七月,常州。一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热浪裹着蝉鸣扑过来。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到了,住宿公司安排,一切都好。电话那头母亲反复叮嘱: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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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河南某个小县城考出来的,本科四年、硕士三年,家里供了七年。拿到星宇股份offer那天,他父亲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儿子进大厂了,做车灯的,上市公司。

31天后,HR把两张纸推到他面前。

第一张:签“个人原因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走人,公司给推荐信,社保交到8月底。第二张:不签就调岗一线操作工,去车间打螺丝。原本说好的一个月产线实习,延长到三个月。他坐在会议室里,想起入职那天培训PPT的最后一页——四个字:以人为本。

一、账上38亿,容不下400个应届生

先看几个数字。

星宇股份,A股车灯龙头,创始人周晓萍弃医从商,一手做到国内市场份额第一。2025年全年营收152.57亿元,归母净利润16.24亿元。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可快速变现资金超过38亿元,没有任何有息负债。

2025年秋招,这家公司以“双非院校硕士为起点”招了大约400名应届生。签约岗位写得清楚:研发、技术、管理培训生。这批学生里有不少985、211的硕士甚至博士。他们从全国各地赶到常州,租房子、办入职、加部门群,以为职业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7月1日、2日报到后,这批新人随即被安排到车间流水线打螺丝、线路插接。有学生说,高强度的重复劳动让拇指疼了大半个月,熟练后一个人一天要打五六千个螺丝。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常规的基层轮岗。但8月8日起,HR开始分批一对一约谈。录音里说得很直白:要么签“个人原因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要么调岗打螺丝。

HR还提到,常州有一个400多人的企业HR交流圈,配合签字“背调才不会受影响”。

最终,大约300人签字走人。原本400多人的入职群,最后只剩约120人。将近七成,一个月清空。

有人说:不就一份工作吗?再找就是了。

但应届生失去的,远不止一份工作。

第一是身份。国内叫得上名字的企业,校招基本只认“当年应届毕业生”。签过劳动合同、交过社保,哪怕只干了一个月,就不再是应届生了。拿着一个月的履历去社招,HR只会问:为什么一个月就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是时机。7月入职,8月被裁。2026届秋招还没大面积开始,2025届春招早结束了。他们被卡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缝里。

第三,是对“努力”这件事的相信。那个河南来的硕士,他父亲在村里逢人说的那些话,现在该怎么收回来?

一个被劝退的学生说了一句话,在网上传开了:“那这样的话,我们大学硕士这些年不都白读了吗?”

二、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干

真正该问的不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什么他们敢。

答案不复杂:违约成本太低了。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写得清楚: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与劳动者协商一致的,应当支付经济补偿。标准是“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不满六个月的,给半个月。

半个月工资。

这就是法律划定的、单方面撕毁一份校招协议、毁掉一个应届生全部职业规划的代价。

对一个月薪万把块的硕士来说,这笔钱大概五千。对年赚16亿的星宇股份来说,这笔钱约等于零。而留着这400人,工资、社保、公积金、培训成本,一年下来大几千万。

一边是几千万,一边是几乎为零。一家企业会怎么选?

有人说“企业也不容易,大环境不好”。承认,上市窗口期的压力是真实的,大环境确实在收紧。但压力大不是撕毁承诺的理由。账上躺着38亿现金的公司,跟打工人的“不容易”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更关键的是时间点。这家公司2026年1月首次向港交所递表,招股书满六个月失效后,7月29日火速二次递表。递表约十天后,这批应届生开始被清退。

三、比裁员更伤人的,是这套话术

整件事里最让人不舒服的,还不是裁员本身。是舆论场里冒出来的另一种声音——

“应届生眼高手低,去车间打螺丝怎么了?”“从基层做起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你细想:让学生去车间轮岗,本身没问题。很多制造企业都有这套培养机制。问题在于——当初是怎么说的,现在是怎么做的。

招聘的时候承诺的是研发、技术、管理岗位。学生冲这个来的。入职之后变成“要么打螺丝打到公司满意,要么滚”。而且“满意”的标准是什么、考核周期多长,全由公司说了算。

如果一开始就说“你来打螺丝,打多久看心情”,他们会来吗?

这不是“从基层做起”,是先用一份承诺把人招进来,再用权力不对称把人逼走。

那个河南来的硕士没有在网上说过什么。他只是在离开常州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六个字:

“七月来,八月走。”

四、这不是第一回

星宇股份不是独一份。2022年5月,理想汽车在春招结束后毁约2022届校招生,涉及多部门数十人。有部门原定校招名额30人,最后只保留10个。理想汽车证实了此事,理由是“业务调整”,但拒绝透露具体人数。

仔细看这些操作,路子几乎一模一样:企业递交上市申请前,需要在招股书里展示业务在扩张——人员规模是最直观的指标之一,于是大量招人充门面;到了上市前夕,又需要压低成本优化财务报表,于是批量清退省开支。一个需求是“显得在增长”,一个需求是“控制住成本”。两件事都要做,应届生就成了最顺手的工具——听话、配合、不懂劳动法、而且每年都有新的。

湖北国涵律师事务所陈进伍律师分析指出,签订劳动合同才一个月,公司就以“客观经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为由劝退,理由本身就不充分。公司单方调整岗位或要求劳动者离职,未经协商一致,构成违约。《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变更劳动合同内容需“协商一致”并采用书面形式。HR拿背调来施压,这话本身就是在威胁。

翻一下星宇股份的财报:2025年员工从10426人减至7532人,一年走了近3000人,生产人员裁掉四成。他们并不缺打螺丝的人。

说白了,在这套算账逻辑里,应届生不是人才,是耗材。用完就扔,扔了还有。这背后是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当市场上永远有下一批应届生在排队,个体的反抗就变得毫无意义。你走了,后面一百个人等着。企业算的不是“这样对不对”,是“这样划不划算”。

划算。太划算了。

五、记住这件事

热搜会换,流量会退。但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想说三件事。

第一件,关于法律。

“半个月工资”这个数字,是《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给的。第四十八条还规定,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可以要求继续履行,也可以要求双倍赔偿。但现实中,几乎没有应届生会选择“继续履行”——撕破脸之后硬留下来,部门群里的消息还会@你吗?年终考核会给好评吗?

双倍赔偿,也不过是一个月工资。

如果毁掉一个应届生全部职业规划的代价,最多不过是一个月工资的双倍赔偿——一万块钱出头——对这家公司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那这条法律的牙齿,到底咬住了什么?

好消息是,截至8月25日,常州属地劳动监察与人事部门已介入核查,部分当事学生也已着手准备材料,拟通过劳动仲裁维权。路不好走,但不走就更没有路。

第二件,关于求职的人。

说句实在话:应届生在签合同之前,多长个心眼。

产线实习到底多久?转岗的标准是什么?有没有书面承诺?把邮件截图、聊天记录、录音都存好。不是不信任企业,是在这个违约成本几乎为零的时代,保护自己比相信别人靠谱。

这些话很俗,但有用。

第三件,关于看文章的你。

流量会退潮,但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把这件事讲给身边的人听,让正在找工作的应届生看到,让正在经历同样困境的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当足够多的人盯着这件事,下次有人想这么干的时候,至少会犹豫一下。

评论区聊聊:你或者你身边人,求职时遇到过哪些“入职前一套、入职后一套”的坑?说出来,给正在找工作的年轻人提个醒。

“七月来,八月走。”

六个字,没有骂人,没有抱怨。但读到的时候,心里堵了很久。

一个年轻人坐了七年的冷板凳,考上大学、读完硕士、拿到offer、拖着行李箱去了陌生的城市。他以为这是他人生的起点。

然后31天之后,这一切变成了一张纸上写的半个月工资。

七年换来的,是一个价值五千块的筹码。

可它偏偏是。

所以这个夏天,记住这件事。记住那300个年轻人,记住那个河南来的硕士,记住“七月来,八月走”。

不是为了愤怒,是为了下一次,有人想这么干的时候,能想起来——有人在看,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