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七月十四”了(好像其他地方是过“七月十五”的?),聊聊禁忌话题:死亡。其实越禁忌越令人好奇,扒开反而更好。
记得以前有个朋友说,他彻底“睇化”(粤语,大概是“看开”的意思)是在送别他奶奶的时刻:“我亲手按下了那个按钮送她去火化。”
说实在,只要去过一次火葬场,你就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和世间万物一样,死亡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原本活生生一个人转眼成灰,仅此而已。
《好好告别》这本书非常好看,凯特琳•道蒂用平实又幽默的语言讲述她的殡葬工作经历,不猎奇、不逃避、不畏惧,让我们直视死亡。《泰晤士报》评论:“一本改变死亡观的书,不被道蒂的讲述启发是不可能的。”
我们都将死去,这谁都知道。伟大的文化人类学家厄内斯特•贝克说过:“一直在人类心里作祟的,好像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别无其他。”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我们建造大教堂,繁衍后代,发动战争,凌晨3点上网看猫猫视频。死亡激发出我们作为人类所拥有的每一种潜能和毁灭欲望。我们越了解死亡,就越了解自己。
本书记录了我在美国殡葬行业头6年的工作经历。如果死亡和死尸的真实描写让你心生顾虑,那你还真是挑错了书。现在请你仔细斟酌,是否要继续阅读。书里全部是真人真事,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和逝者身份,部分人名和细节略有改动(下三路猛料除外,我保证)。
作者: 凯特琳•道蒂(Caitlin Doughty)
译者:崔倩倩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出版年: 2019年6月(原版2014年出版)
可怕的“砰”一声
凯特琳•道蒂生于1984年,身高一米八,为何她会痴迷死亡呢?
8岁那年,她在商场参加万圣节化装比赛。她无意中看到有个女孩偷偷爬上扶梯顶端的扶手,然后就摔下去。她听到可怕的“砰”一声,接着是女孩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声。
那一晚,我不敢关灯睡觉,一直坐到天亮。那个女孩仿佛坠入我的心,正击中我内心的恐惧深处。事故现场一点儿也不血腥,还没有电视节目里演得吓人。但这是现实。直到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我早晚会死,所有人都会死。我不知道还有谁得出了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如果其他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怎么忍受得了呢?
她对死亡感到又恐惧又好奇,渐渐痴迷于死亡、疾病和一切与黑暗相关的东西。上了大学,她毫不犹豫地选了中世纪历史专业,对与死亡相关的一切欲罢不能,包括尸体、仪式、悼念等。
她在学术领域钻研得不过瘾,大学毕业后上网找工作,专门搜索“火化”“火葬”“停尸所”和“殡仪馆”这些关键词,用了六个月,投出了一大堆简历,终于被民营的西风火葬场录用。
上班第一天
20年前,乔创立了西风火葬场。麦克是西风火葬场的经理,也是她的上司。
没有寒暄,没有教学,没有试用期,上班第一天就直接上手。她第一天上班接到第一个任务:麦克叫她去给拜伦刮脸。
一个女孩永远都记得她刮过的第一张死人脸。比初吻和失贞更尴尬的,也只有这个了。当你手里攥着一把粉色的塑料刮胡刀,站在一具老头的尸体前时,时间从未过得如此漫长。
拜伦火化后,麦克递给她一根金属做的耙子,向她演示如何把遗骸从炉子里耙出来。她没想到头骨竟然完好无损,伸手把头骨从炉门口捡了出来。
头骨还是热的,上面布满了骨灰,摸起来却挺光滑。虽然手上戴着工业用手套,但我仍能感受到平滑的触感。
她仔细回想两个小时前给拜伦刮脸的情景,但她已经忘了他的面容和身体。更没想到,整颗头颅突然在她手里裂开,灰烬顺着她手指的缝隙滑落。拜伦,这个父亲、丈夫、会计,彻底成了过去式。
拿钱就干活
上班第二天,她见到了恐怖的帕德玛(具体描述我就不放了)。
帕德玛患有一种由基因引起的罕见病,30岁出头便香消玉殒。为了让医生进行实验,查明死亡原因,她的遗体在斯坦福大学医院保存了好几个月。等她被送到西风火葬场时,尸体几乎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状态。
麦克说过,拿钱就得干活,死尸没什么好怕的。她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工作。没多久,她就适应了。
每天八点半开工,启动火化炉,到了温度就可以把尸体放进去火化了。
麦克每天早上给她安排工作,她拿到尸体处理许可证就去“冷库”找到对应的遗体,推到火化间。每次“开箱”会有各种“惊喜”,就像帕德玛。
有时,她要“开胸”去掉心脏起搏器,避免火化时引起爆炸;火化时,她还要密切注视仓里温度的变化,看看火化的进度。
如果说我对这份工作不曾抱有什么幻想,那绝对是个谎言。我以为只要把尸体丢进其中一个大机器,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跷起脚丫,一边吃草莓一边看小说,那些可怜的人就让他们在里面烧着吧。下班后我会坐地铁回家,一路上想入非非,试图理解死亡深层的含义。
在西风工作了几周后,吃草莓的想法便被一系列更基础的问题取代,比如:什么时候吃午饭?我身上还能洗干净吗?只要你在火葬场工作,身上就不会干净。到处都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全是死人的灰烬和工业粉尘。那些你认为绝不会沾上脏东西的地方也难逃一劫,比如鼻腔的最深处。每天一到中午,我就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副在19世纪的街头卖杂货的鬼样子。
“上门服务”
克里斯是尸体运输司机,提供“上门服务”。
现如今医生已经很少出诊了,但殡葬业仍保留这项业务,服务时间不分昼夜。根据殡葬业相关规定,个人可以单独前往医院、养老院、法医办公室敛收尸体,但前往别人家里的话必须得是两个人。所以当有人要求“上门服务”时,克里斯得有个副手,那个人就是我。
上班的第二周,她迎来了第一次“上门服务”。克里斯安慰她,“这点事连猴子都能做。”
在全屋四十多人哭哭啼啼的眼皮底下,她觉得自己完了,包裹尸体的流程都忘精光了。这时,克里斯看似向众人介绍如何操作,实则是讲给她听。
“现在,我们把轮床推到病床旁边。凯特用侧面的摇柄把床放低。我用布单铺在夫人的头下,凯特将另一侧铺在她双脚下方,然后这么一拉,亚当斯夫人的身体就用单子裹好了。接下来,凯特要把她的双脚抬上轮床,一、二、三,好。现在,凯特再用布单裹一层,然后把夫人固定在轮床上。”
克里斯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我们把亚当斯夫人裹好,用束带稳稳地绑在轮床上。屋里的人看得入了迷,一个动作都没落下。我很感激克里斯,他没有让别人看出来我是个外行。
克里斯沉着冷静,遇到什么情况都不慌。
即使在狭窄到挪不动窝的屋子里,克里斯也能完成任务。看着眼前螺旋向上的窄楼梯,他叹了口气:“拿折叠架来。”克里斯所谓的折叠架,指的是折叠式担架,战场上用来运走伤员的那种。我们将尸体绑在这个鬼玩意儿上,然后把担架侧过来抬。一路上,死者的肚子不断在我们头顶上下摆动——只要能把尸体运上车,做什么都行。
“这和搬家差不多,”克里斯给我解释,“都是一些几何和物理问题。”
面对腐烂的尸体、超重的尸体和古怪的尸体时,克里斯也从未乱了阵脚。
“见证”和“预约”
西风有一项业务叫“火化见证”,她工作了好几个星期才有人选择这项服务。
“火化见证”包含以下几个流程:死者亲属在小教堂默哀,尸体推入火化间,启动火化,家属在旁边观看火化全过程。
那天选择“火化见证”是姓黄的家人,大概有三十人“见证”。
安德鲁•纽博格和尤金•达其里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人员,从事脑神经方面的研究。他们指出,如果想要仪式发挥作用,那么参与者必须动用“大脑和身体的所有组成部分,身体行为必须与思想行为调和”。黄家人通过哭泣、下跪和表达悲伤等举动,与比自己更强大的某种事物建立起联系。
黄先生的棺材已送进炉膛,麦克示意黄先生的儿子按下点火按钮。这只是一个象征性动作,但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麦克之后告诉我说:“你就得让他们按下按钮,他们特别喜欢这么干。”
他们还有火葬预约服务,在网上就能完成全部火化手续:登录网站,输入医院地址,打印表格,签字回传,付费。两周后,工作人员就会把骨灰送到家,需要本人签收。
绝大多数选择火葬预约服务的家庭都是冲着低价来的。
“感觉自己活得特真实”
殡葬业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让尸体看起来“正常”的过程其实非常“不正常”。
她写了很多细节,就像“换装游戏”。
未经过处理的死人脸看上去特别骇人,至少在我们狭隘的文化里这么认为。他们的眼睑耷拉着,双眼茫然地望向虚空;嘴巴张得大大的,不亚于爱德华•蒙克笔下《呐喊》的造型;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这些都是人死后身体发生的正常变化,但绝不是死者家属想要看到的模样。
作为价格表上的一项内容,殡仪馆通常收取175美元到500美元不等的“遗容遗表”费。通过这项服务,尸体才有可能看起来“平和、自然、安详”。
有个周末,老板乔爬进火化炉,换上了新地板。
翻新之前的地板几乎和阿尔卑斯山的地貌有一拼,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块状物。清扫骨头碎片和骨灰时得特别灵巧才行,远远超过招聘启事上的技能要求。有了新地板,我就可以优雅地耙出遗骨,轻轻松松搞定。
换上新地板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那天,她火化丰满的格雷汉特夫人,没多久火化间全是黑烟,烧化的脂肪从经常堆积骨灰的槽道里流出。他们拿容器去接那些脂肪,盛满一盒就换一盒,像是在给漏水的船舀水。
整个过程,麦克都在不停地跟我道歉。这是我在西风工作以来,第一次见到麦克道歉。他反复地擦、洗、涮,已经快第十遍了。
“都是因为地板。”他终于累垮了,开口说道。
“地板?你是说炉里亮闪闪的新地板吗?”我有些不解。
“以前的地板有很多凹陷,脂肪能存在里面,不会流得到处都是,一会儿就能烧干净。新地板太平滑,脂肪只能顺着流出来。”
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裙子上沾满了热乎乎的人类脂肪(你觉得人油的颜色算赭色呢,还是金盏花色呢?我有些搞不清)。我满头大汗,筋疲力尽,身上浸满了人油,但感觉自己活得特真实。
西风和遗体捐赠机构有业务往来,科学支持会是其中之一。科学支持会把遗体送到相关机构进行实验,最后把遗体送往西风火化,费用由他们承担。此时,她要烧的可能是一颗头、一条腿……
科学支持会实质上是一家代理商,先接收完整的捐赠遗体,分割后按部分出售,和垃圾场拆解处理报废汽车一个道理。当然,这一行不止他们一家,几家大型企业也从事这个恐怖(但合法)的行当。
他们和伯克利和奥克兰的大型医院也有合作,如果婴儿死在母亲的子宫里,或者在出生不久后夭折,医院负责承担婴儿火化的费用,不用家长掏一分钱。
我们从医院敛回婴儿的尸体,安放在冷库的“小小花园”中。一周有时只有三四具,有时会更多。我们每火化一具婴儿尸体,医院就寄给我们一张支票。与火化成年人的手续不同,婴儿尸体到达火葬场之前,医院就已经填好了加利福尼亚州的死亡证明。
她还说了一个“行业秘密”。
不管你喜欢与否,有些遗骨会卡在内壁和地板间的缝里。加利福尼亚州火化许可证上对此有一段官方说明:
“炉膛内由陶瓷和其他材料制成,火化时会出现轻微脱落并混入遗灰……部分遗体残迹会遗留在炉内裂缝或凹陷处。”
说得通俗点儿,炉内的一些物质混在死者的骨灰里,死者的一些遗骨落在炉子里,这就叫“混入”。
多少次我试着用小刷子清理裂缝里的骨头碎片,但仍有残余。我竭尽全力,不放过任何一条缝隙。有时我不小心钻到炉子深处,焦灼的热气熏在我脸上,打扫完毕后才发现,刷子的金属毛竟熔化在了一起。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金门大桥是世界上最知名的自杀圣地之一,她在西风工作了7个月后,某天收到两具跳桥者的尸体。
死亡果然是件伟大的均衡器,没有比这更好的例子了:死者一个是21岁的流浪汉,一个是45岁的航空航天工程主管。
人们从桥上跳下来之后,不同流向的水流会将尸体带到不同的地方。如果水流向南,顺流而下的尸体归旧金山法医办公室所有,由他们送往市内人满为患的医学检查部。如果水流向北,尸体就归富裕的麦林县,他们有一个单独的法医办公室。
工程主管是个货真价实的火箭科学家,轻而易举地就能在麦林县购置一套房产,却被冲到了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则来到麦林县富得流油的郊区。听他姐姐说,他这辈子从来没工作过。
桥下的水流分不出两人身份地位有何区别,也不在乎他们为何轻生,完全符合女权主义者卡米拉•帕格里亚的哀叹:“人类并非大自然的最爱。我们只是众多物种之一,大自然不加区别地行使自己的力量。”
有一天,她和克里斯去伯克利敛收102岁的特蕾斯•沃恩的尸体。那天,她先去火化一名只活了3小时6分钟的婴儿。婴儿的骨灰和特蕾斯的骨灰外表一样,只是分量不同。
无论是完整的遗体、捐赠给科研的头颅、婴儿,还是某个女人的断腿,火化之后都是一个样。光从骨灰盒的样式可看不出这个人生前成功还是失败,是否当上了祖父母,是不是犯过罪。“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作为一个成年人,你的骨灰与我的骨灰重量相等,都是一堆4到7磅重的灰烬,掺着骨头碎片。
无人领取的骨灰盒攒得足够多了,他们会给他们做一场无人见证的海葬。
准备工作花了我不少时间。针对海葬,加利福尼亚州有明确的法律条文和条款,要求我反复核查死者身份、授权书、与西风的每一份合同,并核对表格上的信息。最后我打包了3箱骨灰,共有38个成年人、12个婴儿、9个解剖用的实验品。这是属于我的死亡之舞,由我带领他们走向终点。
这3个箱子将于第二天一早装上西风的海葬专用船。我向麦克暗示应该由我负责,因为我想陪伴他们走完全程:我敛收了他们的遗体,送他们进了火化炉,也想亲自为他们举行海葬。可惜还是被麦克抢了去,他早就想迎着清晨的海风出海冒险了。总得有人留在西风接电话、烧尸体,这个人就是火化工、殡葬业金字塔最底层的那个女人——我。
为了生计,她还要多打份工。
我白天在火葬场上班,晚上给麦林县的富家子弟补习英语和历史(《纽约时报》最近称麦林县为“地球上最美丽、最田园、最幸运、最自由、最洒脱的地方”)。
我的学生天真烂漫,家里有一片精心料理过的草坪和一对用心良苦的“直升机父母”(指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他们就像直升机一样,时刻监视孩子的一举一动)。他们的爸妈一点儿也不愿意过问我的日常工作。
我从西风出发,穿过圣拉菲大桥来到那些俯瞰海湾的宅邸。这是我赚取外快的唯一方式,光凭烧尸体得来的收入,我无法负担在旧金山生活的花销。
我过着双重生活,不停穿梭于生者和死者的世界。这种对比太过明显,说不定某天他们一眼就能察觉出来。“下午好,很高兴来到您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家中。我身上沾满了骨灰,闻起来有些轻微腐烂的味道。请付我一大笔钱,我才能给你这不成器的孩子补习功课。”就算他们注意到我身上满是灰尘,也不会贸然提及。这是人类的骨灰!人的!
有人担心殡仪馆“集中火化”,有人问遗体是不是像挂牛肉一样吊在挂肉钩上,有人指责他们海葬就是骨灰和海盐一起冲进厕所……
他们的恐惧让我想起8岁的自己,坚信不停往衣服上吐唾沫就能让我妈免于一死。我决定坦诚相见,不管谁问我什么问题,我都给出直截了当的回答。
如果有人问我遗骨是怎么变成粉末的,我就回答,“用一种叫骨灰研磨机的机器”;如果有人问火化前自己的遗体会不会腐烂,我就告诉他,“瞧,你一断气,细菌就会让你从内而外开始腐烂,但冷藏间可以减缓腐败的速度”。奇怪的是,我越诚实,他们就越满意,而且心存感激。
火化见证也能解决许多问题——虽然这会让我犯心脏病。人们对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看得见遗体,看得见遗体单独进入火化炉,还能亲自按下按钮点火,象征性地参与到过程中。
终生事业
在西风工作了10个月后,她意识到死亡是一生的事业。
她决定去上殡葬学校,“但这就意味着我会在这行越陷越深,什么恶心学什么”。
2008年底,她拿到了殡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辞职去读书。
塞普莱斯殡葬学院开学前一周,我接连注射了破伤风和肺结核疫苗,胳膊都要扎烂了——这属于入学体检的一部分。我很快就病倒了,但医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你的淋巴结没肿。”他说道。好吧,谢谢你的专业诊断,医生,反正学生证照片上的那个沼泽怪又不是你。
所有这些疾病检测和免疫接种令我措手不及。西风火葬场从来不关心我会不会把梅毒传染给尸体,或者由尸体传染给我。麦克唯一一次建议我穿戴上橡胶手套以外的生化防护用品,是怕我弄脏了裙子。他很少在这方面细心,真的。
她如期毕业,考取了加利福尼亚州葬礼承办人职业资格证。现实问题来了,她为了读书欠下一屁股债,又没有资金和经验去创业,还得在殡葬业找份工作。
大型火化场录用了她,这次她的职位是运送尸体的司机。
尸体所在地不同,大多数火葬场每次只能敛收1至4具尸体。我的运尸车是一辆道奇“赛跑者”柴油型货车,内部装有嵌入式货架,一次能装11具尸体。如果把其中一具尸体斜靠在架子上,还能放下第12具。
我拉着11具尸体在南加利福尼亚四处奔走,从圣地亚哥、棕榈泉、圣芭芭拉敛收尸体带回火葬场,每天都在拖、搬、运。
作为一名运输尸体的长途司机,她每天要行驶350英里,有充分的时间思考。因此,她创建了一个名为“死亡新秩序”的网站,在上面发表文章和宣言。
几年来,不管是在西风工作还是在殡仪学校上学,我都不敢公开讨论文化中否认死亡的现象。网络有时不那么友善,特别是对年轻女性而言。
我开设了一个俗气的“殡葬人问答”连载板块,里面充斥着歧视女性的留言,能让我伤心难过一辈子。
我遭受到的不仅是网络匿名攻击,还有其他殡葬业人员的不满,因为我向公众透露了本属于他们特权的“幕后知识”。“我敢肯定她就是想找点儿乐子。但既然殡葬业与乐趣无关,我绝不会找她安排家人的后事。”时至今日,殡葬业最大的专业协会“国家葬礼承办人协会”都没有承认我。
有一次,她开着自己古老的大众返回洛杉矶,途经棕榈泉时车胎爆了、轴承松了,然后轮胎脱落了。她的车成了三轮车,很快失去控制,在公路上疯狂打转,螺旋式地穿过4条车道。
比起失控和当代生活的孤独感,这场车祸引发了我最大的恐惧,即佛教徒和中世纪天主教徒口中的“恶终”——毫无准备的死亡。如今,这可以被理解为在事故中粉身碎骨,没有机会向所爱之人表白爱意,所有计划全部被打乱,没有告知别人如何料理自己的后事。
当我双手紧握方向盘试图夺回控制权时,我的思绪又飘走了。一开始,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说:“哦,跟我来吧。”周遭立刻安静下来。随后响起《月光奏鸣曲》,一切又恢复成慢动作。我不害怕。我意识到,车虽然翻了,但并不意味着恶终。
4年来,我一直与死者和死者家属打交道,此时正是超乎体验的时刻。我蜷起身,等待最后的猛烈冲击。这一刻始终没有到来。
这次“死里逃生”更让她坚定自己的“梦想”。
总有一天我会开办自己的火葬场。我不要工业厂房,我要亲切感十足的开放式空间: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一改死亡阴森恐怖的刻板印象。
通过“死亡新秩序”,我结识了两名意大利建筑师,并且有幸和他们一起设计。我们的想法是,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火化间,让正在进行火化见证的家庭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室外,让自然与宁静取代冰冷的工业感。
我还希望联邦和各州、市出台更完善的法律鼓励自然殡葬、露天火葬和绿色土葬,让遗体在开放的空间中自然分解。但不要以为做到绿色或自然殡葬就结束了。
“burial(埋葬)”一词源自盎格鲁-撒克逊语的“birgan”,意思是“隐藏”。未必每个人都愿意藏在土里,我就不愿意。
自从迷失在红木林中,我便开始相信吃下的生灵以后也会以我为食。古代的埃塞俄比亚人把死去的族人安放在捕鱼的湖边,让鱼群也能人类身上获取营养。大地的作用就是取回它的造物。将遗体安置在规划出的特定空间,就能解决土葬和火化造成的环境问题。我们与死亡的关系没有极限。
她开始“怕死”了,因为她怕来不及实现计划。
1961年的某期《变态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期刊》列出7条人类害怕死亡的原因:
一、我的死会让家人和朋友悲伤。
二、我所有的计划和事业都将中断。
三、死亡的过程很痛苦。
四、我没法再有任何人生阅历。
五、我不能再照料需要我照看的人。
六、如果还有来生,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何事。
七、我害怕自己的遗体出事。
我的焦虑和来生、痛苦、虚无无关,我也不怕自己死后腐烂。我只是担心我所有的计划和事业都将中断。我希望帮助他人接受死亡的愿景竟然阻碍我自己接受死亡,真是讽刺。
很喜欢看这些“职业实录”,凯特琳妙笔生花又坦率真实,讲述一个个具体的生命故事,所有人都要面对却不愿说起的细节,古怪又迷人,“恐怖”又搞笑,更有对死亡和生命的深刻体悟。
害怕恐惧最好的方式就是直面恐惧,害怕死亡最好的方式就是直视死亡。何况,直视死亡,就是直视生命。
1、本文文字原创。除说明外,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2、本文手工创作,未使用任何生成式AI。没有说AI不好的意思,纯粹因为我写,我快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