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十点多,红娘老李家的相亲角里,闹出了一档子让人跌破眼镜的事。
我正坐在门口那把掉了漆的旧藤椅上嗑瓜子,就见一个穿着枣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推门进来,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发髻盘得溜光水滑,还别了一支银簪子。她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包"啪"地往桌上一撂,声音脆得跟敲铜锣似的:"李姐,我王秀兰又来了!今儿个可得给我物色个像样的!"
老李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陪笑:"秀兰啊,你上回见的那个老周不是挺好嘛,怎么又……"
"老周?"王秀兰把茶杯一推,撇了撇嘴,"退休金才三千八,住的还是七十平的老破小,我图他啥呀?我告诉你李姐,我今年五十六,保养得当,人家都说我看着顶多四十八九。我这条件,找个六十岁上下、有房有车、退休金过万的,一点不过分吧?"
老李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小声说:"巧了,昨儿个刚来了一位,姓陈,六十八,原先在国企当过副厂长,退休金一万二,市里两套房,儿女都在国外。就是……人家挑得很。"
"挑?"王秀兰眼睛一亮,把大衣的领子往上一竖,"让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是他挑我,还是我挑他!"
老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约莫二十分钟后,门帘一掀,进来一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爷子,深灰色羊绒衫外头套着件驼色风衣,脚下一双擦得能照见人影的牛皮鞋。他没急着坐下,先在门口站定,慢悠悠地把王秀兰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跟菜市场挑白菜似的,看得王秀兰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陈大爷落了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女士今年多大?"
"五十六。"王秀兰赶紧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笑,"陈大哥您别看我这岁数,我每天早上跳广场舞,晚上练八段锦,身子骨硬朗着呢。我以前在纺织厂当过会计,退休金两千六,虽说不多,可我会过日子,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
陈大爷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又问:"住哪儿?"
"我住城南那片老家属院,六十来平,是我前夫留下的。"王秀兰声音小了点,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闺女在深圳,混得可好了,回头我要跟着谁过,那房子就腾出来了。"
陈大爷放下茶杯,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王女士,我实话跟您说吧。我找老伴,头一条不是看长相,也不是看退休金。我这岁数了,我就想找个心气儿平和、会疼人、能陪我下下棋、做做饭的。"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王秀兰那支银簪子:"您一进门,我就听见您说话嗓门大,眼神里全是算计。您方才那番话,我一句都没听见您说想咋照顾人,全是您能得着啥。您说您会过日子,可您这身行头,呢子大衣、真皮鞋、银簪子,少说也得两三千吧?您那退休金两千六,够花吗?"
王秀兰的脸"腾"地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陈大爷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红票子,轻轻放在桌上:"您这一趟来也不容易,打车钱、误工费,这五百块您拿着,就当我请您喝了杯茶。以后咱们各走各的道,谁也别耽误谁。"
说完,他冲老李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把桌上那五张红票子吹得微微翘起了角。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王秀兰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她伸手把那五百块钱抓在手里,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老李叹了口气,想说啥又咽了回去,只是给她续了杯热茶。
王秀兰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茶杯里掉。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看穿。她以为自己拾掇得体面,说话有底气,就能拿捏住这么个"金龟婿",可人家陈大爷活了六十八年,啥样的人没见过?一眼就把她那点小算盘看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门口,瓜子也不嗑了。心里头忽然明白一个理儿:人到了这把年纪,谁兜里都不揣傻子。你想找个依靠,人家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你光盘算着人家的房、人家的钱,人家凭啥搭理你?
老话说得好,"锅配锅盖,碗配碟儿"。找老伴不是做买卖,你端着算盘珠子上门,人家自然也拿你当买卖。真心换真心,这道理搁哪个岁数都通用。那五百块钱,打发的哪是王秀兰,打发的是她那颗贪心不足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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