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刘桂兰正在厨房里包饺子,手上沾满了面粉,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白胖胖的饺子。女婿张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气,顺手把一袋子猪肉馅放在灶台上:"妈,今天肉铺老王给多切了二两,说过年了送的。"

刘桂兰笑着应了一声,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张明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烫着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红得像要滴血。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男人,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妈!"那女人扯着嗓子往屋里喊,声音又尖又亮。

刘桂兰手里的擀面杖"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来人是她儿媳妇赵翠花,后面那个是她亲儿子刘建国。

八年了。整整八年,这两口子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一个,今天倒登门了。刘桂兰心里跟明镜似的——前天村里的老姐妹打电话来说,老家那片要拆迁了,她名下那三间老房子,少说也值七八十万。

"妈,外头冷,我们进去说话。"赵翠花没等人让,自己就踩着高跟鞋咔咔地进了屋,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一百来平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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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兰今年七十三了,老伴走得早,四十五岁那年就没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一儿一女长大,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回家还要缝鞋垫子拿去集上卖。那些年,她的手冬天裂的口子从没好过,十根手指跟老树皮似的。

儿子刘建国从小不争气,初中没毕业就跟着一帮混子打牌喝酒。后来娶了赵翠花,两口子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刘桂兰六十五岁那年,冬天滑了一跤,摔断了胯骨。她躺在炕上给儿子打电话,赵翠花在那头说:"妈,我们这生意正忙呢,走不开,你找个邻居帮忙吧。"

是女儿刘美兰连夜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把她从老家接到了城里。女婿张明二话没说,把书房收拾出来,添了张床,又装了个扶手在卫生间里。那时候刘桂兰躺在床上,听见女婿在外头跟女儿商量:"妈的腿还没好利索,咱先不急着让她回去,等彻底养好了再说。"

这一养,就是八年。

八年里,张明每天早上上班前给她泡好茶,女儿下班后陪她在小区里遛弯。孙女叫她"姥姥",周末拉着她的手去公园喂鸽子。刘桂兰的房间朝南,阳光好,窗台上养了两盆茉莉花,夏天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有儿子的人,住在女婿家,说出去不好听。可儿子那边,连句软话都没有。

赵翠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妈,我和建国商量了,你年纪大了,住在外人家里不方便。我们把小屋收拾出来了,明天就接你回去住。"

刘桂兰坐在餐桌旁,两只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面粉,没说话。

赵翠花见她不吭声,又加了一句:"妈,你在这儿住着,别人不说闲话吗?人家张明好歹是外姓人,哪有当妈的赖在女婿家的道理?"

"赖?"刘桂兰的声音平静,却像冬天的冰碴子一样扎人,"我在这住了八年,你今天才想起来我赖在这儿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脚尖来回蹭着地板。

赵翠花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一声:"妈,以前是我们不对,忙嘛,顾不上。现在不是想通了嘛,想好好孝顺你……"

"行了。"刘桂兰抬起手打断她,"翠花,咱都是明白人,你兜什么圈子?老家拆迁的事我知道了。那三间房子,是我跟你公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本上写着我的名字。"

赵翠花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张明从厨房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出来,不紧不慢地放在桌上。

"嫂子,建国,来得正好,吃口饺子暖暖身子。"张明的语气客客气气,可接下来的话却让赵翠花脸色铁青,"不过我得说句实话,妈在我们家住着,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她爱住多久住多久,谁也别想打着孝顺的旗号来算计老人。"

赵翠花腾地站起来:"张明,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刘家的事——"

"够了!"刘桂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震得晃了晃。她站起来,盯着儿媳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翠花,我摔断腿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夜里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在哪儿?八年了,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房子要拆迁了,你跑来接我?我告诉你——白日做梦!"

刘建国终于抬起头,嗫嚅着喊了声:"妈……"

刘桂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心酸,有失望,更多的是八年孤寂熬出来的心死。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建国,你是我生的,我不怨你没本事,可我寒心。这些年你但凡来看过我一次,打过一个电话,今天我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听见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片里水流咕嘟咕嘟的响。

赵翠花拉着刘建国走了,临出门时还狠狠摔了一下门,震得墙上的全家福歪了一下。

刘桂兰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女儿刘美兰从卧室出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妈,别气了,对身体不好。"

"我不气。"刘桂兰的眼眶有点红,但她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早就想开了。人这辈子,谁对你好,心里头最清楚。那房子的事,我早就想好了,拆迁款一半给你和明明,一半我留着养老。建国那边,我给他留两万块钱,算是我当妈的最后的心意了。"

刘美兰没说什么,只是把母亲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可屋里暖融融的。案板上的饺子还没煮完,茉莉花在暖气的烘烤下散出淡淡的清香。刘桂兰回到厨房,洗了洗手,重新拿起擀面杖。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饺子一个一个溜下去,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了几个身,慢慢浮了上来。

日子也是这样,沉下去过,但总会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