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伟建

初到珠海那年,20岁的我背着一只帆布包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站在月台上,感觉整个南方的空气都是潮湿的、咸的、陌生的。

2000年春天的珠海道路两旁种植着我不认识的各种树木,叶片肥厚油亮,随风摇曳,发出声响,就像说着一种不为人知的语言。

梁姨是我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个让我感觉这里不那么陌生的人。

她五十多岁,圆脸、短发,说话带有广东口音,尾音往上扬。每天中午,她都会多做些饭,用保鲜盒装好,递给我的时候总会说一句:“一个人在外面,吃饭要吃好。”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可是,当时我站在公司小小的茶水间里,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饭菜,嗅着酱油和蒜蓉的味道,忽然就感到眼睛有点酸了。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梁姨的事情。她中年丧夫,以前在珠海开过海鲜饭店,有一个与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儿子。她是经历过许多事的人。但梁姨从不提往事,每天只做一件事:研究如何把饭煮得更好吃一点、再好吃一点。

夏日,梁姨带着一袋子东西来公司,乌梅、山楂、甘草、陈皮、桂花各一包。她把药材一样一样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好像是在摆弄珍贵的宝贝,她说:“一到夏天,人的食欲就变差了,煮些酸梅汤喝一下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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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整个公司都散发着酸梅汤的味道。梁姨站在灶台旁边,时而用勺子搅一搅,舀一点出来尝一尝,眉头微微皱着,又加了一小块冰糖……

酸梅汤做好之后,梁姨用一只大的搪瓷盆盛着晾在通风处。凉了以后,她给每人倒了一碗,那汤色是琥珀般的深红,碗底沉着几颗乌梅的碎肉和一小撮桂花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先是酸的,酸得人精神一振;接着是甜,甜得温润妥帖;最后,舌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草味,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话,说完就走了,却让你愣在那里想了半天。

梁姨坐在旁边看着我喝,笑眯眯地问:“喝得惯吗?”

我说:“喝得惯。”

她说:“那就好,一个人在外面,要对自己好一点。”

那几年,每到夏天,梁姨都会煮酸梅汤,有时放的乌梅多一点、酸一点,有时冰糖加得多一些、甜一些,她不记得配方,全靠手感和心情。她说,煮汤如同做人,不能太刻板,要根据火候来定。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天已经黑透了,出门的时候路过茶水间,看到灯还亮着,梁姨正把最后一点酸梅汤往保温杯里倒,见到我,她便将保温杯递给我,说可以带回家,放冰箱里冷藏后喝口感更佳。

保温杯捧在手里,我行走在珠海的晚风里,路边不认识的树还响着哗哗的声音,我已经听懂了,它们说,这个城市里有人惦记着你。

之后我离开那家公司,离开珠海,去了其他城市。每到夏天,我都会煮一锅酸梅汤,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等按顺序加入,守在灶台边慢慢煮,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不是太酸就是太甜,怎样也煮不出梁姨那种味道。

我想,我缺的不是配方,缺的是守在灶台边,用勺子慢慢搅动汤水的人,她搅动的不是一锅汤,是异乡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孤单,把酸甜苦香的东西都放到锅里一起煮,做出一碗温暖舒适、能让人在这个陌生城市站稳脚跟的东西。

那东西叫酸梅汤,也不叫酸梅汤。

今年夏天,我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酸梅汤,汤色也是琥珀状的深红,桂花的香气也是那样细细的、软软的。端起来喝了一口,突然想起梁姨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在外面,要对自己好一些。

我放下碗,给梁姨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往上挑:“阿建,酸梅汤煮了没有?”

我说:“煮了。”

她说:“那就好。”

窗外蝉声时长时短,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金一样在地面跳动。端起酸梅汤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夏天不像以前那样炎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