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半,我骑着电动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九月的太阳还毒得很,晒得后脖子火辣辣的疼。
工地上水管爆了,包工头让大家提前收工。我心里还挺高兴,寻思着回家能赶上跟媳妇喝口茶,歇歇脚。
我叫张建国,今年四十七,在县城周边的工地上做水电工,一个月挣五六千块钱。媳妇刘秀芬比我小两岁,在家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三。儿子在省城读大学,每月生活费就得两千。日子嘛,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可秀芬不这么想。
"你看看隔壁老赵家,人家去年就换了新车。再看看你,骑个破电动车轮子都歪了。"这是她上周说的。
"咱儿子同学的爸妈,人家一个月给孩子转五千,咱就给两千,孩子在外头多寒碜。"这是上个月说的。
类似的话,这两年她说了不下一百遍。每次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迎接我的不是一口热饭,而是这些扎心的话。我也不是没脾气,可吵了几次也没用,后来干脆沉默,她说她的,我闷头吃饭。
那天我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上楼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是故意要偷偷摸摸,就是习惯了干活时穿软底鞋走路没声。
到了家门口,我正要掏钥匙,忽然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是秀芬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像她妹妹刘秀兰。
我手停在半空,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秀芬在哭。
那种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的哭法,一抽一抽的,像是憋了很久。
"姐,你别哭了,嫂子那边我再想想办法……"秀兰的声音带着急。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妈。"秀芬哽咽着说,"医生说得换药,进口的一个月要三千多。我每个月工资就那点,还得瞒着建国……"
我的手僵在门把手上,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秀芬的妈,我岳母,去年查出了类风湿加上心脏不好,一直在吃药。秀芬跟我说的是"没啥大事,吃点便宜药控制控制就行"。我信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我听见秀兰又说:"姐,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扛着,跟姐夫说说呗,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说什么说?"秀芬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去,"他在工地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腰间盘都突出了,我再跟他说要钱?我说不出口。"
"那你这样天天数着过,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妈就我跟你两个闺女,你家条件也不好,你每月能贴补五百我就知足了。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听见椅子响了一声,秀芬大概站起来了:"我就是有时候……有时候心里头堵得慌,忍不住就跟建国唠叨两句。其实我知道他辛苦,我就是嘴上说说……"
那一刻,我靠在门外的墙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她每次抱怨我赚钱少,不是嫌弃我,是她自己扛不住了,找个出口喘口气。
我没有立刻进门。
我转身下了楼,在小区的石凳上坐了半个小时。九月的蝉还在叫,聒噪得人心烦,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两年秀芬瘦了快十斤,我只当是超市上班累的。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只当是更年期。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手机上算账。我以为她在刷短视频,原来是在算药费。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存款只有两万八。我又打开微信,找到儿子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没发消息。
晚上六点,我装作正常时间回家。秀芬眼睛微微红肿,但已经洗过脸,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锅里的油烟味混着蒜香飘过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菜市场茄子便宜,我多买了两根。"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茄子,忽然说:"秀芬,咱妈最近身体咋样?"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只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挺好的,老样子呗。"
我没戳破,只是说:"我明天问问工头,看有没有加班的活。另外我寻思着,晚上去老李那儿帮忙接点零活,他那个装修队总缺人手。"
秀芬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疑惑,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腰不好,别太拼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没事,趁还干得动多攒点。"我笑了笑,"儿子明年毕业,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咱妈那边要是有啥需要的,你也别瞒着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停了。秀芬没抬头,但我看见一滴水落在了桌面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接话,只是起身去厨房盛了碗汤放到我面前,手指不经意间碰了碰我的手背,带着温热的触感。
那天夜里,她没有失眠。
后来我确实接了老李的零活,每月多挣两千。我没有点破那天听到的一切,但我主动把工资卡交给了她,说了句:"你安排,我信你。"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她偶尔还是会唠叨几句。但我不再烦躁了,因为我知道,那些抱怨的话背后,藏着一个女人咬着牙扛起一切的倔强。
有些话,不说出口,不代表不心疼。有些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在柴米油盐里,在彼此的沉默里,在那一碗热汤和那只轻轻碰过来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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