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山东高密阚家镇,村名叫"三教堂"。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这名字是因为村里有三座教堂——白墙尖顶的天主堂、青砖灰瓦的耶稣堂,或许还有一座别的什么。可我在村里跑来跑去,一座教堂也没找到。我问村里的老人,他叼着旱烟袋笑了半晌:"哪有三座教堂,是一个堂,供着三教——儒、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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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不懂。儒是什么?释是什么?道又是什么?它们挤在一间屋子里,不吵架吗?老人没再解释,只是说:"老祖宗就这么传下来的,咱村几百年前就有了这名。"

这个谜,在我心里藏了三十多年。

直到我来到武夷山,走在五夫镇兴贤古街的青石板上,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老屋木门紧闭——忽然就想起了老家的"三教堂"。我想,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答案。

武夷山是中国唯一儒、释、道三教同山的文化圣地。"东周出孔丘,南宋有朱熹。中国古文化,泰山与武夷。"这话将武夷与泰山并提,分量不可谓不重。但最动人的,不是三教各占山头、各自鼎盛,而是它们在此地相遇、相融、彼此滋养的那份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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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第十六洞天"升真元化之洞"在武夷,彭祖隐居、白玉蟾炼丹,九曲溪畔仙气缭绕;佛教千年古刹瑞岩寺在武夷,扣冰古佛冬不拥炉、夏不挥扇,"看话禅"一脉传了千年;而真正让武夷成为文化高地的,是儒学——朱熹在此从学、著述、讲学近五十年,武夷精舍开"考亭学派"之先河,"道南理窟"四个字,是闽北理学的根脉。

更妙的是"你中有我"。朱熹讲学论道,常与僧道往来,《武夷杂咏》里"山中道士归来晚,月满空坛鹤未还"的句子,分明有道家的飘逸。他注四书五经,援佛入儒、融道入理,才建构起"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大厦。三教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在茶香与墨香之间互相渗透,像武夷的岩骨花香——你说不清哪一缕是儒、哪一缕是佛、哪一缕是道,只知道它们在一起,就成了武夷。

在兴贤古街走了一个下午。紫阳楼大门深锁,门缝里漏出一缕阳光,落在庭院那株八百年的古樟上。我忽然明白,自己寻的不是哪一位高僧、哪一位道长、哪一位大儒,而是他们共同踏过的那条路。

这条路,也通向我的故乡。村里那个"堂"在"破四旧"的年代拆了。但村名留了下来,像一个倔强的记号——提醒着后人,曾经有三群人、三种信仰,在一间屋子里和平共处过。

从山东高密的三教堂村,到福建武夷山的道南理窟,我走了三十多年才明白:三教从来不是三座分开的教堂,而是一间屋子,供着同一种月光。

那么,这三种智慧,又如何安放我们当下的生活?

前些年,我曾在复旦大学听教授讲过一个精妙的比喻: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儒家是粮食店,道家是药店,佛家是杂货店。话糙理不糙——

儒家是"拿得起"。入世做事,要有担当、讲原则、守底线。为人子女尽孝,为人父尽养,为人友尽信,这是儒的底色。人活在世上,总得有几根硬骨头撑着,有一份责任感扛着,否则立身就虚了。

道家是"放得下"。事情做完了,成败得失不必耿耿于怀。道法自然,不是躺平,而是懂得顺势而为——努力了但不执念,尽心了但不拧巴。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不肯松手的那股劲。

佛家是"想得开"。人生的苦,多半源于执念和分别心。佛家讲"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不执着于表象。得失、荣辱、生死,看穿了就那么回事。心宽了,世界就大了。

这三样东西,缺了哪一样都不行。只讲儒家,人容易绷得太紧,处处求全反而活得累;只讲道家,容易流于散漫,没了担当和骨气;只讲佛家,又未免太出世,对世间冷暖少了介入的勇气。

三教堂之所以供在一间屋子里,道理就在这里——它们不是三条岔路,而是人生的三重境界,相互补充,彼此成全。年轻时多几分儒的进取,中年时添几分道的通透,晚年时增几分佛的释然。一个人身上,也可以有一座三教同山的武夷。

夕阳把古街的青石板染成深青石色。我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块石头上模糊的刻字,大约是"咸丰"年间的什么记录。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脚下的每一块青石,都是三教先贤共同铺就的——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话,却写着同一个故事:关于人如何在世间安身,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走过这一生。

而我和故乡"三教堂"之间长达三十多年的误解,原来是一粒种子。它埋在我心里太久,今天终于在武夷山,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