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常把限制理解为一种束缚:无法选择的出身、难以摆脱的身份、人与生俱来的种种关系,这些似乎都在规定“我是谁”……
当代新儒家代表杜维明先生却提醒我们,限制也可能是一个人成长的起点。在他看来,民族、性别、年龄、地位、出身和宗教等“原始纽带”,既限定着每一个具体的人,也为人的自我实现提供了真实的土壤。
真正的超越,不是割断与世界的联系,而是在关系中认识自己,在差异中理解他人,并在成就自己的同时成就彼此。
本文来源:《儒家人文主义》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杜维明
01
原始纽带不可怕,它是成就自我的起点
在学术界,人们尤其是发达国家的经济学家们认为,全球化是更进一步的西方化和现代化。“西方化”是一个空间术语,“现代化”是一个时间术语,而全球化是这两个过程的延伸。然而,认为全球化即同质化的观点哪怕没有过时,也有很大问题。文化全球化对差异、分化和歧视的强化愈发明显。
从更深层的意义来看,经济全球化内部化了多重合作,那它必然拒绝本地化。我认为这种想法很肤浅,而且也没有获得实证经验的支持。换言之,只有对全球化力量的本土化才能挑战同质化、标准化和统一化。因此,不管如何,这个结合了全球化和本地化的尴尬术语——所谓“全球本地化”,至少抓住了复杂现象的实质。
“全球本地化”简单来说,就是“以全球化的方式思考,以本地化的方式行动”。
我认为,我所说的“原始纽带”在文化全球化的过程中体现了或逐渐显现了它的重要性。原始纽带是儒家修身的核心,然而在更深的意义上,原始纽带定义了当今世界上每一个具体的人。
这些原始纽带有哪些?民族、性别、年龄、地位、出身,当然还有宗教。在许多宗教特别是基督教、佛教,可能还有犹太教的传统中,这些原始纽带被看作是获得救赎的“限制”,所以这些传统鼓励人们超越原始纽带甚至消灭它们。
然而,儒家的立场相当不同。它认为一个人应该通过他或她的原始纽带来实现自我。这种想法认为限制或原始纽带是“成就个人的限制”,因为这些限制既对个体施加某种限定,也帮助个体从限制中解放出来,在有形的世界中自我实现。因此,我想把它们定性为“成就个人的限制”。这是科学家斯图尔特·考夫曼提出的一个术语。
图|影视剧《孔子》
正是在这个特殊的意义上,即使作为关键争议点和争论内容的原始纽带是绝对重要的,但从全球化的角度看,也不一定是对全球化的挑战。
那种认为全球化即是同质化,全球化应能避免破坏或解构各种原始纽带的观念是非常有问题的,甚至完全是一种误导。这也是我认为,将具体的人定义在其存在的语境和历史真实性中的原始纽带应该被尊重的原因之一。
02
真正的超越,是在关系中成就彼此
孔子说过:“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在这个意义上,儒家的取向是要从内部改造世界,而不是从此时此地世界之外的超越的角度来改造。这基于这样一种信念:人总是关系的中心。在这个中心,人有自己的尊严、独立性和自主权。但就关系而言,自我将不得不与邻居、社区、国家、世界以及其他方面发生联系。
儒家思想家的主要任务是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之间进行权衡、平衡。正如你们中的有些人所知道的那样,政治哲学(包括法律哲学和社会哲学)的主要任务之一,一直是修复个人和群体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有人采取了一些激进的立场,我想再次引用理查德·罗蒂的话,他认为自我实现和社会服务之间存在冲突。按照他的说法,你必须二择一。但我认为,在许多传统中,我们不必选择;我们必须尝试找到一种方法来调和这两者的关系。
在这个意义上,将自我延伸到外部世界的过程不仅是一个自我实现的过程,更是一个交流的过程。非常喜欢我行我素的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没有个人的冲动,社会就会停滞不前。没有社会的同情,这种冲动就消失了。”再次强调,努力平衡或同时发展这两者的想法非常重要。
差异现在不再被认为是对统一的挑战。差异成为和谐的前提条件。没有差异,就没有和谐。只有存在差异,才有超越独立实体的可能。我们对封闭的特殊主义深感忧虑;抽象普遍主义和许多伟大的价值观,只要它们在宣传和呈现时没有承认具体的文化多样性表现,我们就理应拒绝这些价值观。这种方法是行不通的。理想化意义上的对话的重要性、对话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对话伙伴转换立场。这将是最糟糕的方法。它不是简单地允许自己提供可能是误导性的想法,也不一定是个人发表声明或陈述的条件,即使这个声明可能是极具创意的。若对话不仅发生在个人和社会之间,还发生在文明之间,其目的是什么?它是一个扩大我们视野的机会,使我们了解彼此以前不了解的东西。
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一个个人的例子。我不是基督徒,但我认为自己是基督教神学的受益者。原因是我与一些著名神学家的交流,如柯慎士(Ewert Cousins)、威尔弗雷德·坎特威尔·史密斯(Wilfred Cantwell Smith)、雷蒙·潘尼卡(Raimon Panikkar)、戈登·考夫曼(Gordon Kaufmann),他们帮助我理解了儒家传统中我忽略的一个维度,换句话说,那就是精神或宗教的维度。这实际上帮助我成为一个更全面的、更有经验的儒家人文主义者。我认识到基督教传统的“他性”,但这种“他性”有助于我发展一种自我理解的意识。因此,对话是我扩展视野的一个重要方法,此外它也是我提升倾听能力的一个机会。
根据倾听的艺术,特别是深度倾听,我们一开始就不辩论,尽管在法律界,如果你不争辩,你就有麻烦了。深度讨论是建立在倾听或深度倾听的基础上的,更不用说反身性特别是个人反身性的重要性。正是与此相关,我参加了联合国组织的“不同文明间对话”,秘书长科菲·安南深度参与组织,我是他们所谓的“知名人士”的一员。
我与著名神学家孔汉思就对话的基本原则进行了相当广泛的讨论。首先,要存在差异。基督教有一条金科玉律是“己所欲,施于人”,这就是“黄金法则”。但还有一条儒家的黄金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儒家的这一立场也是犹太教的一个原则。有什么区别呢?“己所欲,施于人”是以一项非常重要的义务为前提的。作为一个基督徒,如果你知道这个好消息,你就有义务传播这个好消息;如果你不传播它,就意味着你对伟大的基督教传统的信仰和承诺并不完整。如果你的对话伙伴变成了穆斯林,那么穆斯林也会有同样的使命,但佛教徒就不一定也会这么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如果你采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立场,就会有一种关键的意识,即对我来说是好的,对我的邻人来说可能不是好的。我将容忍我的邻人,承认我的邻人,并尊重我的邻人。希望这能使相互参照和相互学习成为可能,这样我的对话伙伴就能发展他或她自己的信仰,在这个交流层面上,富有成效的交流成为可能。总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积极的指引,它将人与一个不断扩展的人际关系网络联系起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第一个立场。它是一个被动的立场,必须由一个更积极的行动来加强。在儒家传统中,它被称为“己立立人,己达达人”,即为了自己立足,你有义务帮助别人立足;为了壮大自己,你有义务帮助别人壮大他自己。
在这种观点中,一个人作为关系的中心,可以与不断延伸的外部世界联系得更紧密。因此,这不是利他主义;而是互惠和人性所向。在这种特殊的关系中,基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原则的和谐不仅是一个消极的原则,也可以转化为一个积极的立场。
原始纽带是儒家修身的核心,
关键不在于否定这些限制,
而在于把它们转化为一种“能动的限定”。
TONIGHT
“即功夫即本体、即存有即活动、即哲学即宗教”
用一种具有超越向度的人文主义
思考人类社会正在经历的这次集体的精神转向
帮助自己更好地安身立命
-End-
观点资料来源:《儒家人文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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