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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开学季,一批社会学专业新生踏入了大学校园。带着憧憬与好奇,大家也许在想:这门学科究竟是什么?有何价值?该如何读懂、学好它?彼得·L.伯格的《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正是解答这些困惑的绝佳读物。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孙飞宇教授为本书撰写的导读娓娓道来,清晰解答了学子关心的问题:社会学的本质、作者伯格的学术历程、社会学的人文主义内核,以及社会学作为通识教育的真正意义等。愿这本经典读物,成为每一位社会学学子求学路上的引路之光,助力大家深耕学科、窥见真相、读懂自我。

以下文字节选自《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一书的导读。

一、关于社会学是什么这个问题

彼 得·L.伯格是一位 有趣的知名社 会学 家。他生于1929年,卒于2017年。在88载人生中,他著作等身,声名远播,是美国最负盛名的社会学家之一。不过,他自认是“碰巧”成为社会学家的。这一过程甚至堪称一场冒险之旅。在其广为人知的作品《 与社会学 同游 :人文主义的视角》一书中,他以诙谐有趣的方式提出并问答了这样 一个问题:社会学是什么?

对于世界范围内的社会学专业学生来说,这大概是最具讽刺意味,也最令人尴尬的一个问题,因为不仅他们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授课教授也经常说不明白,或者即使有回答,每个人的答案也都不一样,无论他们在回答的时候多么斩钉截铁、信心十足。

在中国,在高考出分后填报志愿的阶段,许多家庭里就已爆发争吵:究竟是报一所名校的社会学专业,还是报一所普通院校的“好专业”?

何谓“好专业”,不同年代往往有不同的定义。而对于何为 “不 好的专业”,身处不同社会、国家与时代的家长,看法却惊人地一致。在这份名单上,社会学多年来当仁不让,稳居前列。

北大社会学系有一位老师,某次乘坐出租车上班,司机的孩子刚好高考结束,得知他是大学老师,便向他请教如何填报志愿。他历数了过去十年来曾经热门后来退烧的诸多专业,论证了“不能以当下热门为依据”之后,一本正经地告诉司机师傅:报考古学或者社会学吧——冷门,但稳定,不会有太高的期望值,自然也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落差。若干年过去了,不知道这位老师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这个故事。然而,从今天各大博物馆的参观热潮来看,考古学在公众心目中的热门地位,显然早已不是社会学所能比肩。最稳定的,还得是社会学。

这种心态恐怕不仅来自对就业前景的考量,也来自对这个学科本身的质疑:人天天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为何还需要一个专门的学科来研究社会?那些在大学里教书的人,能比混社会的人更了解社会吗?有一个社会学专业的学生,在入学后不久跟我说:“老师,我爸在送我来报到的火车上和我说,你们老师教的那点儿东西,你爸我三天就能教会你。”

虽然听起来像相声段子,而且作为社会学教师,自尊心难免受到一些伤害,但是我必须承认,这位家长说的有一定道理。实际上,很多从事社会学研究的教师,可能确实没有学生家长对中国社会的了解更加深入。

他们虽然也像模像样地做一些调查,但这当然并不意味着真正了解自己身处其中的社会,更不必提进入和从事社会学研究了。这种似是而非的社会学学者,不止在中国,在美国也所在多有。他们往往学了很多方法,读过很多理论,能写作和发表很多论文,可是这门学科对他们来说,只是为稻粱谋的工作。他们自己恐怕也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伯格借用“思想野蛮”这一概念来批评这些人,指出他们对于历史、对于哲学一无所知,通常囿于自己所学的狭隘的技能和更为狭隘的心灵。借用一个社会学的术语来说,就是“训练有素的文盲”。这些人,并不能代表社会学这门学科。

二、关于彼得·L. 伯格这位作者

彼得·L.伯格自称是一个有写作癖的学者。确实如此。《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写于1962年,是他的第三部专著。那一年,他只有33岁。这位青年学者仅用三周便完成的这部著作,在面世后迅速收获了巨大反响:截至1981年,该书英文平装本销量突破一百万册;截至2011年,该书已被陆续翻译为二十余种语言。它既是普通大众了解社会学的一扇窗口,又是吸引全球无数读者走上社会学研究道路的引路之作。

这部著作的副标题是“人文主义的视角”。这是伯格毕生对自己学术工作的理解:社会学不仅和历史、哲学等有关,而且和文学有很密切的关系。

人文取向的思考,不仅意味着写作风格上偏向文学作品,还包括在研究中将哲思性的理论应用于对现实生活的思考。在这方面,伯格最大的贡献,当属后来和托马斯·卢克曼合著的那本《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这本书影响深远,被国际社会学协会评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学经典之一。

《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充分彰显了社会学深厚的人文传统与丰富的理论积淀。作为在启蒙运动中孕育的现代性学科,社会学是传承西方文明中“认识你自己”这一古老训谕的最重要的学科。现代社会的诞生重塑了人的生存形态与存在方式,唯有以社会为核心研究对象,才能真正理解人。这正是社会学中“镜中我”的核心要义:如果不理解这面社会之镜,也就无法理解人本身,因为人是与他人共同成长、共同存在的,是在他人那里才得以成为完整自我的,离开了他人或者说社会,也就无所谓人本身了。

三、关于社会学的这个人文主义的邀请

社会学是研究什么的?对这个问题最直接的回答当然是:研究人类社会。那么,人类社会有什么特点?人类社会是由人构成的群体。这个研究对象分为两层:一层是人,其本身有主体性,有对这个世界的主体性理解,会随着关注点的不同而改变其意义感,会遗忘,也会创造;第二层是由人构成的社会,其有自身的关系、结构、秩序与变迁。这两个层面都和人有关。而人这个物种与其他物种最重要的区别,就在于每个人都有灵魂,灵魂都有历史,历史要讲故事,并给故事赋予不同的意义。人又总是处于和他人的社会关系之中,因此这灵魂的故事,就好像万花筒一样,会由于不同的关系和群体,生成无穷无尽的迷人丰富性。因此,社会学的人文面向,说的其实是社会学中关于人的面向,这自然也是社会学最实质、最重要的一个维度。

要进入对日常生活的理解,就要打破自然态度,对自己身处其中的社会有所反思。伯格强调,任何一种日常生活中,持自然态度的人所拥有的常识,都具有可供我们理解的社会学属性。所谓常识,就是被特定社会中的人群视为理所当然的那些观点。被视为理所当然,意味着这些知识并不会被人们关注,除非是在惯例被打破的时候。

然而,事实还要更加复杂:个体和社会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大多数人常常并不会感受到来自社会的此种力量的约束。伯格借用几种视角对此加以进一步的分析。第一种是美国芝加哥学派的角色理论与社会化理论。在被归为符号互动论的这些理论中,人并不是独立的个体,人的自我是在和他人的互动中、在社会关系中建构起来的。在这个过程中,人经由社会化获得自己的身份和角色,而这个身份和角色又赋予他各种意义和自尊。在这个身份建构和角色扮演的过程中,社会和人是互相构成的。人的自我也不是一个独立的实体,而是要经历一个连续不断地被创造和再创造的过程。第二种是舒茨的现象学社会学。伯格和卢克曼在舒茨的影响下发展出关于现实的社会建构的知识社会学论述。第三种同样是美国芝加哥学派的传统,即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书中所阐发的“拟剧论”,可以简单归纳为“社会如戏”。通过对这三种视角的梳理,伯格表明:社会学可以帮助人们找到思考自己命运的可能性。虽然每个人都像是一个被社会操纵的提线木偶,但是社会学可以帮助人抬起头来,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些提线。这是走向自由的第一步。

所谓自由,正是本书副标题的第二层含义,也是本书的落脚点,即社会学应该具有解放的意涵:把人从自己的幻觉中解放出来,使其更好地认识自我。这正是大学通识教育的意义所在。一个人在社会中混得如鱼得水,成了老江湖,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社会学家,这只能说明,他被身上的那些提线操控却浑然不觉。这既可能是成为社会学家的起点,也可能是成为奴隶的通路。

在本书的最后,伯格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如果承认社会学的人文性,那 么社会学研究和教学如何才能完成这个使命呢?

四、关于在中国阅读这本书:作为一种通识教育的社会学

关于社会学的育人价值与大学教育的本质,当代社会学界的经典观点可提供有力佐证。2002年,芝加哥大学著名社会学教授安德鲁·阿伯特(Andrew Abbott)在该校新生开学典礼的主题演讲《教育的目的》中,提出了极具启发性的论断。基于对该校毕业生二十年职业轨迹的追踪研究,阿伯特证实:对芝大这类以博雅教育为核心的高校而言,学生在校所学专业,与其未来从事的职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间并无决定性的必然关联。阿伯特系统驳斥了当时盛行的教育工具主义观念,即把大学专业视作就业跳板、将高等教育等同于职业培训的功利性认知,重申教育本身即是目的这一核心主张。

大学之所以为大学,是因为其本身对于学生有教育意义—— 一名学生在这里度过的四年,是与同学一同求学的四年,也是成长、成熟,被塑造和发展出自身主体性或者说独特人格的四年。在这段时间里,如果通识教育不够充分,那么特定的专业学习就会深刻地塑造一个人。无论如何,这四年堪称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光,在现代社会里,它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视野、格局、见识,以及学习的能力和获得幸福的能力。而这些,就好像一个人的童年一样,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一生过得是否幸福。再强调一遍:在这段时间里,一个人是否掌握了学习与获得幸福的能力,比起毕业后是否年薪百万,要重要得多。这并非否认追求高收入的想法,只是想说明,比起这个想法和行动,还有更重要的事——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与体会、对自我的认识和与自我的和解,以及在这个过程中的成长。

在本书的最后,作者把所有的游戏态度收起来,郑重提出社会学对通识教育的承诺。这当然不是一个新鲜的承诺。许多著名社会学家,例如美国的C.赖特·米尔斯、中国的潘光旦先生都提出过。在伯格这里,通过对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之知识的反思,他希望社会学可以发挥现代社会中通识教育的功能:如果通识教育的目的是帮助人们思考自我、认识自我、理解自我,并由此获得某种程度上的解放,那么社会学确实可以发挥这样一种颇具人文主义色彩的功能。

在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亚洲多国游历过程中,伯格提出了“社会学游历”(sociological tourism)的概念,也就是到达某个地方,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亲身体验到这个地方的一切。在社会学中,这当然指的是实地调研的重要性。在这篇导读中,我想借用这个说法——与社会学同游,意味着邀请读者走进社会学,亲身感受社会学。不如此,便难以知晓社会学究竟意味着什么,也难以在现代社会中获得自我认识、争取自由——这是古老而又历久弥新的要求,更难以体会大学教育的意义。在学界中,这意味着古今中外,一代又一代学人永不停歇的上下求索。在这个意义上,与社会学同游的邀请,同时也是真正成为人的邀请,以及建设一所理想的大学与一个美好社会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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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学家的自我修养——《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导读 孙飞宇

作者前言

第一章 作为个人消遣的社会学

第二章 作为意识形式的社会学

第三章 “补记”:选择与生平叙事(亦名:如何获得预制的过去)

第四章 社会学视角——人在社会

第五章 社会学视角——社会在人

第六章 社会学视角——社会如戏

第七章 “补记”:社会学的马基雅维利主义与伦理学(亦名:如何在心怀良知的同时继续欺骗)

第八章 作为人文学科的社会学

文献述要

索 引

译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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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彼得·L.伯格 著

何道宽 译

ISBN 978-7-301-37246-3

定价:69.00元

2026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