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初,深圳刚刚起步,街头到处是工地、厂房和南来北往的人。已经六十多岁的袁家倜,也在这片陌生土地上重新打量自己的后半生。她曾经不带钱包就能出门,却在晚年靠判断力和行动力,挣得人生中的第一桶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
袁家倜的童年,和普通孩子距离很远。她出身于袁家,母亲又来自天津富裕的盐商家庭。后来,她被过继给没有子女的二姑妈,在无锡度过了十多年。
二姑夫曾留学美国,回国后创办丝绸厂,是当地颇有影响的实业家。二姑妈夫妇接受过新式教育,对孩子的培养也不同于旧式家庭。袁家倜在那里学习英语,接受正规学校教育,后来进入上海中西女子高中。
生活条件优渥到什么程度?家中三层洋楼有二十多个房间,伺候一家三口的佣人却有数十名。她上学时,身边通常有保姆、司机,外出还要带保镖,学校车辆甚至直接开到校内。
逛街更不用说。她看中了什么,只要开口,便有人替她付款、搬运。那时的袁家倜根本不知道一件商品值多少钱,身上也不需要带钱。
可这种“公主生活”并不等于真正的自由。
她后来回忆,自己最怕的不是考试,而是历史课。老师讲到袁世凯,讲到辛亥革命后的政局变化,讲到帝制复辟,她常常觉得难堪,甚至不敢抬头。家族名望给她带来优越条件,也带来无法回避的历史阴影。
有一次,她对身边人说:“别人讲的是历史,我听到的却是自己的家事。”这句话未必是原话,却很能说明她当时的心理处境。
十七岁那年,二姑妈出国,袁家倜回到天津的袁家。新式教育带来的观念,与家中浓重的旧礼教发生冲突。早晚请安、饮食规矩、男女有别,处处都是束缚。她本想继续求学,却因当时家庭观念和社会环境所限,只能请先生在家授课。
袁家的财富已经明显衰落,但旧式生活的架子还在。佣人仍然不少,家中长辈却缺少稳定职业,更多依靠祖产和旧有关系维持日子。袁家倜看得出,这种生活表面体面,里面却没有方向。
婚后,她进入丈夫经营的五金行业,开始接触收款、记账和商业往来。这段经历很重要。它没有让她立刻摆脱家庭背景,却让她第一次真正接近生意的实际运转,知道钱从哪里来,也知道一笔账错了会带来什么后果。
1956年,随着社会主义改造逐步完成,原有的私营工商业经营方式发生变化,袁家倜的生活也被推到另一条轨道上。曾经不需要碰钱的她,开始学着买东西、算账、乘坐公共交通。
困难还在后面。
在特殊年代,她和丈夫带着三个儿子到天津西郊大寺王庄子生活。女儿此前已经到祁连山插队。小洋楼换成土屋,汽车换成步行,精细饮食换成窝窝头和野菜,蚊虫、寒风、泥土成了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起初,她连自己能否撑下去都没有把握。后来却学会了抽烟驱赶蚊虫,也能背起四十斤土豆下地干活。一天劳动所得只有一毛多钱,她终于明白,身份和过去都不能替人解决眼前的问题。
袁家倜没有只把自己当成被动接受安排的人。她结合丈夫熟悉五金行业的经验,向村里提出办小型镀锌厂。工厂建起来后,既解决了部分就业,也让村里的收入有所增加。原本微薄的工分,逐渐有了变化。
这件事看似不大,却是她人生中的转折。过去,她只会消费家族提供的资源;到了农村,她开始用自己的判断创造资源。八年艰苦生活磨掉了旧日的娇气,也逼出了经营者的胆量。
1973年,物理学家袁家骝回国。随着相关政策环境变化,袁家倜一家逐渐恢复正常生活,终于从农村返回天津。她没有把那段经历当作一场单纯的苦难,而是把它变成了日后做事的底气。
改革开放后,她随袁家骝夫妇到深圳生活。那时的深圳年轻、忙碌,机会和风险混在一起。袁家倜已经六十多岁,却没有选择安逸度日。她参与度假村项目,也投资过原始股,凭借积累的商业经验获得了可观收益。
1992年,袁家倜回到天津。有人建议她投资房地产,她却在亲友劝说下选择开餐厅。袁家骝认为,餐饮业虽然辛苦,但经营模式相对清楚,风险也更容易控制。
于是,成都道上的“苏易士西餐厅”开张了。名称原本想取“苏伊士”,袁家骝建议将“伊”改为“易”,既保留异国意味,也多了一层顺利通达的含义。
餐厅聘请专业西餐厨师,袁家倜的子女参与协助,还吸收了一批下岗职工。她没有盲目扩张,也没有急着开分店,坚持不用大量外债,房产和资金尽量掌握在自己手中。
袁家骝给她留下三条经营原则:卫生要过关,价格不能失去分寸,待客必须诚实热情。袁家倜把这几句话写进经营细节里,苏易士因此在天津餐饮界逐渐站稳脚跟,成为不少文化界人士和社会名流熟悉的聚会场所。
她还常说:“餐厅不是只为赚钱,招来的那些人,也要有一份稳定生活。”这份考虑,使苏易士与许多员工保持了长期关系。
袁家骝于2003年去世后,袁家倜继续参与公益。她曾资助蓟州一带的贫困学生,帮助孩子完成小学阶段学习,也鼓励家人参与赈灾志愿服务。作为天津市政协委员,她还长期关注救灾、教育和招商引资等事务。
从被保镖护送上学,到在土屋里背土豆,再到花甲之后经营西餐厅,袁家倜的人生并非一条顺路。她真正改变命运的地方,不是出身,也不是偶然得到的财富,而是在每次生活断裂之后,都重新学会一件具体的事:数钱、劳动、办厂、投资,直到把一家餐厅经营成自己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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