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末年,阳谷县紫石街,武大郎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家中,面对的不是一场普通夫妻争吵,而是一个小人物无力摆脱的困局。此时的他并不知道,门外的西门庆已经逃走,身边的潘金莲也早已不再把这个家当作归宿。

很多人读到这里,都会替武大郎着急:妻子若是不守妇道,按当时的礼法,丈夫并非没有休妻的可能。既然留不住人,为什么不写下一纸休书,至少保住性命?

这个问题,不能只用“武大郎窝囊”四个字解释。

武大郎与潘金莲的婚姻,本身就带着强烈的不平衡。潘金莲原是清河县一户大户人家的使女,因为不肯顺从男主人,反遭报复,被“倒赔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门当户对,更像是一次带有羞辱意味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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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武大郎而言,却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他原本只是靠卖炊饼度日的底层小民,身材矮小,容貌也不出众,忽然得了妻子、房产和嫁妆。在旁人眼中,这简直是捡来的福气。书中有人讥讽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话虽刻薄,却说明街坊并不认为这段婚姻平等。

潘金莲承受的是嘲笑,武大郎承受的则是更直接的羞辱。别人堵在门口调戏妻子,他不敢还手;妻子心中不满,他也没有能力真正约束。武松尚未回到身边时,武大郎在清河县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他向武松诉苦:“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这句话很关键。武大郎最在意的,未必只是潘金莲是否爱他,而是这个家庭能不能安稳地过下去。他没有解决矛盾的本事,只能寄希望于一个强大的兄弟。

搬到阳谷县,正是这种心理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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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遇到已经成为都头的武松后,明显松了一口气。武松在景阳冈打虎,名声早已传开,又掌管地方治安。潘金莲也明白这一点,她曾说:“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在他们眼中,武松不仅是亲人,也是整个武家的靠山。

有意思的是,武大郎很可能把搬家后的平静,误认为夫妻关系已经改善。潘金莲暂时收敛,家门少有人骚扰,武松又住在家里,他便继续卖炊饼,继续相信日子能照这样过下去。

可潘金莲对武松的态度,很快暴露了她真正的欲望。她看中的不是武松能否保护家庭,而是武松高大、强悍、体面。勾引失败后,她反过来向武大郎说武松调戏自己,甚至提出:“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是了。”

这其实是一次逼迫。

武大郎没有立即休妻,也没有当面追问清楚。他先去找武松,却碍于兄弟情面没有直截了当地盘问。武松离开后,他仍然选择沉默。这里既有懦弱,也有不愿相信妻子会欺骗自己的因素,更有一种现实盘算:一旦休妻,潘金莲带走嫁妆,自己又会回到孤身贫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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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没有田产、没有功名、没有家族支撑的人来说,休掉一个漂亮而富有的妻子,不只是感情上的割舍,也意味着财产和生活来源的重新崩塌。武大郎或许不懂得经营婚姻,但他清楚自己失去潘金莲之后,日子不会更好过。

宋代礼法中确有“七出”,淫佚被列在其中;同时也有“三不去”,用来限制丈夫任意抛弃妻子。潘金莲没有显见的娘家,婚姻又是被大户强行安排的,具体能否退回原处,书中并未交代。真正的问题在于,武大郎不是一个熟悉律法、能够独立处理家事的人,他更习惯忍耐和躲避。

所以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搬家,或者借助武松震慑旁人。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没有在潘金莲第一次露出不满时果断分开。武大郎不一定完全不知妻子心思,只是没有证据,也不愿承认。他听到郓哥说潘金莲与西门庆私通,仍要亲自去捉奸。因为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单凭传言休妻,既可能遭人耻笑,也可能使自己背上无理弃妻的名声。

遗憾的是,武大郎等到真相逼近时,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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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踢伤他后,武大郎卧床不起。此时若休妻,谁来照看病体?若把潘金莲赶走,他既没有亲族可召,也没有能力独自处理后续。潘金莲正是抓住了这一点,表面上照料病人,暗中却与西门庆、王婆商议灭口。

王婆问他们究竟要做“一时的夫妻”,还是“长久夫妻”。这句话把事情从私通推向谋杀。西门庆担心武松回来追究,潘金莲也不愿失去改嫁西门庆的机会,于是砒霜被放进了药里。

武大郎临死前还在说:“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他把最后的希望仍旧寄托在武松身上,却没想到这句话反而加速了对方下手。

武大郎不休潘金莲,根本原因不是单纯的痴情。他想留住财物,留住家庭,也留住一个普通男人仅有的体面;更因为他缺乏力量,无法把“休妻”真正变成一种可执行的选择。潘金莲想要自由,武大郎想要安稳,西门庆想要占有,三个人的算盘撞在一起,最先付出性命的,只能是那个最无力的人。

潘金莲后来被武松押到县衙,王婆被凌迟,西门庆被武松杀死,武大郎的尸骨则被安葬在紫石街附近。这场婚姻没有谁真正得到想要的生活,只留下了一纸难以落笔的休书,以及一桩震动阳谷县的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