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三百里澄碧,流淌着永嘉山水诗脉,也沉浮着这片土地近百年的风云变幻。

多年来,在江畔村落走访中,确实遇到不止一位老人在闲谈时提及“文化大革命”,言语间竟带着某种称颂的意味。这不是孤例,也不是偶发的个别人。

初听令人愕然。深入追问之后,才渐渐意识到,这句话里埋着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

首先要说清楚一个底线:1981年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写得明明白白,这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这是全党的政治共识,也是历史的严肃结论,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但决议解决的是历史怎么定性的问题,解决不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段官方早已定性的历史,在部分亲身经历者的晚年回忆里,会变了一个模样?

答案不在文件里,在楠溪江边那些老人的生命轨迹里。

这批老人大多生于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中期,他们这辈子最好的年纪,正好撞上了那十年。永嘉是山区,那时候路不通、信不达,外面闹得地覆天翻,传到山里头已经轻了很多。在很多村子里,文革不是满墙的大字报、不是没完没了的批斗会,而是一样出工、一样记工分、年底一样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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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枫林镇的老农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那时候都穷,但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好多少,谁也不比谁差多少。心里反而踏实。”

这话听起来不合时宜,但它是真实的。老人怀念的不是政治运动,甚至根本不懂政治运动。他怀念的是那种“大家都一样”的日子,是集体出工时田埂上一起歇脚的片刻,是人与人之间没有被贫富差距撕开的那点朴素关系。

这是怀旧性记忆偏差。人老了,大脑会自动把年轻时候的记忆提纯、抛光,苦的慢慢褪色,甜的留下来。尤其当后来的人生并不顺遂时,回头看那段日子,就更容易蒙上一层暖光。

改革开放之后,城乡差距拉开得很快。楠溪江边的村子,年轻人走了,孙辈留守,老人们一年比一年孤单。他们这辈子经历的大起大落,不比任何一个时代的人少。到了晚年,能拿来安慰自己的,也就是那句“那时候大家都一样”。

他们嘴上说“那时候好”,心里真正想说的其实是——那时候我年轻,那时候大家在一起。

这不是在替文革翻案,这是在理解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命运。

但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值得党史宣传工作警醒。

平心而论,永嘉在红色文化这块并没有闲着。红十三军军部旧址一直在修,屿北古村的抗日遗址也保护得很好,清明公祭年年不落。这些东西都在,也都在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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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这些东西讲的大多是建国以前的事。建国之后特别是文革这一段,面向农村老人的系统性阐释,几乎是空白。宣讲的方式也单一,送材料、贴海报、放片子,东西送到了,话也说完了,但老人心里那些真实的困惑和情感,没有出口,也没有人接住。

于是他们只能在同龄人之间互相印证,用自己那点朴素的直觉去解释自己的一辈子。这种解释不是历史,但它满足情感。它可以不真实,但它让人舒服。

这就是宣传工作真正难的地方。光靠正确是不够的,得能进得了人心。

改变的办法,不是去批评老人,也不是去纠正他们的记忆。需要的是换一种方式说话。

楠溪江所在的永嘉,是南戏的故乡。温州鼓词、永嘉乱弹,老人们从小就听。如果能把这些历史和道理,写进鼓词的唱词里,用他们最熟悉的腔调唱出来——比如“那十年,原是好心办了错事,幸得三中全会拨乱反正”——比印一万张宣传单都有用。

也可以让回乡的大学生去陪老人聊天,就聊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先听,先让老人觉得有人愿意听他说话,然后再慢慢地、自然地,把一个更完整的历史图景带进去。这不是说教,是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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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老物件。楠溪江边很多老屋里还压着当年的工分簿、粮票、社员证。摆在村文化礼堂里,旁边写上一段简单的背景说明,不用多说话,东西自己会讲故事。老人带着孙辈往那一站,指着一本泛黄的簿子说“这是爷爷当年记的账”——历史的重量,就落下来了。

楠溪江的水,从北往南,一路流过岩头、枫林、沙头,最后进了瓯江。它看过红十三军的血,也看过那十年的迷茫,还看着现在的乡村振兴一天一个样。

那些老人嘴里的“歌颂”,不是什么政治表态。他们只是老了,只是想抓住一点温暖的东西,来跟自己的青春告个别。

党史宣传之所以任重道远,不是因为它不够正确,而是因为它要做到一件事——在理论的制高点之外,还要抵达人心最深的地方。

等哪一天,党史的叙事能轻轻接住老人们那些无处安放的青春记忆,把它们放在民族复兴这个更大的坐标里去——到那个时候,楠溪江的每一朵浪花,才能真正汇入历史的大江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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