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年冬,洛阳坊间突然多了一支说书队伍,昼夜鼓吹“魏王受禅”的新鲜事。鼓声沿着驿道穿过函谷关,三月之后,才飘进了巴蜀山城。成都茶肆里议论沸腾:汉室真的完了么?

蜀地的宫闱并不平静。刘备正为关羽失荆州、张飞惨死而心灰意冷,忽听曹丕继位,立刻举哀祭汉献帝。白帛垂院,哭声震动锦官城。哭毕,问题摆在眼前——蜀汉要不要立新君?

朝堂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书卷堆里爬出的谯周捧着一摞《图纬》,喜眉笑眼地说:“天有紫气东来,赤乌再现,此乃殿下即位之兆。”言辞恭谨,却字字推刘备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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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费诗挺身而出,脸色铁青。他是从县令一路拼杀到督军的苦行僧,最讨厌虚头巴脑。“主上若学高祖,先以破秦为要;大敌未灭,安敢称尊?”一句话,把气氛冻住。

刘备沉默许久,终究顺从“天命”。221年二月,章武大典于南郊举行。鼓声震天,蜀中又见“白虎过岷山”“甘露洒锦江”的瑞兆——同样是各郡太守的锦心妙笔催出来的。

大典后第一道诏书,升谯周为中散大夫,令其辅佐太子;第二道诏书,把费诗贬去永昌郡,“就地参军”。蜀中官员眼见一夜翻云覆雨,无人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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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诗没有抱怨。他披蓑入滇,清丈田亩,整饬徭役,短短两年让永昌赋税翻番。南征时,诸葛亮路过汉阳召他回营。会晤间,魏将李鸿提起孟达。诸葛亮意在暗渡陈仓,费诗却低声摇头:“此人反复,寄书无益。”

几个月后,孟达果然变节又败亡。随行军吏悄悄对费诗说:“先生料事如神。”费诗摆手,只回一句:“识人而已。”随后继续奔走在后勤转运线上,终日风尘。

谯周的日子则是另一番景象。衣袍常新,讲学之声不绝于大司学府。诸葛亮北伐,他写《折难》劝阻;姜维再举兵,他作《仇国论》指指点点。文采斐然,却让前线将士牙根发酸。

257年,邓艾攻蜀的风声传来,太学中依旧弦歌。朝中议策,谯周再度举手:“与其困守三峡,不如顺天而安。”有人怒斥他丧志,他拂袖而去,只留一句:“唇亡齿寒,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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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年冬,剑门失守,成都震动。费诗与同僚议定守城方略,尚未上达,谯周已疾步入宫,劝后主开城。“国破可再立,苍生不可复失。”刘禅茫然点头。短短数日,蜀汉降旗。

降诏颁下,邓艾第一个点名嘉奖谯周。司马昭闻讯,更封其为阳城亭侯。洛阳朝堂上,新晋侯爵谯周谢恩伏地,殿外风大,老儒的衣袂猎猎作响。

费诗那时身在绵竹,闻讯长叹,却仍率残部掘壕固守。蜀亡已成定局,他无力回天,毅然束甲,携旧部北归成都。城门前,他与昔日同僚擦肩而过,彼时的谯周高车驷马,眼神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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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晋武帝司马炎召谯周入洛阳。长途跋涉,年逾花甲的谯周染病不起,几番上疏求归,俱被驳回。隆冬腊月,他客死旅邸,封地的俸禄再也等不着主人。

费诗却在阆中病坊度过残生。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年谏止称帝,他摇头笑道:“事已往矣,惟求无愧。”史官记下这句平淡话语,也就留下了他最后的背影。

回望此二人,一人因直言被贬,仍以赤诚守疆;一人凭逢迎得荣,终为新朝作嫁。两条曲线在岁月深处交叉,起落之间,把蜀汉后期的虚实与人心写得淋漓——纸上龙凤再多,也救不了一支缺少铁与血的末世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