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河北任丘大苟各庄,高士一站在被日军烧毁的村落前,看着逃难的乡亲,第一次把“家业”与“国难”放在了一起衡量。

高士一出身地主家庭。父亲留下的土地很多,分家时,他得到了一份颇为丰厚的产业。按常理说,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守着田产过日子,但他并没有把自己关在高墙之内。

他会和长工一起下地,也懂些医术,常给贫苦百姓看病。年轻时,他还曾到少林习武。地方上的人对他的印象,不只是“有钱”,更是仗义、能办事。

九一八事变后,高士一通过收音机和报纸了解时局。东北迅速沦陷,国民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令他十分震动。他曾对家人说:“国都守不住,家产又能保多久?”

这句话,后来在日军制造的惨案面前有了更加沉重的分量。

1937年9月下旬,日军一支运输队经过娘娘宫村时,试图上岸滋扰。村中救国会负责人率先开枪示警,乡亲们随即关闭街巷,凭借熟悉地形展开抵抗。附近村民闻讯赶来,日军遭到夹击,最终被击退,并遗留下枪械。

日军没有就此罢休。随后,在飞机掩护下,大批日军对周边村庄进行报复,烧屋、杀人,造成大量百姓流离失所。高士一亲眼见到惨状,心里明白,侵略者要夺走的并不只是土地,还要让百姓失去活路。

他找到河北人民自卫军的负责人高顺成,明确提出参加抗日。高士一此前曾救过高顺成,因此双方并不陌生。经李晓初、侯玉田等人了解情况后,组织决定任命他为河北人民自卫军第五路总指挥。

委任状交到手中时,高士一表明了态度:“国家有难,不能只顾自家。”

回到家后,他把指挥部设在自家庭院,拿出现金、粮食和物资支援部队。妻子也拿出个人积蓄,承担后勤事务。此时,他的儿子高万德已经参加革命,一家人几乎把生活全部放到了抗日队伍上。

真正的阻力,却来自家族内部。

高士一的三哥高士芬担心祖业尽失,曾劝他不要参加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兄弟之间因此发生争执,连前来联络的侯玉田也一度被高士芬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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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一没有退让。他对三哥说:“没有国,哪里来的家?”

在他看来,土地、房屋和积蓄固然重要,可日军已经打到家门口,若民族沦亡,再大的庄园也只是一处任人焚毁的空壳。高士芬最终放走了侯玉田,但两家关系也因此疏远。

这件事传开后,任丘一带受到很大震动。一个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竟然带着全家抗日,普通百姓很受触动。有人参军,有人捐粮,有人拿出枪械。到1938年初,第五路已发展到三千余人;当年4月,队伍扩大到八千多人。

高士一的价值,并不只在于带来一支队伍。

冀中不少地方人士当时处于观望状态,他们既担心日军报复,也顾虑共产党是否会接纳自己这样的出身。高士一的选择让他们看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并非一句空话。只要愿意抗日,来自不同阶层、不同经历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共同抗战的力量。

此后,这支部队经过整编,成为八路军第三纵队独立第一支队,后又改称独立第四支队,高士一继续担任主要领导。他率部在冀中平原同日伪军作战,逐步控制部分水上交通线,部队也在实战中得到锻炼。

有人想拉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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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方面曾许以职位、军饷和装备,日本方面也派人劝降。高士一没有接受。日军见利诱无效,便把矛头指向高家庄园,甚至抓捕他的侄子,企图逼他就范。

威胁传来后,高士一并未交出部队。他说:“要抗日,就不能拿亲人的性命换自己的投降。”

日军杀害其侄子并焚毁高家场后,高士一又把尚未烧毁的房屋自行拆毁。他要让部队和乡亲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不会留下供敌人利用的产业。

1939年1月,贺龙、关向应率八路军第一二〇师进入冀中。高士一所部划归第一二〇师,整编为独立第一旅,他被任命为旅长。

贺龙早已听说他毁家抗日的经历,见面时详细询问。谈到家产、亲人和部队时,贺龙握住他的手说:“你放弃优裕生活上战场,很不容易,我佩服你。”

这句评价,分量很重。

高士一原本来自旧式地方社会,年龄也比许多红军干部大。贺龙因此专门交代部下,要尊重他的职务,认真听取意见,生活上也要照顾好他。若有矛盾,应当通过团结和协商解决,不能因出身不同便轻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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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2月,高士一加入中国共产党。对他而言,这不是身份上的简单变化,而是多年抗日选择得到确认。

1942年,独立第一旅进驻陕北绥德。毛泽东得知高士一到来后,点名接见。谈及他的过去,毛泽东关切地问:“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工作中有没有人排挤你?”

高士一回答:“没有。老干部和新干部相处得很好,大家都尊重我、帮助我。”

毛泽东听后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际问的是部队内部能否真正做到团结,也问的是一个有特殊经历的人,能不能在新的组织中安心工作、发挥作用。

解放战争时期,考虑到高士一年事渐长,组织安排他转入晋绥军区后勤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他又参与西北财经和政务方面的工作,后来担任国务院参事。

1968年,高士一在北京病逝,终年74岁。那个曾经拥有大片土地、又亲手毁掉家产的河北人,把一生最关键的选择,留在了抗日烽火与人民军队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