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不染尘|一心|清风明月不染尘|老战友|表兄妹

作者：曹媛媛

暑假，孙子从南方大学回到沈阳。晚饭后，他举着手机凑到我身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奶奶，同学转给我一篇文章，我越看越觉得眼熟。您瞧瞧——《平凡之中彰显高尚——纪念母亲逝世20周年》，是沈阳一位阿姨写她母亲的。”

我接过手机，一字一字地看下去。看着看着，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握住孙子的手，声音有些发涩：“孩子，这篇文章写的是你郑奶奶——我的老战友、老同事郑承芳。可有些事，文章里没写全，也写不下。你坐下来，奶奶从头给你讲讲。”

七十多年前，你郑奶奶十七岁进工厂。抗美援朝战争一爆发，她便毅然参军，我和你郑承芳奶奶就一起在东北军区后方医院，抢救、护理从抗美援朝前线转运下来的志愿军伤员，每天面对血淋淋的躯体。虽未上前线，却也经受了战火洗礼。战后我们和参战部队一样都获得了国家颁发的和平纪念章。后来她转业到地方医院检验科，成了业务骨干。夜班时她能独立完成输血工作，一辈子没打碎过一个试管。那双手稳得很，心也细得很。

你郑奶奶是个极善良的人。给公婆端屎端尿、送药打针，从不皱一下眉头；婆家的七个表兄妹，有五个在她工作的医院出生，她忙前忙后，视若己出。为了照顾一大家子，她放弃了单位唯一选送大连医学院进修的机会。六十年代中期，她丈夫李某元差点被下放，是医院以她是“业务骨干”为由，才免了全家迁徙之苦。困难时期，她把细粮肉蛋留给丈夫，自己和孩子们吃粗茶淡饭。

可她换来的是什么？

那个人——她当年的丈夫，如今顶着沈阳博物馆顾问、沈阳画院名誉院长的头衔，外人看着也像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平心而论，他确有几分才气，字写得有些名气，人也精明，不然也不会从一个小职员一步步挤进名流圈子。可才气归才气，人品是另一回事。三十年前，他抛下发妻和三个儿女，与第三者另筑巢穴。法院判决的财产，郑承芳主动让给了他；甚至帮他打包搬家物资，送他出门——这份善良，如今想来更让人心疼。离婚后她的心彻底凉了。家族本有长寿基因，可她因长期承受沉重的心理负担，积郁成疾，生活也乱了规律，后来查出癌症晚期，未满六十九岁便含怨离世。她为那个家倾尽了一生，他回报她的却是背叛和遗弃。

更让人寒心的是李某元对大女儿的伤害。那孩子小时候灵秀得很，后来因父亲的背叛患上了抑郁症。李某元的大女儿为消除与父亲隔阂，主动提出由她出资一起去国外旅行，李某元曾愉快的答应女儿，只因第三者落了几滴泪，便取消行程；说好与儿女聚餐，因第三者几句闲话，当场给儿女甩脸子。那孩子是被她亲爹活活逼的。这就是他对待骨肉至亲的“责任心”。

李某元还有一套了不得的趋炎附势的本事。收徒只挑有钱有势的，家境普通、真心求学的青年登门十次，未必能见上一面；开豪车送厚礼的，他亲自斟茶，口称“贤契”。逢年过节，给权贵送礼殷勤备至，谁一旦退休失势，他便再不踏足。有弟子落难，他当面抹泪说“为师替你伸冤”，转身却与施暴者勾结，落井下石，且第一时间销毁与该弟子往来的所有信函合影，生怕牵连自己。那位曾鞍前马后追随他的大弟子黯然离去时，只留下一句：“我当他是师父，他当我是抹布。”——这便是他待人的恩将仇报。

他的书法也早变了味。题匾是项目疏通，办展是利益交换。让私企老板高价买字、出资办展，不过是你好我好的“雅贿”。他一边在台上大讲“德艺双馨”，一边在台下审看老板送来的支票。某位办公室主任在位时，他频频题匾，让人家替他打通关节；那人一退，他便形同陌路。中央三令五申八项规定，他充耳不闻；党纪国法悬在头顶，他照走偏门。沽名钓誉，一心敛财，所作所为早已不配那个“大师”的虚名。

就连真心敬重他的弟子，他也毫不体恤，肆意消耗他人的善意。一名弟子素来尊崇李某，当他以“妻子说家中新购沙发有甲醛”为由，开口要在海南借房休养时，弟子念及多年师生情分，便欣然应允。入住之后，李妻梁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发屋内视频给弟子的前妻，引发诸多误会。这名弟子独自两头周旋，承受着巨大压力，处处维护李某元夫妇，不曾让二人陷入半分窘迫。

待二人搬离后，弟子前妻的母亲去房屋居住，推门只见一片狼藉。原本弟子花费数千元装裱悬挂的画作不翼而飞，墙面留有两处拆卸画作凿出的大洞，老人家一时以为遭了贼，当即报警。事后这名弟子特意托人远赴海南处理善后，自掏腰包修缮房屋，全程压下此事，不愿外传，唯恐损害李某元的名声体面。后来才知晓，为掩盖与陷害其弟子的辽宁李某喜勾结行径，李某元放着弟子配给他的车与司机不用，而悄悄找来沈阳铁西一家与李某喜有勾连的房地产商派司机和车，将画作一并搬走。一件小事，足以窥见此人凉薄本性。弟子倾心相待、仁至义尽，换来的却是这般算计与辜负，实在令人心寒。

孙子攥紧了拳头。我拍拍他的手：“孩子，奶奶今天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去恨谁。郑奶奶一辈子不懂什么叫书画艺术，可她活成了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里写的‘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那个人顶着再多的‘大师’‘院长’头衔，在我们这些老战友眼里，不过是徒有虚名。他欠下的那些债，迟早要还的。”

我放下水杯，郑重地对孙子说：“孩子，你记着，亲情不可利用，情义不可交易，切莫把身边人的信任当作往上爬的垫脚石。一个人若连亲爹都能出卖（李某元四十年前，为谋一官半职，竟企图举报自己的父亲），连结发妻子都能踹了，连亲生儿女都能抛弃，对真心相待的弟子又是这般凉薄，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那些光鲜的头衔终究短暂，人心得失，自有世人评说。”

奶奶还想对你和能看到我这段话的人说，曾经体制内的干部和做企业的朋友，虽然退了休，但共产党员的本色不能褪。党纪国法不是墙上的画，是悬在头顶的剑！做企业的，别拿真金白银去换几幅字画当敲门砖，利益输送终会反噬自身。趁早与那李某元划清界限，不为他站台，不给他输送钱财。他作恶多年，迟早要遭报应和清算，到那时，谁沾上谁都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