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正月,襄阳城外乍暖还寒,刘备系好战马缰绳,望向西南方向的隆中。他身边的关羽低声补了一句:“主公,若是再空手而返,可就尴尬了。”一句半玩笑的话,将局势的焦灼渲染得分外真切——天下大乱十余年,群雄混战,刘备的时日并不宽裕,他急需一位能扭转乾坤的军师。
短短数月后,史书与章回小说皆津津乐道的“三顾茅庐”终于开花结果,诸葛亮拍案而起,携手刘备。可是,兵书上鲜少有人提及,在求贤过程中,刘备错过了另一位本可左右局势的重要人物——崔州平。倘若把荆州名士的交际圈比作棋盘,诸葛亮、徐庶、石韬、孟达与崔州平恰是那五颗相互呼应的星。刘备只抓住了最闪耀的一颗,忽视了幽光内敛却同样璀璨的另一颗,因而留下无数“如果”的想象空间。
崔州平名钧,字州平,涿郡安平人,比诸葛亮年长七八岁,读《汉书》、习《春秋》,言辞简净却锋利。父亲崔烈曾掏五百金买得司徒一职,臭名昭著,也是在那时,年少的崔州平发出“论者嫌其铜臭”之叹。董卓乱政,李傕、郭汜屠城,崔烈以死守宫门,被乱兵砍倒在长安未央宫阙下。血泊中那一点尊严,成为崔州平半生唯一认同的家世荣光,也让他对官场生出彻骨厌憎。
史载,刘备第一次路经襄阳拜访所谓“荆州八俊”时,崔州平就名列其中。那天夜色将沉,刘备在郭嘉旧友的宅邸里与他席地围炉,谈论皇汉之道与治乱因果。刘备听得入迷,不觉叹道:“若能得先生相助,何愁社稷不兴?”崔州平轻抿薄茶,只回了五个字:“世道未可救。”一句冷语,像一盆凉水泼下,也彻底暴露他看透政治泥潭的决绝。刘备不死心,留下锦帛、山田承诺,次日却发现主人连夜携书卷进山,从此人踪杳然。
值得一提的是,同一时期的徐庶在博望坡献策时曾对刘备说过,“子瑜若肯出,胜于我十倍。”子瑜正是崔州平的表字。徐庶深知好友喜隐,他并不奢望对方立刻出仕,却把这层期待埋在心底。“此人若不来,吾当引大耳翁往茅庐。”徐庶这样嘱咐,将希望转向诸葛亮。于是才有后来的“隆中对”。
三国局势瞬息万变,与此同时,曹操也在搜罗人才。辗转得知崔州平隐居南阳山中,曹使携金帛、玉带相邀,却在草庐外吃了闭门羹。据说,崔州平只留下一幅《高卧图》,寥寥几笔:一人倚松,琴覆尘埃,山鹤独立,一派超然。且不论故事真假,这幅画传递的心迹,与后世佛家所谓“深山闻钟”颇为契合。
从战术层面看,刘备之所以急需崔州平,原因在于荆州处于战略枢纽:北瞰中原,东控江淮,西扼巴蜀。孙权与曹操都在紧盯此地,刘备若要立足,必须有人统筹全局、转换外交斡旋与内部耕战并行的策略。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提到“联孙抗曹,拥兵襄阳”,可细究此方案的初稿,据《襄阳记》零散记载,最早的荒草稿出自崔州平与诸葛亮几人私下论辩之际。假若刘备当时能双聘二人,一主内治政,一主外纵横,日后入蜀、定蜀的路或许更平坦。可惜历史没有假设,以至于蜀汉后期疲于支撑,最终星沉五丈原。
也有人质疑:崔州平的隐退,真是被刘备“错过”吗?还是他本就不愿卷入是非?放在汉末乱世,高士清修是奢侈的,但未必是逃避。家学与惨痛家史刻入骨髓,他对铜臭的厌弃,对争权的警惕,决定了他的选择。刘备的最大失误,或许并非没将人请下山,而是没有读懂这位名士内心的执念。如果能从精神层面共振,崔州平或许会像诸葛亮一样,被“匡世扶汉”的号角打动。
再看蜀汉建国后的困局,人才青黄不接成为致命伤。诸葛亮上表《出师》时已五十四岁,屡次北伐皆因后继乏人而折戟。若崔州平当年同入幕府,哪怕不亲赴前线,亦可在成都坐镇内政、培养新秀。三路并进,北线诸葛亮,川西孟达,蜀中崔州平,曹魏要兼顾司隶、关中与荆州,其压力可想而知。
历史文献对崔州平的记载止于“后不知所终”,有学者根据《三国志·崔州平传佚文》推测,他晚年或客居荆南山区,以讲学授徒为生。当地流传一副对联:“卧听潇湘雨,笑看汉宫花。”依稀透出他对人生的超脱。假若此联真出自其手,便更能理解他当年婉拒刘备的底气——对山川草木倾心的人,未必对庙堂权谋动情。
试想一下,刘备若多一点时间与崔州平对茶论政,或能捕捉那一丝愿意“兼济天下”的火花;可战火逼迫之下,一切似乎都得快刀斩乱麻。结果,崔州平的名字散落在史册角落,只在几行故纸里闪烁,而刘备的遗憾则随着蜀汉的兴亡被后人反复谈起。
读《三国志》与《三国演义》,最令人回味的恰是这些“差一点”的际遇:曹操与荀彧,孙权与鲁肃,刘备与崔州平。英雄豪杰的成败,往往不是因为缺一座城,而是错过了能镇守城池的人。崔州平的故事昭示,真正的旷世高人,也许并不等待谁的三顾,反而是先要心中那一杆秤放下,才愿意披甲上马。可惜,那杆秤,刘备没能替他调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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