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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每天俯身凑近患者腋下闻味诊断几十次。网友称他“腋问”,他却在无数人的自卑与羞耻里,嗅出了医者的另一种分量。

撰文 | 文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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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峰是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烧伤整形科医生,他的工作日常,是凑近患者的腋下闻一闻。

在诊室里,他俯下身,把脸凑到腋下,嗅上两三秒,再直起身给出判断:有没有狐臭,到了什么程度。这样一个动作,他一天要重复几十次,镜头把画面记录下来,传到网上,被剪辑、配文、转发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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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赞他“望闻问切,敬业负责”,有人调侃“这么闻,肺受得了吗”,也有人质疑“这是诊断还是行为艺术”。网友甚至顺手给他起了个外号:“腋问”。

一个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为什么愿意做这份听起来“技术含量不高”的活儿?答案,就藏在他的诊室里。

中国腋臭的发生率约6.41%

王峰的门诊里,几乎每个患者都带着一段故事。

有被分手的女孩,从没想过身上那股自己都习惯了的味道,会成为一段关系崩塌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住校的男生,因腋下气味被同学孤立,渐渐不再举手发言,也不再上体育课;有开网约车的司机,被老板放话“把腋臭解决了,不然就辞退”……

公开报道里,甚至有年轻人因严重异味被辞退后露宿街头,靠民警和志愿者才重新立足。招聘市场上,个别单位还要求应聘者填写“是否有狐臭”。

“很多人一进来,看到我就先哭。”王峰说,他们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往往是道歉:“医生不好意思,我这个味道有点重”,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股味道背后,是很多人长久的心理煎熬。可从医学上说,腋臭算不上一种“病”。

王峰解释,人的腋窝里有一种顶泌汗腺,也叫大汗腺,它分泌的东西本来没有颜色,更没有气味。等分泌物顺着导管排到皮肤表面、毛囊周围,被细菌分解,那股味道才出来。“准确说,气味不是你身上长出来的,是细菌帮你做出来的。”

为什么有人一辈子没这困扰,有人从青春期就开始烦?这与基因有关。顶泌汗腺的数量和活跃程度,多半是天生的,也跟遗传有关,父母都有,孩子出现的概率就高。

实际上,腋臭在欧洲和非洲人群中十分普遍,亚洲人群相对较少,这是因为在人类迁移到亚洲的过程中,第16号染色体上的ABCC11基因发生了突变,减少了亚洲人大汗腺的分泌,降低了腋臭的发生率。

在中国,腋臭的发生率约6.41%。目前医学普遍认为,其发病原因与遗传因素、激素水平、环境因素、生活习惯等息息相关。

王峰也常拿这组数字帮人减轻心理负担:两千万人的深圳,算下来上百万人有类似情况;放到欧美,这个比例超过九成,“外国人基本人人都有,只是他们不觉得这是个事”。

“这不是病,只是你身体的一个特点,很多人都有,只是你比别人重一点。”他常对镜头说,也这样宽慰诊室里的每位患者,“它能解决。”

烧伤医生到“腋臭专家”

1997年,王峰从安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他来自大别山山区,最早进了烧伤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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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烧伤治疗先把命保住再说。后来学科往前走,整形也开始介入,帮患者把功能练回来、把信心找回来,早点回到正常生活。

烧伤长好后,身体是用疤痕把缺损补上的,伤口越深越大,疤就越明显,严重的会挛缩,连抬胳膊、张嘴都费劲。王峰后来专做疤痕修复。把他推到“腋臭医生”这个位置上的,也是一个想修腋下疤的女孩。

“腋下一大片疤,片状、条索状,胳膊都抬不起来,一问,是十几岁做过狐臭手术。”王峰说,二十多年前做腋臭,切口有十几厘米长,缝完留下大片疤痕,重的连肩关节活动都受影响,甚至落下功能障碍。

这件事戳中了他:能不能既把味道去了,又少留点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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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学同行的小切口翻开修剪,发现费时,疤痕体质的人也吃不消。摸索多年,他把切口缩到大约5毫米,配上负压刮吸修剪,还自己做了配套的器械:

把只有3毫米宽的剪刀探进皮下,在真皮和皮下脂肪交界的地方,把顶泌汗腺连同一部分毛囊剪掉、刮净,再用负压把游离的组织和渗液吸出来。中间一直用生理盐水冲,既冲掉碎屑,也看冲洗液带不带血,判断有没有出血点;缝完再加压包几分钟。

两个腋窝,他一个小时之内能做完了,基本在门诊就解决。对王峰来说,这台小手术要是让人抬得起胳膊,也抬得起头。

手艺好,患者一个带一个地找过来。在网上,他也是红人,只是大家议论的,大多是他这种“凑近了闻”的诊断方式。

“狐臭,临床主要就是靠闻。”王峰说,相比病理学的“金标准”,直接的嗅觉判断更贴近临床实际需求。

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皮肤性病专业委员会曾在2017年一份专家共识中提到,腋臭到现在没有统一的客观仪器标准,主要依靠医生的主观判断,问诊要点包括家族史、外耳道耵聍是否偏油性、能否闻到异味等。

严重程度则通常通过医生嗅闻腋下气味并结合能闻到气味的距离来分级,从0级到3级,或者按离1米、3米、5米能闻到分成轻、中、重,也有用纱布法的,把纱布夹在腋下片刻,再靠上面残留的气味判断。

医生同行中具体怎么闻,方法并不一致。有人离远点辨,有人扇点风凑近闻,也有人先用棉片擦一下再判断。

这也成了网上一些质疑的来由。王峰的解释是,用棉片或纸擦过,气味会因为介质和时间变样,直接闻才最接近患者当下的真实情况。他也说,诊室里全程有录像,助手和学生都在,而且多数是女同志,“基本上患者也不会不乐意”。

成为腋臭医生之后,身边不是没有不解的声音:一个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为什么专门做这么个“小手术”?

王峰认为,手术虽小,却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能把一个人从社交孤立、职场歧视和自我否定里拉出来。“不管治的病大还是小,只要能帮患者解决实际问题,就到了从医的初心。”正因如此,他主动把“腋臭医生”这一标签,贴在了自己身上。

“有味儿”不丢人

精神医学里有个概念,叫“嗅觉牵连障碍”:患者总觉得自己散发出不好闻的味道,担心个没完,哪怕旁人根本闻不到,也甩不掉那份羞耻,慢慢就不爱见人,严重的会抑郁。

王峰接诊的,大多都是这些人。他们的包袱很重,几乎都在生活中出现过社交尴尬和排斥等情况,靠自己很难想开心结。

有研究者提到,大概三成的腋臭患者,会伴着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从敏感、社交焦虑到长期自我否定都有。处在集体生活里的青春期学生、刚进职场的新人,受的影响尤其明显。

王峰的诊室里,相当一部分人一坐下就先哭,他们说,自己一直憋着、躲着,好不容易才敢来。所以王峰一般不急着讲病理,先把人安抚下来:“很多人都有,不用不好意思,不管轻重,都有办法解决。”

怎么办,实际上还是要看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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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属于“非致命、但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腋臭问题,他会按阶梯来处理:轻的,注意清洁、用点止汗剂就行;中等的,可以外用药,或者打A型肉毒毒素、做微波、激光;只有那些非手术办法不管用、或者本身就很重的,才建议手术。

对于未成年人,他则不建议急着动刀。青春期性激素还在变,大汗腺没长全,过早手术,等腺体再发育,容易复发。

只要没严重到影响学习和社交,他更愿意让未成年人先保守治疗,比如勤洗澡、随身带酒精棉片、注意个人卫生,“等成年再说”。他也总跟孩子和家长说,这不是需要藏着掖着的丢人事,是可以摆到台面上谈、也终会被解决的问题。

一位61岁的护士,让他记了很久。她专门从新疆飞来找他。按他的经验,这个年纪的人,几十年的困扰多半习惯了,加上年纪大了异味也淡了,本来不必再挨一刀。

但她的理由是:“我妈妈今年86岁,我要是活到她这岁数,还得被这个问题困扰二十多年。”后来,王峰给她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在他看来,不管年龄大小、困扰了多少年,只要愿意迈出这一步,问题往往能简单地解决。

不过,“能解决”不等于“不会再犯”。哪种治法,都没法保证不复发。王峰说,自己的改良术式,术后残留已经降到大约百分之五,碰到残留或复发的,他会免费再做一次,“管到我退休”。

他也盼着,将来能有种药,像肿瘤的靶向药那样,只对准大汗腺,那才算真的断根。

网上关于他的议论没停过,偶尔也夹着恶意,王峰还是照常更新科普短视频。找上门的患者里,很大一部分是看了视频来的。他觉得,这些视频的意义,不在让人知道“有味道”这件事,而是让那些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的人明白,“有味儿”能说出来,也能治好。

诊室里,他依旧每天俯下身,把脸凑近别人的腋下,闻上两三秒,再直起身,说出那句口头禅:“这不丢人。”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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