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北平富连成科班后台,十二岁的袁世海原本想学老生。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后来会成为京剧花脸艺术中极具突破性的一位演员。

科班挑选行当,往往不只看兴趣,还看嗓音、身形和气质。萧长华观察过袁世海后,认为他更适合花脸。袁世海起初并不情愿,可梨园规矩如此,既然入了科班,就得服从先生安排。

花脸不是简单地把脸画得浓重。铜锤花脸重唱,架子花脸重做,二者各有路数。过去,架子花脸常被看作偏重身段和武功的行当,唱腔地位似乎总要让着铜锤花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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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不接受这种界限。

他所拜的郝寿臣,是京剧花脸名家,也是“架子花脸铜锤唱”主张的重要实践者。郝寿臣演曹操,不把人物处理成一个只会使坏的反派,而是突出他的权谋、疑惧和复杂心性。

袁世海后来回忆学戏,常说不能只学外形。一个亮相,手怎么抬,脚怎么落,眼神落在哪里,都要服务于人物。郝寿臣教得严格,袁世海便反复练,练到动作不再依靠提醒,而成为身体本能。

有意思的是,袁世海的优势恰好来自两方面:他有架子花脸的身段,又有宽厚响亮的嗓音。这样的条件,使他能够把唱、做、念、打放在同一个人物身上,而不是把它们割裂开来。

演李逵时,他没有只突出鲁莽和暴烈。李逵见到母亲的场面,袁世海把花脸的强烈音色压进悲腔里,粗犷中有惭愧,急切中有孝情。人物不是一张脸谱,而是一个有亲情、有弱点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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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旋风李逵》因此成为他的代表性剧目之一。李逵在梁山上敢打敢杀,回到母亲面前却显出另一面。袁世海处理这个转折,不靠单纯吼叫,而是让唱腔、身段和停顿共同完成性格变化。

他演《九江口》中的张定边,也不把悲痛唱成空洞的高腔。声音有时压低,有时突然拔起,像情绪在胸口来回冲撞。花脸演员同样可以唱出细密、深沉的悲剧感,这一点在当时颇有冲击力。

对传统的突破,还体现在人物脸谱和表演心理上。袁世海演曹操,继承郝寿臣的路数,却没有停在“白脸奸臣”的固定印象里。他认为曹操既是政治人物,也是有判断、有恐惧、有欲望的人。

《青梅煮酒论英雄》中,曹操面对刘备,表面谈笑,心里却不断试探。袁世海把酒杯、眼神和语气的变化结合起来,让轻松场面带着紧张气息。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奸雄符号,而是一个时时提防别人、也时时控制局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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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道》的“三笑”更能说明他的处理方式。胜利时的笑,带着得意;发现处境不妙时,笑声里出现慌乱;到了走投无路之际,笑又变成苦涩。三次发声,情绪并不相同,曹操的心理层次也随之展开。

这种表演观念,后来被他带进现代京剧。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红灯记》经过整理、加工和舞台实践,成为影响很大的现代京剧剧目。袁世海饰演鸠山,使用花脸的念白、气口和身段,塑造出一个阴险、蛮横而又具有压迫感的反面人物。

鸠山不是曹操,时代、身份和戏剧功能都不同。袁世海没有照搬古装戏的腔调,而是把传统花脸的力度转化到现代人物身上。正因为如此,花脸不再只能演古代武将、权臣和草莽英雄,也可以进入现代题材。

据相关回忆,在讨论现代京剧创作时,有人问过他,花脸唱腔能不能表现正面人物。袁世海的态度很明确:“行当是手段,不是墙。”这句话未必是当场原话,却准确反映了他的艺术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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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认为继承传统就是把旧腔原封不动地搬上台。传统唱腔要经过人物需要的检验,身段也要服从戏剧情境。只要骨架、气韵和表演规律没有丢,题材变化并不等于离开京剧。

因此,当有人说现代样板戏不是京剧时,袁世海才会强烈反驳:“我演了一辈子花脸!谁敢在我面前说样板戏不是京剧?”这句话的分量,来自他的舞台经历,也来自他对京剧行当规律的理解。

在他看来,京剧的关键不只是服装、脸谱和锣鼓,更在于用程式表现人物。古代曹操可以用花脸塑造,现代鸠山同样可以借花脸完成,只要唱腔、念白、身段都围绕人物展开,艺术血脉便没有断。

袁世海一生没有放弃花脸的本色,却不断扩大花脸的表现范围。他让架子花脸唱得更有分量,也让传统行当拥有了表现复杂心理和现代人物的能力。2002年10月4日,他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