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秋,西安一间书店里,贾平凹的新作《废都》刚摆上书架,便迅速成为读者议论的焦点。有人翻了几页就皱眉,有人买回家后连夜读完。它写的是西京城,却不是旅游者眼中的古城,而是一座被欲望、名利和失落裹住的城市。
贾平凹1952年出生于陕西丹凤,原名贾平娃。“平娃”是家乡称呼,后来发表作品时,取方言谐音改作“平凹”。这个名字看似朴拙,却和他的写作气质很接近:不追求表面平整,专门从生活的凹陷处寻找人的处境。
他早年并没有明确的作家理想。少年时期喜欢画画,也做过皮影。进入学校后,阅读和投稿逐渐占据了生活。1973年,他发表《一双袜子》,名字开始出现在报刊上。此后,他长期生活在陕西,对乡土、城市和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都有细密观察。
这种经历很重要。贾平凹既熟悉农村社会的伦理秩序,也亲眼见过城市在商品经济冲击下发生的变化。到了20世纪80年代,西安这样的历史文化名城,旧有的身份还在,生活方式却已经改变。传统声望、文化名气和现实利益混在一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再单纯。
《废都》的主人公庄之蝶,正是这种变化中的典型人物。他是西京文化圈里颇有名望的作家,有作品,有地位,也拥有不少人羡慕的生活。然而,名声没有让他更坚定,反而成了他与外界交换利益的资本。他周旋于名利和情欲之间,渐渐失去判断,也失去了真正的创作能力。
庄之蝶的问题,并不只是个人生活混乱。小说更关心的是,一个文化人为什么会在掌声、金钱和暧昧关系中逐渐空心化。他看起来掌握着话语权,实际上却被周围的欲望牵着走。写作者本应观察时代,庄之蝶却被时代的浮华反过来吞没。
牛月清、唐宛儿、柳月等人物,也不是简单的陪衬。她们各自带着不同的处境和欲求,有人守着婚姻,有人追逐爱情,有人试图借助关系改变命运。遗憾的是,在庄之蝶主导的关系网络中,女性常常被当作满足欲望或交换利益的对象,这种不平等本身,就是小说所呈现的社会病灶之一。
争议最集中的地方,来自书中大量直接的性描写。那一时期,文学作品对身体和情欲的书写正在突破旧有边界,但《废都》的篇幅、密度和表达方式仍然显得格外大胆。读者的震动并不奇怪,批评界出现尖锐分歧,也在情理之中。
有人把它看成流于猎奇的作品,认为过度铺陈男女关系,削弱了文学价值;也有人认为,性描写只是外壳,真正要写的是城市精神的腐败。两种判断之所以长期并存,是因为《废都》确实把欲望写得很近,近到读者难以绕开那些刺眼场面去谈所谓深层主题。
但如果只把它当作一本“艳情小说”,就会错过庄之蝶的坠落过程。小说中的情欲并非孤立存在,它和金钱、名声、权力、人情往来彼此纠缠。文化圈里的应酬,社会关系中的依附,以及对成功的迷信,共同构成了一张网。
有意思的是,书中那头会思考的老牛,承担了某种旁观者作用。它不属于城市的喧闹,对人的行为感到陌生,仿佛始终记得另一种生活秩序。老牛的存在,使小说不只是写几个男女,也把目光投向了古城从旧日状态走向现代生活时的失重感。
《废都》出版后,因内容争议在国内停止发行,直到2009年重新出版,前后相隔约16年。这个时间长度,也说明当时社会对文学尺度、出版规范和性描写的判断仍处在不断调整之中。作品被限制传播,并不等于其中所有内容都失去了讨论价值;同样,后来重新出版,也不意味着其中的描写便无需批评。
值得一提的是,《废都》在海外传播时,接受了另一套文学评价体系。法国出版时经过删改和处理,1997年获得法国费米娜外国文学奖。这个奖项提高了作品的国际知名度,也让国内读者重新思考:为什么在本土争议极大的小说,能够被外国评论界视作具有文学价值的作品?
答案并不在“外国认可”四个字里。海外读者未必熟悉西安的历史细节,却能从庄之蝶身上读到知识分子的软弱,从人物关系里读到欲望与利益的交换,也能理解一座古老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身份焦虑。文化背景不同,人的困境却有相通之处。
当然,国外获奖不能替作品遮蔽缺陷。《废都》的叙事有时显得拖沓,部分人物也带有明显的类型化痕迹,性描写的反复铺陈更容易造成阅读障碍。它不是一部没有问题的小说,也不是因为被禁、获奖,就自动拥有了不可置疑的地位。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它把一个时代难以直说的变化,放进了文化人的日常生活。庄之蝶不是英雄,西京也不是单纯的“废墟”。这座城市仍有历史、书画和声望,只是这些东西在现实利益面前逐渐失去约束力。“废都”二字,写的正是旧秩序尚未完全消失,新秩序又缺乏稳定尺度时的混乱状态。
因此,《废都》既不是只写男女关系,也不是一篇简单的城市风俗记录。它借庄之蝶的生活裂缝,写文化名望如何被消费,写人在欲望面前怎样自我辩解,也写古城外表依旧、内部却已经悄然变形的过程。争议持续多年,恰恰因为这部小说把不体面的部分写得太具体,无法轻易用一句评价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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