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四川叙永,十六岁不到的柳岳继瞒着父母报了名。她那时还不懂“军旅生涯”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解放军进村后,乡亲们的日子有了变化,能够穿上军装、跟着部队走,是一件光荣的事。

报名的人很多,柳岳继因机灵乖巧,被选进第15军文工团戏剧组。组长郭同昭年纪也不大,却经常给她讲刘胡兰、赵一曼的故事。那些名字离她并不遥远,反而像一盏盏灯,让这个刚离开家门的少女慢慢明白,女孩子同样可以把命运交给更大的事业。

柳家父母并不支持女儿参军。部队即将开拔时,他们赶到驻地阻拦,争执声惊动了领导。为了不伤害军民关系,组织让柳岳继先回家做父母工作。可这一回去,家门便被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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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郭同昭找到了柳家。她假称部队要登记住址,隔着门缝递进一张纸。柳母正要伸手接,柳岳继已经抓住了郭同昭的手。门要关上时,郭同昭喊道:“手被夹住了,疼!”

柳母一迟疑,柳岳继便顶开房门,和郭同昭一起冲了出去。身后的呼喊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追赶大部队的路并不好走,她的脚后跟被磨破,鞋里全是血,等终于赶上队伍时,整个人已经一瘸一拐。

这时,一名牵马的人走到她身旁,说:“小鬼,脚上有伤,骑马吧。”柳岳继还没来得及推辞,便被扶上了马。那人一路替她牵缰绳,直到部队宿营。

分别后,柳岳继感叹遇到了好心的马夫。郭同昭却笑着告诉她,这个人并非普通马夫,而是第15军军长秦基伟。柳岳继这才知道,刚才替自己牵马的人,正是统率部队的将领。

这个细节之所以令人难忘,不只是因为身份反差,更因为它让一个初入军营的孩子看见了部队内部的关系:军长可以关照受伤的新兵,战士也可以把文工团员当作并肩同行的同志。柳岳继后来多次回忆这段经历,始终把它视作自己认定军旅道路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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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开始后,第15军原本不在最初入朝部队之列。秦基伟曾主动争取,部队最终于1951年3月入朝。柳岳继也没有因年纪小而放弃,她多次向组织申请同行。到了1951年6月中旬,随着部分随营学校学员提前毕业,她终于进入朝鲜。

朝鲜的严寒令她很不适应。她在西南长大,冬天双手冻疮严重,活动时疼痒难忍。可一到前线,她仍绑着绷带登台。她的任务不是拿枪冲锋,却要用歌声和表演让刚从战斗中下来的战士喘一口气、稳住情绪。

1952年9月16日,柳岳继与王子毅、陈惠霖组成三人小组,前往上甘岭西方山主峰阵地。那里长期处在敌军炮火威胁下,坑道狭窄,物资紧缺。阵地上几乎全是男性官兵,她成了主峰上唯一的女战士,也被战士们称作“战地百灵鸟”。

30团团长东传钧视察阵地时,曾称她为“花木兰”。称呼听着亲切,实际环境却十分残酷。1952年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爆发,敌军连续进行猛烈炮击和冲锋,阵地很快变成反复争夺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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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打响前,东传钧考虑到文工团员的安全,命令她随队撤到后方。柳岳继不愿离开,她说:“战士们都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走?”东传钧知道她留下意味着什么,却也看到了她的坚持,最终没有强行把她带走。

她在阵地上做的事,远不止演出。每次战斗前,她会把战士的个人物品分别包好,写上姓名和地址。谁能回来,东西便由本人取回;谁牺牲了,就由她设法寄回家。这项工作沉重,却让许多战士少了一层牵挂。

有一次,她随几名战士给爆破班送去给养和弹药。返回途中,敌军炮火炸开了暗堡坑道口,一名战士当场牺牲,另一人重伤。柳岳继赶紧止血,但伤势太重,已经无法挽回。她只能唱起熟悉的革命歌曲,陪着伤员走完最后一段路。

战后整理物品时,她发现腰间的水壶被弹片击穿。那道裂口距离身体并不远,若没有水壶挡住,后果难以设想。另一次转移途中,敌军突然开火,带队同志让大家滚下山沟。她险险躲过,辫子却沾满尘土,进入坑道后被战士们笑称为“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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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甘岭战役持续43天。志愿军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击退敌军数百次冲锋,守住了阵地。柳岳继因在战斗中的表现荣立三等功,相关事迹也被《解放军报》报道。但她并未把这些荣誉看得很重,常说自己只是活着回来了,真正承担最大牺牲的是那些倒在阵地上的战友。

1955年,柳岳继转业到河南省供销系统工作。岗位后来几经变化,她做事认真踏实,曾获开封市劳动模范、郑州市先进工作者、河南省妇女英模等称号。军装脱下了,长期形成的责任感却没有消失。

1991年退休后,她常到学校和机关讲述抗美援朝经历。她讲得最多的不是个人功劳,而是坑道里的战士、炮火中的运输和那些没有等到战斗结束的人。

慈善也成了她晚年生活的一部分。贫困家庭、残疾人士需要帮助时,她会参加募捐活动,抱着募捐箱走上街头。更特别的是,退休后她坚持每天捐出一元钱,这个习惯持续了三十多年。数额不大,却几乎没有中断,成为她离开战场后仍在坚持的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