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太平军和清军在长江沿线拉锯，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战场上填。
北边，黑龙江的地方官一封接一封地奏报，说俄国的船只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江面上，岸边上的木屋和岗哨一天比一天多。
5月20日，更坏的消息传到了北京，英法联军的蒸汽舰队轰开了大沽炮台，天津门户洞开，京城震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份让人意外的提议摆到了清朝官员面前。
俄国驻华公使普提雅廷主动找上门，说俄国愿意白送给清朝一万支新式来复步枪、五十门大炮，还派军官过来教士兵怎么用。
仗打成这个样子，清军手里的武器跟洋人比起来差了一大截，这批军火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可是咸丰皇帝看过之后，几乎没有犹豫，下了一道谕旨，把这份好意给回绝了。
一万支枪、五十门炮，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清军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些东西。
大沽口一战，直隶总督谭廷襄在前线看得真真切切，他给咸丰的奏折里写：洋人的炮打过来，岸边一两里地都站不住人，清军的抬枪抬炮根本够不着对方的船，炮台里最像样的大炮还是康熙年间留下的老物件。
武器差距这么大，送上门的洋枪洋炮为什么不要？俄国人真有那么好心吗？
1853年到1856年，俄国跟英法在克里米亚打了一仗，结果输得很惨，黑海舰队被条约限制，沿岸的要塞拆了不少。
西边的路走不通，俄国的目光就转向了东边。
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是个野心很大的人，从1854年开始，他就组织一批又一批的船队顺着黑龙江往下航行，船上装着士兵、移民、粮食和军械。
黑龙江北岸原本是清朝的地盘，俄国人来了之后盖房子、修仓库、建岗哨，人越聚越多。
清朝在那边的守军本来就少，分散在漫长的江岸上，根本拦不住。
地方官只能写奏折往北京送，等奏折到了京城，江对岸的局面又变了。
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国舰队先打了广州。
俄国觉得机会来了，派普提雅廷当驻华公使。
这个人身上背着两件事，一件是跟着英法美一起跟清朝谈通商和外交，另一件更要紧，就是要把黑龙江北岸那片已经被俄国人实际占了的土地，通过条约正式划到俄国名下。
普提雅廷到了中国之后，大部分时间待在渤海湾的船上，频繁地跟英法公使见面交换情报，表面上却摆出一副调停人的样子，说愿意帮清朝跟英法说和。
大沽炮台失守之后，普提雅廷觉得时机到了。
他在天津的交涉现场把那套军援方案端了出来，一万支步枪、五十门大炮，弹药零件配齐，俄国军官跟着一起来。
但是这套方案从来不是单独拿出来的，普提雅廷反复跟清朝官员讲一个逻辑：只要清朝在边界勘定和通商的事情上让一步，俄国就出面调停，枪炮和教官也一并交付。
所谓边界勘定，核心就是黑龙江以北那片土地。
但清朝这边的官员也不是傻子，谭廷襄在一线跟俄国人打过交道，他的判断很明确，俄国人跟英法在逼清朝开门通商、割让土地这件事上是穿一条裤子的，所谓调停根本靠不住。
朝堂上还有人注意到另外一层风险，运送枪炮的队伍要走恰克图陆路穿过蒙古草原，大批俄国人和军械过境，难保不会在蒙古各部惹出事端。
俄国军官要是进了清军营地，兵力部署、武器存放这些核心机密就有泄露的可能。
1858年5月8日，他正式下谕旨，说陆路运送大批军械会惊扰蒙古各部，清朝现有军械足以应付防务，把俄国的提议婉言回绝了。
普提雅廷碰了钉子，态度立刻变了。
他对外说本来送枪炮是一番善意，既然清朝不领情，俄国也就不管调停的事了，然后安排人往黑龙江方向去。
5月22日，穆拉维约夫带着两艘炮舰开到瑷珲城下，要跟黑龙江将军奕山谈判。
他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条约草案，说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从此归俄国，乌苏里江以东的地方中俄共管。
奕山一开始不同意，把草案退了回去。
穆拉维约夫当场翻了脸，撂下一句话：同中国人不能用和平方式谈判。
当天晚上，俄国兵船就在江面上鸣枪放炮，炮声震得瑷珲城都在抖。
奕山这个人本来就胆小，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时候就干过妥协求和的事，面对俄国人的武力恫吓，他扛不住了。
5月28日，奕山在没有得到朝廷授权的情况下，跟穆拉维约夫签了《瑷珲条约》。
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这么在没有大规模交战的情况下被划走了。黑龙江从中国的内河变成了中俄界河，中国还失去了日本海的出海口。
消息传到北京，咸丰大怒，拒绝承认这份条约，把奕山革了职。
大理寺少卿殷兆镛弹劾奕山的奏折里写得很重，说他把边地五千余里拱手授人。
可是俄国人已经实际占了那片土地，条约签不签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1859年，英法公使带着舰队北上换约，僧格林沁在大沽口做了充分准备，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击沉击伤多艘敌舰，毙伤英法联军数百人，清军只阵亡了三十二人。
这是第二次鸦片战争里清军取得的唯一场大胜。
可是这场胜利刺激了英法，1860年他们卷土重来，兵力比上次大得多。
这一次大沽没守住，英法联军打进了北京，放火烧了圆明园，咸丰逃到了热河。
俄国公使伊格纳切夫又跳了出来，以调停人的身份在英法和清朝之间周旋。
他一边给英法提供北京的防务情报，一边吓唬清朝官员，说只有他能说服联军退兵。
英法跟清朝签了《北京条约》之后，伊格纳切夫以调停有功为借口，逼着清朝签了《中俄北京条约》。
这份条约不但确认了《瑷珲条约》的合法性，还把乌苏里江以东大约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包括海参崴和库页岛，正式割给了俄国。
在这个过程中，俄国人又提过一次送枪炮的事。
大沽口战败之后，清朝这边确实动过心，有新式武器总比没有强，打算让少数俄国教官过来教习，也做好了接收军火的准备。
结果俄国人直接扣着装备不交货，原因很简单，清朝不肯承认乌苏里江以东的割地条款。
所谓的无偿援助，从头到尾就是交换利益的筹码，你不割地，枪就别想拿到。
先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抛出一个诱人的好处，然后把这个好处跟你最不愿意给的东西绑在一起，你答应了，他两头都赚，你不答应，他就换一种方式硬抢。
军援也好，调停也好，都是为领土扩张服务的工具罢了。
咸丰当年拒绝那批枪炮，不是不想要，而是看清楚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只是他看穿了第一批枪炮背后的陷阱，却没能挡住俄国人用枪炮和外交双管齐下，最终从清朝手里拿走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那段历史留给后人的教训很实在，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每一份厚礼的背后，都标好了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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