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6日，沈阳车站，东北军区副司令员贺晋年看到第20军官兵即将登车，立刻发现了问题：不少人还穿着适合华东冬季的薄棉衣。面对前来检查的20军副军长廖政国，他直截了当地说：“这样入朝，别说打仗，冻都能把你们冻死。”
这不是一句夸张的提醒。此时，朝鲜战局正在急剧变化。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判断中国军队不会大规模参战，命令美军从东西两线继续北进，甚至提出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东线的美第10军，正沿咸兴至长津湖一线向北推进。
原本担任二线部队的志愿军第9兵团，正是在这种局面下被突然推向前线。该兵团由宋时轮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下辖第20军、第26军和第27军，官兵约15万人，主体来自华东野战军，经历过长期战争，战斗力很强。
然而，精锐并不等于准备充分。第9兵团原计划先到东北集结整训，再进入朝鲜。第27军于11月1日出发，第20军和第26军随后行动。11月6日，中央军委根据东线敌情，改变原定安排，命令部队直接入朝，迅速投入战斗。
运输路线一变，后勤准备就被打乱。原本集中在沈阳、梅河口一带的厚棉衣、棉帽和冬季物资，来不及随部队转运。第20军大部分官兵没有完成换装，便跨过鸭绿江，向朝鲜北部山区开进。
朝鲜北部的冬天，远比许多官兵想象得严酷。长津湖周边山岭密集，道路狭窄，村落稀少，气温很快降到零下30度左右。志愿军还缺少高寒地区生活和作战经验，粮食、弹药、药品运输也十分困难。
但美军没有察觉这支大部队的接近。第20军、第27军在雪地和山林中昼伏夜行，隐蔽进入预定地域。美军后来把这次大规模隐蔽行动称为战争史上的奇迹。可奇迹的背后，是官兵裹着单薄棉衣，在冰雪中连续行军。
11月24日，联合国军发动所谓“总攻势”。11月25日，志愿军第二次战役开始。东线第9兵团的任务，是围歼进入长津湖地区的美第10军部队，重点打击美海军陆战队第1师和美步兵第7师一部。
美陆战1师并非普通部队。它参加过太平洋战争和仁川登陆，装备有坦克、榴弹炮、迫击炮，还能得到航空兵支援。士兵配有羊毛衣物、防寒服和鸭绒睡袋，随身携带的野战口粮也能提供充足热量。
志愿军面对的却是另一种战争。手中多是步兵武器，炮兵数量有限，通信联络不畅，空中支援几乎没有。试想一下，在这样的差距面前，包围敌人并不意味着可以轻易消灭敌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11月27日夜间，大雪覆盖长津湖山区，气温降至零下30度。第20军和第27军向柳潭里、新兴里、下碣隅里、古土里等地同时发起攻击，迅速切断美军各部之间的联系，把原本沿公路推进的敌军分割开来。
这场战斗最关键的地方，不是某一个阵地，而是下碣隅里。那里有公路、机场和补给基地，是长津湖美军撤退与增援的枢纽。第20军第58师从多个方向发动攻击，部队一度逼近机场和镇内纵深，却被坦克、火炮和机枪组成的火网挡住。
东山的争夺尤其惨烈。志愿军第172团在飞机和炮火反复轰击下坚守高地，许多战士负伤后仍未撤下。第3连连长杨根思率一个排坚守小高岭，弹药耗尽、援兵未到时，他抱起炸药包冲向敌群，牺牲于1950年11月29日。
杨根思的牺牲并非战场传说式的孤立插曲。那几天，许多阵地与指挥部失去联系，部队没有热食，也无法及时补充弹药，只能依靠简陋工事坚持。战斗命令很明确，执行命令的代价却远超纸面上的数字。
新兴里战斗同样改变了战局。美第7师第31团及配属部队被第27军第80师、第81师包围。这个团因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经历被称为“北极熊团”。经过数日激战，志愿军歼灭其大部，缴获团旗，形成了抗美援朝战争中成建制歼灭美军团级部队的典型战例。
遗憾的是，战斗并非处处顺利。部分部队因通信中断、敌情判断不足和火力劣势，未能及时扩大战果。第58师多次攻击下碣隅里，始终无法彻底突破美军防御。美军依靠空投、机场和公路，不断补充物资，逐步组织起突围力量。
12月1日以后，美军开始向南撤退。第26军奉命赶往前线，但山路难行、积雪深厚，部队到达时间不一。12月6日至7日，美军集中兵力夺取东山，沿公路向古土里突围。志愿军连续阻击，使美军一段18公里的道路走了近23个小时。
真正令美军脱险的，是火力、空中支援和工程能力的结合。长津湖附近的水门桥被炸毁后，美军通过空投桥梁器材抢修道路。12月8日，美陆战1师撤离古土里；12月9日，部队越过修复后的水门桥，继续向真兴里和兴南港撤退。
在黄草岭一带，志愿军第20军第60师仍在阻击。严寒中，个别阵地上的战士因冻僵牺牲，直到美军冲近时仍保持着原有姿态。这样的场景，不需要额外渲染，单是史料记载本身，已经足够沉重。
12月17日，毛泽东在给志愿军总部和第9兵团的电报中指出，东线作战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完成了巨大的战略任务，同时也提到部队因严寒、给养缺乏和战斗激烈而出现严重减员。12月24日，美军最后一艘军舰撤离兴南港，长津湖地区的作战告一段落。
关于伤亡，志愿军第9兵团统计战斗伤亡约19202人，冻伤减员约28954人，合计超过4万人。美军方面也有大量伤亡和冻伤人员。不同资料因统计口径不同，数字存在差异，但严寒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极其严重，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长津湖战役的震撼之处，正在于它同时包含胜利与代价。志愿军挫败了美军从东线北进、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计划，收复了三八线以北大片地区；与此同时，第9兵团也付出了沉重损失。冰雪中的冲锋固然令人震动，衣物、粮秣、运输和火力上的缺口，同样决定着战场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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