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地上刷鞋。
儿子的白球鞋，泥巴糊了一层。
刷子蹭过鞋面，刺啦刺啦响。
客厅门响了，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
他总是这样，钥匙得晃两下。
我没抬头。
"回来了。"
"嗯。"
拖鞋声往厨房走。
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买什么了？"
"水果。"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泡沫。
走进厨房，他正往冰箱里塞东西。
我瞥了一眼——荔枝、杨梅、一小盒车厘子。
全是贵的。
我们家从来不买这些。
"你疯了？这得多少钱？"
他没接话，把荔枝挑出来放进保鲜盒。
"搞活动，便宜。"
我信了。
也没多想。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正坐在沙发上吃荔枝。
他在我旁边坐下，拿了一颗剥起来。
"你不是说便宜吗？你也吃啊。"
"你吃吧，我不太想吃。"
他笑了笑，把剥好的那颗放到我手边。
我没在意，继续吃。
第二天下午，我翻他外套口袋找停车票。
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超市的。
我顺手展开。
荔枝——38.5
杨梅——29.9
车厘子——68.0
没有折扣。
没有活动。
总共一百三十六块四。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他上个月刚跟我说，这个月绩效没了，工资少了八百。
他还说，中午食堂不好吃，以后自己带饭。
我以为他是图健康。
现在想想，他带的什么饭？
我掀开冰箱。
保鲜盒里的荔枝还剩小半盒。
我把盒子拿出来，翻开盖子。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从超市撕的那种，背面空白处写着几个字。
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老婆最近嘴上起泡，多吃水果。"
我上周确实上火了。
嘴唇干裂，疼了好几天。
但我只跟同事随口提了一句。
什么时候被他听见的？
我不记得了。
我想起上周有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到一个视频，有人剥荔枝，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咽了口口水，嘟囔了一句。
"好久没吃荔枝了。"
他在旁边看球赛，没吭声。
我以为他没听见。
他听见了。
他全听见了。
我坐在冰箱前地上，膝盖顶着冰箱门。
纸条攥在手心里，被汗浸软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脚背上。
这两周，他每天中午只带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我问他，他说减肥。
他一米七五，瘦得肋骨都快出来了，减什么肥？
他说，最近不饿。
他骗我。
他怎么会不饿。
他去工地跑项目，一天走两万步。
他怎么可能不饿。
他把钱省下来，给我买了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的东西。
然后骗我说搞活动。
然后骗我说自己不想吃。
晚上他回来，我跟平常一样在厨房做饭。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从背后看了一眼。
"今天做什么？"
"红烧肉。"
"怎么突然做这么好的？"
"想吃就做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转过身，把碗递给他。
"吃饭吧。"
他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愣住了。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还有一碟切好的杨梅。
他看着那碟杨梅，好半天没动筷子。
"你翻我口袋了？"
"我不翻你口袋，我怎么知道你中午只吃馒头咸菜？"
他沉默了。
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个……"
"别那个了，吃饭。"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突然鼻子吸了一下。
"今天的肉不错。"
声音有点哑。
我没看他。
我知道他在忍。
我也在忍。
后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站在水槽前洗碗。
我走过去，从他背后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围裙上全是水渍。
他低头看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眼角。
"多大的人了。"
"你以后别骗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说搞活动。"
"……"
"你说你不想吃。"
"……"
"你说你减肥。"
他终于没话了。
手在我头上揉了两把。
"知道了。"
就两个字。
但我听懂了。
以后不骗了。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
想起我们结婚第十九年。
没有鲜花，没有惊喜，没有纪念日。
他不会说情话，连"老婆"都喊得磕磕巴巴。
但他会在我随口说一句"好久没吃荔枝了"之后，省下自己的午饭钱，去超市给我买一袋水果。
然后骗我说是搞活动。
然后骗我说他不想吃。
婚姻到最后，不是看谁嘴甜。
是看谁愿意把自己碗里的肉，悄悄夹到你碗里。
还假装自己不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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