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们经历了车厘子自由、蓝莓自由、阳光玫瑰自由。
如今,榴莲也自由了。
全网疯传广州市场上越南金枕的批发价,最低摸到13.8元一斤。
武汉、成都、北京的连锁商超里,19.9元的特价牌随处可见。
亲民价格带来需求端井喷。
2026年上半年,中国进口了约107万吨榴莲,相比去年同期的70.8万吨,涨幅超过50%。
但几家欢喜,几家愁。
在东南亚,榴莲产地,很多人却笑不出来。
甚至一些果农,还得靠种香蕉弥补榴莲的亏空。
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这几乎是很多农业生产悲剧的一个缩影。
榴莲的麻烦,先要从它的生长周期说起。
一座冷库可以几个月建起来,一条快线也可以几周开通,但一片榴莲园却往往要等5-7年。
假如果农在高价时种下树苗,真正成规模挂果时,会怎样?
再来看越南,这个最典型的增量样本。
在外部市场巨量需求下,种榴莲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2018-2020年,越南农户大量砍伐橡胶树、改稻田扩种榴莲。
原因很简单——
邻村有人卖榴莲出了好价钱,一亩地的收入看上去比咖啡、橡胶甚至香蕉高得多。
迅速跟上,就是个体视角下的理性选择。
越南通讯社在今年初报道,10年来,他们的榴莲种植面积扩大了将近5倍。
到2026年,越南种植与植物保护部门披露的面积是,大约19.2万公顷。
去年榴莲产量约180万吨,今年预计要达到200万至210万吨。
2019年前后,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等国的榴莲产业政策,都描绘了一种“出口创汇”的叙事。
农业部门通过贴息贷款、种苗补贴政策鼓励扩种,果园扩张。
比如越南前江省2025年目标1.4万-1.6万公顷,但在2024年已接近2.2万公顷。
新加坡市场上的榴莲(大部分从马来西亚柔佛和彭亨进口,其丰收期通常在6月至7月和12月)
那几年,马来西亚彭亨、柔佛等州大量把油棕改种成榴莲。
马国对外贸易发展机构还在今年提出,到2030年,要对华出口鲜榴莲2.29亿美元。
可谓是雄心勃勃。
但是,没有任何国家或国际机构建立东南亚榴莲产能协同监测机制。
2025年,泰国、越南和马来西亚三个已披露全国数据的主产国,榴莲产量或官方预测合计接近400万吨。
中国当年进口鲜榴莲186.8万吨,加上东南亚本地餐桌、新加坡、日韩等亚洲周边市场,整体供给无疑是过剩了。
这就是农业版的“合成谬误”。
几个国家在同一轮行情里同时扩种,再把大批果子送往同一片目标市场,原本的好生意就会变成一场挤兑。
这两年,越南政府也看到了这个风险。
2025年5月,越南政府发布专项通知,点名提到一些地方“盲目扩种、快速增加面积”,要求围绕供需平衡安排生产,并提高冷冻和深加工占比,以避开采摘高峰时的价格下跌。
但这个时候补课,代价就很大。
榴莲树盛果期可达30年以上,但新树前4-5年没有产出。
这段时间,需要持续投入水肥、管护成本。
2019-2021年扩种的主体多为无经验的散户,甚至有城市资本下乡租地扩种,缺乏长期管护能力和风险抵御能力。
价格暴跌后,散户面临两难,是砍树亏前期投入,还是留树亏管护成本?
一些农户甚至出现贷款违约、弃园外出务工的情况,一些果农就在考虑种香蕉弥补榴莲亏损。
而产区政府缺乏产能退出补贴机制,产能出清的社会成本极高。
榴莲行业曾经有一个很诱人的叙事:只要种上高端品种,普通农业周期就会失效。
猫山王、黑刺、干尧,这些名字一直被不断放大。
它们有更强的口感标签,也能进入礼赠、高端餐饮和跨境电商的小众赛道。
消费者愿意为“品种”多付钱,果农自然就为“高端”多种树。
但名字本身,不会自动变成质量。
其实,任何高端水果卖的从来不只是甜度。
它卖的是成熟度、果形、糖酸比、农残控制、冷链、分选和稳定交付。
少一个环节,标签就剩一张纸,信任感就降低了。
越南榴莲在这件事上经历过一次很具体的提醒。
2025年初,中国加强了对进口越南榴莲中碱性嫩黄和镉的监管,要求批批检测并附合格报告。
越南工贸部门的材料显示,受此影响,2025年前4个月,越南对华榴莲出口额只有约1.3亿美元,相当于3.5万吨。
事实上,到2024年5月,近18万公顷榴莲园中,只有约20%-25%的面积取得出口种植区代码。
所谓出口种植区代码,可以理解为一片果园进入高标准出口市场的“可追溯身份证”,通常由种植方主管部门申报,再由进口国海关审核。
果子还在树上,市场却被质量门槛给拦住了。
马来西亚彭亨州劳勿的山地榴莲果园
马来西亚彭亨州劳勿有出口资质的猫山王果园,他们的产品还能通过空运、海运销往中国,价格倒还算稳定。
但他们周边散户种植的非正宗猫山王,已经跌至10令吉(16.7元人民币)/公斤以下都没人收了。
这些新入场的散户缺乏标准化种植、采后处理能力,大量低质猫山王、干尧集中入市,击穿高端品种价格体系。
真正具备出口资质、可追溯的优质果价格虽然还能维持,但也如履薄冰,成了“劣果驱逐良果”的短期市场恐慌。
越南官方媒体也承认,一些生产者急着拿种植区和包装厂代码,却没有持续满足协议要求,甚至出现代码买卖、伪造和未熟采摘等问题。
这正好戳破了“优质优价”的幻象。
价格高的时候,市场给每一颗“名牌果”都配上了光环。
扩种以后,果园数量增加,采摘标准却没有同步提高,甚至被低端扰乱。
果形差一点、成熟度早一点、检测松一点,最后都会在货架和批发市场里变成价格差。
这样的“高端果”一旦大批量同时上市,所谓的高端形象,就开始松动,甚至开始滑落。
品牌先失去稀缺性,品质也受到质疑,价格自然不可能再坚挺。
如果总结归纳一下,这种现象似乎并不陌生。
一个优良品种或一项新技术出现,带来巨大红利;
随后政策鼓励,资本蜂拥而入;
在利益的驱使下,源头也开始盲目扩种;
最终,由于供给爆炸,品质参差不齐,市场最终走向崩溃。
榴莲的事情虽说发生在东南亚,却能给我们不少联想和启发。
举个身边的例子吧。
“赣南脐橙”是中国水果品牌里妥妥的优等生。
2025年,赣南脐橙种植面积194万亩、产量193万吨。
品牌价值为692.94亿元,连续十一年位列水果类第一。
这是一份耀眼的成绩单。
可到2025年冬,赣南脐橙的地头收购价,甚至跌破了8毛钱一斤。
寒风中,果农们望着满树的金黄,脸上却写满了愁容。
一斤辛苦种植的橙子,甚至换不来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而过去常见的价格至少在2至3元一斤。
这是怎么回事呢?
同样道理,首先也是供给侧的“全线过剩”。
去年,我国柑橘类的总产量已突破7000万吨,占据全球产量的三成以上。
其中80%的中熟品种都集中在冬季上市,同时涌进渠道,千军万马挤上同一座独木桥。
而且这几年,耙耙柑因为皮薄、肉大、果甜、不脏手,成了“讨好型人格”水果。
相比之下,脐橙的优势似乎就不那么明显。
可是产量在持续攀升。
数据显示,赣南脐橙的总产量从2011年的133万吨,增长到2025年的193万吨。
市场的供需天平,早已严重失衡。
除了惨烈的价格战,别无他法。
其实话说回来,农业里的问题永远都没有一个轻飘飘的解法。
东南亚的榴莲果园,并不是同一座果园,更不是同一家公司。
它们面对这几年巨大的榴莲市场需求,却各自背着不同的种植面积、出口压力和贸易链条。
微观上的理性决策,汇聚在一起,成了宏观上的非理性。
同样在国内,江西赣州194万亩的橙园背后,是数十万分散经营的农户,缺少统一的标准、产能协商和定价。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是一种原子化的生产模式。
有什么办法呢?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简单看个大洋彼岸的例子吧。
1893年,美国加州同样出现了柑橘规模扩张、产能过剩的困境。
果农们很快意识到,让市场混乱下去没有好处,单打独斗也是没有出路的。
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影响未来百年的决定:抱团取暖,成立了“南加州水果与农产品合作社”——这便是新奇士的前身。
新奇士早年标识
这个合作社的成立,从根本上改变了游戏规则。
它把后来6000多个分散的果农,从一盘散沙凝聚成了一个强大的利益共同体。
果农之间不再是相互压价的竞争对手,而是一致对外的合作伙伴。
从生产标准的统一、种植技术的推广,到产品加工、市场销售,全部由合作社统一管理。
五代时期,不倒翁宰相冯道在回答后唐明宗的询问时,曾说道:“谷贵饿农,谷贱伤农”。
意思是说,粮食价格不正常地过高或过低都会伤害农民。
水果相比粮食,又有着更不可预测的市场行情。
果树要生长,要等花开、等结果、等采摘;一片果园往往要用几年长成,却可能只用几周,就在市场上完成定价。
生产周期长、环节烦琐、保鲜窗口又短,果农承受的从来不只是天气,还有时间带来的被动。
全世界农业生产方式如此,与国界无关。
怎么实现品牌化、标准化、品质分级?怎么实现供需适配?
这些是未来农业发展所要解决的重点。
榴莲悲剧,不只是东南亚果农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