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方雅第五次把外卖小票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手边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她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穿一件鹅黄色的孕妇裙,笑吟吟地说:“安宁,下午的水果捞别忘了啊,杨枝甘露的,加一份脆啵啵。”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支付里一排排的转账记录往下滑不到头。每一笔都不大,三十五块八,四十二块五,三十九块九。可它们挤在一起,像一队密密麻麻的蚂蚁,沿着我的手指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
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第一章:每天一份水果捞
许安宁盯着那张外卖小票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它折成四折,塞进办公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塞了一叠同样的小票,新的压旧的,边角参差不齐地翘着。她合上抽屉,那些纸片被压下去,发出很轻的“嚓”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叹了口气。
“安宁,你听见没啊?”方雅从工位隔板那边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塑料挡板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今天想吃杨枝甘露,就楼底下那家鲜果纪的。你上次买的那家太酸了,我吃完胃里泛了一下午酸水。”
许安宁抬起眼睛。方雅怀孕之后圆润了一些,皮肤白里透红,整个人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家姐妹点菜,眼睛弯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好,下午帮你点。”许安宁把目光挪回屏幕上,食指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表格里的数字跳来跳去,一个也没进到脑子里。
方雅似乎满意了,缩回隔板后面去。没一会儿又站起来,绕到许安宁工位旁边,把手机递到她眼前:“你看看,这家的招牌大满贯也不错,芒果、红心火龙果、西柚粒,上面再铺一层椰奶冻。要不你也尝一份?反正你要下去拿嘛,顺便给自己买一份。”
她说“顺便”的时候,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许安宁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扫过去,外卖页面上的图片鲜艳欲滴,芒果块堆成小山,椰奶冻白嫩嫩地颤着。那碗水果捞标价四十八块八,配送费五块,打包费两块。
“我不吃了,中午吃太饱。”许安宁说。
方雅“哦”了一声,也不多劝,收回手机晃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的办公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在替许安宁把她没说出口的话叫了出来。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许安宁的头顶。她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领口有一粒扣子松了,垂下来轻轻拍着锁骨。入职两年零三个月,她每天坐在这个位子上,从实习生做到市场部专员,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七千二。每个月房租两千三,通勤地铁八块,午饭外卖三四十,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月底卡里能剩下一千块就算运气好。
她不是小气的人。刚毕业那会儿在广告公司实习,同事们一起点下午茶,她总是抢着第一个平摊。后来换了工作,市场部女孩子多,今天你请奶茶明天我买蛋挞,人情往来她从不落后。可方雅从怀孕四个月开始,每天找她要水果捞,从最初“安宁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份”到后来直接发链接“今天想吃这个”,中间只用了不到两个星期。
许安宁记过一笔账。上个月她给方雅买水果捞花了七百六十四块五,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已经往五百上跑了。她一个月的水果支出,比自己吃饭的钱还多。
“安宁。”对桌的蒋一帆忽然叫她,声音不高,刚好能越过两台显示器的夹角送过来。许安宁抬头,看见他举了举手里的黑色笔记本,用笔杆指了指走廊方向。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蒋一帆比她早一年进公司,产品部的人,工位在她斜对过。两人平时交流不算多,偶尔在茶水间碰上聊几句,属于那种点头之交往深里处了一点点的关系。他这人话少,开会发言总是三两句就到点子上,私下里跟谁都不太热络,但也没人说他不好。许安宁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挺靠谱的”这一层。
公司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平时有人在那儿抽烟。这个点没什么人,蒋一帆站在栏杆前,背对着她。许安宁走过去,站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风从楼宇之间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燥气。
“你打算一直这么买下去?”他转过身来,两只胳膊撑在栏杆上,西裤口袋处折出两道褶子。他问得很直接,眼神平静,像在讨论一个工作需求。
许安宁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笑了笑:“她怀孕了嘛,吃点水果对孩子好。”
蒋一帆没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屏幕亮给她看。那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方雅和另一个女同事的对话。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方雅发了一句话:安宁那人好说话,你让她带什么她都不会拒绝,我怀孕她还天天给我买水果捞,你们想要什么跟她说呗。
屏幕很快按灭了。蒋一帆把手机收回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就是平平地看着,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许安宁盯着他收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条很淡的疤。她的喉咙紧了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从哪儿看到的?”
“公司大群。”蒋一帆说,“她把截图发错地方了,三分钟后才撤回。不过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许安宁没说话。风从她后颈吹过去,外套领口那粒松掉的扣子又啪嗒啪嗒地响。她忽然觉得脚心有点凉,低头一看,凉鞋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灰白色的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先回去了,还有报表没做完。”她弯腰把鞋带系紧,直起身的时候刻意没去看蒋一帆的表情。
回到工位上,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蓝底白字的时间跳出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许安宁重新输密码解锁,桌面上的表格还在,光标在最后一格轻轻闪动。她伸手去摸鼠标,指尖触到一杯冰凉的咖啡,杯壁上凝满了水珠,把桌面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方雅的声音又从隔板后面传过来:“安宁,帮我点了吗?要鲜果纪那家哦。”
许安宁的手停在鼠标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软又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还没,一会儿点。”
隔板那边传来方雅开心的“好嘞”,尾音往上翘,轻快得像在唱歌。
许安宁垂下眼睛,重新点开那家水果捞的外卖页面。芒果的颜色亮得刺眼,椰奶冻白得晃人。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抽屉里那一叠小票像在隔着木板发烫。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些纸片边缘翘起来的力度,一下一下地顶着抽屉的底板,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
她忽然关了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桌面上。手掌覆上去,冰凉的玻璃贴着她发烫的掌心,像一块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许安宁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隔板的方向。方雅正低头刷手机,耳机线垂在孕裙隆起的肚子两侧,一摇一晃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的胳膊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许安宁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了微信。
第二章:群收款
许安宁打开的不是外卖页面。
她点开部门微信群,右上角三个点,再点“发起群收款”。页面跳出来,空白输入框,金额栏,备注栏。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办公室里的冷气还在吹,头顶凉飕飕的,后背却出了一层细汗。
她算了个数。从方雅怀孕四个月开始到现在,一个半月,二十多个工作日,加上双休日偶尔发来的“安宁你在家吗能不能给我点个外卖”,总共三十七份水果捞,累计金额一千四百六十三块五。
她没算零头,直接写了个整数。又觉得整数太刻意了,改成一四六三,精确到个位。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水果捞费用,大家分摊一下,谢谢配合。
群里一共十四个人。许安宁一一勾选,跳过方雅。指尖在方雅头像上悬了一下,那是一个卡通孕妇的图片,粉红色的底,写着“孕妈妈最可爱”。她最终没有勾选。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面鼓。手机屏幕上的群消息记录开始滚动,第一条就是她的收款链接,绿色的框,端端正正地悬在对话框里。下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这种安静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方雅的声音从隔板后面响起来,音量比平时高了八度:“许安宁,你这是干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半秒。键盘声停了一阵,鼠标点击声也稀了。许安宁不用回头都知道,至少有五双眼睛从不同方向朝这边望过来。她的后颈热辣辣的,像被人泼了一小杯温水。
“群收款啊。”她转了一下椅子,面向方雅的工位方向,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一个多月的水果捞,大家不是都吃了吗。分摊一点,不过分吧。”
方雅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尖,把孕期的润白完全盖了过去。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甲盖泛着白。
“什么大家一起吃了?那是我一个人吃的好吧。而且是你自愿给我买的,现在反过来要钱,你讲不讲道理?”方雅的声音又尖又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孕裙上的荷叶边一颤一颤的。
许安宁看着她的肚子,五个月的隆起不算太大,但已经很明显了。她忽然想起方雅第一次找她“带一份水果捞”的时候,说话客客气气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说自己怀孕了就想吃点凉的甜的。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挺着肚子站在她工位旁边,只是腰还没现在这么酸,脸还没现在这么圆。
“是你一个人吃的,没错。”许安宁把手机屏幕按亮,调出外卖订单记录,一段一段往下滑,“但是方雅,如果是我同事每天让我请客,一顿不落,你猜我会不会好意思天天张嘴?”
方雅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什么。许安宁没给她机会,继续往下说:“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房租两千三,给我妈寄一千五。剩下三千多块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我一条裤子穿三年了没舍得买新的,你觉得我像是能天天请你吃四五十块水果捞的人吗?”
她的声音始终不高,一句话一句话说得很稳。但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像小石子,砸得办公室里静得更厉害。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又迅速压了下去。
方雅的脸由红转白,眼睛开始泛潮。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办公椅上,椅子“咕噜”一声滑开。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抖着:“所以你是在怪我?你早不想买你直说啊,我又没逼你。现在搞这种群收款,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我给你看了三十七次外卖记录,你一次都没转过账。”许安宁说,“每次我点完,你都说‘谢谢安宁你真好’,然后继续下单。我没怪过你,我怪的是我自己,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头有点紧,但背脊挺得很直。她想起蒋一帆在阳台上看她的那一眼,安安静静的,就等着她自己开口。她说不清那股力量从哪儿来的,像一直压着的水终于漫过堤坝,不汹也不猛,就是缓缓地漫过去,把所有东西都浸湿了。
“群收款不是跟你算账。”许安宁把手机放下,看着方雅的眼睛,“我是想让大家都看看,这些钱加起来有多重。”
方雅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腮帮往下滚,把防晒霜都冲出了两条浅痕。她咬着下唇,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就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我今天请假。你满意了吧。”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冲出去了。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许安宁桌面上那张被忽略了一下午的报表吹起一个角。
办公室里静了足有半分钟。然后陆续有人开始动,有人假装去倒水,有人低头刷手机。蒋一帆从斜对过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两台显示器之间的缝隙落在许安宁脸上。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许安宁看见了。
她转回身,重新握住鼠标。屏幕上的报表还在那里,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光标在最后一个格子里一闪一闪。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继续填表。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许安宁低头去看,群收款里第一个人转账进来了。是隔壁工位的周然,备注三个字:应该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手机屏幕亮起来,转账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许安宁看着那些跳出来的金额,六十几,五十几,四十几。它们和她的收款总额一点点靠近,像一群迟到了很久的人,终于赶到了终点。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看见蒋一帆的转账也到了,那笔钱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一栏只有两个白色的字:下次。
许安宁盯着那个“下次”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像五月底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打了个转又走了。
她重新翻开手机,找到方雅的微信头像。粉色卡通孕妇图,右上角没有转账标记。她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动。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等你回来,我请你吃水果捞。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许安宁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看天花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吹着冷气,吹得她头顶的发丝微微发凉。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慢、慢慢地平稳下来。
抽屉里那一叠小票,此刻也不烫了。
第三章:请假之后
方雅整整三天没来上班。
第一天,部门群里还安静得很,只有行政部的王姐在群里问了一句“方雅今天怎么没到”,没人接话。第二天,许安宁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两个女同事在低声议论。
“听说是请的病假,怀孕本来就辛苦,估计是被气的。”
“也不能那么说,安宁那事做得也没错。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许安宁握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等那两人走了才过去。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热水冲进杯子里,白雾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盯着那股热气,想起方雅那天红着眼睛冲出去的样子,后颈又紧了一下。
回到工位,她打开手机,那个“等你回来,我请你吃水果捞”还挂在对话框最底部。方雅没有回复。
蒋一帆在第三天的中午端着咖啡从她工位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许安宁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来冲她晃了晃:“楼下新开了家越南河粉,去不去。”
许安宁愣了愣。这是蒋一帆第一次约她吃饭。她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把电脑锁了屏,起身说:“走。”
那家越南河粉店在公司楼下的商场负一层,刚开业没几天,门口还摆着两排花篮。蒋一帆点了一碗火车头,许安宁要了份鸡肉河粉。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浅色的木头小桌,桌上搁着两杯青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
吃了几口,蒋一帆才开口:“方雅请的是病假,不是年假。人事那边说,她第一天去医院开了个证明,说是情绪波动大,医生让卧床休息两天。”
许安宁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抬头。“是我那天话说重了。”
“不重。”蒋一帆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你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许安宁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拿纸巾擦了擦,动作不紧不慢的。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像踩在软绵绵的沙地里,脚底终于触到了一点实底。
“你怎么总在观察这些事?”她问。
蒋一帆想了想,把碗里的牛丸夹起来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说:“你做报表的时候不也总观察别人吗。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完就不再多话了。两个人吃完回公司,一前一后上了电梯。电梯里挤了很多人,蒋一帆站在她旁边,手臂抬起来挡在角落里,替她隔出了一小块空间。许安宁低着头,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像晒足了太阳的棉布。
回到工位上,许安宁重新翻出和方雅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远。四月初,方雅刚查出来怀孕不久,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孕早期反胃,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吃冰的甜的”。许安宁在底下评论了一句“想吃什么跟我说”。她当时是真心的,只是没想到这句话后来会被拉得这么长。
她点开方雅的朋友圈。昨天的头像还亮着,背景图从猫换成了孕妇照,侧影轮廓柔和,肚子挺得骄傲。最新一条动态停在五天前,是方雅用手挡着阳光在公园拍的。配文写着:“要努力做一个开心的妈妈。”
许安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了,翻开抽屉。那叠水果捞小票已经被她整理好了,用一个小铁夹夹在一起,放在最里面的角落。她想了想,把夹子取下来,把那叠小票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抽屉最上层。
下班的时候蒋一帆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许安宁正在收拾包,一抬头就看见那个袋子递到自己面前。
“什么啊。”她接过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条折叠伞,深蓝色的,伞柄磨砂质感。
“要下雨了。”蒋一帆说,下巴往窗外扬了扬。许安宁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天果然阴了,乌云从西边漫上来,像一床旧棉被慢慢盖住整片天空。空气里湿乎乎的,有股下雨前特有的泥腥味。
“你自己呢?”她问。
“我包里还有一把。”他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包,语气随意得很。
许安宁把伞装进包里,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他一起走到门口。两人在写字楼前分开,一个往左去地铁站,一个往右去公交站。走了几步,许安宁回过头。蒋一帆还没走远,背影高高瘦瘦的,双肩包一边带子有点歪。他没有回头。
当晚果然下了大雨。许安宁撑着那把伞走到地铁口的时候,雨点已经又急又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的鞋头湿了一小块,凉丝丝地裹着脚趾。她在拥挤的人群里收伞刷卡进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方雅的微信。
许安宁站在地铁通道的拐角处,背靠着光滑的墙砖,把手机举起来。方雅回了一句话:安宁,明天中午你还在楼下那家鲜果纪等我。
没有问号,不是商量。许安宁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屏幕上方的指示灯闪了闪,信号有些弱。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她的裤脚猎猎地响。她踩上车门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雨下了一整夜。许安宁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从急到缓,像有人用指节敲着玻璃,敲累了,就慢慢地停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天放晴了,阳光把窗帘照成半透明的米白色。她起床冲了个澡,从衣柜里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来。想了想,又抹了点唇膏。
出门前她给蒋一帆发了条消息:昨天谢谢你的伞。
他回得很快:今天天晴了,适合吃水果捞。
许安宁盯着这几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包里,往地铁站走去。
第四章:鲜果纪
鲜果纪的门面不大,开在写字楼底层东南角,绿白相间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反光。许安宁到的时候方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杯温水,她捧着一杯慢慢喝。
她比三天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但脸色还不错。穿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半截细细的银链子。
许安宁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椅子是磨砂塑料的,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到大腿。她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碰到那杯为她又倒的温水,不烫不凉。
方雅先开口了:“我以为你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许安宁说。
方雅笑了一下,笑容很浅,没到眼底。她低头把水杯转了一个角度,再转回来,反复几次才停下。“安宁,我那天回家哭了一晚上。我老公问我怎么了,我都不敢说。”
许安宁没接话,等她继续。
“我后来想明白了。”方雅抬头看她,眼睛有些湿,但没掉眼泪,“你不是生我的气,你是生我的气没有错。我确实做得过分,天天让你买,最后还把你当傻瓜。”
许安宁抿了抿嘴,说:“我没把你当傻瓜。你怀孕了,同事之间照应一下是应该的。但你后来把那种照应当成理所当然了,我就不想再买下去了。”
方雅点点头,鼻头红了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信封鼓鼓囊囊的,搁在桌面上推过来。“这是我还你的水果捞钱。一千五,整数。你收了,之前的事就翻篇。”
许安宁没接。她把红包推回去,推得慢,像是在推一扇有些沉的门。“那天你走之后,部门的人把群收款都付了。我算过,你那份我也付了。这钱我不能要。”
方雅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发起群收款,不是想从你手里拿钱。”许安宁说,“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不该只由我一个人扛。你对我发脾气,我不怪你。换成我是你,被人当众点出来,我也挂不住。但你得明白,我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方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砸在红包上,渗进红纸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拿手指去擦,越擦越多。
许安宁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过去。方雅接过来,胡乱地抹了把脸,吸着鼻子说:“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早说我就不让你买了,我还以为你……你家里条件挺好的。”
许安宁听笑了:“我家要条件好,我至于穿三年前的裤子?你看看我今天的鞋。”她把脚从桌子底下伸出来一点,白色帆布鞋擦得干干净净,但鞋头磨得发毛了,和鞋底的连接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方雅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哭着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让你破费了。”
鲜果纪的店员把一碗杨枝甘露端过来,芒果和西柚粒铺得满满的,椰奶冻在碗底轻轻晃。方雅把碗推到桌子中间:“一起吃的。这次我请。”
许安宁没拒绝。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椰奶冻放嘴里。凉的,甜的,带着芒果和椰浆混在一起的香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半个明亮的方块,刚好把两个人圈在里面。她的视线落在方雅手腕上,那道被透明松紧带勒出来的红印还没褪干净,像一串细小的印记。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放下,是松开,像攥了很久的拳头慢慢伸平了,掌心摊在风里,有点凉,更多的是轻。
吃到一半,方雅忽然说:“你跟蒋一帆是不是有戏啊?”
许安宁差点呛到,抽了张纸巾按住嘴角:“你胡说什么。”
“你俩最近老一起吃饭,我都看见了。”方雅把勺子插在芒果块上,笑得有些八卦,“他给你转钱的时候还备注了‘下次’。下次什么?下次请你吃饭?”
许安宁没接这个话茬,低头舀了一勺芒果塞进嘴里。芒果熟透了,甜得有点发齁。她含着那块芒果,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很小的阴影,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方雅看在眼里,没再追问,只是拿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说:“安宁,以后我要再敢让你天天买这买那,你就直接骂我。我保证不还嘴。”
许安宁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阳光正好打在她们脸上。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行,骂到你长记性为止。”
外面有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鲜果纪门口的风铃撞得叮叮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把所有闷在心里的东西都敲散了,散在初夏的空气里,又轻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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