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明远站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下,手里的报到通知书被汗水浸得发软。七月的风裹着柏油路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像一面刚烧热的铁锅扣下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通知书上印着的“东办公楼三层人事科”,抬头望了望面前这栋灰白色六层建筑,楼门口挂着“行政办公区”的铜牌,一个保安正端着茶缸子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裤兜,抬腿走了进去。楼道里冷气很足,地面的大理石泛着水光,皮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
他挨着门牌找过去——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审计局——没有人事科。一个夹着文件袋的中年女人从身边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像打快板。他赶紧拦住:“您好,请问人事科怎么走?”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下巴往西边一甩:“人事科在西楼,这是政府楼,你是新来的吧?走错了。”
李明远愣了一秒,尴尬地笑了笑:“谢谢您。”转身往外走,走到楼门口又停住了。西楼他也去了,门卫说今天人事科全员下乡,让他下午再来。他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二十,回去也干不了什么。他索性在政府楼大厅的排椅上坐下来,想等着中午下班前再过去碰碰运气。
大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电话铃声、复印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李明远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又觉得这样干坐着不像样子。他站起来,在走廊里慢慢踱步,权当熟悉环境。
走到大厅尽头,他注意到走廊深处的一间办公室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电脑主机,地上乱七八糟地摆着螺丝刀、U盘和几根数据线。男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后颈上全是汗,后背湿了一大片。他鼓捣了一阵,站起来,叉着腰叹了口气,抬脚在主机上轻轻踢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明远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师傅,需要帮忙吗?”他问。
男人回头看他,五十来岁,脸上沟壑很深,眼皮耷拉着,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上下扫了李明远一眼:“你是哪个科室的?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今天报到,走错楼了。”李明远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电脑,“我大学学的计算机,修过几年电脑,您这是怎么了?”
男人摆摆手:“突然蓝屏,重启就起不来了。办公室的小刘请假回老家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明天一早还有个视频会要开,急死人。”
李明远蹲下来,把主机拉到面前,摁下电源键。机器“嘀”了一声,屏幕依旧黑的,风扇转了,但硬盘灯不亮。他拔掉所有外接线,拆开侧板,拿过旁边的螺丝刀在电源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焦味。他检查了一下内部线路,把内存条拔下来,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了擦金手指,再插回去。
“再开一下试试。”他说。
男人摁下电源。屏幕亮了,主板LOGO跳出来。
“哎,好了!”男人眼睛亮起来,“小伙子有两下子啊。”
“运气好,内存条氧化了。”李明远说着,指了指屏幕,“不过系统日志显示C盘有大量坏道,最好备份数据换个盘。您这电脑里资料重要吗?”
男人叹了口气:“重要,五年的数据,有些还没备份到云盘。小刘平时也不注意这个。”
“这样吧,我帮您先做个数据抢救,把重要文件转移到移动硬盘,再重装系统试试。坏道暂时能隔离开,但硬盘寿命不长了,建议尽快换新的。”李明远把袖子也卷了起来。
男人打量了他几秒钟:“不耽误你报到?”
“下午才去,闲着也是闲着。”李明远笑了笑。
他没想到,这一修就是六个小时。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工具U盘和一块512G的移动硬盘。这块硬盘是他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里面存满了学习资料和常用工具软件,平时从不离身。他先跑了一遍坏道扫描,C盘确实损伤严重,有七百多个坏扇区。他借着DOS工具盘进了PE系统,把能读出来的文件按目录结构一点点往外拷,遇到读不出来的就换软件再试,实在不行就记下文件名,等之后再恢复。
中午有人送来两份盒饭,两人就并排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吃。男人边吃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明远。李是木子李,明是明天的明,远是远方的远。”
“名字不错。”男人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里理工大,软件工程。”
“那怎么来县里了?”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想离得近点照顾。考了今年的选调生,分到县委办公室。”李明远扒拉一口米饭。
男人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吃完,又坐回电脑前看李明远操作。
下午三点多,数据备份完成,系统重装好,关键办公软件和打印机驱动也都装齐了。李明远又帮男人把C盘分了两个区,把备份数据拷贝回非系统盘,顺手设置了一个每周自动备份到外接硬盘的任务。他还写了一个简单的批处理文件放在桌面上,教男人以后怎么一键备份。
“你这个小伙子,办事跟别人不一样。”男人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我叫周明德,在县政府上班,今天这摊子事多亏你。把你手机号给我,回头让小刘有什么问题直接请教你。”
李明远赶紧掏出手机存了号码。男人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掌心很厚实:“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三楼最东头那一间,我跟你细聊点事。”
李明远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好的。”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句“明天来我办公室”有什么特殊含义。直到当天下午五点,他赶到西楼人事科办好报到手续,领到工作证和一摞表格,才从人事科老科长的嘴里顺嘴问出来——原来那个叫周明德的人,是本县县长。
李明远站在西楼门口,看着手里的报到回执,忽然觉得七月的风也不那么热了。
他回到临时租住的房子,洗了把脸,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房子是亲戚帮忙找的,六十多平米,老式装修,月租八百,离县政府步行二十分钟。客厅的灯泡坏了一个,他还没来得及换,卧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明天去县长办公室,是该穿得正式点,还是按新入职标准穿白衬衫就行?他翻了个身,觉得这事有点不真实。一个刚报到的选调生,走错楼修了台电脑,就撞上了县长。说给谁听都觉得像编的。但他硬盘里那七百多个坏扇区的记录是实打实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准时站到了县政府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县长室”。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旁边办公室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你是李明远?周县长交代了,你来了就直接敲门进去。”
李明远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明德正对着一摞文件看,抬眼见他,笑了一下,放下笔:“来了?坐。”
李明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周明德开门见山:“是这样,我昨天看你修电脑,不光是技术好,关键是有耐心,有章法。我就想,你学软件工程的,分到县委办材料科去写稿子,可惜了。”
李明远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县里今年开始搞电子政务改革,想建一个全县统一的办公自动化系统,把各部门的公文流转、审批流程、会议管理都搬到线上。前期调研了小半年,方案出了两稿,都不满意。”周明德把一沓材料推过来,“你看看。”
李明远接过,翻了翻。前两稿方案分别由本地一家网络公司和市里的某软件公司提供,报价不低,但技术上还是十年前那一套,根本支撑不起全县几十个部门并发的使用需求,而且数据安全设计存在明显缺陷。他越看眉头越紧。
“看完了?”周明德问。
李明远合上方案,斟酌了几秒钟:“周县长,这个系统的核心难点不在功能开发,而在流程梳理和权限设计。县级单位之间的流转逻辑比企业复杂得多,如果直接用现成的产品套模板,后期维护成本和风险都很大。”
周明德眼睛亮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说。”
李明远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昨晚临时画的一张思维导图,把全县三十多个职能部门之间的公文流转逻辑大致讲了一遍,提出了一个“统一平台、模块化部署、分级授权”的初步思路,并建议成立一个小型项目组,先把核心流程跑通再全面推广。他讲了大约十五分钟,周明德一次也没有打断他。
“这样,你回去写一个初步的实施方案,不用太长,把关键点讲清楚就行,这周五之前给我。”周明德说。
李明远应下。
出门时,他脚步有点飘。他只是一个新入职的科员,连编制手续都还没完全办完,就直接参与了县里的重点信息化项目。这正常吗?
他回到县委办公室材料科报到。科长叫赵卫东,四十岁出头,圆脸,戴一副茶色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点着桌面。他听完李明远的自我介绍,点点头:“小赵请假了,你暂时接他手上的活,主要是给领导写讲话稿。先去领办公用品,桌椅已经安排好了,靠窗那边。”
李明远坐到自己的新工位上,打开电脑,一边熟悉环境,一边在脑子里谋划周县长的系统方案。办公室一共六个人,除了赵科长,还有两个老科员、两个年轻同事和一个负责内勤的大姐。大家对他这个新人都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观望,就像一群老住户打量新搬来的邻居。
第三天,事情就来了。
上午十点,赵科长从外面开会回来,把一份会议纪要拍在李明远桌上:“小李,赶紧出一份讲话稿,下午三点王书记去乡镇调研要用,讲乡村振兴的。你以前写过这类材料没有?”
李明远看了一眼会议纪要,上面只有几个要点,关于乡村振兴的调研点情况和几个数据。他摇摇头:“没写过,但能写。”
“能写就行,抓紧,下午两点前给我看。”赵科长说完就进了自己的里间。
李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他在脑子里快速搭建框架——开头讲调研目的,中间结合本县实际讲乡村振兴的着力点,最后提要求。他写得很谨慎,每句话都尽量贴政策文件,不生造概念,不用花哨的辞藻。
十二点,他匆匆去食堂扒了几口饭,回来继续改。下午一点半,他把稿子发给了赵科长。
两点钟,赵科长把他叫进去,稿子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小李啊,你这个稿子不行。王书记的风格你还不了解,他喜欢排比句式,要有气势,要有鼓动性。你这个太平实了,像工作总结,不像讲话稿。”
李明远看了看那些批注,很多地方标着“改为:”“增加:”,要求他用“三个强化”“四个坚持”之类的排比结构重写。
他应了下来,回到工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他内心并不完全认同这种八股式的文风,但他清楚,赵科长在材料科干了十几年,对领导风格的判断是准的。他初来乍到,没有资格反驳。
下午四点半,赵科长把第三稿仔细看了一遍,终于点了头:“这稿子能用了。你看,改过之后就有味道了。”他把稿子装进文件夹,起身出去了。
李明远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把修改过的版本另存了一份。他打开自己的系统方案文档,继续补充了几处细节,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把县委大院的梧桐树染成金红色,蝉鸣一声接一声。
周五,他把电子政务系统初步方案发到了周县长指定的邮箱,并附了微信消息。周明德很快回复了三个字:“收到,好。”再没有多余的话。
日子像钟摆一样,一天一天地晃过去。李明远白天在材料科写稿子、接电话、送文件,晚上回到出租屋就研究电子政务系统的技术细节,周末还专门跑了几个乡镇和县直部门,实地了解基层办公的实际需求和痛点。他没有声张,所有调研都用个人时间完成,连赵科长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个月后,县政府常务会研究通过了电子政务系统改革立项,项目组正式成立,李明远被借调到项目组,身份是“技术协调员”。消息传回县委办公室,赵科长的脸色明显变了几变。
那天下午,赵科长把李明远叫进里间,关上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李,你才来一个月,县里就把你借走,我这边压力很大啊。同事们都觉得你通天了。”
李明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科长,我去项目组是临时性的,编制还在材料科。而且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我能去是领导信任。”
赵科长摆摆手:“不用跟我解释。你有本事,我留不住。但有一点——材料科的工作你别落下,项目组不忙的时候还得回来搭把手。”
“一定。”
项目组设在县政府四楼一间大办公室里,成员一共七个人,除了李明远,还有县政府办的两个年轻人和一个从县一中借调来的信息技术老师老郑。老郑五十来岁,话不多,做事踏实,是项目组里唯一真正懂点技术的人。另外还有一个叫陈海的人,三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珠子转得比嘴快,负责采购联络和供应商对接。
李明远到项目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两家公司提供的技术方案和报价拿来做对比分析。他用业余时间找来国内主流OA系统的公开资料,结合本县实际情况,整理出一份《技术选型建议书》,核心观点是:不采购成品系统,采用开源框架二次开发,由项目组主导需求设计,外包团队负责具体编码,县信息中心负责后期运维。
周明德把这份建议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一次项目推进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李这个方案,专业,务实,有远见。财政局和采购办的人要看的就是这种材料,不是那些天花乱坠的PPT。”
散会后,李明远在走廊里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藏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头:“李科长,久仰久仰。我是利科信息的赵文军,之前咱们县电子政务项目接触过。方便加个微信吗?”
李明远没急着掏手机:“赵经理,我现在只是一般工作人员,项目的事需要按程序来。”
赵文军笑容不变:“那是那是,程序肯定要按程序来。我就是想请教一些技术问题,你们这些年轻人思路新。”
李明远加了他微信,但当晚收到赵文军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明说什么,只说“有空一起坐坐,有些行业里的情况想跟您聊聊”。李明远没回复。
之后几天,项目组里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老郑私下找到他,压低声音说:“小李,有人来打听你了。问我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跟周县长什么关系。我没说。”
“谁打听的?”
老郑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这项目水不浅,你留个心眼。”
李明远笑了笑:“郑老师,谢谢您提醒。我明白。”
九月下旬,项目进入需求调研阶段。李明远带队跑了二十多个部门,挨个访谈,把每个单位的公文流转流程画成图表,整理成需求文档。这个过程枯燥且容易得罪人——因为很多部门的办事流程并不规范,如果完全照搬到线上系统,就是给混乱穿上数字化的外衣。
李明远在项目组内部讨论时说:“这个项目不能只是把线下流程搬到线上,那就失去了意义。但也不能一上来就大改流程,那样推行阻力太大。得先求共识,把那些大家公认不合理、低效率的环节优化掉,其他的保留,留出后续改造空间。”
项目组里马晓东提出异议:“李哥,按你这么说,项目周期会拉长,而且那些被优化环节的单位肯定会反对。”
“所以要做思想工作。”李明远说,“我们先把客观数据拿出来,让领导看到哪些流程的时间成本高。数据不骗人。”
调研进行了两个月,整理出厚厚一摞需求文档。期间,县委县政府换了新的分工,电子政务项目改由常务副县长主抓,周明德不再直接过问具体事务,只在大的方向性问题上把关。这个变化让项目组的处境微妙起来。
新主抓的常务副县长姓孙,叫孙国忠,原先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调下来的,年轻,锐气足,讲话喜欢用“数字化”“智能化”“弯道超车”这些词。他第一次来项目组听汇报时,李明远讲了系统整体架构和分阶段实施方案,讲的是稳扎稳打、分步推进。孙国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李啊,你的思路是稳妥,但我们现在要的是提速。市里面已经把这个项目列入今年的创新试点,如果年底还拿不出一个能展示的成果,就说不过去了。”
李明远斟酌着说:“孙县长,系统的核心——公文流转模块已经搭好了原型,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可以拿出一个内部测试版,先在一两个试点部门试运行。但全面上线的话,至少还需要半年。”
“半年太久。”孙国忠摇摇头,“这样,你先给我做一个能在屏幕上展示的东西,不要管底层逻辑和流程那些,先把界面做出来,把数据跑起来,让市领导来看的时候有个东西。”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样说太露骨了,又补充道,“当然,实际系统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两手都要抓。”
会议结束后,李明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他理解孙国忠的压力,年底市里要来考核验收,没有成果是过不了关的。但让他做一个“演示版”,把数据跑起来给领导看,一旦有了这个先例,后面真实系统的开发资源就可能被挤占。
他想起了周明德拍他肩膀说“明天来我办公室”那个下午。那个动作的潜台词是信任,是期待。他不能辜负这种信任,也不能违背自己的底线。
第二天,他把一份《项目风险提示书》递到了周明德办公室。周明德看完,脸色沉下来:“孙县长的指示,你照做。但技术上的风险和代价,你单独写个报告给我,我去跟他沟通。这事不用你在前面挡。”
李明远摇头:“周县长,您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就是让我干这个的。挡不挡的,都是我的职责。我会照孙县长的意思准备演示版,但底层开发不停。如果资源冲突了,我再向您汇报。”
周明德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远像被拧紧了发条。白天在项目组推进开发进度,晚上回到住处画原型、整理数据。老郑帮他分担了不少技术工作,但老郑毕竟年过五十,精力有限,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服务器和网络维护上。马晓东倒是愿意学,跟着李明远写代码、调接口,但底子薄,只能打打下手。陈海很少参与具体开发,大部分时间在打电话,说是“协调供应商”。
十月底,演示版做好了。界面清爽,数据模拟跑得流畅,图表完整。孙国忠看了一遍,很满意,说:“这才像样子嘛。抓紧把这个版本完善好,下个月市里调研组要来看。”
李明远没有说这个演示版的后台数据大部分是模拟的,也没有说真实系统离这个版本还有多远。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领导要的是一张能展示的成绩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真实系统的开发进度再往前推一些。
十一月中旬,市里调研组来了。演示很成功,孙国忠在汇报会上意气风发地介绍本县电子政务改革的“阶段性成果”。李明远坐在后排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注意到陈海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
散会后,周明德从会场出来,经过李明远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晚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晚上七点,李明远敲门进去。周明德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指指沙发:“坐。”
“周县长,您找我?”
周明德没说话,先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下来:“今天调研组问了一个问题,说系统是否实现了全流程闭环管理。孙县长说已经实现了。是真的吗?”
李明远沉默了。
“说实话。”
“没有。”李明远说,“演示版能展示的是一套模拟数据的界面交互,底层开发完成了大概五成,离全面上线还有很大距离。”
周明德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那孙县长为什么要那么说?”
“可能是为了让调研结果好看一点。”李明远没有掩饰。
周明德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小李,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实诚人,技术也好,脑子清楚。这几个月下来,你确实干了不少实事。但你知道不知道,今天这个事,如果被人查出来,是什么后果?”
“虚报项目进度,欺上瞒下。”李明远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倒是什么都明白。”周明德直起身来,“那你怎么不阻止?”
李明远苦笑了一下:“周县长,我阻止不了。但我做了一件事——演示版和真实系统的代码库是分开的,真实系统的开发进度有完整的日志和版本记录。如果哪天需要说清楚,技术上能查明白。”
周明德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声音很轻:“你这个小家伙,鬼精。”
李明远没笑:“周县长,我不是鬼精。我是怕这个项目最后烂尾,或者做成了花架子。我读了四年软件工程,工作了三年,见过太多这种‘演示项目’。领导看完拍巴掌,底下人熬夜做样子,最后一地鸡毛。如果这个项目也搞成这样,那您费这么大劲推动它,还有什么意义?”
周明德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院子里的路灯:“我今年五十三了,按说到了这个年纪,图个平稳就行了。可我偏不。这个项目是我在政府工作报告里当众承诺过的,如果搞砸了,丢的不光是我的脸,是整个县政府的信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明远身上:“小李,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我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乡镇农机站修拖拉机,一身柴油味。”周明德笑了一下,“你有本事,有脑子,但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用你扛,也轮不到你扛。你只要跟我说实话,剩下的我来处理。”
李明远觉得嗓子有点紧:“周县长,我知道了。”
周明德摆摆手:“回去吧。对了,明天县政府开常务会,孙县长要汇报项目进展。你明天上午把真实进度整理一份材料给我,要有技术细节,但不要写得太复杂,领导看得懂就行。”
李明远应下,转身要走,又被叫住:“还有,以后加班别太晚了。你奶奶身体不好,周末回去看看。”
李明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奶奶……”
“我看了你的人事档案。”周明德说完,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去吧。”
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李明远正在项目组开会,赵卫东的电话打来了:“小李,你回办公室一趟,有事。”
“赵科长,什么事?”
“你先回来再说。”
李明远挂掉电话,跟老郑说了一声,下楼往西楼走。推开材料科的门,赵卫东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纪委的孙主任,找你了解点情况。”赵卫东说。
李明远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您好。”
孙主任笑了笑:“别紧张,就是有个信访件,反映项目组在设备采购上有问题。你作为技术协调员,采购清单你都过手了,请你配合说明一些情况。”
李明远坐下来,仔细看了那份采购清单。上面列着服务器、交换机、防火墙、数据库软件等设备,总价三百多万,但有几项明显是虚报的——某型号服务器在市面上的价格比清单上低了将近一半,还有一项软件授权费,根本不在项目组实际需求范围内。
“这份清单不是我做的。”李明远说。
“那谁做的?”
“项目组的采购申请,按规定应该由办公室汇总上报。”李明远顿了顿,“但我这里留了所有邮件记录和工作底稿,可以证明我在每个环节的书面意见。”
孙主任点点头:“那就请你把相关材料整理一份交过来。这件事目前在初核阶段,你不必过于担心。只要手续合规,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明远回到项目组,把相关邮件和工作日志全部打印出来,装订成册,送到了纪委。在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通了什么——那份采购清单上的虚报项目,很可能与一直找他套近乎的赵文军有关。利科信息虽然规模不大,但在本地政企信息化市场里深耕多年,跟几个部门的采购经办人关系不浅。
而赵文军之所以能染指采购,一定是项目组内部有人配合。李明远一个个过滤项目组成员,最终把怀疑锁定在陈海身上。陈海负责采购联络和供应商对接,平时跟赵文军走得近,有几次李明远下班晚走,还看见两人在楼下说话。
他想起老郑的提醒:“这项目水不浅。”当时他只当是过来人的善意提醒,现在回想起来,老郑可能早就看到了什么。
李明远没有声张,照常工作。三天后,周明德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气严肃:“采购的事我知道了。纪委已经初步查实,那份清单是陈海在汇总时擅自改动的,赵文军提供了虚假报价单。陈海已经被停职,赵文军的公司也列入了黑名单。”
李明远松了一口气:“那项目采购怎么办?”
“重新走程序。”周明德说,“这事不怪你,但你也要吸取教训。项目组人多口杂,有些事情光靠你自己盯着,盯不过来。”
“周县长,陈海的事,我确实有失察。”李明远说,“如果早一点发现异常,可能就不会被举报了。”
周明德摆摆手:“人家盯着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挡了路。你不让赵文军的公司参与,人家当然恨你。这种事,只要查得清,就不算坏事。”
李明远点点头。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周明德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这次举报的手段很低级,目的也不复杂。但下次如果再出这样的事,未必就是信访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就回去干活吧。项目进度不能再拖了,孙县长那边,我已经跟他摊开说了,演示归演示,真实系统必须按年度计划完成。他同意了,但年底考核的压力还在。”
李明远知道,周明德替他扛住了一部分压力,但剩下的路,他还得自己走。
十二月底,内部测试版在水利局和统计局两个试点部门上线。系统运行的头一个星期,问题接二连三地出现:登录卡顿、流程节点跳转错误、审批意见未保存、电子签章无法显示。李明远每天在两个部门之间来回跑,老郑守在服务器跟前,一遍遍排查问题、打补丁。
那个星期,李明远平均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人瘦了一圈,但系统终于在一个星期后趋于稳定。试运行总结会上,两个试点部门的负责人虽然提了不少意见,但总体评价积极,认为系统的流程设计比原来线下审批更清晰,至少“知道材料卡在哪个环节了”。
会后,马晓东拍着他的肩膀:“李哥,成了。”
李明远笑着摇摇头:“万里长征第一步。”
当晚他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周明德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多:“辛苦了。系统的事,我心里有数。新年快乐。”
李明远盯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爬起来洗了把脸,给周明德回了一条:“周县长,新年快乐。我会把项目做好。”
春节过后,电子政务系统进入全面推广阶段。李明远带着项目组马不停蹄地在全县各部门之间铺开培训,平均每周要跑四五个单位,现场解决各种技术问题。马晓东跟在他身后,从最初的一知半解,到后来能独立承担部分培训和技术支持工作。
三月初的一天,周明德又把他叫到办公室。这一次,周明德的脸色很不好看。
“小李,有件事我需要先告诉你。”周明德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网络文章,标题赫然写着《某县电子政务系统涉嫌暗箱操作,国资流失谁来管?》。文章没有点名,但提到了“M县”“某某项目负责人”“软件工程毕业”等字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说他。
李明远快速看了一遍,笑了笑:“又来一次。”
“这次不一样。”周明德说,“文章发在市里面的一个本地论坛,已经有好几百条评论。我已经让网信办去查了。你这段时间行事低调一些,不要跟媒体接触,也不要私下回应任何问题。”
李明远点头:“周县长,我的工作经得起查。您放心。”
周明德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奶奶最近怎么样?我听说老人住院了?”
李明远愣了一下:“您连这个都知道。血压高,老毛病,住院调养了几天,已经出院了。”
“有什么困难就说。”
“没有。”
周明德叹了口气:“小李,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
李明远笑了:“周县长,您不也一样。”
几天后,网信办查到了那篇帖子的来源,发帖人用的是赵文军公司前员工的身份,内容基本捏造。公安局网安大队介入调查,赵文军被叫去问话。但这件事的影响已经扩散,县里有些不明真相的干部开始议论纷纷,项目组内部也有人动摇。
马晓东找到李明远,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哥,我听说有人在传,说这个项目早晚要黄。还说你在里面有个人利益。”
李明远平静地看着他:“你信吗?”
“我不信。”马晓东说,“我跟着你干了大半年,你是什么样的工作状态我清楚。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就做好手头的事。”李明远拍拍他肩膀,“系统跑得稳,数据不造假,就不怕别人说。”
四月,纪委对李明远涉及采购举报的正式调查结果公布,认定举报不实,李明远在项目采购过程中程序合规、无利益输送,相关责任人陈海、赵文军已另案处理。
尘埃落定后的第一个周一,周明德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当着所有参会人员说了一段话:“全县电子政务系统从立项到推广,经历了很多波折。有人怀疑过,有人阻挠过,有人使绊子。但事实摆在这里,系统上线三个月,全县公文流转平均时长从原来的五天压缩到一天半,审批流程全程留痕、可查询、可追溯。这个成果,不是在座哪一位的功劳,是项目组全体人员,尤其是李明远同志,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台下有掌声。李明远坐在后排,低着头,脸上平静如水,但心跳得很快。
会后,老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李,周县长这是在给你撑场子。”
李明远笑了笑:“他也是在给大家一个态度。这个项目容不得任何人泼脏水。”
那天下午,他从县政府出来,走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下。树已经长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去年七月,自己走错楼的那个下午。时间不过九个月,却感觉漫长了许多。
手机响了,是赵卫东打来的。
“小李,恭喜啊。我们材料科出了个人才。”赵卫东的语气很热络,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赵科长客气了,还得靠您平时指导。”
“哪里哪里。对了,下周县委办要开青年干部座谈会,王书记点名让你发言。你准备一下,讲个十分钟。”
李明远应下。他知道,自己在县委大院里的处境已经彻底不同了。但他也清楚,这种“不同”只是一时的风气使然。真正的价值,还是得靠手里的事说话。
系统的后续开发还在继续,李明远又开始琢磨移动端的适配。县里不少人智能手机用得多,如果审批能在手机上办,基层干部就不用天天坐在电脑前。他找了几家技术公司谈方案,最终确定了一个轻量化小程序的设计,先投放在水利局试点。
马晓东问他:“李哥,你哪来这么大劲头?做完PC端做移动端,不嫌累吗?”
李明远说:“我爸以前在乡镇工作,退休前管过信访。我从小看他为一件小事骑个自行车来回跑一整天。要是能有个系统让老百姓不用多跑路,这事就值得干。”
马晓东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沉了。
那天晚上,李明远照例加班到十点,关掉电脑,从办公室出来。政府大楼的走廊里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有三楼东头还亮着。他路过那扇门前,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安静而踏实。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停步,只是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他知道周明德还没走,就像他刚来那天一样,这个县长总是一个人待到最后。
走出大门,夜风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夹杂着四月末的暖意。李明远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有力:“都好着呢,别总惦记。”
“好。我周末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李明远沿着梧桐道往东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这个系统能走多远,他也能走多远。不急。
但有些事情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候发生转折。
两周后,周明德突然找他。
那天是下午三点,李明远正在和移动端开发团队对接接口文档,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明德的电话。
他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现在来我办公室。”就挂了,语气低沉,和往常不同。
李明远赶到三楼东头,推开门。周明德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周县长,您找我?”
周明德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手指微微发白。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李明远接过,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上面填的是周明德的名字,拟任职务是“市人民政府研究室主任(正处级)”。
“您要走?”
“组织谈话了。”周明德声音沙哑,“不可能不走。”
“什么时候?”
“最快下个月。”
李明远半晌没说话。周明德走回办公桌前,慢慢坐下来:“我叫你来,不是要你帮我分析什么。是要交代你,这个项目后续的事,你能接就接,不能接就撤,别硬撑。”
“周县长——”
“听我说完。”周明德抬起手,眼神疲惫但坚定,“孙国忠那个人,有想法,有能力,但做事太急。我走以后,他可能会给你压力,让你把进度提前,把数据做上去。你可以配合,但不许掺水。他要是强压,你就把每一次沟通都留痕。”
李明远点头。
“还有,赵文军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我走了,你就是明面上最容易被针对的目标。你要小心。”周明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倒不是担心你做不好事,是担心你太老实。”
“周县长,我可能比您想的不老实。”李明远也笑了,笑着笑着,喉咙有些发酸。
周明德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来,握个手。”
李明远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力道很重。
“你刚来时那个下午,我也没想过会这样。”周明德说,“我踢电脑那一脚,本来都打算叫外面店里来人了。结果你就那么冒出来,说你能修。”
李明远笑了:“我要是不走错楼,就没这个缘分。”
“缘分是缘分,路是自己走的。”周明德松开手,“好好干。”
三个月后,周明德正式调离,孙国忠接任县长。不出周明德所料,孙国忠上任后第一把火就烧向了电子政务系统——要求七月底前完成全县所有部门的上线工作,比原定计划整整提前了四个月。
项目组会议上,孙国忠坐在主位上,语气不容商量:“市里八月有个全省现场会,我们县是考察点之一。系统必须确保在那之前全面上线,而且不能有任何问题。这是政治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明远。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孙县长,我能保证的是,七月底前所有部门完成部署、账户开通和基本培训。但要完全达到稳定运行、所有流程闭环验收的标准,至少还需要三个月。如果强行压缩,风险很大。”
“什么风险?”
“流程配置出错可能导致公文丢失。审批链断点会造成业务卡滞。数据接口不经充分测试,可能出现跨部门数据错乱。”李明远说,“这些风险不是概率问题,在目前的人力条件下是必然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孙国忠没有看他,而是扫了一圈其他人:“大家觉得呢?”
没有人接话。马晓东的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孙国忠冷笑了一声:“小李,你是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我尊重你的专业判断,但你也得尊重全县的工作大局。现场会不是我们能选的,时间节点是市里定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七月底之前必须完成全部上线,而且会议期间系统不能出问题。”
“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但我不保证万无一失。”李明远的声音平静。
“尽力不够,要确保。”孙国忠站起来,“散会。”
会后,老郑找到李明远,满脸忧虑:“这个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全县那么多部门,光账号权限配置就得一个月。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人,累死也干不完。”
“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又不是孙悟空。”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郑老师,您还记得上次水灾吗?”
老郑一愣:“你是说前年六月那场暴雨?”
“县里成立临时指挥部,48小时内所有部门全部到岗,物资调配、人员转移、灾情统计,那么复杂的流程,不到两天就跑通了。”李明远说,“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要命的事。现在的系统上线,没到要命的程度,所以有人能拖就拖。”
老郑听出了意思:“你是说,孙县长逼一逼,反而能逼出效率来?”
“得逼对人。”李明远说,“我们人手不够是事实,但我们可以把培训做扎实,让每个部门安排一个对接人,把所有配置工作模板化、清单化。只要各部门配合,七月底全部部署上线虽然紧张,但不是完全不可能。问题在于,系统上线后的稳定性没有足够时间验证。”
老郑叹了口气:“说白了,就是赌。”
“不能赌。”李明远摇头,“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他花了三天时间,写了一份《全面上线风险管控方案》,把七月底前必须完成的各项任务分解成详细清单,每一项都标注了责任部门、责任人和完成标准。同时,他把可能出现的风险点列了十七项,每一项都附上了应急处置预案。
他把这份方案同时发给了孙国忠和市里项目督导组。
孙国忠看完后,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李明远叫到办公室:“这是你写的?”
“是。”
“你发到市里是什么意思?怕我不重视?”
“孙县长,发到市里,是因为万一出了任何问题,可以让市里知道我们县做过充分的准备。”李明远不卑不亢,“也是给您一个保障。”
孙国忠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突然笑起来:“你小子啊,跟周明德一样,鬼得很。”
李明远没说话。
“行,就按你这个方案办。各部门的对接人明天开会,你亲自布置任务。”孙国忠说。
七月的最后两个星期,李明远几乎住在了办公室。他每天带着马晓东分头跑部门、做培训、解决系统问题。老郑在机房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加装了一台备份服务器。其他项目组成员各司其职,战斗力空前地集中。
七月三十日晚上十一点,全县电子政务系统最后一个部门成功上线。李明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后台监控系统里所有部门的节点灯依次亮起,心跳如鼓。
他给孙国忠发了一条消息:“孙县长,全部上线完成。”
对方回复了四个字:“知道了,好。”
他又给周明德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周县长,系统全部上线了。”
周明德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复,很简单:“记住今天。这是你干出来的。”
全省现场会那天,电子政务系统的演示环节圆满完成。参会的各地市代表纷纷来了解系统建设经验,李明远站在展板前,一遍遍讲解,嗓子都快哑了。
会议结束后,孙国忠在总结会上说:“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省市领导的关心支持,也离不开以李明远同志为代表的项目组全体人员的辛勤付出。我代表县政府,向大家表示感谢。”
又一次掌声。
会后,马晓东笑嘻嘻地凑过来:“李哥,你现在是不是该提一提了?你看你干了这么多活,连个副科都还没解决。”
李明远用矿泉水润了润嗓子,笑着说:“活还没干完,急什么。”
他真的没有急。一个月后,他主笔的《县级电子政务系统建设运行报告》作为全省典型案例被推荐到省里。又过了一个月,省委组织部主办的一个青年干部培训班点名要他去参加。
临走前一天,他回了趟老家看奶奶。老人在院子里晒花生,精神比前些天好了很多。
“工作顺心不?”奶奶问。
“顺心。”他说。
“听你爸说,你县长都表扬你好几回了。”
李明远笑了一下:“运气好。”
奶奶眯起眼,认真地说:“你从小就有耐心,别人修不好的东西你都能修好。这不是运气。这是你的本事。”
李明远蹲下来,帮奶奶翻花生。掌心温热,阳光在指缝间跳跃。他想起一年前走错楼的那个上午,一切多像偶然,又像准备了很久。
出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李,我是周明德。”
“周县长。”李明远站住了。
“别叫县长了,叫老周吧。”对方笑了笑,“听说你过两天去省里培训,是不是?”
“是。”
“正好,我也在省里开会。你要是有空,等我开完会,请你吃个饭。”
李明远笑着说:“老周,还是我请您吧。”
“你请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留着给家里老人买点东西。”
“那我请您吃食堂。”
周明德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挂了电话,李明远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初他走错楼,或许从来都不是走错。一个学软件工程的人,分到县委办材料科,如果没碰到修电脑这件事,也许会在写稿子的路上耗掉很多年。但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好像一直在等着他出现。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天很蓝,云很高。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步伐平稳,和一年前一样。
但心里,已经装下了一座山。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创作,人物、地名、单位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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