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蝉叫得人心烦,玉米叶子晒得打了卷,连土路都给晒裂了口子。我爹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动作不紧不慢,磨几下就用手试试刀刃,再磨几下。我蹲在屋檐下啃西瓜,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膝盖上黏糊糊的,也懒得擦。
“国良,”我爹头也不抬,“下午跟我去北坡掰玉米。”
“不去,”我吐掉西瓜子,“热死了,谁爱去谁去。”
我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在里面。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二十岁的人了,整天窝在家里吃西瓜,像什么话。下午一点半出发,别磨蹭。”
说完他就进屋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我留。
我叫赵建国,今年二十岁,初中毕业就在家种地。家里四口人,爹是退伍军人,脾气硬得像块铁板,种地供我读到初中,实在供不起了,我就回家帮衬着干活。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弟弟建民今年刚考上县一中,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学费全靠家里那几亩地和两头猪撑着。
村里人提起我弟弟,都竖大拇指,说赵家老二有出息。提到我,就说“老大老实能干”。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实能干”就是没本事的代名词。但我也不争辩,因为人家说的没错,我确实没什么本事。
吃完午饭,我磨磨蹭蹭换了件旧汗衫,戴上草帽,跟我爹一人挑一副箩筐往北坡走。路上碰见刘婶,她挎着个篮子去地里摘菜,看见我们就笑:“哟,老赵,带儿子下地啊?国良这孩子就是听话,哪像我家那个,喊都喊不动。”
我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我冲刘婶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刘婶又补了一句:“国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个媳妇了吧?回头婶帮你留意留意。”
我脸一热,赶紧低头跟上我爹的步伐。身后传来刘婶爽朗的笑声:“这孩子,还害臊呢!”
北坡的玉米地是我们家最大的一块地,足足三亩。玉米秆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堵绿色的墙。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声音挺好听的,但钻进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得很,划在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我爹二话不说钻进地里,镰刀一挥,一棵玉米秆齐根断了。他把玉米棒子掰下来扔进箩筐,动作麻利得像台机器。我叹了口气,也跟着钻了进去。
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的胳膊已经划得不成样子了,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草帽底下的头发根根都在淌汗。我直起腰想歇口气,忽然听到地那头有人说话。
“爸,你歇会儿吧,我来。”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听着年纪不大。
“不用不用,你回地头待着去,别把你衣裳弄脏了。”回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声大气的。
“我衣裳怎么了,又不是纸糊的,干活还怕弄脏啊?”
我好奇地透过玉米秆的缝隙往那边看,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穿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也在掰玉米。但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脸。
我爹也听到了动静,停下来抹了把汗,说:“是老周家的人。周德厚在北坡也有一块地,挨着咱家的。”
周德厚我知道,是隔壁周家村的村长,在十里八乡都算个人物。他家条件好,住的是青砖瓦房,听说还准备给儿子在县城买房子。这样的家庭,跟我家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没再多想,继续低头干活。
太阳慢慢往西斜,玉米地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闷热的程度一点没减。我的箩筐已经装了大半,弯腰去掰下一棵的时候,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栽倒。
我稳住身子低头一看,是一根横在地上的玉米秆,估计是之前被风吹倒的。我骂了一声,抬脚把它踢开,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
就在我直起腰的那一刻,面前的玉米秆突然被人从那边拨开了。
一张脸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探出来,离我不到一尺远。
我愣住了。
那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瓜子脸,皮肤白得不像乡下人,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她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一个陌生男人。
我们对视了大概有两三秒钟,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脚下也不稳,被玉米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
我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拉她。
我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而潮湿。我往回一拽,她顺势往前扑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了我的胸口上。
这下我们离得更近了,近得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香皂的清香味,不像城里人用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嘴唇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抽回手,往后跳了一步,瞪着我,脸比刚才更红了。
“你、你谁啊?”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强装镇定。
“我叫赵建国,”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老实地报上了名字,“住赵家村的,这是我家玉米地。”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和满是泥土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碎发别到耳后,扬了扬下巴。
“我是周家村的,我叫周晚晴。”
周晚晴。这名字真好听,跟她的声音一样,清清亮亮的。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嘴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你是不是偷看我半天了?”她突然问,眼睛眯起来,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没有,”我赶紧否认,“我就是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她歪着头,“一眼能看那么久?”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开始发烫。我确实多看了几眼,但那是因为好奇,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至少不全是。
周晚晴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
“行吧,不逗你了,”她摆了摆手,“你这人看着老实,应该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知道这算夸还是贬,只好又“哦”了一声。
她转身要走,又突然回过头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掰玉米的手法不对,那样太费劲了。应该抓住玉米棒子往下拧,别硬掰。”
说完她就拨开玉米秆走了,碎花衬衫在绿色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你这人看着老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满筐的玉米,忽然觉得胳膊上的划痕也没那么疼了。
“国良!”我爹的声音从地那头传来,“你磨蹭什么呢?天都快黑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继续干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下来掰玉米的时候,我总觉得那块玉米地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头发上那股清淡的香味。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人家是村长的女儿,长得又漂亮,跟我这种人有半毛钱关系?
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玉米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和我爹一人挑着一担玉米往回走,肩膀上沉甸甸的,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
走到地头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件碎花衬衫。
周晚晴站在路边,身边放着一担玉米,比她人还大。她正弯腰捶着肩膀,看见我们过来,直起身子,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赵叔好。”
我爹愣了一下,点点头:“你是老周家的闺女吧?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周晚晴笑了笑,目光扫过我,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就是那不到一秒的对视,让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这是我儿子建国,”我爹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叫人啊。”
“叫过了,”周晚晴抢在我前面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刚才在玉米地里已经认识了。”
我爹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说什么。
“晚晴!”远处传来喊声,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正是周德厚。他跳下车,看了看我们,笑着递了根烟给我爹:“老赵,巧啊。”
我爹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周德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这是你家老大吧?长得挺结实,是个干活的好手。”
这话跟刘婶说的差不多意思,我听着已经习惯了,点点头叫了声“周叔”。
周德厚把自行车后座上的麻袋绑好,招呼周晚晴把玉米搬上去。周晚晴弯腰去搬,那担玉米对她来说显然太重了,她憋红了脸才勉强抬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我想过去帮忙,脚下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动步。我爹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把,我这才走过去,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接过了担子。
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跟我的粗糙完全不一样。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松了手。
我把玉米搬上自行车后座,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了我。
“喂,赵建国。”
我回过头。
她站在夕阳里,半边脸被照得金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明天还来掰玉米吗?”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蹦出来一个字:“来。”
她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转身跟着周德厚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记住我教你的方法,往下拧,别硬掰!”
我站在地头,看着她骑上自行车后座,马尾辫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我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
“老周家的闺女,眼光高着呢,”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别瞎惦记。”
我没吭声,挑起扁担往家走。肩膀上的重量压得我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心里却轻飘飘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件碎花衬衫和那句“你明天还来掰玉米吗”。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隔壁屋里传来我爹的打鼾声和我妈的咳嗽声,弟弟建民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估计又在看书。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连语气和表情都不放过。她说“你这人看着老实”,说“记住我教你的方法”,说“你明天还来掰玉米吗”——她问我明天还去不去,是不是说明她想再见到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在黑暗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赵建国,你清醒一点。人家是村长的女儿,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说不定以后还要嫁到县城去的。你一个初中毕业的穷小子,家里三亩薄地两头猪,你拿什么去惦记人家?
可不管怎么骂自己,脑子里那件碎花衬衫就是挥之不去。
第二天下午,我没等我爹催,自己先换了衣服戴了草帽,站在院子里等他。我爹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挑起箩筐就往外走。
我赶紧跟上。
到了北坡玉米地,我爹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我也跟着干,但心思明显不在玉米上,掰几下就往地那头瞟一眼,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可能传来的声音。
可那头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掰了快一个小时,我越来越焦躁,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掰断了好几棵玉米秆。我爹在不远处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里带着警告的意思,我赶紧收敛了一些。
又过了半小时,我彻底不抱希望了。也是,人家昨天就是顺嘴问了一句,说不定转头就忘了。就我这种傻子,才会把一句客气话当真,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我闷头干活,不再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候,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地那头传了过来,紧接着是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妈,你别管了,我自己来。”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手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
我直起腰,透过玉米秆的缝隙往那边看。果然是她,今天换了件淡黄色的衬衫,还是扎着马尾辫,正跟她妈妈一起往地里走。
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忽然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密密匝匝的玉米秆撞在了一起。
她弯起嘴角,冲我眨了眨眼睛。
那个瞬间,我觉得头顶的太阳都不那么毒了,玉米地里忽然吹过了一阵凉风。
后来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讲过。不是不想讲,是讲不出口。那些画面、那些对话、那些藏在玉米地里的秘密,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珍贵到我不愿意拿出来跟任何人分享。
那两个月里,我们在地头见了很多次面。有时候是下午掰玉米的时候,有时候是我特意早点去,她也会提前到。我们隔着两家的玉米地,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她告诉我她在县城读高中,开学就高三了,她爸想让她考大学,但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考什么。我告诉她我家的情况,讲我弟弟学习多好,讲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讲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在土里刨食。
她听了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嗯”一声,或者点点头。有时候她会从家里带两根黄瓜,给我一根,自己啃一根。黄瓜是她家院子里种的,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清甜。
有一次她问我:“赵建国,你就没想过出去打工吗?村里好多人都去南方了。”
我说:“想过,但家里走不开。我爸一个人种地忙不过来,我妈要人照顾,建民上学也要钱。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好人。”
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好人”这两个字,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好人有啥用,”我苦笑了一下,“好人又不能当饭吃。”
“有用的,”她很认真地说,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整理箩筐。
那天傍晚,我们又在地头碰上了。她爸妈先走了,她留下来等村里人来接。我爹也先回去了,让我把最后一担玉米挑回家。
夕阳把整片玉米地染成了金黄色,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哗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周晚晴坐在田埂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远处的山发呆。我把最后一担玉米装好,走到她旁边站住,犹豫了一下,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赵建国,”她没有看我,还是望着远处,“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认真想过这种问题。活着就是活着,干活就是干活,哪有什么为了什么。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可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吧。”
“把日子过好,”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的也对。可什么是‘好’呢?有钱就是好吗?考上大学就是好吗?”
我听出来了,她心里有事。但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沉默着陪她坐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说话了。然后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赵建国,我不想考大学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你爸不是——”
“就是我爸,”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他什么都安排好了,要我考省城的师范,毕业了当老师,然后嫁给他战友的儿子。连嫁谁都给我定好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愤怒和不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我的世界里,能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好事,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可她说的那种被人安排好一切的感觉,我好像又能理解。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愣住了,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但至少……至少应该是我自己选的吧。”
田埂上又安静了下来。远处的村子亮起了零星的灯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散开。
“赵建国,”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觉得我好看吗?”
这句话像一道雷一样劈在我脑门上,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瞬间烧了起来,连脖子都在发烫。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
“算了,”她摆了摆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别回答了,看你这副样子我就知道答案了。”
她转身要走,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猛地站起来,冲口而出:“好看!”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觉得……”我搜肠刮肚地找词,但肚子里的墨水实在太少,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觉得跟别人不一样的。”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生气,是很认真很认真的那种,认真到让我心虚。
“哪里不一样?”她问。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却自己动了起来:“你说我掰玉米手法不对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别人只会说我老实能干,只有你跟我说,我的方法不对,应该怎么做。”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蠢话。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要去省城读大学了,九月初就走。”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
“那……那挺好的,”我干巴巴地说,“上大学是好事。”
“可我不想就这么走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走之前,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我懵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半步的距离。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赵建国,”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我心上,“你要是觉得我好,你就说出来。你要是不觉得我好,那从明天起咱俩就当不认识,各走各的路。”
我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等了几秒钟,见我没反应,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她抿了抿嘴唇,转身就走。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勇敢——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站住了,没回头。
“周晚晴,”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松开手,“我……我觉得你特别好。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是村长的女儿,要考大学的人,我就是个种地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谁说你什么都没有?”她忽然回过头来,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凶,“你有手有脚,你肯吃苦,你对家里人好,你比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强一百倍!”
我被她说懵了。
“赵建国,”她深吸一口气,把我的手从她手腕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而是低头看着我的手,轻轻地说,“我不在乎你家有没有钱,我也不在乎你读没读过高中。我就在乎一件事——你心里有没有我。”
“有。”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那你要娶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倒像是在说“明天吃面条”一样自然。
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一百个炸雷同时炸开。
“我……”我的嘴唇在发抖,“我拿什么娶你啊?我家连彩礼都凑不齐——”
“谁要你的彩礼了?”她打断我,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牛犊,“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娶不娶?”
“我想娶,”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是……”
“没有可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我们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仰着头看着我,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但声音一点都没软,“赵建国,你听好了。我不逼你现在就上门提亲,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四年,”她说,“等我大学毕业,我就回来。这四年里,你得把自己活出个样子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能再这么窝窝囊囊地过日子了,你听见没有?”
我愣住了。我想过她会说“你等我”,但没想到她说的是“你得把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鼻子发酸。
“你答不答应?”她盯着我的眼睛。
“答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沉,很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我答应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里。
是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钱。
“这是我小时候我奶奶给我的,说是保平安的,”她低着头说,“你拿着,就当是……就当是个信物。”
我攥紧了那枚铜钱,铜钱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她手心的温度。
“四年,”她退后一步,看着我,嘴角终于弯了起来,“赵建国,四年后你要是还跟现在一样窝囊,我可真不要你了。”
“我不会的,”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赵建国。”
“嗯?”
“你刚才拉我那一下,胆子挺大的,”她的嘴角带着笑,“继续保持。”
说完她就跑了,碎花衬衫在暮色里晃了几下,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天彻底黑下来了,远处传来我爹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把铜钱小心地揣进裤子口袋里,挑起扁担往家走。
肩膀上沉甸甸的,心里却轻快得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鼓胀着,快要飞出来了。
九月初,她去省城了。
我没有去送她。她走的前一天,我们在玉米地见了一面。她给了我一个本子,说是让我学写字的,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赵建国,你要加油。”字迹清秀端正,跟她这个人一样好看。
我说我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写。她说那就从认字开始学,不会的可以写信问她。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个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那行字我已经看得滚瓜烂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笔每一划。
“赵建国,你要加油。”
为了这一句话,我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她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出去打工。
我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妈坐在床上直抹眼泪,说家里离了我不行。弟弟建民倒是很支持,说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有你什么?”我妈瞪他,“你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最后还是我爹拍了板。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说:“去吧。你妈我能照顾,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得了。你在外面好好干,攒点钱,将来娶媳妇用。”
他说“娶媳妇”三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我当时没完全看懂。后来我才明白,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玉米地里的事,知道那根红绳,知道我为谁走的。
知子莫若父。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懂。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她把家里攒的二百块钱塞进我兜里,说在外面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我爹站在门口没说话,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屋。
我挑着一个蛇皮袋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我家的土坯房显得又矮又旧,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我妈站在门口冲我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转过头,大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四年。
从赵家村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更远的南方。我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里拧过螺丝,在码头上扛过麻袋。住过工棚,睡过桥洞,吃过三毛钱一包的方便面。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脸被晒得黝黑。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够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分两份,一份寄回家,一份存起来。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从三位数涨到四位数,从四位数涨到五位数。每存够一笔钱,我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想着离娶她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开叉车,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跟人打交道。工地上的老师傅都说我肯学肯干,是个好苗子。我从普工做到了班长,从班长做到了工长,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把枕头底下那个本子拿出来看一眼。“赵建国,你要加油”——那行字已经被我摩挲得有点模糊了,但每一个笔画都刻在我心里。
三年多的时间里,我只跟她通过三次信。每次写信我都要花好几个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怎么说都说不好。她的回信倒是很及时,字迹还是那么好看,跟我说省城的事,说大学里的事,说她参加的社团,说她看过的书。
最后一封信是她大三下学期写来的,信的末尾有一句话:“赵建国,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没有回那封信。因为我觉得写信已经不够了,我要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我做到了。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我回来了。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汽车,回到了赵家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子还在,连蹲在上面抽烟的几个老头看着都还是四年前那几张脸。
“哟,这不是赵老大家的大小子吗?”一个老头认出了我,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变化大了啊,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笑了笑,递了根烟过去:“王大爷,身体还硬朗。”
“硬朗硬朗,”王大爷接过烟,看了看牌子,眼睛亮了一下,“嚯,抽上红塔山了,在外面混得不错啊。”
我寒暄了几句就往家走。四年没回来,村里的变化不大,土路还是那条土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我家的土坯房翻新了,外墙刷了白灰,房顶换了新瓦,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这都是我寄回来的钱修的。
我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玉米粒洒了一地。
“国……国良?”
“妈,我回来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两只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黑了黑了”。她摸着摸着就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捶我的胸口:“你这狠心的孩子,一走就是四年,四年啊!你知道妈多想你吗?”
我的眼眶也红了,但我忍着没哭,只是抱着我妈,让她哭个够。
我爹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板还挺得笔直,还是那个退伍军人的样子。
我们父子俩对视了几秒钟,他走过来,没有抱我,也没有哭,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
就这四个字。但我听懂了这四个字里所有的意思。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上一次这样吃饭还是四年前。弟弟建民已经上大学了,在省城读工科,个子比我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说话做事都有了大人样。
饭桌上,我妈一直在给我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我爹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问我外面的事。我挑了些能说的说了,他听着直点头。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国良,你也不小了,该说个媳妇了。前阵子刘婶还来问过,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姑娘——”
“妈,”我打断了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我妈瞪大了眼睛,我爹放下了酒杯,建民也停下了筷子。
“谁啊?”我妈问。
“周家村的,周晚晴。”
“周德厚的闺女?”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个考上大学的?国良,你是不是——”
“妈,”建民忽然开口了,语气很平静,“我哥在外面四年,不是白待的。”
我爹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地说:“老周家的门槛,不低。”
“我知道,”我说,“但我要去试试。”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心疼,但好像也有一点点——骄傲?
“那就去吧,”他把酒杯放下,声音沉沉的,“老赵家的男人,不兴怂。”
那天晚上我躺在阔别了四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压着两样东西:那个已经翻旧了的本子,和那根系着铜钱的红绳。铜钱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跟四年前她塞进我手心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天要去周家村,想着要站在她面前,想着要跟她爸说我要娶他女儿。
心里又紧张又踏实。
紧张的是不知道她这四年变了多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四年前在玉米地里说的话。踏实的是,不管她变没变,我答应她的事,我做到了。
我赵建国,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只会在地里刨食的窝囊废了。
我活出个人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从南方带回来的新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一双皮鞋。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我妈看着我收拾,眼眶又红了,嘴上却一直在唠叨:“头发梳好,领子翻好,鞋带系紧,别在人前出了洋相……”
我爹蹲在门口抽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等我要出门了,他才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他说,“上门不能空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都是十块的面额,足足有一千块。我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爸……”
“别磨叽了,赶紧走,”他转过身去,声音有点哑,“太阳都老高了。”
我攥着那个红包,对我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往周家村走去。
赵家村到周家村只有三里路,平时二十分钟就走到了。但今天这条路好像特别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心跳得很快。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了好几茬了,新种的玉米苗才半人高,嫩绿嫩绿的,跟四年前那片遮天蔽日的玉米地完全不一样。
走到周家村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村口有棵大榕树,树荫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太太,看见我这个陌生面孔,都好奇地打量着我。
“大姐,请问周德厚村长家怎么走?”我客气地问。
一个老太太指了指前面:“往前走二百米,看到青砖瓦房那户就是。小伙子,你找村长有事啊?”
“嗯,有点事。”
我按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到一座青砖瓦房,院子很大,围墙刷得雪白,大门上贴着对联。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荫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草帽。
我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攥着的红包都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正要抬手敲门,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四年了,我在工地的噪音里想过这个声音,在深夜的工棚里回忆过这个声音,在火车上、在汽车上,在每一个想放弃的时刻,这个声音都在我耳边响着。
“妈,你别闹了,我说了我不去相亲!”
“怎么就不去了?人家条件多好啊,县城有房子,自己开店——”
“我不去!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差点站不稳。我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请问周晚晴在家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稳得住。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她就站在我面前。
四年没见,她变了很多。马尾辫剪成了齐肩短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轮廓更加分明。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凉鞋,整个人看起来既干净又利落,跟四年前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此刻正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赵……赵建国?”
“是我,”我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你……你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也壮了。”
“在外面干活嘛,”我说,“哪能跟你比,越来越白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但我看着却觉得心都要化了。
“四年了,”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哽咽着,“赵建国,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四年?”
“知道,”我认真地说,“所以我回来了。”
“进来,”她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往院子里拽,“你进来,跟我爸说。”
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细,皮肤还是那么滑,跟四年前在北坡玉米地里一模一样。这个瞬间,好像四年的时间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们又回到了那片遮天蔽日的玉米地里。
她拽着我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周德厚正坐在屋里看报纸,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是……”他打量着我,似乎在回忆。
“周叔好,我是赵家村的赵建国,”我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说,“赵长河家的大小子。”
周德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显然想起了四年前在北坡玉米地里的那次碰面。
“你来有什么事?”他的语气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就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周晚晴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抓着我衬衫的袖子,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本红色的存折,和我这些年在外面考下来的技能证书——电工证、叉车证、工长资格证,一样一样地放在周德厚面前的桌子上。
“周叔,我知道我赵建国出身不好,没读过什么书,配不上您闺女。但这四年我在外面没白待,我学了手艺,攒了点钱。存折里有三万块钱,够在县城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周德厚低头看着桌上那几本证书和存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知道三万块不算多,”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但我还年轻,我有手艺,我能挣钱。我保证,晚晴嫁给我不会吃苦。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周晚晴在旁边已经哭得不行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袖子。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把刀。
“你凭什么觉得,三万块钱就能娶我周德厚的女儿?”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爸!”周晚晴急了。
“你别说话,”周德厚一抬手制止了她,眼睛还是盯着我,“我在问他。”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该怎么回答。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好的坏的都想过,但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所有的准备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周德厚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十足,那双见惯了人情世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你老实回答。”
“您问。”
“第一个问题,这四年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我说:“说不清,但值。”
“第二个问题,”周德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爹赵长河知不知道你今天来?”
“知道,”我说,“他让我来的。他说老赵家的男人,不兴怂。”
周德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第三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晚晴,又看回我,“我这闺女,脾气倔,认死理,不听劝,从小到大没让我省过心。你要是娶了她,将来吵架拌嘴是少不了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没有犹豫,“她倔,我让着她。她认死理,我就跟她讲道理。她要不听劝,我就多劝几遍。”
“讲道理?”周德厚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初中生,跟她一个大学生讲道理?”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上。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没有逃避。
“周叔,我读书少,不代表我不讲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一直在学。这四年我每天晚上都看书、练字,不会的就查字典,不懂的就问别人。我现在能看报纸了,也能写信了。我还在学,一辈子都在学。”
周德厚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晚晴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我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躲,反而用力回握了我一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冰凉凉的。
“老周!”一个中年妇女从里屋走了出来,是周晚晴的妈妈,我刚才在门口听到的声音就是她的。她上下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好像还有一点点……满意?
“你就是赵建国?”她问。
“是,婶子。”
“晚晴这几年嘴里念叨的,就是你?”
我转头看了周晚晴一眼,她的脸红透了,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周德厚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俩,坐下。”
周晚晴赶紧拉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德厚看着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我周德厚这辈子,在周家村当了二十年村长,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点——我这双眼睛看人,还没看错过。”
他顿了顿,看着我,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建国,你这孩子,四年前在北坡我就见过。那时候你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你敢一个人登门,敢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个保证那个——你确实是变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变没变,不是嘴上说了算的,”周德厚话锋一转,“晚晴是我的心头肉,我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她交给一个我还不了解的人。”
周晚晴急了:“爸——”
“你让我说完,”周德厚瞪了她一眼,“我没说不答应。”
我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样,”周德厚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你在村里也好,去县城也好,做点什么让我看看。我不看你有多少钱,我只看你是不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三个月后,你要是能让我点头,这门亲事我就应了。”
“爸!”周晚晴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眶红红的,“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不为难,”我拉住了周晚晴,站起来,直视着周德厚,“周叔,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赵建国说到做到,一定让您点头。”
周德厚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今天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笑模样。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周叔。”
“别急着谢,”周德厚摆了摆手,“三个月后再说。”
周晚晴看看她爸,又看看我,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了我。她抱得很紧,像是生怕我跑了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的,”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点哽咽,“我说到做到。”
周德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周晚晴这才意识到爸妈还在旁边,赶紧松开我,脸红得像个苹果。周婶在旁边抹着眼泪笑,周德厚则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
“行了行了,”周德厚头也不回地说,“人你也见着了,该放心了吧?赶紧去给你妈搭把手,中午留人家吃顿饭。”
周晚晴破涕为笑,拉了一下我的手,小声说:“你坐着,我去帮妈做饭。”
她走了以后,堂屋里就剩下我和周德厚两个人。气氛有些微妙,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会下棋吗?”周德厚忽然问。
“象棋会一点,”我说,“下得不好。”
“来一盘。”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副象棋,摆在桌上。
我硬着头皮坐到了他对面。
那一盘棋我下得满头大汗。周德厚的棋风很稳,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跟他人一样。我的棋确实不怎么样,但这些年在外头跟工友们下着玩,倒也不是完全不会。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我被他将死了,但也不是输得太难看。
周德厚收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棋品看人品。你这人,稳当。”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还是说了声“谢谢周叔”。
中午饭是在周家吃的,周婶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很是丰盛。饭桌上的气氛比堂屋里轻松多了,周婶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问我这些年在外头的事。我挑了些能说的说了,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叹一口气,说“不容易不容易”。
周晚晴坐在我对面,隔一会儿就偷偷看我一眼,被我发现就赶紧低头扒饭。她妈在旁边看见了,抿着嘴笑,也不戳破。
吃完饭,周晚晴送我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什么?”
“我的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的复印件,”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已经通过县一中的面试了,开学就去报到,当语文老师。我爸不知道我有教师资格证,他一直以为我不想当老师。其实我不是不想当老师,我就是不想被他安排。”
我接过信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她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她不光在等我,还在为自己争取,为我们的将来争取。
“晚晴,”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三个月,我一定让你爸点头。”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做不到,你就不是赵建国了。”
从周家村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北坡。
北坡的玉米地还在,但已经不是四年前那片了。新种的玉米苗才半人高,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绿油油的光。地头上那条田埂还在,我走到四年前她坐过的地方,蹲下身,摸了摸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泥土。
四年了。
四年前,我在这片玉米地里遇见了一个红着脸说“不娶我就别想离开”的姑娘。那时候我一无所有,连句喜欢她的话都不敢说利索。
四年后,我回来了,带着一身手艺,带着三万块钱存款,带着一颗从来都没变过的心。
我摸了摸胸口,那根系着铜钱的红绳就挂在脖子上,贴着心脏的位置。铜钱被体温捂得温热,像她手心的温度。
赵建国,你可以的。
回到家,我爹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进门,什么也没问,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冲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抽烟。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对视,我们父子俩什么都明白了。
晚饭桌上,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我妈听了直抹眼泪,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儿子终于有了着落,担心的是周德厚那三个月的要求。我爹一直没说话,等饭吃完了,他才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三个月,好好干。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
我妈在一旁使劲给我使眼色,眼睛往我弟那屋瞟。我一拍脑门,明白了——我弟建民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在外头这四年,每个月往回寄的钱大部分都花在这上头了。现在我回来了,少了那份进项,家里的日子肯定又紧张了。
但我爹从来不说。他不说建民上学要花多少钱,不说我妈吃药要花多少钱,不说他一个人种地有多累。他什么都不说,全自己扛着。
“爸,”我说,“建民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不用,”我爹摆摆手,“你那三万块钱是娶媳妇用的,一分都不许动。建民那边我有安排。”
“你哪有安排?”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你把圈里那头母猪都卖了,还有什么能卖的?”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赵长河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到要儿子卖老婆本供弟弟上学的地步。”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国良,你只管把周家的事办好。其他的,有你老子顶着。”
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饭,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我把那根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铜钱上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了,但红绳被汗水和体温浸得越发鲜亮。
四年了。这根红绳跟着我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在流水线旁边熬夜加班,在码头上扛包卸货。最苦最难的时候,我摸着它就能想起她在玉米地里说的话。
“你得把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我活出来了。但这还不够。
三个月,我要让周德厚点头,要把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要让这个家不再为钱发愁,要让建民安心把大学念完。
这些事,一样都不能少。
我把红绳重新挂回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让我觉得踏实。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跟四年前那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先去县城看看有什么活计可干,再去周家村帮她爸干几天农活,让他看看我赵建国不光是嘴上说说——
等等。
我突然睁开眼睛,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子里。
她是周德厚的女儿。周德厚是周家村的村长。我在周家村干活,自然能见到她。
那她爸妈不就天天看着我干活了吗?
这三个月——不,也许用不了三个月。让我天天在她爸眼皮子底下干活,那可真是什么都藏不住。
好的坏的,全得亮出来。
成与不成,就看这三个月了。
我一大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鸡才叫了第二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我妈在厨房里烧火做饭,我爹在院子里收拾农具,铁锹碰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这些声音我听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特别好听。
我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赵建国,你要加油”。四年了,墨迹淡了些,但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清楚。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穿上衣服下了床。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我爹说了去县城找活干的事。他端着粥碗半天没动,最后点了点头,说:“砖瓦厂那边我有熟人,要不要帮你问问?”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找。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到门口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我把鸡蛋揣进兜里,鸡蛋热乎乎的,烫得大腿根发烫。
从赵家村到县城有班车,一天两趟,早晚各一班。我到村口等车的时候碰见了刘婶,她挎着个篮子去赶集,看见我就笑得合不拢嘴:“哟,国良回来了?听说你去周家村提亲了?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
“还没成呢。”我赶紧打断她。
“那也快了嘛,”刘婶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你在外头挣了不少钱,三万块呢!咱们村出去打工的,数你混得最好。”
我笑笑没接话。班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跟得了哮喘似的。我和刘婶上了车,她一路嘴没停,把村里这四年的大事小情给我说了个遍——谁家娶了媳妇,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儿子在外面闯了祸。我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到了县城,我跟刘婶分开走。她要去菜市场,我往西边的工业区去。县城不大,就两条主街,最高的楼是百货大楼,四层。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过,两边的店铺刚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上还冒着热气。
我在南方的城市待了四年,看惯了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再回到这个小县城,忽然觉得一切都缩小了一圈。但也更亲切了,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家店,都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工业区在县城西边,说是工业区,其实就是几家小厂子凑在一起。有砖瓦厂、预制板厂、还有一家木材加工厂。我挨家挨户地问,前两家都说暂时不缺人,问到木材加工厂的时候,门卫指了指里面一间矮房子:“去找孙厂长,他那屋。”
孙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一张堆满了账本和烟灰缸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用手势示意我坐下等。我站在门口没动,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表格和安全生产的标语,角落里堆着几摞木板样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锯末和烟味混合的气味。
孙厂长打完电话,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什么事?”
“找活干。”
“会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那几本技能证书放在桌上。他拿起来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电工证、叉车证——你在南边干过?”
“干了四年,工地上当过工长。”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我一遍。这次打量的时间更长,目光也更仔细了,从我的脸看到我的手,最后停在我眼睛上。
“工长不干了,跑回来当工人?”
“家里有事。”
“什么事?”
“娶媳妇。”
孙厂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颤。笑完了,他拿手指点了点我:“你这小子,实在。行,冲你这句话,我收了。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按天算,一天十二块。过了试用期一天十五,干得好还能涨。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现在。”
他又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你去找老马,车间主任,让他给你安排活。”
木材加工厂不大,三四十号人,主要做板材加工和简单的家具生产。车间里噪音大得很,电锯一开,说话基本靠吼。锯末满天飞,干活的人都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眉毛睫毛上全是木屑,白花花的,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
老马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话不多,带着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给我分配了工作——开叉车搬运木材和成品,同时负责车间的电路维护。两项活加起来,比普通工人多拿三块钱一天。
“听说你有电工证?”老马问我。
“有。”
“那正好,车间里那台电锯老跳闸,你看看能不能修。叫外面的电工来一次好几十块,孙厂长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我放下背包就去看了那台电锯。问题不复杂,线路老化了,接头处的绝缘层磨损得厉害,换了根线,重新接了接头,电锯就正常运转了。老马在旁边看着,等电锯重新响起来的时候,他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知道,这一下算是站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各自啃着从家里带的干粮。我什么都没带,正准备出去买个馒头,一个老工人招呼我:“新来的,过来一块儿吃。”
他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师傅,在厂里干了快十年了,是资历最老的工人。他带了一份酱菜和几张烙饼,分了我一半。我推辞了两下就接了,坐在他旁边啃起来。
“听老马说你把那台电锯修好了?”李师傅一边嚼饼一边问。
“嗯,线路老化了,小毛病。”
“小毛病也是毛病,”李师傅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水,抹了抹嘴,“那台锯坏了大半个月了,孙厂长心疼钱一直没叫电工。你今天一来就修好了,他心里肯定记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手艺就是好,”李师傅感慨了一句,看着我,“你才多大?二十三四?这个年纪有电工证有叉车证,在外面混得不赖。怎么想不开跑回来了?”
“家里老人年纪大了,”我说,“而且——要娶媳妇了。”
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工友都竖起了耳朵,一个个眼睛亮了起来。
“哪家的姑娘?”有人问。
“周家村的。”
“周家村?”李师傅想了想,“姓什么?”
“周。”
“周德厚家的?”
我点了点头。
李师傅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一个年轻的工友倒是嘴快:“周德厚?那不是周家村的村长吗?他闺女我见过,长得可俊了,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就出名——”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闭上了嘴。
李师傅咳嗽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好好干,别让人看扁了。”
下午的活很忙。有一批板材要装车发到市里去,我开着叉车来回跑了几十趟,汗把衬衫湿透了又干了,干了的盐渍在背上印出一片白花花的印子。车间里的锯末粘在汗湿的皮肤上,痒得难受,但我也顾不上挠。
忙完最后一车,天已经快黑了。我在厂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被冲走了一大半。换了件干净的汗衫,我又往周家村的方向走。
从县城到周家村要走四十分钟,比回赵家村远。但我答应过周德厚,这三个月里不光要做好自己的事,还要让他看到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白天要在厂里上班,那就只能晚上去。
到了周家村,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周德厚家的青砖瓦房很好认,院子里亮着灯,是村里少数通了电的人家之一。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周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我让进院子。
“你这孩子,怎么大晚上的跑来了?”
“婶,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要帮忙的。”我说。
周婶还没说话,堂屋里传来周德厚的声音:“谁啊?”
“赵家的建国。”周婶应了一声。
周德厚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上下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没想到我今天就会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周叔,”我主动开口,“我白天在县城的木材加工厂上了班,晚上有空,过来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力气活要干的。”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着的一堆柴火:“你要是真有劲没处使,把那堆柴劈了吧。”
“爸!”周晚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她就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拖鞋,显然是听到我的声音才跑出来的。她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我说。
“骗人,”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谎话,“你刚下班就往这儿跑,上哪吃去?”
周婶在旁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好的饭菜,有青菜有肉,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周晚晴把碗塞进我手里,眼睛盯着我,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敢说不吃试试”。
我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吃了起来。周晚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吃。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手上全是今天干活磨出来的新茧子,还有几处被木板边角划破的小口子,虽然洗过了,但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她伸手想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枣树。但我看见了,她眼眶红了。
吃完饭,我起身去劈柴。周德厚坐在堂屋里喝茶,眼睛却一直瞟着院子。周婶在屋里收拾东西,时不时也往院子里看一眼。周晚晴搬了个凳子坐在廊檐下,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那堆柴火看着不多,劈起来才知道有多少。我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每一斧都稳当有力,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我在工地上干过更重的活,这点力气活难不倒我。但白天在厂里忙了一天,晚上又来劈柴,胳膊确实有些酸胀。我没吭声,闷头劈完了最后一根。
把劈好的柴在墙角码整齐,拍了手上的木屑,一回头,发现周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劈完了?”他问。
“劈完了,周叔。”
他围着那堆码好的柴转了一圈,弯腰捡起一根看了看劈口,又放了回去。然后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堂屋走,丢下一句话。
“明天晚上来的时候,把院里那块地翻了。你婶想种点萝卜。”
我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
他没说“你明天不用来了”,他说的是“明天晚上来的时候”。
“还愣着干嘛?”周晚晴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个铝饭盒,还热乎着,“明天中午带的饭。厂里的伙食不行,你别跟着凑合。”
我握着那个饭盒,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说了句:“你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没走。我们俩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厨房里传来周婶洗碗的哗哗水声,远处偶尔有狗叫几声。
“赵建国。”
“嗯?”
“你今天累不累?”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她爸妈听见。
“不累。”我说。
“又骗人。”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看着我,“你手上的伤口,回去记得擦点药。”
“好。”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副劳保手套,还是新的,标签都没拆,“明天干活的时候戴上。手是要做大事的,别糟蹋了。”
我接过手套,嗓子眼儿有点发紧。这手套是县城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带橡胶防滑层的,比普通线手套贵不少。她一个刚毕业还没领工资的姑娘,不知道从哪省出来的钱买的。
“晚晴——”我张了张嘴。
“赶紧走吧,”她推了我一把,转过身去,“再不走天更黑了。”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廊檐下,月光把她浅蓝色的家居服照得发白。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有了固定的节奏。天不亮起床,坐早班车去县城上班,在木材厂干满一整天,下了班直接去周家村,帮周德厚家干各种活。劈柴、翻地、修猪圈、补房顶——村长家的活好像永远干不完。
周德厚对我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既不夸我也不赶我。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说过——他没说过“你别来了”。不但不说,他给我派的活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翻完菜地让我修院墙,修完院墙让我给枣树施肥,施完肥又让我把猪圈的顶子换了。
那些活重不重?重。累不累?累。但我咬着牙全干完了,而且每一样都干得认认真真、有模有样。
有一回我帮他们家修房顶的瓦,周德厚站在下面看了半天,等我下来的时候,他破天荒地递给我一杯水。
“你跟谁学的修瓦?”他问。
“工地上看的,没专门学过。”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但那天晚饭,周婶端上来的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而且全是肉菜。
周晚晴每晚都会在我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饭盒,里面装的是第二天的午饭。饭盒里的菜从来不重样,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土豆炖排骨。我知道她不会做饭,这些菜都是周婶做的。但周婶做归做,她主动装进饭盒、塞进我手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后来的细节我记不太清了。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一天接一天,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白天在车间里跟锯末和噪音打交道,晚上在周家的院子里跟泥巴和砖瓦打交道。我的手越来越粗糙,脸被晒得越来越黑,但身上的肌肉也越来越结实,整个人壮了一圈。
在木材厂,我很快站稳了脚跟。那台老电锯被我彻底修好了,之后车间里不管什么电器出了问题,老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孙厂长有一次在车间里巡视,专门停下来看我开叉车装卸板材,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老马说了句什么。后来老马告诉我,孙厂长说的是“这小子是个干实事的人”。
一个月后,试用期提前结束了。孙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从下个月开始按正式工算,一天十五块,另外每个月多加五块钱的电工补贴。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能有四百多块,比我在南方工地上少不了多少。
“好好干,”孙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在外头待过四年,眼界跟厂里这些人不一样。往后厂子要扩大,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晚晴,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她很快又板起脸,学着我的语气说:“还差得远呢,别骄傲。”
我知道她在学谁——她在学她爸。
周德厚那边也有变化。他开始跟我聊天了,虽然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地里的庄稼、村里的杂事、县城的新政策。但他说,我听,偶尔我也能插上几句在南方见过的世面。他听了也不表态,就是点点头,然后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开。
有一次我听见他在屋里跟周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
“……这孩子确实变了……四年前在地头见他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敢看我……”
周婶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再看看,不着急。”周德厚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八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我弟弟建民从省城回来了,放暑假。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建民变化很大,说话做事都有了书卷气,跟村里那些粗声大气的后生完全不一样。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饭碗堆得像座小山。
饭桌上建民说了很多大学里的事,说他们学校的图书馆有多大,说他们教授有多厉害,说省城的楼房有多高。我爹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不怎么说话。我听着,心里既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高兴的是弟弟出息了,说不出滋味的是,我们兄弟俩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吃完饭,建民到我屋里来,坐在我床上,翻看我枕头边那几本证书。看完了他放下证书,看着我。
“哥,你在木材厂一个月多少钱?”
“四百多。”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哥,我下学期的学费涨了。加上住宿费和书本费,一共要八百多。”
我早就猜到他暑假回来不只是为了探亲。我妈跟我提过一嘴,说建民的学费一年比一年高,家里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我爹不让我动那三万块钱,他自己把烟都戒了,但种地能挣几个钱?就算加上我每个月往家里交的钱,也只够日常开销和我妈的药费,建民的学费确实是个窟窿。
“八百多,”我想了想,“我一个月工资全给你都不够。”
建民低下了头,过了半天才说:“要不……我先休学一年,出去打打工——”
“说什么胡话。”我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冲,“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休什么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念你的书。”
“可是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要娶嫂子——”
“你嫂子那边不用你操心,”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哥我在外面混了四年,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李师傅。他在木材厂干了十年,人脉广,认识的人多。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活计可以介绍,什么活都行,我不挑。
李师傅想了想,说:“你要是真缺钱,城东那边有个砖窑,晚上装窑的活,干一晚给八块。就是累,比厂里的活累多了。”
“干。”我说。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变成了这样:早上六点起来赶班车去木材厂,干到下午五点半下班,在厂里随便扒拉几口饭,骑李师傅借我的破自行车去城东砖窑,从六点半干到晚上十一点,然后骑车回家。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砖窑的活确实不是人干的。砖坯刚从窑里出来,温度高得能把鸡蛋烫熟,搬砖的时候必须戴厚手套,但即便戴了手套,手心还是被烫得通红。装窑的时候粉尘大得呛人,干一晚上下来,整个人都是灰的,鼻子里、耳朵里、嗓子里全是土。
但一晚上八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二百四,加上木材厂的工资,建民的学费够了。
我瞒着所有人干的。瞒着我爹我妈,瞒着周晚晴,只告诉了李师傅一个人。李师傅劝过我,说这样干下去身体吃不消。我说没事,就干两个月,开学就不干了。
但纸包不住火。
那天是八月二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砖窑那边赶一批活,我干到了快十二点才收工。骑车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路上安静得只剩下自行车链条咔咔的响声和稻田里的蛙鸣。
我累得眼皮直打架,两条腿蹬车都蹬得发软。到了家门口,我下了车,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东西——是那个铝饭盒。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周晚晴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我满脸满身都是砖窑的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里全是土,手背上烫了好几个水泡,还没来得及处理。
她走了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我的脸。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唇开始发抖。
“赵建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颤,“你跟我说你在木材厂上班,你现在告诉我,木材厂是烧砖的吗?”
“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突然喊了出来,嗓门大得邻居家的狗都叫了起来。她把手里的铝饭盒往我怀里一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是不是又去外面做苦力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了不起?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铁打的吗!”
我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饭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哭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委屈巴巴的无声流泪,而是愤怒的、激烈的、不管不顾的大哭。
“周晚晴。”我叫她的名字。
“你别叫我!”她抹了一把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完。她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哽咽,又从哽咽变成了哀求,“你白天在厂里干一天,晚上去砖窑,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傍晚去木材厂找你,你不在。我问了门卫,门卫说看见你跟李师傅骑着车往城东去了。我又找到李师傅家里,他老婆说你跟老李去砖窑了。”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赵建国,你为了那点钱,命都不要了?”
“建民要交学费,”我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八百多,还差三百。我在砖窑再干一个月就够了。”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变了。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所以你是为了你弟弟?”
“他考大学不容易,是整个赵家村唯一的大学生。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娶媳妇就上不起学。”
周晚晴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愤怒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走。
我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追上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晚上别去砖窑了。”
“可是——”
“我说别去就别去!”她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还没上班——”
“我有我的办法,”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跟周德厚一模一样,倔得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只管把厂里的活干好,砖窑的活不许再去了。赵建国,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又急又快,转眼就拐过了村口的老槐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铝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她包的饺子,还温热着,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旁边还塞了双筷子。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坐在床上吃完了那盒饺子。一个都没剩。
第二天晚上,我没有去砖窑。不是因为周晚晴不让我去,而是因为李师傅死活不肯带我去了。他说昨天半夜周晚晴找到他家里,跟他老婆说了很久的话,具体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老婆早上跟他说:“人家姑娘哭成那样,你要是再带赵建国去搬砖,你就别回家了。”
“老赵,”李师傅拍着我的肩膀,一脸诚恳,“你这媳妇,厉害。你以后在家肯定没啥地位。”
我只能苦笑。
但我还是为建民的学费发愁。少了一个月砖窑的收入,差了将近三百块。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最后决定去找孙厂长,看能不能预支两个月的工资。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天下午,周晚晴骑着她爸的自行车来了木材厂。
她是直接进来的,门卫都没拦——估计是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在满是锯末和噪音的车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建国!”她站在车间门口,喊我的名字。
车间里所有的机器都停了——当然不是因为她喊了一声,是正好赶上下班。但那一刻的感觉,就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她站在那里。
我关了叉车跳下来,走过去。全车间二三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七百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拿去给建民交学费。”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着她。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我爸给我买的那辆新自行车卖了,”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的神气,“反正我也不怎么骑。而且等我开学上班了,学校有宿舍,用不着骑车了。”
那辆自行车我知道。是周德厚专门托人从市里买回来的凤凰牌,二十四寸的女士车,天蓝色的,整个周家村独一辆。她宝贝得不得了,每次骑完了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你把车卖了,你骑什么?”
“走路呗,”她说得轻描淡写,“我腿又没断。”
我攥着那个信封,嗓子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车间里的工友们安静地看着我们,连平时最吵闹的老马都默不作声。
“别这副表情,”她白了我一眼,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那个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了一万遍,“钱又不是白给你的,等你有了再还我。”
“我一定还。”
“那当然,”她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赵建国,你要是再偷偷摸摸去搬砖,我就——”
“你就什么?”
她想了想,板着脸说:“我就告诉我爸,说你欺负我。”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她脸红了一下,但还是昂着头走了出去,浅蓝色的裙摆在车间门口的夕阳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转过身,发现全车间的人都在看着我笑。老马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拍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小子,你这媳妇,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当天晚上,我把七百块钱交到建民手里。他问我钱是哪来的,我说是你嫂子卖了自行车凑的。他拿着钱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哥,我以后工作了,一定好好孝敬你和嫂子。”
我说你少废话,好好念书就是最好的孝敬。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把那根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姑娘。
我赵建国上辈子是不是修了十辈子的福?
九月初,周晚晴开学了。她成了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住进了学校的教师宿舍。上班的第一天,她专门跑到木材厂来给我看她的工作证,上面的照片是刚照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样?”她把工作证举到我面前,得意洋洋的。
“好看,”我说,“这照片照得跟明星似的。”
“就你会说话,”她收好工作证,表情认真了起来,“对了,我爸让你周末回家吃饭。”
“回家?”我愣了一下。周家村什么时候变成“家”了?而且周德厚让她来叫我,而不是随便让谁捎个话,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嗯,”周晚晴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地往上翘,“他说,两个多月了,该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离周德厚给出的三个月期限只剩十多天了。这段日子光顾着上班赚钱和往她家跑,我几乎忘了计算日子。
“赵建国,”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周德厚选的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九月初,女儿刚上班,我刚好在木材厂站稳脚跟,建民的学费也凑齐了——所有的事都刚好落定。他选在这个节点让我正式上门吃饭,显然不只是随便吃顿饭那么简单。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多月的账算了一遍。
劈了半个月的柴,现在周家院子里码着的柴火够烧一整个冬天。翻了菜地种了萝卜,萝卜苗已经长了一拃高。修了院墙换了猪圈顶子,还给枣树施了肥,那几棵枣树今年挂果比往年都多。她家的电路我也重新走了一遍,原来的电线老化得厉害,有几处接头都烧黑了,再晚点修说不定会出事。厨房里的水管之前一直漏水,我把旧的铸铁管拆了,换了新的镀锌管,现在水龙头一拧,水哗哗的,周婶在厨房里干活再也不用弯腰去水缸里舀水了。
这些活零零碎碎加起来,我自己都记不清到底干了多少。但我每干完一样,周德厚都会过来看一眼。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什么表示都没有,背着手就走。可第二天他派的活就又来了,一次比一次难度大,像是在故意试探我的底线。我没有一次拒绝过,也没有一次敷衍过。修房顶那次摔下来蹭破了膝盖,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干,周婶在一旁看得直念佛,周德厚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搪瓷缸子举了半天没喝一口。
他不是没看见。他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周末那天下午,我提前在厂里洗了澡换了衣服。白衬衫是新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好好梳了。出发前我去了一趟县城的百货大楼,买了两瓶好酒和一条烟,又给周婶扯了一块布料。路过食品柜台的时候,看见有卖奶粉的,想到周婶上次说胃不好,又买了一袋奶粉。林林总总花了将近一百块,是我小半个月的工资。但我觉得该花。
到周家村的时候天还没黑,村口的大榕树下照例坐着几个老太太。她们现在已经认识我了,看见我就笑着说:“村长的女婿来了。”我脸一热,快步走了过去。
周德厚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比平时利落了不少。那几棵枣树的叶子被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挂在枝头的枣子已经泛红了。廊檐下摆了一张小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显然是为今天特意准备的。
周晚晴在厨房里帮她妈做饭,听见脚步声就跑了出来。她穿着那件我见过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高中老师,倒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看,小声说:“买这么多,你疯啦?”
“应该的。”我说。
“爸,”她回头冲堂屋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味道,“建国来了。”
堂屋里传来周德厚的声音:“进来坐吧。”
语气比两个多月前那声“你来有什么事”缓和多了。我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周德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一盘象棋。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桌上:“周叔,这是一点心意。”
他“嗯”了一声,没看那些东西,而是把象棋往前推了推。
“先下一盘。”
这已经是规矩了。这两个多月里,我每次来干活,干完了周德厚总要拉着我下一盘棋。从一开始我被他杀得落花流水,到后来慢慢能撑半个多小时,再到现在偶尔能把他逼到墙角。棋局的变化,就像他对我的态度一样,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我坐到他对面,摆好棋子。他执红先行,还是那套老练稳重的路数,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下了十几步,他忽然开口了。
“这两个多月,你在我家干了不少活。”
“应该的,周叔。”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他走了一步棋,头也不抬,“你白天在木材厂上班,晚上来我这儿干活,周末也来。加起来给你算成工钱的话,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不要工钱,”我说,“这是我自愿的。”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但我知道他早晚会问。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周叔,四年前晚晴跟我说,让我活出个人样来。她在省城等我四年,我不能让她白等。这两个多月我天天往您家跑,干这些活,不是为了图您点头,是为了让您放心——您把女儿交给我,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周德厚的手顿了一下,一颗棋子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钟才落下去。
“你们年轻人的事,”他缓缓地说,“有时候我这当爹的也看不懂。晚晴在省城四年,那么多条件好的男同学,她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就记着你。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答应过她的,一定会做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宠溺和不舍。
“这丫头,从小脾气就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妈为这事没少跟她吵架,我也劝过她,县城里那么多好小伙子,何必……”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重新看着棋盘。
“后来我就不劝了。”
我等着他的下文,心跳得咚咚响。
“因为我这双眼睛还没瞎,”周德厚落下一枚棋子,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这孩子,第一回上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种耍嘴皮子的人。这两个多月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活,砖窑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弟弟上学缺钱,你去砖窑搬砖,晚晴把自行车卖了给你凑钱——这些事,我一桩一件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审视和考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托付。
“建国,”他头一回没叫我的全名,“当父母的,图的不就是女儿能找个靠得住的人吗?你有手艺,肯吃苦,对她好——这就够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使劲忍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茶水是苦的,但我喝着却是甜的。
“周叔——”
“还叫周叔?”他挑了挑眉毛,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改口吧。”
堂屋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周晚晴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站在门外偷听半天了。
“爸……”她的声音哽咽着。
“行了,”周德厚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菜烧好了没有?让你妈多做几个菜,今天家里有喜事。”
周晚晴“嗯”了一声,转身跑回了厨房。跑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周德厚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丫头,二十多岁了还毛手毛脚的。往后过日子,你可得多担待。”
“周叔——爸,”我改了口,声音有点发紧,“您放心。”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周婶做了多少菜——虽然确实做了满满一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土豆炖鸡、清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鸡蛋汤。而是因为饭桌上的气氛,跟两个多月前第一次在周家吃饭时完全不一样了。
周德厚让我坐在他旁边,还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白酒,五十六度的,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那种。周婶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吃都吃不完。周晚晴坐在我对面,脸一直红红的,低着头扒饭,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建国,”周德厚端起酒杯,看着我,“你爹赵长河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上门去跟他喝一杯。”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双方家长见面,商量婚事。
“我爸那边随时都可以,”我说,端起酒杯跟周德厚碰了一下,“他这些年一直念叨着,就等着这一天。”
周德厚点了点头,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行,那就下个周末吧。我跟你婶去赵家村走一趟。”
“好。”
“还有,”周德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彩礼的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按咱们这边的规矩,彩礼不能少,但我周德厚嫁女儿不是为了钱。你那个存折上的三万块——”
“都留着,一分不动,”周晚晴忽然抢过话头,脸比刚才更红了,“让他留着买房子。”
“你这丫头,”周婶在旁边拍了她一下,笑骂道,“还没嫁出去呢,就帮着他说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周晚晴小声嘟囔着,“他又不是没钱,他在木材厂一个月挣四百多呢。”
周德厚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了指周晚晴,又指了指我,说:“行行行,你们俩商量着办。我这当爹的,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吃完饭,周晚晴送我出门。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跟四年前在北坡玉米地里一模一样。
“赵建国。”
“嗯?”
“你做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深处说出来的,“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里闪动的光,四年前那片遮天蔽日的玉米地仿佛又浮现在眼前。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站在夕阳里问我“你明天还来掰玉米吗”。那个红着脸把铜钱塞进我手心的姑娘,说“你得把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因为是你让我做的,”我说,声音有点沙哑,“你让我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轻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个错觉。
然后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到门口才回过头来,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周末见!”
说完就钻进了屋里,连门都忘了关。
我站在枣树下,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还在发烫。秋风从院子里穿过,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替我欢呼。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红绳,铜钱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温热的。
赵建国,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双方父母见了面,我爹和周德厚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一开始两个当爹的还端着,说话客客气气的。三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我爹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八岁就跟他下地干活,说我在外头四年从来没往家里叫过一声苦。周德厚听着直点头,也说了周晚晴小时候的糗事,说她三年级的时候爬枣树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哭着说以后嫁不出去了。
两个老男人喝到最后,居然称兄道弟起来,搂着肩膀唱起了《打靶归来》——我爹是退伍兵,周德厚年轻的时候也在部队待过两年,共同的经历让他们一下子亲近了许多。我妈和周婶在旁边看着直笑,又怕他们喝多了,赶紧把酒瓶子藏了起来。
婚期定在了十月二号,国庆节的第二天。日子是周婶找人算过的,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从定下婚期那天起,我就觉得时间忽然变快了。木材厂的活照常干,下班了就帮着两家人张罗婚事。周家那边周婶一手操办,赵家这边我妈忙前忙后,两边的亲戚朋友都要通知到,酒席要定,喜糖要买,新房的被褥要置办。每一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心里是甜的。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晚晴约我去县城。她说学校发了第一笔工资,要给我买样东西。
我们在百货大楼门口碰的头。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新衬衫,头发剪短了一点,刚好到肩膀,看起来干练又精神。她看见我就笑,露出那一排整齐的白牙。
“发工资了就这么高兴?”我逗她。
“那当然,”她扬了扬手里的工资条,“我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拉着我直奔百货大楼三楼的钟表柜台,指着一排手表,说:“挑一块吧。”
“不用,我有表——”我下意识地去摸手腕,但手腕上什么都没有。那块破旧的电子表是我在南方买的,戴了三年多,上个月在砖窑搬砖的时候表带断了,我一直没舍得修。
“你手表不是坏了吗?”周晚晴看穿了我的心思,“别磨叽了,快点挑。”
我在柜台前站了半天,看着那些亮闪闪的手表,心里既感动又别扭。让姑娘给我买表,这算怎么回事?
“要不我自己买——”我刚开口就被她瞪了回去。
“赵建国,你是不是又想吵架?”她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第一笔工资,第一笔!我早就想好了要给你买东西,你让不让我买?”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我们拌嘴,忍不住笑了出来:“小两口感情真好。小伙子,媳妇给你买表是疼你,你就别推了。”
周晚晴冲售货员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威胁。
我妥协了。
最后她给我挑了一块上海牌的机械表,银色的表盘,皮表带,简洁大方。她亲自给我戴上,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跟我爸那块差不多,一看就是正经人戴的表。”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银色的表盘在百货大楼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戴这么好的表。
“多少钱?”我问。
“不告诉你,”她哼了一声,拉着我往外走,“反正我花得高兴。”
那天我们在县城逛了一下午。去人民公园划了船,在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是那部新出的《秋菊打官司》。巩俐演的,周晚晴看得掉了好几次眼泪,出了电影院还在跟我讨论剧情,说秋菊多么多么不容易。我听着她说话,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平平淡淡的,身边有她,什么都不缺。
傍晚的时候,我们又去了北坡。
不是特意去的,是从县城回村的路上经过,她忽然说想下去看看。我们沿着土路走到那片玉米地边上,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还立在地里,在秋风里沙沙地响。地头上那条田埂还在,跟她四年前坐着发过呆的那条一模一样。
周晚晴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玉米地,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四年前我坐在这里,想着以后会怎么样,那时候心里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不回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怕你答应了又做不到。怕我爸不答应。怕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我读了大学,你出去打工,我们会不会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那现在呢?”我问。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夕阳把她的脸照得金黄,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温度。
“现在不怕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拨开地头枯黄的玉米秸秆,回头冲我招了招手。
“赵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忽然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挖了起来。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挖了几下,她从土里捏起一样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啤酒瓶盖。
“你看,”她把瓶盖举到我面前,笑着说,“四年前咱俩最后一次在地头说话,你喝了一瓶啤酒,瓶盖掉在这里了。我当时趁你不注意把它埋进了土里,心想要是四年后你还回来,我就把它挖出来。”
我愣住了,接过那个瓶盖。瓶盖上的铁锈蹭了我一手,上面的商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我还记得那瓶啤酒——是县城酒厂产的,五毛钱一瓶,四年前的我买得起的唯一一种。
“你这姑娘,”我攥着那个瓶盖,嗓子有点发紧,“心眼儿真多。”
“那当然,”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留点东西,万一你不回来了呢?”
“我答应过你的,”我把瓶盖仔细地揣进口袋里,认真地看着她,“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建国。”
“嗯?”
“还有十六天,”她看着我,嘴角弯起来,“十六天后,我就是你媳妇了。”
“嗯。”
“你会对我好的,对吧?”
“会。”
“一辈子?”
“一辈子。”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她没有躲,靠在我怀里,头顶刚好蹭到我的下巴。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香皂味,跟四年前在北坡玉米地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把整个北坡都染成了橘红色。
我们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
十月二号,天气好得不像话。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刚洗过一样。阳光不晒不冷,刚好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一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我一大早就被我妈从床上拽了起来。她拿着一套新做的中山装在我身上比划了半天,领子整了又整,裤脚拽了又拽,直到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褶子才满意。我爹难得换下了他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军装,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新衣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哥,”建民站在门口,看着我笑,“紧张不?”
“废话,”我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手有点抖,“换你你不紧张?”
建民提前请了两天假赶回来的。他走过来,帮我把领子又整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
“哥,你今天真精神。嫂子看见你肯定高兴。”
迎亲的队伍从赵家村出发,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敲锣打鼓的、放鞭炮的、抬彩礼的,浩浩荡荡二十来号人。李师傅带了木材厂的七八个工友来给我撑场面,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比上班的时候精神多了。老马还专门借了一辆拖拉机,车头上系着大红绸子,车厢里铺了红布,虽然比不上城里人的小轿车,但在我们这一带已经算是顶排场的了。
走到周家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有周家村的村民,有周晚晴的学生,还有她从县城赶来的几个大学同学。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新郎来了”,顿时鞭炮声响成了一片,噼里啪啦地震得耳朵疼。
周晚晴站在她家门口,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周婶和周家的几个亲戚簇拥着。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盖头底下朝我这边张望。
我走到她面前,按照老规矩行了大礼。周德厚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高兴又不舍,嘴角是笑着的,眼眶却有点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点沙哑。
“建国,我把闺女交给你了。对她好点。”
“爸,您放心,”我恭恭敬敬地给他鞠了一躬,“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的。”
周婶在旁边已经哭得不行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都别哭了。建国,快把晚晴接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我把周晚晴扶上了拖拉机。她的手隔着红盖头摸到了我的手腕,握住了那块她给我买的上海牌手表,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在说,你戴着呢。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锣鼓声和鞭炮声同时炸响,整个周家村都沉浸在一片喜庆里。我坐在周晚晴旁边,她盖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着,手却悄悄从盖头底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也勾住了她的。
拖拉机沿着土路慢慢开,路两边是秋收后的田野,金黄的稻茬一排排地立在田里,像在接受检阅的士兵。远处的山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黛色,天边的云朵懒洋洋地飘着,好像也在为今天这个好日子高兴。
到了赵家村,又是一轮鞭炮。全村的人都来了,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连墙头上都趴着半大小子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我妈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枣红色褂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刘婶扯着大嗓门喊着什么,被人群的喧闹声淹没了,只看见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
拜堂的时候,我和周晚晴面对面站着。喜娘喊了“一拜天地”,我们一起弯下腰。她的盖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我看到盖头底下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一点红润的嘴唇。
“二拜高堂。”
我们对着坐在堂屋中央的四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我爹端端正正地坐着,表情严肃,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妈已经哭得不像样子了,眼泪把脸上的粉都冲出了两道沟,但她还是笑着,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幸福的笑容。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对着这个穿着一身红的姑娘。隔着红盖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正在看着我。就像四年前在北坡玉米地里,隔着密密匝匝的玉米叶子,她第一次看向我的那个眼神。
我们同时弯下腰。
“送入洞房!”
鞭炮声又一次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红色的鞭炮纸屑漫天飞舞,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落在新房的窗台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红色的喜庆里。
闹洞房的人一直闹到半夜才散。
工友们灌了我不少酒,李师傅带头,变着法儿地折腾我,一会儿让我当众说“怎么追到媳妇的”,一会儿让我唱情歌。我五音不全,唱了一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跑调跑得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周晚晴坐在床边,红盖头早就揭了,她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拿手绢捂着嘴,假装在擦眼泪。
老马最坏,非要我们俩同吃一颗糖。他用一根红线吊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举在半空中,让我和周晚晴同时去咬。每次我们的嘴快要碰到糖的时候,他就把线往上一提,我们俩的脸就差点撞在一起。闹了五六回,满屋子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周晚晴的脸红得比嫁衣还红,但她一直在笑,眼角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最后是我趁老马不注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糖抢了下来,塞进周晚晴嘴里。她含着糖,偷偷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全是甜。
直到凌晨一点,最后一批闹洞房的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建民在门口帮我送客,把几个还想继续闹的小伙子连推带拽地请了出去。临走的时候,建民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挤了挤眼睛,然后把房门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红烛还燃着,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被烛光一照,红得透亮。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也是新的,并排放在床头。
周晚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绞在一起又松开。她的大红嫁衣在烛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闹洞房的时候那么多人在场,不觉得什么,现在忽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心跳反而快了起来。
“累不累?”我问了一句废话。
她摇了摇头,还是低着头。
“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我站起来去拿暖壶。
“不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羞涩。
我又坐了下来。红烛爆了一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院子里传来最后几声狗叫,然后彻底安静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脸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下来。
“赵建国。”
“嗯?”
“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右手伸过去,她握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着我的手心。我的手掌上全是茧子,厚厚的一层,在虎口和指根处尤其明显。那是四年打工、两个月劈柴和搬砖留下的印记,每一块茧子都硬得像皮革。手心还有几道淡淡的疤痕,是上个月在砖窑被烫的,新长的皮肤颜色还浅着。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茧子和疤痕,一下,又一下。她的指尖凉凉的,滑滑的,触感跟这些茧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我说,“早就结痂了。”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我的手,睫毛轻轻颤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四年前在玉米地里,你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她的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当时就想告诉你——一个人配不配,不看他的出身,不看他有多少钱,看他是不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赵建国,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说到做到的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使劲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我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不想让她看见。
但她看见了。她伸出手,轻轻把我的脸扳回来,看着我的眼睛,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以后不许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认真,“我们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没有谁配不上谁。”
我点了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擦掉了我眼角没抹干净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柔,跟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好了,别哭了,”她说,语气忽然变得俏皮起来,“新郎官哭成这样,传出去多丢人。”
“我没哭。”我嘴硬。
“行,你没哭,”她笑得更开了,“是红烛熏的。”
夜深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秋虫的叫声都歇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我握着她的手,她靠着我的肩膀,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从北坡的玉米地,到县城的百货大楼,再到今夜的红烛和双喜字——这条路走了四年,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赵建国。”她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困意。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油条,你早点起来去买。”
“好。”
“还有豆浆,要甜的。”
“好。”
她的头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靠在了我的臂弯里。呼吸渐渐均匀了,睫毛不再颤动,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起四年前北坡的黄昏。那时候她还扎着马尾辫,碎花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站在夕阳里问我:“赵建国,你明天还来掰玉米吗?”
来了。不光是明天,是以后的每一个明天,我都会在。
外面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洒在红烛上,洒在双喜字上,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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