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兰,今年三十二。前夫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离婚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让我带走。后来媒人把刚出狱的老陈领到我面前,说这男人蹲过八年大牢,配我正好。老陈不嫌弃我不能生,就图有个女人暖被窝。结婚那天晚上他说,咱俩凑合过,谁也别嫌谁。可五个月后,我在医院拿着那张尿检单子,手一直抖。老陈蹲在诊室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屁股碾在鞋底下,抬头看我一眼说,谁的?
第一章 那只不下蛋的母鸡飞了
我跟赵明海过了七年,头三年他对我还算可以。那时候他在镇上开修车铺,我在旁边帮忙递扳手,日子紧巴但能过。后来他铺子越做越大,雇了三个徒弟,说话口气也跟着变了。有一回晚饭桌上,他夹了块红烧肉搁我碗里,嘴上说多吃点补补,眼睛却瞟着我肚子。
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像在打量一头养了几年没出息的牲口。
结婚第四年,他妈开始往家里送偏方。黑乎乎的中药汤子,一天三碗灌下去,我喝得饭都吃不下去。赵明海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偶尔扭头看我捧着碗皱眉头,就说一句良药苦口。他妈更是隔三差五来敲打,说隔壁王婶家的儿媳妇二胎都满地跑了,咱家这院子还空荡荡的。
我偷偷去县医院查过,大夫说我输卵管有点堵,但不严重,调理调理有希望。我把单子给赵明海看,他扫了一眼往茶几上一扔,说堵了就是堵了,调理个什么劲儿,尽糟蹋钱。
那时候我还傻,以为他是心疼钱。现在想想,他早就打算换人了。
第五年开春,赵明海开始频繁往县城跑,说是进货。有一回我给他洗外套,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上礼拜三的。他那天跟我说去市里看配件,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票根上印着两部片子连场,下午场和晚场。
我没吭声,把票根又塞回去了。
过了半个月,修车铺里来了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赵明海介绍说是新招的会计,叫小孟。可我从来没见那女人算过一笔账,她整天坐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玩手机,有次我进去拿东西,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赵明海跟她的聊天记录,说什么晚上带她去吃新开的牛排。
我没闹,悄摸退出来了。那天晚上赵明海回来得很晚,我躺在被窝里装睡,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她那肚子就是个摆设,我不能绝后之类的话。
我蒙着被子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他妈来送鸡汤,看见我眼睛那样,撇了撇嘴说,哭什么哭,自己肚子不争气还能怪谁。我端着那碗鸡汤,油花漂了满满一层,一口都喝不下去。
到了第六年,赵明海彻底不回家了。铺子倒是还开着,但账目再也不让我碰。有回我实在忍不住,跑到铺子里找他,他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看见我来连头都没抬。我说赵明海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说周兰,你但凡能给我生个娃,我都不至于这样。你倒好,连个屁都崩不出来,我赵家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三个徒弟都低着头假装干活,大波浪会计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我想冲上去跟他吵,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我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经过镇卫生院,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想起前年那个大夫说的话,她说你年纪还轻,别太着急。可那时候赵明海已经连陪我复查都不肯了,他说查了也白查,浪费那钱干啥。
离婚是第七年秋天的事。赵明海给了我一万块钱,说我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拿着钱走吧。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妈还来盯着,生怕我多拿走一件值钱的。其实我哪有什么值钱东西,结婚时买的金项链她早就收回去了,说是替我们保管。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从那个家走出来,门口那棵银杏树正哗哗掉叶子,黄澄澄铺了一地。我蹲在树下捡了一片叶子揣兜里,那片叶子后来一直夹在我那本旧字典里,到现在还没碎。
离婚后我回了娘家,我爹妈住在隔壁镇子上,房子是老式的两间平房。我妈看见我拎着编织袋回来,什么话都没说,把我那屋的床铺了铺。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住了大概三个月,村里的媒婆刘婶上门了。她坐在我家堂屋里,磕着瓜子跟我说,兰啊,你也不小了,又离过婚,不好找。不过刘婶手里有个人选,就是条件差点,你看行不行。
我妈给刘婶倒了杯茶,问谁家的。刘婶压着嗓子说,就南边镇上那个老陈,陈建国,前几年蹲过大牢的,去年才放出来。家里穷是穷了点,但人老实,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女人。
我妈当时脸色就变了,说那不行,我们家兰兰再怎么着也不能嫁个劳改犯。可我爹在旁边闷了半天,说了句公道话,他说咱兰这情况,好人家谁肯要。
我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块旧手帕,手帕是我妈年轻时绣的,边角都磨毛了。我想了想赵明海临走时看我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在娘家这三个月,村里那些婶子嫂子看我的目光。她们嘴上不说什么,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疼。
我跟刘婶说,见见吧。
见老陈那天是个阴天,媒人约在镇上的小饭馆。老陈比我大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能看见头皮。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干净。
刘婶在旁边打圆场,说老陈这人嘴笨,但心眼好。老陈就嗯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看了看我又塞回去了。他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也没啥本事,就是图有个伴儿。你要是不嫌弃我蹲过大牢,咱俩就凑合着过。
我盯着他手背上那道疤,挺长的,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他注意到我在看,把手翻过去了。饭馆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面,他把自己那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说我瘦,多吃点。
那顿饭吃完,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老陈不像赵明海那样能说会道,可他给你夹菜的时候,眼神是温的。回家的路上刘婶问我怎么样,我说人还行。刘婶一拍大腿说那就定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我没要彩礼,也没办酒席。结婚那天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老陈给我买了一对银耳环,说委屈你了。我摸着那对耳环,心里竟然比收赵明海那条金项链的时候踏实。
老陈在镇上水泥厂看大门,一个月挣两千八。我们租了一间靠河边的老房子,墙皮都剥落了,但他用旧报纸糊了一遍,看着倒也干净。他每天下了班就回来做饭,炒个土豆丝,蒸两个馒头,再煮碗稀饭。我就在家洗洗衣服收拾屋子,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啥味道,但能喝。
就这么过了四个多月,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忽然犯恶心,趴在洗脸盆跟前干呕了半天。老陈刚下夜班回来,看我那样,说是不是昨晚剩菜吃坏了。我说可能是。
可连着三天都是这样,老陈有点慌了,请了半天假带我去镇卫生院。坐诊的是个年轻女大夫,问了几句就让我去验尿。我等结果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老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夫拿着单子出来,说恭喜啊,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老陈刷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是哭了。他伸手把那张单子接过去看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你坐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瓶水。
可他出了诊室就没回来。我等了十来分钟,出去一看,他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脚边已经扔了五六个烟屁股。我走过去叫他,他慢慢抬起头,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没了,换成一团阴云。
他把烟屁股碾在鞋底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
他说,谁的。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尿检单子,纸都让我捏出褶子了。我说我不知道,我就你一个。他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转过身去又点了一根烟。
那个年轻女大夫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我俩,又把门关上了。走廊里就剩下老陈抽烟的动静,和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老陈去厂里值夜班那天晚上,隔壁老王家的儿媳妇来借过酱油。她走的时候我正好关院门,门口巷子黑漆漆的,我好像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
可我那会儿没在意。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陈把抽了一半的烟摁在墙上,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甩了甩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丢给我一句话。
他说回去再说。
我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白花花的落了一地。风一吹,花瓣卷起来打在我腿上,凉丝丝的。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塞进口袋,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慢,特别稳。赵明海当年赶我走的时候我连句硬话都没撂下,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我得把话说清楚。
第二章 那根稻草压断骆驼背
老陈走下楼没几步就站住了。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去,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槐树底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哭,走近了才听见他在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他从裤兜里掏出个药瓶,倒了两粒白的往嘴里一扔,干咽下去的。
那是他治气管炎的药,水泥厂粉尘大,他嗓子里常年像拉风箱。
我站他旁边,没说话。风把槐花瓣吹了我一头发,我伸手去摘,手指头哆嗦得不行。老陈咳完了直起身,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转过来看我。他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周兰,你跟我老实讲,咱俩结婚前你是不是就有相好的。
我盯着他眼睛,说没有。我要有相好的,我犯得着嫁给你一个蹲过大牢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扎人,可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话就从嘴里蹦出来了。老陈听了之后脸一阵白一阵红,嘴角抽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说那你告诉我,这孩子怎么来的。
我说我哪知道,我就跟你一个人睡过。
老陈猛地转过身去,一巴掌拍在槐树干上,震得花瓣扑簌簌往下落。他手背上那道疤蹭在树皮上,蹭出几条白印子。他这人平时闷声闷气,发火也就这样了,顶多摔个东西拍个桌子,不像赵明海摔锅砸碗地闹。
他拍完树半天没动弹,最后把手收回来,掌心蹭得发红。他低头看了看,说回去吧,这地方说话不方便。
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有。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老陈走前头,我跟后头,隔着大概三步远。路过卖烧饼的摊子他停了停,想掏钱买两个,手伸进兜里又拿出来了。
到家之后他把门关上,拉了个板凳坐下,又摸出一根烟。我说你别抽了,大夫说了怀孕不能闻烟味。他愣了一下,把烟别在耳朵后头了。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搪瓷盆里,当当响。老陈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我靠在橱柜边上,两只手绞着衣角。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了。他说周兰,我不怕你笑话,我蹲了八年大牢,出来的时候三十四了。我在里面就想,这辈子要是能有个人作伴,有个自己的娃,让我干啥都行。我不是啥好人,可我从来没有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我说我知道。
他说咱俩结婚这五个月,我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我一个月挣两千八,给你花两千,我抽最便宜的烟,吃食堂最便宜的菜。我是想好好跟你过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忍住了。我知道这时候哭没用,哭只会让他觉得我心虚。
我说老陈,你要不信我,咱去医院做鉴定。孩子生下来就能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复杂,有怀疑,有难过,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他摇摇头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想不通。咱俩这五个月,拢共也没几次,你头三个月还来例假,就这两个月……
他话没说完,自个儿顿住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对了,上个月你值夜班那天,隔壁老王家的……
我话刚起个头,老陈就打断我,说别提隔壁老王家,人家儿媳妇都怀孕七个月了,犯得着上咱家来借酱油?再说了,你咋就肯定是那天晚上的事。
我被他一呛,噎住了。是,我确实记不清日子,这种事又不能刻在日历上。可我记得那天晚上隔壁儿媳妇来敲门,说自家酱油用完了,炒菜等着用。我给她倒了半瓶,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我关门的时候听见巷子里有人咳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跟老陈咳嗽的动静有点像。
但老陈那天值夜班,不在家。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头皮一阵发麻。我把这个细节跟老陈说了,他听完皱着眉想了半天,说就算有人咳嗽,也不能说明啥。咱这条巷子住了七八户人家,谁晚上还不咳一声。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那天下午老陈没去上班,打电话跟厂里请了假。他在家把厨房里那口锅刷了三遍,刷完又去院子里劈柴,把冬天烧的柴火劈了整整一摞。我坐在屋里听见外面斧头剁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剁在我心口上似的。
到了晚上他做了饭,西红柿鸡蛋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他把面端到我面前,自己没吃,点了根烟坐门口抽。我捧着碗面条,面汤烫得厉害,我吹了半天才吃了一口。鸡蛋是溏心的,咬一口黄儿流出来,我忽然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冲到院子里吐了。
老陈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动。等我吐完了回屋,他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一口没动。他拿筷子挑了挑,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睡一张床。他把凉席铺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拿了个枕头枕着,后背对着我。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的鸟。
半夜里我听见他翻身,窸窸窣窣的。然后听见他小声说了句,咋办呢。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我也不知道咋办。我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老天爷给我的指望,还是根要命的稻草。
那之后几天老陈话特别少,白天该上班上班,晚上该做饭做饭。只是不再跟我睡一张床,每天打地铺。我没跟他吵,也没闹,因为我知道闹没用。赵明海那会儿我也是不吵不闹,结果人家蹬鼻子上脸。可老陈跟赵明海不一样,老陈是闷葫芦,你越闹他越缩。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吃完饭刷碗的时候忽然说,周兰,我明天带你去县医院再查查。咱找个好大夫,把日子算准了,看到底是哪天的。
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了班车去县里。县医院比镇卫生院大不少,挂号排队折腾了一上午。老陈跑前跑后地交钱拿单子,额头上全是汗。大夫看了镇上的单子,又让抽了管血,说等结果。
等结果的功夫我俩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啃一个烧饼。老陈把烧饼里夹的鸡蛋抠出来递给我,我说你吃吧,他说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你吃。
我咬了一口烧饼,咸菜疙瘩硌牙。老陈低头啃他那份,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阳光晒在台阶上,热烘烘的。我看着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水果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个男人扶着大肚子的媳妇慢慢走,手一直托着媳妇的后腰。
我忽然有点恍惚。要是老陈没蹲过那八年大牢,要是赵明海没嫌弃我,要是……哪有那么多要是。
下午取了结果,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拿着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说从血值来看,怀孕大概在九周左右,跟你们镇上查的差不多。她推了推眼镜问,有什么问题吗。
老陈站在我后头,闷声问了句,大夫,能算出大概哪几天受的孕吗。
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大概觉着这问题奇怪。她说这个没法精确到天,只能给个大致范围。从孕周推算,受孕时间应该在两个半月前那段时间。
两个半月前,我跟老陈结婚刚满三个月。那阵子他厂里忙,经常值夜班。一周能有两三回不在家。
从医院出来老陈的脸就沉着。我走他旁边,想伸手拉他袖子,他躲开了。班车上我俩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当。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叶子翻着白边,唰唰的。
到了镇上下了车,老陈没往家走,说去厂里看看。我站在车站牌底下看他走远,背有点驼,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那道疤。他走路两只脚有点外八,走不快。
我自个儿回家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墙角那张行军床还铺着,枕头歪在一边。我走过去把枕头摆正,上面有几根短头发,是老陈的。
我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老王家儿媳妇的声音,尖尖的,说妈你慢点走,地上滑。然后是老王媳妇的笑声,说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可得当心。
我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踮着脚从墙头缝里往外看。老王家的儿媳妇挺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溜达,她婆婆在旁边扶着。那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得有七八个月了。
我摸着自个儿肚子,还平平的,啥也看不出来。可里面真有个东西在长,大夫说现在才跟个李子那么大。
我正发呆,忽然听见巷子口有人喊我。我赶紧从墙根下来,拍了拍衣服出去看。是隔壁老王,他手里拎着一条鱼,说今儿个钓的多了,送你们一条。我接过来道了谢,老王笑呵呵地走了。
我拎着鱼进屋,顺手放在案板上。那条鱼还在蹦,尾巴拍得案板啪啪响。我按住鱼头准备刮鳞,忽然闻见一股腥味,胃里又开始翻。
我丢下鱼冲到院子里干呕。正吐着呢,老陈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蹲在墙角吐,没过来,也没说话。等我吐完了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我一下就明白了。
他下午去厂里根本不是看班,他是去打听事儿的。
老陈走进来,把院门带上,站在我跟前。他手里攥着一张纸,都攥皱了。他把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排班表,上面标着日期和班次。
他说周兰,你看这个。两个半月前那周,我值了四个夜班。白班下班走的时候你还没睡,夜班回来你早睡着了。咱俩那周,压根没在一块儿过。
我拿着那张排班表,手抖得纸哗哗响。脑子转得飞快,想从记忆里搜刮出哪怕一丁点那周跟老陈同床的片段。可越想越空,越空越怕。
老陈把排班表从我手里抽回去,叠了两折塞进裤兜。他说我不怪你,这事儿咱俩都稀里糊涂的。但这孩子到底咋来的,你得给我个说法。我不能不明不白当这个爹。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着自个儿的鞋尖。我注意到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子都磨出毛边了,还是结婚那天穿的。
我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肚子里面那个小李子大小的东西,安安静静待着,一点动静没有。可我觉得它像块石头,沉甸甸往下坠。
我说老陈,我真不知道。我就睡过你一个男人。我要骗你我天打雷劈。
老陈没接话。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我蹲在院子里,头顶上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像在下雨。
那根稻草压下来的时候,骆驼背还没断。可我知道,快了。
第三章 那碗加了料的红糖水
老陈关上门之后,我在院子里蹲了十来分钟,膝盖都发麻了才站起来。推门进屋的时候老陈正蹲在灶台前生火,他拿打火机点了好几回,那些碎柴火就是不燃,冒了一屋子白烟。我咳嗽着过去把窗户推开,他说你别沾烟,出去等着。
我站在门口看他蹲在那儿鼓捣灶膛,后脖颈子晒得黑红黑红的,有一块皮都起皱了。我忽然想起来结婚头一个月,他头一回给我做饭,也是蹲在灶台前生火,那时候他笨手笨脚的,烧糊了两回锅底。后来慢慢就熟练了,还会颠勺了。
饭端上桌是清汤寡水的白菜炖粉条,连个油星都没有。他筷子在碗里拨拉了两下就放下不吃了,问我明天想不想吃鱼。我说那条鱼还搁案板上呢,我刮不动鳞,一闻那味儿就恶心。
他去厨房把那条鱼收拾了,刮鳞剖肚掏内脏,动作利索得很。水龙头哗哗冲了半天,他把鱼腌上搁灶台边,说明天给你炖汤,补补。
我看着他忙活这些,心里头又酸又堵。他明明还在怀疑我,可他还是把鱼给拾掇了。
那天晚上老陈照旧打了地铺。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忽然听见他在底下出声儿了。他说周兰,你把上个月每天晚上干啥都捋一捋,兴许能想起来啥。
我闭着眼使劲想。上个月的事情像泡在水里的纸,湿乎乎糊成一团。我就记得头几天他夜班多,我晚上就早早关了门看电视,看那个讲调解家庭矛盾的节目,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中间有一天下雨,屋顶漏水,我拿脸盆接了一晚上水,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再往后……
我猛地睁开眼。再往后有一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掀被子躺进来了。我以为是老陈下了夜班回来,就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已经走了,灶台上放着豆浆油条。
那晚上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使劲想,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人的脸,连个轮廓都没有。只觉得那天被窝里暖和,平时老陈躺进来手脚冰凉冰凉的,那天那人的脚是热的。
我把这个跟老陈说了,他听完半天没吭声。地铺上窸窸窣窣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说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老陈就出门了,我起来的时候他铺盖卷都叠好搁柜子上了,锅里热着小米粥。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正擦桌子呢,院门被人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隔壁老王的媳妇,就是那个怀孕七个月的。她端着一碗红糖水,冒着热气,说兰姐,我婆婆让我给你送碗红糖水来,说昨天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啊。
我愣了一下,接过碗来道了谢。她笑了笑,手扶着腰往回走,走得慢腾腾的。我端着那碗红糖水进屋,红糖味浓得呛鼻子,我搁在桌上没喝。
坐下来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老王媳妇怎么知道我怀孕的事,我跟老陈谁也没往外说。老陈那人嘴严实得很,我自个儿更不会四处张扬。再说了,老王媳妇家跟我们家就隔一道墙,平常也没什么走动,咋忽然这么好心来送红糖水。
我端起来闻了闻,红糖水上面浮着一层细末,颜色比普通红糖水深一点,发乌。我又放下去了。
吃午饭的时候老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进门就把门带上,然后把一个信封拍在桌子上。他说我今天去了趟镇上计生办,找了个熟人查了查。
我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印着日期和名字。就上个月中旬那几天,我家巷子口的监控拍到几个画面。照片打印得不太清楚,黑乎乎一片,能看出来有个人影在晚上九点多从巷子口走进来,身形挺高的,穿着件深色夹克。然后凌晨五点多又从巷子里走出去。
老陈指给我看,说你看这身形,像不像隔壁老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像素太差了,根本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来是个男的,瘦高个。隔壁老王五十多了,个头不高,肚腩挺大的。但老王媳妇她男人,就是老王儿子,小名叫大军,在县城跑运输,长得又高又瘦。
老陈说他也打听过了,大军上个月确实在家待了几天,说是跑长途回来歇歇。而且大军跟我是打小就认识,上初中那会儿还追过我。
这事我一想起来就浑身不自在。大军比我大两岁,当初是写过情书给我,我没搭理。后来他娶了现在的媳妇,我也嫁了赵明海,两家就隔着道墙,平时见面点个头,再无二话。
老陈把照片收回去,说周兰,我不是疑心病重。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太蹊跷了。咱俩结婚第二天我就把锁换了,钥匙就咱俩有。大军就算是隔壁院的,他咋进咱家门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是啊,门锁是换过的,老陈亲手换的,锁芯是新买的。大军要有钥匙,除非……除非是老陈给他的。
可老陈给他钥匙干啥。
老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他忽然把脸别过去,说你那碗红糖水别喝。
我问为啥。
他说隔壁老王家儿媳妇怀孕这事儿,我听人说了,她怀到五个月的时候差点掉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保胎。保胎用的那个药,加在红糖水里喝,味道发苦。她婆婆到处跟人说闺女喝不惯那个苦味,每次都得多加红糖盖着。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红糖水,褐色的液体表面凝了一层薄皮。我拿手指头蘸了一下搁舌尖上,确实是甜的,但甜完了舌根那儿泛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苦。
老陈把碗端起来倒进水池里了,水龙头哗哗一冲就没了。他说这两天你哪儿也别去,甭跟隔壁说咱家的事儿。我晚上不下班了,跟厂里请几天假。
我说你不上班哪来的钱。
他说钱的事儿你别管,先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弄清楚再说。
他管那孩子叫东西。我心里梗了一下,没出声。
那几天老陈果真没去上班,每天就在家里待着,连院门都不出。白天他在院子里修那把破椅子,椅子腿松了,他拿钉子咚咚咚敲。我坐在屋里织毛衣,是件小婴儿的,我偷偷买的毛线,粉蓝色的。老陈看见也没说啥。
隔壁院子偶尔传来老王媳妇跟儿媳妇的说话声,有一回还听见大军的声音了,瓮声瓮气的,说妈你把那药再熬一副。然后是她媳妇的声音,说不喝了不喝了,苦死了。
老陈听见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锤子,指节发白。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进屋了。
到了第四天晚上,老陈忽然跟我说,他想了几天,打算去找大军当面问清楚。我拉住他胳膊说你别去,这事儿越闹越大。他甩开我手说,不问清楚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他披上外套就出门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脚跨进隔壁院子,老王家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然后听见老陈在那边喊,老王家有人没。老王媳妇的声音传出来,说老陈来了,坐坐坐。
我在自家院子里来回踱步,心提在嗓子眼。墙那边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真。好像老陈说了句什么,然后老王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说了句你可别瞎说。
紧接着门吱呀一响,老陈从隔壁出来了,后头跟着老王,老王脸都气红了,指着老陈的后脑勺骂,说你再胡说八道我跟你没完。老陈头都没回,一步跨回自家院门,哐当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喘粗气,脸色煞白。我问他咋说的。他说老王不认,说他儿子大军那几天跑长途压根没回来,是他记错了。还说大军跟他媳妇感情好着呢,不可能干这种事儿。
我说那监控拍到的人影……
老陈摆摆手,说老王说那是收废品的,走错了巷子。
明摆着是托词。可没有证据,你拿人家没办法。
那晚上老陈连地铺都没打,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地上的烟屁股攒了一小堆。他眼睛熬得通红,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干得起了皮,说周兰,我想了一宿,这么着吧。等孩子生下来,做个鉴定。是我的我就认,不是我的……你带孩子走,我不拦你。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睛,心里头那个堵啊,比刀割还疼。
我说行。孩子生下来验。验完了如果不是你的,我自己滚,不用你赶。
他说我不是赶你走,我就是想要个明白。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有一条,怀孕这几个月,你得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跟隔壁扯上关系。
我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他终于又睡回炕上了,但还是背对着我,中间隔着一条被子。黑暗里我能听见他呼吸不匀乎,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我想伸手碰碰他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窗外巷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我摸着自己肚子,那个小李子又长大了一点,我能感觉到它了,像一团小小的热气盘在里头。
不管它是谁的,它现在在我肚子里。这事儿我必须弄清楚。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那片水渍像只歪脖子鸟,瞪着个黑窟窿似的眼睛看我。我盯着它看了好久,慢慢闭上眼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远没到头。老王家的狗不叫了,可那碗红糖水里的苦味儿,我舌尖上还记着呢。
第四章 巷子口那半截烟头
老陈说要请假陪我,可到了第五天厂里还是打电话来催了,说门岗不能没人,让他赶紧回去上班。老陈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跟我说白天你自己锁好门,谁敲也别开。晚上我回来做饭。
我说行了你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出门的时候把院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我捡起来搁在窗台上,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隔壁老王家今儿个倒挺安静,连电视声都没有。
我枯坐了一上午,实在闷得慌,就拿扫帚把院里院外扫了一遍。扫到巷子口的时候,墙角那儿有几个烟头,黄过滤嘴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我蹲下去捡起来一看,芙蓉王。老陈抽的是红塔山,五块钱一包。赵明海以前倒是抽芙蓉王。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这几个烟头又看了看,一共三个,都抽到快烧着过滤嘴了,扔得挺随意,就散在墙角根那一小片。我又看了看周围,这巷子是死胡同,平时除了住在这儿的几户人家,外人很少进来。
我把烟头揣兜里回了屋,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芙蓉王在镇上不便宜,一包二十多。老陈家穷,舍不得买这个。大军跑运输的,倒是抽得起。
可我光凭几个烟头能说明啥。人家还不能路过扔个烟头了。
中午我自己热了碗剩饭吃了,正刷碗呢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老王媳妇在喊,大军啊你去把门口的垃圾倒了。然后一个男声应了一句,脚步声咚咚咚往外走。
我赶紧凑到院门缝那儿往外看。大军穿着件蓝背心,踢拉着拖鞋,拎着垃圾袋从隔壁出来了,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这边瞟了一眼。院门关着的,他看不见我,但我能看见他。
他站了两三秒,挠了挠头,然后继续往外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弯了下腰,像是在系鞋带,蹲了好几秒才站起来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溜出去。快步走到巷子口,果然,在刚才那地方又多了个烟头,还是芙蓉王。新鲜的,还带着潮乎气。
我的心咚咚跳起来,蹲下去把那烟头捡起来攥在手里,烟屁股还微微发烫。大军刚才弯腰根本不是系鞋带,他是丢烟头。
我攥着那个烟头回了屋,跟早上捡的那三个搁一块。四个烟头排成一排,像四根小手指头指着天。
下午老陈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他一进门我就把烟头给他看。他捏起来翻了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说是大军,今儿中午他路过巷子口扔的,我看见他弯腰了,我捡起来还是热的。
老陈把烟头搁在桌上,没吭声。他洗手做饭,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吃饭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筷子夹菜夹得慢吞吞的。我忍不住问他,说老陈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说我能拿啥主意。我不能逮着人家问你为啥在我家门口扔烟头吧。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是,这事儿说出去都寒碜,几个烟头能证明啥。
那天晚上老陈又失眠了,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我让他折腾得也没睡着,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迷糊过去。结果天还没亮我就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厕所在院子里,我披了件外套往外走,推开屋门的时候凉风嗖地灌进来。
我蹲在院子里那个旱厕里,透过木头门的缝往外看。天还是墨蓝墨蓝的,星星亮得很。老陈家那只芦花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我提起裤子出来的时候,忽然看见院墙那头有个人影一闪。
我猛地站住了。那道墙不高,老陈用碎砖垒的,上面糊了层泥。一个人要是踮着脚,能扒着墙头看见院子里。我屏着气盯着那堵墙,果然,墙头上露出半个脑袋,黑乎乎的,看不大清脸,可那头顶的头发茬子,跟我中午看见的大军一模一样。
那脑袋扒着墙头朝院里张望了两眼,然后就缩下去了。脚步声轻轻的,往巷子口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后背嗖嗖冒凉气。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我才转身进屋。老陈也醒了,正坐起来揉眼睛。我跟他说大军趴墙头看了。
老陈一愣,光着脚跳下地,冲到院子里往墙头看。那上面还留着一个手印,五个手指头印在泥巴上,清清楚楚的。他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半天,回来穿上鞋说,我去找他。
我说你找他说啥,他又没翻进来,就趴墙头看一眼。
老陈说那也不行,这是我家墙头。
他蹭蹭蹭走到隔壁院门口,砰砰砰砸门。老王家狗又叫起来了,然后是老王媳妇的声音,说谁啊大清早的。老陈说你开门,我有话问你家大军。
门开了,老王披着褂子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说你干啥。老陈说我问你,你儿子大军昨晚上跟今儿早上趴我家墙头干啥。
老王脸色一变,说你别血口喷人,大军昨晚上根本没回来。
老陈说你让他出来我当面问。
老王嘴硬,说不在家,出车去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越吵声越大,周围几家的邻居都探头出来看。我站在自家门口,觉得脸烧得慌。老王媳妇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大军媳妇,她挺着那个大肚子,手扶着腰,满脸不高兴地说谁吵吵呢,吵着我肚子了。
老王回头朝他媳妇使了个眼色,他媳妇顿时明白了,指着老陈的鼻子就说,陈建国你一个蹲过大牢的,别来我们家门口闹事,你再嚷嚷我报警。
她说蹲过大牢那几个字特别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老陈的脸一下子就紫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老王趁势把门砰地关上了。
老陈站在紧闭的院门口,两只拳头攥得咯吱响。我过去拉他胳膊,说你回来吧,别吵了。
他转身跟我回去,进门之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两手抱着脑袋。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背上那道疤又红又肿,大概是刚才砸门的时候蹭的。我找了点碘酒给他涂,他躲了一下,说没事儿。
我说老陈,咱要不要报警。
他摇头说报啥警,趴墙头又不犯法。咱又没有证据证明他干了别的。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涂碘酒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我说老陈,你把那把锁换了吧,换把新锁。把旧锁搁门口,咱看看还有没有人动。
老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慢慢亮了。
当天下午他就去镇上买了把新锁,还多买了一个小挂锁。旧的院门锁他就卸下来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新锁装上之后他特意把钥匙在门上转了转,响当当地弄出声音来。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睡死。老陈把窗帘撩了一条缝,盯着院门那边。我靠在炕头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窗外。
到了后半夜大概两点多,我正迷糊着呢,老陈忽然轻轻拍了我的手一下。我猛地清醒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门外头蹲着个人影。那人影蹲在石墩子旁边,伸手去摸那把旧锁。摸了半天又放下了,然后站起来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院子里看了看。
这回月光亮堂,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大军。
他站在院门外头,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半天,然后转身走了。走得不算快,但脚步轻得很,像猫踩着地。
老陈把窗帘放下,回过头看我。他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拧巴了。他说周兰,你看见了吧,他半夜来摸咱家的锁。
我说看见了。
他说你说他要是心里没鬼,大半夜来摸人家门锁干啥。
我回答不上来。可我也知道,光凭他半夜来摸锁,还是不能说明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但起码老陈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躲着我的目光,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先睡吧,明儿再说。
我躺下去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那个小李子比前几天又沉了一点点,我甚至觉得它在轻轻拱我的掌心。
我闭上眼,耳边是老陈翻身的声音。隔壁院子老王家安安静静的,大军应该已经回去了。
可那四个芙蓉王的烟头,还整整齐齐摆在我梳妆台的抽屉里。
第五章 那面镜子的裂痕
第二天起来老陈做了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没去找大军对质,也没去报警。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去镇上买了两斤排骨和一兜子苹果,拎着去了隔壁。
我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正坐立不安呢,院门响了。老陈进来的时候脸色平静,手里还拎着个空塑料袋。我说你去隔壁干啥了。他说我去跟老王赔了个不是,说我前几天气头上说话冲了,让他别往心里去。
我愣住了。我说你给他赔不是?明明是他儿子趴咱家墙头。
老陈把塑料袋放桌上,坐到板凳上,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周兰,我寻思了一下,咱跟老王闹僵了没好处。我越闹他越缩,啥也问不出来。不如我服个软,让他们觉得我不追究了,兴许能放松警惕。
我半天没接上话。认识老陈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耍心眼。他这人看着闷,脑瓜子其实不笨。
他接着说,老王收了我的东西,脸色好多了。大军媳妇也在旁边,说都是邻居别伤了和气。我没提那半截烟头的事,也没提墙上的手印。我就说是我疑心病重,误会了。
我说那你信不信那孩子不是大军的。
老陈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说我现在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该心虚的人自个儿露马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我看见他端杯子的手指头在轻轻抖。
那之后几天,巷子里安静得不像话。老陈照常上班下班,晚上回来做饭刷碗。隔壁老王家的动静也正常了,偶尔能听见大军媳妇在院子里跟她婆婆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聊的无非是吃什么喝什么。大军好像又出车去了,一连好几天没听见他声音。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安静底下藏着东西,就跟冰面底下的水一样,看着冻得死死的,底下说不定早就暗流涌动了。
转机来得挺突然。
那天我去镇上菜市场买菜,正低头挑西红柿呢,旁边有人喊了我一声。我扭头一看,是老王家的儿媳妇,就是大军媳妇,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我旁边,手里也拎着个菜篮子。
她说兰姐你也来买菜啊。
我嗯了一声,不太想跟她多说话。可她倒挺热络,凑过来跟我挑西红柿,一边挑一边说最近身体咋样,怀孕头三个月最要当心,她那时候吐得啥也吃不下。
我敷衍了两句就想走,她忽然拽住我胳膊,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兰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把我拉到菜市场角落的干货摊旁边,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才凑近我耳朵边说,兰姐,我知道你最近跟大军闹得不愉快。那事儿……其实我知道一点。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攥着菜篮子的手都发白了。我说你知道啥。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闪了闪,说你怀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大军的。
这话像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我浑身都僵了,张了半天嘴才蹦出来一句,你瞎说啥。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上个月有天晚上,大军半夜起来出去了好久才回来。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上厕所。可咱家厕所在院子里,他去了一个多钟头。回来之后身上有股味儿,好像烟味,又好像不是。我没敢多问。过了几天就听说你怀孕了,我往一块儿一琢磨……
她话没说完,自个儿先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我看着她那个肚子,圆滚滚的,里面揣着她和大军的孩子。可她跟我说这个的时候,眼神里居然没有恨意,也没有嫉妒,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我说你既然知道,你还来告诉我。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菜篮子,说兰姐,我跟大军结婚这几年,他在外头跑运输,十天半月不着家。我心里清楚他在外头不老实,可我没证据。你的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讲,连我婆婆都没说。我就是觉着……觉着这事儿得让你心里有个底。
她把话说完就拎着菜篮子走了,走的时候肚子一晃一晃的,脚步倒挺利索。
我站在干货摊旁边愣了半天,卖花椒的大婶问我姑娘你买不买,我都没听见。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她最后那句话,觉着这事儿得让你心里有个底。
我心里有底了。可那个底跟冰窟窿似的,越看越深。
回家之后我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跟老陈说了。老陈听完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块石头。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说,大军媳妇这话,是真的假的。
我说她犯不着编这个骗我。她真要护着大军,就该啥也不说。
老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重了,踩得地面咚咚响。忽然他停下来,手拍了一下桌子,说周兰,咱不跟她扯了。明天我陪你去做个羊水穿刺,孩子还没生就能验DNA,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吓了一跳,说那玩意儿有风险,大夫说容易流产。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红血丝布满了。他说那你说咋办,等生下来再验?这七八个月我天天看着你肚子,天天想这事儿,我受得了吗。
他头一回在我面前说受不了。结婚这半年,他吃了多少苦都没喊过一句累。
我看着他,鼻子猛一酸。我说行,做就做。要是孩子是你的,咱以后好好过。要不是,我带着孩子走,不拖累你。
他走过来把手搁在我肩膀上,那只手热烘烘的,手心里全是茧子。他说周兰,我答应过你好好过日子,这话还算数。
我眼泪刷地掉下来了。他一见我哭,手忙脚乱地去扯毛巾,笨手笨脚地递给我擦脸。我接了毛巾擦了一把,边哭边笑,说你咋这木讷,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他挠挠头说,我不会说话。我就会干活。
第二天他真带着我去了县医院。大夫听了我们要做羊水穿刺,看了我俩一眼,例行公事地把风险说了一遍,然后让我们签字。老陈拿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穿刺那天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那根细长的针扎进肚子,说不怕是假的。我攥着拳头咬着牙,手心全是汗。老陈站在帘子外面,我听见他呼吸粗重得很,比我自己还紧张。
做完之后大夫让卧床休息三天。老陈请了假守在家里,端茶倒水伺候得跟伺候月子似的。那三天我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结果要等两个礼拜,这两个礼拜比两年还长。
大军媳妇那之后没再找过我,偶尔在巷子里碰见,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老王媳妇见了我倒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兰啊兰的,比以前热乎多了。我知道她是听老陈赔了不是,以为这事翻篇了。
可我抽屉里那四个烟头还在。老陈没扔,他说留着,兴许用得上。
等待结果那几天,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梳妆台的时候照了一下镜子。镜子是老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框掉了漆,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拉到右下角。
我在镜子跟前站住了。镜子里的我脸有点浮肿,眼窝陷下去,头发随便扎着,乱蓬蓬的。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小李子又大了,顶得小腹有了个微微的弧度。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那道裂纹。手指头顺着裂纹划下来,凉丝丝的。
这道裂纹以前就有,可我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它扎眼。
就像我跟老陈这日子,表面上还能过,可那道裂痕已经在了。等结果出来,要么裂痕补上,要么整面镜子碎掉。
我把手从镜子上拿开,回炕上躺下了。老陈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黑暗里我睁着眼,等着天亮,等着那两个礼拜走完。
第六章 那封没拆的信
那两个礼拜我跟老陈表面上过得跟平常一样。他每天早上去上班,下午回来买菜做饭,晚上我俩坐在屋里看电视,偶尔说几句闲话。可我心里清楚,我俩都在熬。就像锅里煮着的那锅水,看着没动静,底下的火一直没关。
第八天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趁老陈上班自己偷偷坐班车去了趟县医院。值班的护士查了查电脑说结果还没出来,让我再等几天。我失魂落魄地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半天呆。
回家的时候路过镇上的邮局,门口的信箱上插着一封信。本来我没在意,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了。那封信上写的地址眼熟,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我名字。
我抽出来一看,信封上没贴邮票,是直接塞进信箱里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又粗又笨,像小学生写的。我翻过来看背面,封口用胶水糊着,粘得不太牢。
我站在邮局门口把信拆了,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上面的字还是那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两行:
兰姐,那晚的事是大军跟我说的。他说是喝多了酒走错了门。我知道不对,可我没办法。
我没署名。可落款那个“我”字写得特别重,把纸都戳破了。
我攥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两行字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眼珠子上。喝多了酒走错了门,这话多轻巧。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半夜走错了门,上了别人的床,然后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了。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塞进自己兜里。一路上手都插在兜里攥着那封信,攥得手心全是汗。
到家之后我把信藏在了梳妆台镜子后面,跟那四个烟头搁在一起。然后坐在炕沿上想事儿,想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落款不写名字,可那个“我”字戳破纸的力道,像个女的。而且称呼我兰姐,周围叫我兰姐的,除了大军媳妇还有谁。
可她不是已经当面跟我说过了吗。当面说了一套,又写封信塞邮筒里,图什么。
我想不通,可心里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就像一个结你越扯越紧,越紧越解不开。
老陈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他进门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咋了。我说没事,可能没睡好。他没多问,从我手里接过韭菜说你去歇着,我来弄。
我进屋坐在板凳上,看着他在院子里弯腰择菜,太阳打在他后背上,那件蓝布褂子晒得发白。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跟他说信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还没到出结果的日子,我不想再让他心里多添堵。
第九天晚上,我跟老陈正在吃饭,院门被人敲响了。老陈起身去开,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说你是陈建国吧,我是县医院遗传科的,给你送个东西。
老陈接过来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医院的章。那男人说结果提前出来了,你们看看吧,我先走了。
老陈拿着信封站在门口,手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信封啪嗒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进门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坐下。
我也吃不下饭了,就盯着他手里那个信封。他拆了好几下没拆开,手指头笨得跟不听使唤似的。最后用牙咬了一下才把封口撕开,抽出里面那张纸。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他的目光在纸上慢慢移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坐在他对面,手攥着桌沿。我说咋样。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和数字,我只认识最后那一行结论,写的什么“不支持”。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抬头看老陈。
老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说不支持的意思就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不是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什么都听不清了。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印在上头。我把它放下,又拿起来,来回看了好几遍,可每个字都没变。
老陈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抹了把脸。我坐在那儿动不了,两条腿像灌了铅。肚子里那个小李子轻轻动了一下,小小的,软软的。
我说老陈,我对不起你。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传过来,说这不怪你。
就四个字,轻飘飘的。可我心里比刀绞还难受。他不怪我,可他心里那道裂痕,现在彻底裂开了。
那天晚上老陈又打了地铺。我躺在炕上眼睛睁了一夜,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歪脖子鸟还是歪脖子鸟,可我觉得它在动,在一步一步往我头上爬。
第二天一早老陈起来做了饭,自己没吃,跟我说我出去一趟,你自个儿吃。他换了鞋出了门,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恨也不怨,就是空了。
像一间屋子搬空了家具,四壁空空。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是小米粥和咸菜。粥冒着热气,碗边沿烫手。我端着粥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
我把粥放下,走到梳妆台前把那封信和那四个烟头拿出来。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烟头一个个摆在桌上。
大军媳妇说大军喝多了走错了门。那封信说大军亲口跟她说过这事儿。医院鉴定结果说孩子不是老陈的。
三样东西摆在面前,像三块拼图,就差最后一块。
我拿起手机找到大军媳妇的电话,她之前买菜时留过。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她喂了一声,声音有点慌。我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她说兰姐,我身子不方便。
我说就隔壁巷子口,五分钟,不来我去你家找你。
沉默了几秒,她答应了。
我在巷子口等她,手里攥着那封信。没一会儿她慢慢走过来了,穿着件宽松的花裙子,肚子更显眼了。她站到我跟前,没敢看我的眼睛,说兰姐你找我啥事。
我把那封信递给她。我说这是不是你写的。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然后拼命摇头说不是不是我写的。我说这上面管我叫兰姐,整条巷子就你一个叫我兰姐。
她急得脸通红,说真不是我的字迹,你看这字歪歪扭扭的,我初中毕业字写得比这好多了。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支笔一张纸,当场写了几个字给我看。确实,她的字虽然不算好看,但比信上那些笔画匀称多了。
我愣了。那信不是她写的。那会是谁。
大军媳妇忽然抓住我胳膊,说你等等,这信……我好像见过这个字。上回大军拿回来一张条子,上面字就长这样。我说谁写的,她说我没问,大军说是他一个跑车的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不敢深想。
我站在巷子口,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手里那封信,那歪歪扭扭的字,那个把纸戳破的“我”字。大军媳妇说是一个跑车的朋友写的。
可大军跑运输的朋友,我压根不认识。那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怎么会知道“那晚的事”,怎么会把信塞到邮局信箱里。
除非……是大军让他写的。
我攥着信纸往回走,步子越走越快。到家推开门,老陈已经回来了,坐在屋里抽烟。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摊开了。他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说你出去了。
我说我去找大军媳妇了。我把信的事跟他说了,又把信纸给他看。他接过信看了两遍,眉头拧得死紧。他说这字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我说你上哪儿见过。
他说有回大军到厂里来找老王,我在门岗看见他填来访登记表,他填的字跟这个有点像,比这个工整点,但那股子劲儿一样。
我脑子里像闪电劈了一下。要是这信是大军自己写的,那他让他媳妇说是跑车朋友写的,就等于把水搅浑了。他怕我把这事捅出去,先写封信试我深浅,看我知道多少。
老陈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我跟着出去,看见他蹲在槐树底下,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他抠了几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头来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周兰,咱去报案吧。
第七章 那张来访登记表
老陈说出报案那俩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慌。咱这种小地方,报案可不是小事,街坊邻居知道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赵明海当初甩我的时候我就吃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苦,这回要是闹到派出所,我这张脸往哪搁。
老陈看我不吭声,说你要是不愿意,咱就不报。他又蹲下了,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站在他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那片头发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头皮。他蹲大牢那八年,吃过的苦都写在身上了。手背上的疤,咳嗽的老毛病,还有那背也直不起来的架势。
我说报就报吧。不报我心里这个疙瘩解不开。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看我。你看我的眼神里有一道光,虽然不大,但实实在在亮了一下。他说你真想好了,报了案这事儿就捂不住了。
我说捂不住就捂不住。反正巷子里已经传开了,你蹲过大牢,我被人休了,老王家的狗都看着咱家笑话。还怕啥。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我头一回见他露出来,又憨又实诚,像小孩得了块糖。
那天下午我俩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接警的是个年轻警察,姓方,白白净净戴个眼镜。他把我们领到一间小屋子里,拿了本子记。老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去医院查怀孕到监控拍到人影,从墙上手印到半夜摸锁,把那四个烟头也掏出来搁桌上了。
小方警察边听边记,笔在本子上唰唰的。听完之后他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发现怀孕,什么时候做的鉴定,隔壁大军家几口人。最后他合上本子说,这事儿涉及隐私,我们需要时间调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黄的。老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等我,把手往后伸了一下。我愣了一下,把手放进去。他攥住了,手心热乎乎的,都是汗。
那天晚上他总算又睡回炕上了。半夜我醒来,发现他面朝着我,呼吸匀匀的。我把手搁在他手背上,那道疤摸着有点硌手,可他没醒。
隔了两天,小方警察来家里走访了一趟。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墙头那个手印,又去巷子口转了一圈。走之前跟我们说,他们调了巷子口那个监控的更多记录,又查了大军那几天的行车轨迹,发现上个月他说的跑长途日期对不上,他请假在家那几天压根没出车。
老陈送走小方警察之后进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就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半口。他说警察在查了,咱等着。
这期间隔壁老王一家像是闻着味儿了,老实了不少。大军那几天一直没露面,老王媳妇见了我也不说话了,低着头快步走。老王倒是来敲过一次门,拎了两瓶酒,说老陈啊,以前的事儿是咱不对,这两瓶酒你拿着,跟警察说说算了,别闹大了。
老陈没接酒,说王叔,事儿闹不闹大不在我,在你儿子。
老王提着酒走了,脸色很难看。
又过了几天,派出所打电话来说让老陈去一趟。他去了半天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的复印件。他说小方警察调了水泥厂门岗的来访登记,大军确实来过厂里找老王,那天的登记表还在。他把复印件递给我看。
上面是大军填的日期和事由,签了名字。字迹确实跟那封信上的有点像,撇捺的走向,横的顿笔,尤其是那个“军”字的最后一竖,往下拖得很长,信上那个“我”字最后一钩也是这样拖长的。
老陈说方警官把信和登记表都送去做笔迹鉴定了,下礼拜出结果。
我看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头顺着那个“军”字的最后一竖划下来。一样的拖长,一样的微微往右歪。我心里那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天晚饭老陈多做了一道红烧鱼,就是上回那条腌了好久的。鱼炖得烂糊,汤汁浓。他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说多吃点,补补。我吃了两口,忽然又想吐,捂着嘴跑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老陈正用筷子挑鱼刺,把挑干净了的鱼肉搁我碗里。他说你这反应啥时候能过去,天天吐也不长肉。
我端着碗吃了那口鱼,香是香,可胃里还是翻腾。我说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好了。
他说那行,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这话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在熬什么。他在等笔迹鉴定结果,等那个结果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又等了五天,老陈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个信封,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就靠着门框看着我。我坐在屋里,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就有了底。
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说出来了。那封信上的字,是大军写的。
我拿着那张鉴定书看了又看,白纸黑字印着,比对结果一致。我把它贴在胸口,心里头那口气终于松了。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愤怒,是一阵说不上来的疲惫。
老陈说方警官已经去找大军了,让他去派出所把事情交代清楚。
那天傍晚,巷子里来了辆警车,没拉警笛,静静地停在老王家门口。小方警察跟另一个同事进了院,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大军被带出来了。他低着头,戴着手铐,手上盖了件外套遮着。大军媳妇站在门口哭,老王媳妇拍着大腿嚎,老王蹲在院子里一声不吭。
警车开走的时候,巷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站在自家门口,没往前凑。老陈站在我旁边,我俩谁都没说话。
等人都散了,老陈忽然拉住我的手。他说周兰,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他说大军被带走了,这事总该有个说法了。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谁的,咱一块儿养。
我说你不嫌膈应。
他说膈应。可更膈应的是让你一个人扛。他把我那四个烟头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说这事儿过去了。咱不翻旧账了。
我看着他攥烟头的手,虎口那儿又红又肿。我说你手咋了。
他说没事,前几天劈柴抻着了。
我没拆穿他。我知道他去水泥厂找老王那天,老王骂他是蹲过大牢的劳改犯,他一声没吭回来了,手是在院子里砸石头砸肿的。
那天晚上他做饭的时候多炒了个鸡蛋,金灿灿的搁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我夹了一筷子吃了,他没吃,光看着我吃。
他说周兰,你胖点好看。
我嘴里塞着鸡蛋,差点笑出声。这人一辈子说不出几句好话,凑到嘴边就这么一句。
窗外巷子里,老王家的狗又叫了两声。我端着饭碗,肚子里的动静比前几天大了,像条小鱼在游。老陈把碗收了去洗,背影在灯下晃。
那封大军写的信,后来被方警官收走了。可那个信封我留下来了,压在箱子底下。
留着干啥我也不知道。兴许是记着这事儿有个了结吧。
第八章 那扇门重新开了
大军被带走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好些天。老王一家把院门关得紧紧的,狗也不叫了,连烟囱冒的烟都比以前少。老王媳妇以前爱在院子里扯着嗓子跟邻居唠嗑,这些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老陈照常上班,下了班回家做饭。只是他做饭的时候哼歌了,调子跑得没边儿,可我听出来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坐在屋里织那件小毛衣,粉蓝色的毛线已经织出两个袖子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可老陈说好看。
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晚上老陈会把手搁在我肚子上,一脸正经地等半天。有一回那小李子真动了,轻轻拱了一下他的手心,他吓一跳,手缩回去又放上来,说动了动了。
我说你咋比我还激动。
他说我激动啥,我这是新鲜。
嘴上这么说,可他那几天走路都轻快了,刷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溅到衣服上也不在意。
可我心里头还是有事。大军被带走之后,派出所那边一直没给准话,到底怎么处理。我让老陈去问了一回,小方警察说还在调查取证,让等着。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巷子里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我抬头一看,是大军媳妇。她肚子比上回见又大了,走路的时候双手托着后腰,慢吞吞的。她站在我家院门口,喊了声兰姐。
我开了门让她进来。她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她说兰姐,我今儿来,是想替大军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接话,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来没喝,搁在手心里暖着。
她说大军在里头交代了,那天晚上他喝了酒,翻墙进来的。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就是鬼迷心窍了。后来他吓着了,不敢承认,还偷偷写了那封信想试你反应。他让我跟你是他那个朋友写的,我也照说了,我对不起你。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杯子里。我看着她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下乌青一片。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比我的大,再有仨月就该生了。
我说你今儿来就是替他说对不起的。
她抹了把眼泪,说我还有一件事。大军跟警察说,他愿意认。等孩子生下来,做鉴定,是他的他就认,抚养费他出。他让我来问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我有点像。都是被人连累的,都是肚子里揣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可她比我可怜,大军是她男人,是她孩子的爹,可她男人干出这种事儿,她还得替他来擦屁股。
我说这事儿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我现在没法给你答复。
她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说兰姐,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不管是谁的,好好生下来。孩子无辜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搁上去,里面安安静静的。
老陈晚上下班回来,我把大军媳妇来过了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也没表态,就说了一句,到时候再看吧。
我问他,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孩子生下来,要是大军的,你真能养。
他正盛饭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他把勺子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说周兰,我蹲了八年大牢,那八年里头我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是能选的,有些东西选不了。你能选的,是跟谁过日子,日子怎么过。这孩子的事,你选不了,我也选不了。可咱俩能选的,是一块儿把这孩子拉扯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里头没有犹豫,也没有勉强。我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是真的。
我说你真想好了。他说想好了。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盛饭,盛了两大碗,又给我碗里多夹了两块肉。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都香。
又过了一周,派出所那边的结果出来了。大军因为入室和别的一些事儿,被拘留了,还得赔一笔钱。具体判多久没定,说等法院的。老王来了一趟,拎着五千块钱,说是大军让拿来给我的,做检查买营养品的钱。
老陈接了,没推辞。老王走的时候佝偻着腰,看着老了好几岁。
我把那五千块钱数了数,拿了两千给老陈,说你把厂里请假的工资补上。他不肯要,说留着给你买吃的。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兜里没钱像什么话,这才接了。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天渐渐热了。我的肚子跟吹气似的鼓起来,那件粉蓝色的小毛衣织完了,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可我把两只袖子缝上之后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老陈拿着左看右看,说你再织个帽子呗。我说行,你买毛线去。
有天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乘凉,老陈忽然问我,说周兰,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你打算给他起个啥名。
我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过。我说叫啥都行,你起吧。
他想了想,说叫陈念吧。念想的念。
我说咋不跟老陈家姓。
他说姓啥不一样,都是我儿子闺女。
我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手背上隐隐约约的。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他跟我说的话,凑合过,谁也别嫌谁。可这大半年过去了,他早就不跟我凑合了。
我把手伸过去,他接住了,攥了攥。
院子外头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隔壁老王家院门还是关着,可墙头那棵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伸到墙外头来。
那扇门,好像不知不觉又开了。
第九章 那件粉蓝色的小毛衣
六月中旬的时候天热得厉害,我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得扶着腰。老陈托人从县里买了个旧电扇,擦干净了搁在屋里,整天对着我转。他自己坐在门口扇蒲扇,说凉风都给你一个人吹。
我有回问他,说咱家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往后养俩孩子,行不行。他说行,厂里说要给我涨工资了,一个月多三百。三百块钱够买好几袋奶粉了。
我就笑,说你想得倒远。
七月初,大军的事判下来了。拘役半年,缓期一年执行,不用蹲大牢了,就是得在社区接受监督,还得赔我一万块钱。老王媳妇来送钱的时候脸色比上回好看了一点,说大军在家反省呢,保证再也不敢了。她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我肚子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复杂。
老陈把钱收进抽屉里,说这钱咱存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我跟他说大军媳妇快生了,日子跟我差不多。他哦了一声,没说别的。
七月半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我正窝在炕上睡午觉,肚子忽然一阵抽疼。我扶着墙站起来,觉得底下湿漉漉的。低头一看,裤子湿了一片。我脑子一懵,喊老陈。他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喊声冲进来,一看就慌了,说我去叫车。
他冒雨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脑门上。后头跟着隔壁老王家的面包车,是老王开来的。大军被老陈从屋里拽出来抬上车的,他一路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到医院的时候我疼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大夫推着我进了产房。老陈被挡在外面,我听见他隔着门喊周兰你别怕,我在这儿。
我疼了整整八个小时,中间有几次觉得自个儿要撑不住了。可每次疼过去那阵,我都想起老陈蹲在走廊里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叫陈念吧,念想的念。我把那两个字咬在牙缝里,疼一下就念一下。
天黑透的时候,孩子出来了。大夫把他擦干净裹上小被子抱到我眼前,我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就看见一团红彤彤的肉,皱巴巴的小脸,嘴张着哇哇哭。
医生说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健康。
我看了看他小小的脸,鼻子嘴巴皱成一团,看不出像谁。可他的哭声挺亮堂,把产房外头老陈的脚步声都盖过去了。
我被推出去的时候,老陈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还没干透,裤脚沾着泥点。他看见我出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婴儿车里那个小东西。他弯下腰,拿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手,那小手一把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老陈的眼泪刷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滴在孩子裹着的小被子上。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可越蹭越多。
我说你哭啥。
他说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
产房门口亮着灯,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弯着腰看着那个攥他手指的小婴儿,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陈念,我是你爹。
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软,跟棉花糖似的。
在医院的第三天,大军媳妇也生了,是个闺女。两家人住在同一层楼,隔了三个病房。老王媳妇来过我们病房一次,提了一兜子鸡蛋,放下就走了。大军没来。
出院那天老陈把我和孩子接回去,一路上抱着那个襁褓,步子迈得又慢又稳。阳光透过班车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孩子脸上,他眯着眼打了个小哈欠。老陈就盯着那个哈欠看了半天。
到家之后老陈把我安顿在床上,把那个粉蓝色的小毛衣给孩子穿上,有点大了,袖子卷了两折。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哼唧唧也不知道哼的啥调。我躺在炕上看着他笨手笨脚换尿布,把尿布正反都穿错了三回,急得满头是汗。
我说你放下让他躺着我弄。
他说不行你刚生完,躺着别动。
那天晚上老陈把行军床支在炕旁边,孩子放在中间的小摇篮里,是我妈送来的旧摇篮,刷了新漆。他趴在摇篮边上看了半宿,我半夜醒了一回,看见他还趴着,手搁在摇篮边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说你不睡啊。
他说我睡不着,我想多看会儿。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道,照在孩子那张小脸上,粉嘟嘟的。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梦里听见老陈在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第十章 那把旧锁
陈念满月那天,老陈请了一天假。他去镇上割了二斤肉,买了条活鲫鱼,又买了一挂鞭炮。鞭炮挂在大门口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巷子里的小孩围过来捡哑炮,老王家的狗吓得汪汪叫。
老王媳妇隔着墙头递过来一包红鸡蛋,说给孩子吃的。老陈接了,说了句谢谢婶子。墙那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大军媳妇抱着她闺女在院子里晒太阳,两家隔着墙,我能听见她哄孩子的声音,温柔得很。她给闺女起名叫小花,说是院子里的石榴花正好开着,就取了这个名。
我抱着陈念坐在炕上,看着他吃奶。他吃奶的时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在使劲。我低头闻他身上的味道,奶香味儿混着阳光晒过的衣裳味儿,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儿。
老陈那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都是家常的,炖鱼炒肉拌黄瓜,还蒸了一碗鸡蛋羹。他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又把鱼肚子上的肉都挑给我。他自己就着一碟子咸菜喝了两碗粥,喝了半瓶啤酒,脸喝得通红。
他说周兰,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我说以前没盼头?
他说以前就是混。混一天算一天,不知道明天干啥。现在我知道了,明天给陈念换尿布,后天带他打疫苗,大后天教他认字。
我笑了,说他才一个月,认啥字。
他把筷子放下,很认真地说,早教,电视上说了,从月子里就得开始。
我看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脸,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剪得短短的头发,手背上那道疤。那时候他坐在我对面,连头都不敢抬,说咱俩凑合着过吧。
才半年多,从一个凑合着过的陌生人,变成了趴在摇篮边上哼歌的爹。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陈念长得挺快,满月的时候比生下来重了一斤多。老陈下了班头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把他举起来转圈圈。陈念被转得咯咯笑,口水滴在老陈脸上他都不擦。
有天晚上我收拾柜子,翻到那把旧院门锁。老陈换下来之后一直搁在柜子顶上,落了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锁芯还是完好的,就是外面那层铁皮生了点锈。
我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想起大军趴墙头那晚,想起老陈蹲在楼梯口抽烟的背影,想起那碗加了料的红糖水,想起那封信,想起产房门口老陈哭得满脸是泪。
我拿着那把锁走到院子里,老陈正抱着陈念看石榴花,他指着花跟陈念说,这是红的,这是红的,这也是红的。陈念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像是听懂了。
我把旧锁举到老陈面前,说这个还能用不。
老陈看了看,说能用,咋了。
我说搁这儿也没用,不如还给老王,他家院门锁跟我这把一个牌子的,兴许能当个备用的。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那把旧锁,在手里翻了翻,说那我明儿送去。
第二天早上他真把旧锁给隔壁送去了。老王接了,说了句谢谢,也没多话。可那天中午,老王媳妇端了一碗刚出锅的饺子过来,说自个儿包的,荠菜猪肉馅,让兰兰尝尝。
我接过来吃了,饺子味道还行,皮薄馅大。让老陈也尝了一个,他说鲜。
那之后两家虽说不算多热络,但见了面好歹点点头说句话。大军偶尔在巷子里碰见,老远就低下了头绕道走。大军媳妇碰见我抱陈念出来晒太阳,会停下来逗逗孩子,笑着说长得真壮实。我没提鉴定的事,她也没提。
老陈说那不急着做,等孩子大了再说。我说你不好奇。他说好奇,可我想等他自己能听懂话了再做。让他知道他爹是谁都不晚。
我抱着陈念坐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小脸上。他闭着眼睡觉,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就跟生下来那天攥老陈一样。
老陈从屋里搬了个板凳坐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他忽然说,周兰,那四个烟头你还留着没。
我说留着呢,在梳妆台抽屉里。
他说扔了吧。
我说为啥。
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陈念的小被子,说都过去了。留着那玩意儿干啥,咱以后的日子干净着呢。
我想了想,说行。等会儿就扔。
可那天晚上我打开抽屉,看着那四个整整齐齐摆着的芙蓉王烟头,还是没舍得。我摸了摸那个信封,大军写的信已经被警察收走了,可信封还在。我把它重新压回箱子底下,跟那把旧锁的钥匙搁在一起。
留着就留着吧。等陈念长大了,等他问起来他爹是谁,我兴许能拿给他看。告诉他你妈这辈子糊涂过,可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个愿意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的人。
窗外巷子里传来老陈跟陈念说话的声音,他嗓门不大,温温的,说念念你看月亮,圆不圆。
我从抽屉里把烟头拿起来,走到院子里的垃圾桶前站了站。老陈抱着陈念在屋檐底下看月亮,月光把他的背影镀了一层银边。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烟头,然后松开手,四个烟头轻轻掉进垃圾桶里,落底的声响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屋檐底下,站到老陈旁边。他把陈念往我这边侧了侧,好让我也看见月亮。今晚月亮确实圆,黄澄澄挂在天上,又亮又静。
陈念打了个小哈欠,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老陈握住他的手,跟他说走喽睡觉去喽,明天爸爸给你蒸鸡蛋羹。他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说你也进来,外面凉。
我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看见隔壁墙头那棵石榴树上,还挂着两朵迟开的花,红艳艳的在月光底下。
我把院门带上,那把新锁咔嗒一声扣上了。屋里灯亮着,老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哼着那首跑调的歌。
我推门进去。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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