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认得那个箱子。
二十年前,我在县果品厂当会计,每年入冬都经手发出去上千箱这种橘红色瓦楞纸箱,箱侧用油墨印着“北山蜜橘”四个字。最近几年这箱子早绝迹了,厂子十年前就破产清算,连仓库都推平盖了商场。
可现在它就摆在我家门口,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胶带上贴了张快递单,寄件人地址潦草地写着“北山镇老宿舍”,没留姓名,收件人确实是我。我蹲下来看单号,找半天没找到寄件日期,仿佛这箱子是从二十年前直接邮过来的。
我敲门问对门,说是下午放那儿的,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放的,放下就走,多一个字没说。
箱子很沉,我抱起来掂了掂,里面有东西在滚。我耳朵贴上去听,不是橘子是什么,就是橘子滚在纸板上的闷响。可我心里打了个结,因为我知道北山蜜橘那个品牌早没了,就算有,也不是这个箱子。
老宿舍,是果品厂当年的职工大院,三层筒子楼,早该拆了。而会从那里给我寄东西的,只剩一个人。
周秀兰。
我后脊梁一阵发紧。二十年了,我跟她断交二十年,谁也没找过谁。最后一次见面是厂庆那晚,她在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心是石头做的,说我害得她一辈子都翻了篇。我当时没回嘴,就那么站着,看她骂完了转身走,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后来听说她辞职下海,再后来听说她男人跑了,再后来就什么消息都没了。
箱子在茶几上放着。我切开胶带,翻开盖子,一股橘子香气扑上来,很冲,是熟过头的甜腻。满满一箱北山蜜橘,个头匀称,皮色橙红,拿起来端详,竟然没有一只有干斑或霉点。我掰开一只,汁水溅出来,甜得发齁。这橘子不对劲,不是市面上现在该有的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是用香精泡过。可果肉咬下去又是真的。
我数了一遍,整整四十八个,码得整整齐齐,每层八个,共六层。第四层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像被人抽走了,拿什么垫了一下,垫的是一张对折的旧报纸。
报纸是二十年前的《北山晚报》,日期正好是厂庆第二天。头版边栏一条小新闻被我一眼扫到:“果品厂仓储区夜间火情疑人为,损失轻微”。我捏着报纸愣了好几秒,这张报纸我见过,当年厂里贴公告栏贴了一礼拜,说火灾是电线老化,怎么到了这份报纸上写的却是“人为”?
我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留言,没有字条,没有信。这就是个橘子箱,加上一张旧报纸,没有别的了。
我坐在沙发上咬橘子,咬到第三个,忽然觉得嘴里有异物。吐出来一看,是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塑料片,光滑,半透明,上面有很小的烫字,被汁水泡得有点糊,但我认得出其中两个数字:23。
橘子里有东西。
我掰开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什么也没有。第十七个,我又咬到了——这次是颗黑色的纽扣,四眼,男式外套上常见的那种,洗得发白,扣眼边缘磨出了毛边。我把它搁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半晌,脑子里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我把橘子全倒在桌上,一个一个捏。捏到第三十二个,手感不对,果皮下面有一小块硬邦邦的凸起。我用刀划开,里面嵌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塑料纸,展开是手掌大小,透明,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用力,甚至把塑料纸都划出了凹痕:
“你走那天,他在后山埋了一袋东西。别让人知道。”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这个“他”指的是谁,我差不多能猜到。可问题在于,这话是谁写的。周秀兰寄来的橘子,里面藏着她写的字条,写的内容是关于另一个人的秘密。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们二十年没说过话了。
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我用指甲刮了刮字迹,圆珠笔的油墨已经渗进塑料纸里,至少写了好几年。不是新写的。那我今晚收到的这箱橘子,到底是她什么时候封好的?
越想越不对。我拿手机拍了箱子、报纸、纽扣、字条,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橘子重新装回去,把该放的东西都放回原处,胶带我没法复原,就先敞着盖子搁在阳台。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后山,他埋的东西。二十年前我走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厂庆第二天一早我就坐大巴离开了北山镇,连宿舍钥匙都是托门卫转交的。那天下了雨,后山那条土路全是泥,谁也走不了。他不可能去后山。
除非,他说的是另一天。
我坐起来,翻手机相册,找到几年前回老家时拍的一张老照片——1998年厂区航拍图,是从厂史资料上翻拍的。后山那块我放大看,山坡上有片小松林,林边有个不起眼的低洼地。我记起来了,厂里老人都叫它“老窖”,以前是堆放废弃包装的地方,后来填平了。
我盯着那片模糊的像素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厂庆前三天,我跟他吵过一架,吵完他把一件外套摔在桌上走了。那件外套我一直收在我宿舍柜子里,后来走的时候太急,没带。那件外套上的纽扣,就是四眼的,黑色,洗得发白。
我胃里翻了一下。
凌晨十二点四十,门铃响了。三声,短促又轻,像是怕惊着谁。
我站在门后犹豫了两秒,从猫眼望出去。门外站着的是对门那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姓林,做设计的,平时作息没个准,这个点倒是他遛弯回来的时间。可他手里捧着那个橘红色箱子,箱子口用透明胶重新封上了,封得歪歪扭扭。
我开了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姐,你白天送我的橘子,我吃了一个,太甜了,甜得我牙疼。剩下的我想着还是还给你,太多了我也吃不完。”
他边说边把箱子搁在门口地上,人往后退了半步。我低头一看,注意到箱子底层纸板有一处鼓起来,像是下面垫了什么东西。他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表情有点怪,犹豫了一下才又说:
“姐,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但那个箱子底层……我搬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然后退了一步,转身进了自己家门,门咔嗒一声关了。
我站在门口,手指把那层纸展开。
是半张化验单,抬头被撕掉了,只留下面一小块表格区域。上面打印着一行日期——2003年11月——和两行手写的字。第一行是:“取样部位:肝组织”。第二行是:“结论:符合长期接触苯类化合物所致改变”。
下面还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我认得那个签名。二十年前,果品厂医务室老刘的笔迹。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客厅的挂钟,凌晨一点零三分。箱子还在门口搁着,我把它搬进来,放回茶几上。我撕开林封的那道胶带,翻开底层纸板。纸板下面确实垫着东西。
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旧信,共七封,收件人全是周秀兰,寄件地址都是北山镇果品厂,可寄件人那栏,填的是他的名字。
而我认识他的笔迹。
那捆信的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彩色,已经泛黄。照片里是厂区后山那片松林,老窖那个位置。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和橘子里的字条笔迹一样:
“1998.6.17,雨。他埋了。我看见了。”
日期下面接着写:
“他不知道我看见。”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发麻。1998年6月17日——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厂庆是11月。我翻遍了记忆,也想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
可我想起一件事,周秀兰辞职的日子,是1998年6月19日。
第2章
我翻开了最上面那封信。
信纸是厂里印的那种横格稿纸,抬头印着红色“北山县果品厂”字样,边角已经发脆。他的字我还是认得,一笔一划都带点往左斜的弧度,写得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犹豫过才落笔。
信的开头写的是“秀兰同志”四个字,公事公办的口吻。可往下读了几行,我心口慢慢紧了。
“关于你上次提出的调岗申请,经厂部研究暂不予批准。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但生产调度岗位需由熟悉仓储流程的人担任,你去年才从后勤转过来,还需积累。”
这封信写于1997年3月。我算了一下,那是周秀兰从后勤调去生产调度岗的第五个月。她在后勤干了六年,忽然被调走,当时厂里传过一阵闲话,说她跟领导关系不一般。但我从来没信过。周秀兰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裙带关系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可我没想到她主动申请过调岗。
第二封信是同年的6月,内容更短了。“秀兰同志:关于你反映的仓储区夜间作业异常情况,厂部已安排值班人员加强巡查。但希望你注意工作方式,不宜在公开场合议论未经核实的问题。”
异常情况。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1997年那会儿,果品厂表面还风平浪静,只有仓库那边的老工人私下嘀咕,说半夜听见后山方向有卡车发动机声,但厂区大门晚上九点就落锁了。我当时在财务科,月底做账忙得昏天黑地,谁跟我说这些我都嗯嗯啊啊应着,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周秀兰那时候已经在查了。
第三封信写于1997年11月,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秀兰同志:你连续三次缺席车间调度会议,厂部认为你当前的工作态度已不适合继续担任调度岗。经研究,拟将你调回后勤,等待另行安排。希望你配合。”
后面附了一段手写的补充,是他自己的笔迹,但不像信正文那样工整,像是临时添上去的:“有些事你管不了。别查了。”
这四个字出现在一张厂部公函上,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公函从拟稿到签发要走三道程序,他一个办公室主任,绝不可能往正式文件里夹带私货。除非这封信从头到尾就不是正式发出去的。
我翻到信封,邮戳确实是97年11月,寄出地址是厂办,收件人是周秀兰在厂区外的租住房。这封信是走邮政寄的,不是厂内公文流转。那这封信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在用私人渠道给她传话,但用的却是厂部信纸,冒充公函。
为什么?因为怕被人看见?
我把那封信放下,心里翻上来一个画面。1997年冬天,有一天我去厂办送报表,推门进去看见周秀兰站在他办公桌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弹开了。周秀兰脸是白的,他低头翻文件,什么都没解释。我当时以为是他们俩私下有事,识趣地退了出去。
现在我才知道,她手里攥的,是这东西。
第四封信的日期跳到了1998年3月。
“秀兰:你问我的那件事,我不能说。但你记住一句,后山的东西不要碰。不管谁让你去,你都不能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厂部公章。就一张横格纸,折了三折,连信封都没有。我捏着这张纸,感到纸面有些凹凸不平。借着台灯翻来覆去地看,才发现背面有一小片压痕,像是写字的时候底下垫了什么硬物,笔尖透了过去。压痕隐隐约约能拼出半个轮廓,像是三个数字:4-2-7。
427。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果品厂仓储区一共有四栋库房,编号从1到4。4号库是最后面的那一栋,挨着后山坡。而427,是4号库第二十七号货位。那个货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有一年盘库,那里堆的全是旧包装物——回收的木板箱、碎纸板、报废的打包带,全是没人要的破烂。
谁会往那里埋东西?
我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张照片上。照片里后山松林的那个位置,老窖。老窖就在4号库背后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信我看完了四封,还剩三封。但我忽然不想继续翻了。手指头搁在第五封信的封口上,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看了第一封就知道了太多,再看下去你今晚别想睡了。
可我还是撕开了。
第五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迹很乱,像是赶着写的:
“1998.6.17,雨。今天下午后山我看见了,你也在对不对?别回信。这封信你收着,不要给任何人看。如果哪天我出事了,这箱东西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日期是1998年6月18日。他写的。也就是说,6月17日那天下午,他和周秀兰都在后山。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他用一封信承认了这件事,等于把把柄递到她手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秀兰也拍下了那张照片。
我拿起那张后山照片,翻到背面,再看那行字:“1998.6.17,雨。他埋了。我看见了。”下面那句“他不知道我看见”,是她后来写上去的,因为墨水颜色比上面深一点,是蓝黑,上面那行是纯蓝。
她拍完照片,又回来在背面补了一句话。什么时候补的?不知道。但可以确定,她从头到尾都没让他知道自己手里有这张照片。
然后6月19日她就辞职了。三天之内,她收拾东西走人,什么都没往外说。
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我把剩下的两封信全拆了。第六封信没有日期,上面只有一段话,没有开头称谓,直接就是正文:“箱子底层的东西你一起带走。别回北山镇了。他答应了会处理好,但我不信他。只有你能看着。”
落款是他。这一封明显不是给周秀兰的。因为这句话的语气,是在托付一个人去“看着”另一个人。看着谁?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信纸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小字,像是随手记的电话号码,区号是外地的。我拿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区号对应的是省城。
周秀兰辞职后去了省城。这封信,是写给她的,让她带着“箱子底层的东西”一起走。而那箱东西,就是我此刻手里这捆信,压在二十年后一箱橘子的纸板下面。
也就是说,当年周秀兰离开北山镇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些东西。而她一直留到了现在。留到了她决定寄给我的这一刻。
第七封信是空白的。
信封是完好的,封口糊得严严实实,可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白纸,没有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我把纸对着台灯照,没有水印,没有压痕,没有任何隐形痕迹。这就是一张空白稿纸。
但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出现在周秀兰保留的最后一封信上。信封是空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封信她写好了,但没有装进去,或者装了又取走了。她寄这箱橘子的时候,把这封空信放在了最底下,压在所有东西上面,像一封遗书封面上只写了名字,内页却还没来得及落笔。
我在沙发上坐了不知多久,抬头看钟,凌晨两点十一分。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归属地显示省城。内容只有一行字:
“橘子能吃,别怕。但那张化验单,你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我瞳孔一缩。这是周秀兰的号码。她用的名字是她当年离开北山镇时换的那个,我知道,因为五年前我妈在菜场碰见过她一次,回家跟我说了。
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我攥着手机走到阳台,风灌进来吹得橘子箱里那张旧报纸掀了个角。我压住报纸,忽然发现报纸反面还有一行字,是有人用铅笔写的,特别轻,像是怕留下痕迹,只在边栏空白处压了一小行:
“4号库有人,凌晨三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钟。两点十七。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四十三分钟。
第3章
四十三分钟。
我站在阳台,风把那张旧报纸吹得啪啪响,铅笔字在路灯余光里忽明忽暗。四点库、凌晨三点、有人。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根针扎在手指上,不疼,但让人浑身发紧。
我不知道这条信息是谁留的,什么时候留的。它压在报纸反面边栏,跟那则火情新闻在同一个版面上,我第一遍翻的时候完全没发现。这行铅笔字比报纸上所有的印刷体都淡,像是写字的人特意控制力道,生怕透到正面去。可它偏偏就出现了,在这个时间点,在我拆开第七封信之后。
我回到客厅,把那捆信原样塞回纸板下面,箱子重新盖上,然后换了双鞋,拿上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在转几个并行的问题:第一,写这行字的人是谁?整箱橘子从寄出到送达,经过了多少双手?周秀兰不可能自己跑到北山镇来送,她托了人,那个戴草帽的老头。老头把箱子放到我家门口就走了,橘子我送了一半给林家,林家又退回给我,我才发现底层的东西。那报纸上的铅笔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周秀兰装箱的时候就写了,还是中间某个人加了进去?
第二,四点库凌晨三点有人——这个“有人”指的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如果指的是现在,那送橘子的人很可能算好了时间,让我今晚看到这条信息,然后逼我做出反应。可如果是二十年前,那他留下的就是一个警告:四点库那个时间段不安全,别靠近。
不管哪一种,我都必须先去一趟北山镇。
凌晨两点半,我打了车。县城到北山镇四十分钟路程,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我半夜出门也不多问,只说了句“镇上那个方向路不好走”,就闷头开车了。路上我靠在后座闭眼,可一闭眼就看见那捆信、那张化验单、那片松林。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翻相册里那张航拍图,四点库在老照片上只是个灰色方块,挨着山坡线,后面就是老窖那片低洼地。1998年航拍图上那片地还是裸露的黄褐色,没有植被覆盖,说明当时那里确实刚被翻动过。
车停在了北山镇老街口。我付了钱下车,司机调头走了,尾灯消失在镇口的雾里。
北山镇这两年比我记忆里更荒了。镇上的路灯十盏灭七盏,果品厂那一片黑得尤其彻底,连围墙都拆了大半,只剩几截断墙戳在荒草里。我从老街绕过去,穿过一片废弃的职工菜地,鞋底踩碎了一层霜,咯吱咯吱响,在夜里特别刺耳。我绕到厂区后门的位置,那里原来有一道铁栅栏,现在只剩两根门柱。
四点库就立在坡底下。
我站在大概五十米外的地方看过去,库房的轮廓在月光底下灰蒙蒙的,顶棚塌了半边,墙体倒是还在,红砖裸露,窗户全没了,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方口。库房门是卷帘的,半拉着,底下离地大约三十公分,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我看了看手机,两点五十二分。
那个写铅笔字的人说的凌晨三点,还有八分钟。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站在这儿干等显然不是办法。我绕到库房侧面,贴着墙根走,碎砖和玻璃碴子硌着鞋底噼啪响。侧墙有一扇窗,窗框锈断了,我伸手扒住窗台往里探了一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气味涌上来——铁锈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甜味,跟橘子箱里那种熟透的甜腻有点像,但更涩。
我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化验单上写的,“长期接触苯类化合物”。苯的工业用途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领域:溶剂,用于调配某种涂料。而果品厂在九十年代末期,曾经短暂上马过一个果蜡喷涂项目,给出口蜜橘表面打一层食用蜡,用来保鲜。那个项目上了不到半年就停了,据说是设备不合格。
可如果用的是工业苯溶剂配的蜡呢?
我松开窗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砖。砖翻了一下,露出底下一角白色塑料。我蹲下来扒开浮土,塑料越露越大,是半截编织袋的残片,上面印着模糊的字:“XX化工,苯类溶剂,工业级。”
下面一行出厂日期:1998年3月。
我用手机拍了照,把编织袋塞回砖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库房门的方向。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卷帘门底下那条缝里,有东西在响。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穿着塑料鞋套在水泥地上轻轻挪步。我压住呼吸,往侧面挪了两步,贴着墙根转到库房正面,从一根倒掉的电线杆后面探出半张脸。
库房门口那条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手是老年人的,皮肤松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那只手扒住卷帘门底沿往上抬了一下,门哗啦响了一声,抬高了十几公分。然后一颗脑袋从底下钻了出来,戴着一顶旧草帽。
就是这个老头。下午放橘子的那个。
他钻出来站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认出了那张脸——虽然老了二十岁,下巴的轮廓没了,颧骨塌了,但那双眼睛我认得。当年果品厂传达室的老赵,赵守义。他今年应该快七十了,居然还活着。
他没往我这边看,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往四点库门里照了一下,然后又关掉。他在找东西,或者确认东西还在不在。我屏住呼吸看他的动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黑乎乎的,巴掌大小,蹲下身塞进了卷帘门底下的缝里。塞完站起来,转身朝后山那条土路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条夜路他走过无数遍。
等他消失在松林边缘,我才从电线杆后面出来,走到库房门口蹲下。卷帘门底下那个位置,他塞了一包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裹着,扎了口。我拿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一沓纸。
我犹豫了一秒,拆开了。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旧工作证,封皮是深蓝色塑料壳,印着“北山县果品厂”金字,翻开内页,照片栏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脸很年轻,但我一眼认了出来——是二十年前的他。名字那一栏被黑色马克笔涂了,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看不见,但职位栏还留着:“办公室主任”。下面有钢印,是厂部的章。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纸,叠成四折。我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苍老,用了很大力气才写成,有些笔画在哆嗦:
“小许,你来了就好。箱子里的东西你都看了吧?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只能写成这样放这儿。四点库底下一米五深的地方,刨开就知道了。别告诉任何人。也别怪我让你掺和进来,实在是没人了。”
落款是:老赵。
我蹲在夜风里,手里攥着那页纸,后颈出了一层冷汗。老赵的意思是,四点库底下埋着东西,让我去挖。可他为什么不自己挖?他刚才从库房里出来,分明是进去确认过什么,出来之后才把这包东西塞到门底下等我来拿。
他知道我会来。那条铅笔字是他写的,他知道我看到之后一定会来北山镇。他算准了时间,把东西提前放进了库房,然后从里面出来,假装他刚刚在查什么。可他在库房里到底干了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卷帘门边上,试着往上抬了一下。门很沉,但我使了把劲还是掀起了半人高。我弯腰钻了进去。
库房里比外面更冷。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手电筒照过去能看到清晰的脚印——老赵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然后又折回来。脚印在一个位置停了,那儿的地面有一块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水泥偏深,像是后来修补过。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块补丁,大概一米见方,边缘还有凿痕。我拿钥匙在水泥面上刮了一下,面层很薄,底下是松的,一刮就掉渣。这块地面被翻过,又用一层薄水泥盖上了,盖的时间不会太久,水泥边缘还没完全风化。
老赵让我挖的就是这儿。
可我手里没工具,夜也深了,想挖也得等天亮。我把那包东西重新裹好塞进外套内袋,退出了库房。外面月亮已经偏西,后山那片松林黑沉沉地压着坡顶。
我往镇口方向走了十几步,忽然听到身后很远的地方,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又像一扇门被风猛地拍上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松林里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老赵刚才走的那条土路上,好像有影子一晃而过,又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想打老赵的电话,翻通讯录才发现我没有他的号。我唯一能联系的人,是周秀兰。我再次拨过去,还是关机。
可这次,两秒钟之后短信进来了。同一个陌生号码,只发过来五个字:
“水泥底下,有骨头。”
第4章
我站在镇口那截断墙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五个字在视网膜上烧出一个洞。
水泥底下,有骨头。
周秀兰这条短信,比老赵的纸条更短,但刀子更锋利。它直接把"埋了东西"这个模糊的说法劈开了——不是文件,不是证物,是骨头。人的骨头。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北山镇半夜的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了:如果那底下埋的是人的骨头,那他二十年前在后山埋的,到底是什么?
退一步想,老赵说"刨开就知道了",周秀兰说"有骨头",他们两个都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老赵让我挖,是让我亲眼看见;周秀兰发这条短信,是提前给我一个心理准备。可她在把关机状态下怎么知道我到了北山镇?怎么知道我刚从库房里出来?
除非她一直看着。
我猛地抬头扫了一圈四周。镇口的破房子、断墙、野地里的枯树,都黑漆漆地杵着,风刮过荒草窸窸窣窣。没有人影。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一根细铁丝缠在后颈上,越勒越紧。我快步往老街方向走,走到有路灯的地方才停下来,后背贴着电线杆喘了口气。
我必须想清楚现在手里有什么,缺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有的:老赵给的旧工作证,纸条,周秀兰的短信,那捆信,那张化验单,后山照片,纽扣,塑料字条。看起来很多,但没有一样能直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每一样都是碎片,像打碎的瓷碗被不同的人各捡了一块,拼在一起才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我缺的:第一,水泥底下到底埋了什么。第二,老赵和周秀兰之间的关系。第三,当年那场火到底怎么回事。第四,他在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第五,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是现在?二十年了,为什么偏偏在今年冬天,这箱橘子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站了一会儿,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六声对面才接,声音沙哑带着起床气:"谁啊……"
"妈,是我。"
我妈在那头咳了两声:"几点钟了你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一件事,五年前你在菜场碰见周秀兰,她跟你聊了什么?你原话跟我说。"
我妈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回忆。"也没聊什么……她看见我主动过来的,问了你两句,问你在哪儿上班,成家了没有。我说了,她就点点头。后来她忽然问了一句,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得过肝炎,我说没有啊,身体好着呢。她说那就好,就走了。"
"就问了这个?"
"就这个。怎么了?"
"没事,妈你睡吧。"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她问我妈我小时候有没有得过肝炎——为什么问这个?化验单上写的是"肝组织符合长期接触苯类化合物所致改变",那是我吗?不对,日期是2003年11月,那时候我已经不在北山镇了。可如果是另一个人呢?如果那张化验单上撕掉的抬头,原本写着别人的名字呢?
我蹲在路灯底下翻开手机相册,把那张化验单照片放大。表格那一栏,"取样部位:肝组织",后面有一行小字被打印的墨迹遮了一部分,我把亮度调到最高,隐约能看出几个字母的尾部:—i,—an。一个人名的结尾部分。如果全名是三个字,中间那个字被完全遮住了,只剩首尾。
我又翻到工作证那张照片,内页的钢印底下一排编号,我认出了厂部档案室的格式——年份加序号。1998年的编号是98开头的,而工作证上的编号是97开头的。他是1997年入的职?不对,他来果品厂比这早,95年就调过来了。那这本工作证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被涂了,但编号暴露了年份。
97年入职果品厂的人,我能想起几个?那年厂里招了一批年轻人,其中有一个……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年轻,话少,跟在老赵后面学做仓库台账,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叫什么来着?姓刘?不对,姓陈?也不对。那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姓很特别,姓佘,佘建明。
佘建明。1997年春天来的,1998年夏天走的,走的时候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后来再没人见过他。厂里办离职的时候手续走得特别快,连工资结算都没拖,财务科经手的就是我。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因为厂里辞退人从来没那么痛快过,通常是压着工资拖你半个月。可他那次,上午递的辞职报告,下午就拿到了结算单。
我当年没多想。现在回想,一个人来了一年多,走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送行,连宿舍都没来得及收拾——他走之后我去清点过办公室钥匙,他桌斗里还有半包烟和一只没洗的搪瓷杯。
我把那只纽扣从口袋里摸出来。四眼,黑色,洗得发白。佘建明的外套就是黑色的。厂庆前两天我们几个在食堂吃饭,我记得他穿着那件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这件外套后来在他那儿。
我合上手机,站起来。天边还是黑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我不能等。老赵放完东西就走了,短信里的"骨头"像一根引线,再拖下去我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我转身往厂区方向走,走回四点库。这次我带了准备——在路边废弃工棚里找到一把铁锹,铁锹头锈得厉害,但锹刃还能用。我到了库房门口,弯腰钻进去,手电照到那块水泥补丁上。我蹲下身,用锹尖沿着补丁边缘凿了一圈,水泥面碎裂开来,底下是松软的填土,跟周围踩实的地面完全不一样。
我一下一下往下挖。土很潮,挖了大概半米深的时候锹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闷钝的声响。我放慢速度,用手扒开周围的土,露出一个角。灰白色,曲面,上面沾着泥。
骨头的弧度。
我手抖了一下,锹掉在地上。我跪在坑边用手一点点拨开那层浮土,那个物体越露越多。不是一整块,是碎了的,断口不平整,像被什么钝器砸过。我拨开表面最大的那块,底下压着一个东西——一个塑料文件袋,密封口的,黄色,老式的那种,用透明胶在封口缠了两圈。
我把它捞上来,用力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刻板的笔触:
"1997.8.14,四点库夜班,听见后山方向有重型车辆进出,时间凌晨两点左右。次日检查四点库地面,发现新鲜碾压痕迹,位置靠近北墙。上报厂部,无回应。"
下面还有:
"1997.9.3,再次发现凌晨车辆活动。这次我在后山路口蹲守,看到一辆蓝牌货车从仓库方向驶出,遮了牌照。跟了一段,对方发现了我,加速离开。记下车型:江淮,蓝色,车斗有篷布。上报厂办,三天后被通知调岗。"
我看了一眼落款,佘建明。字是他的,我认得那个人的笔迹,跟他登记考勤时写的一模一样。
我往后翻,下面还有更多页,日期一直延续到1998年5月。最后一页写着:
"1998.6.16,明天最后一天。他们让我签了保密协议,给了两个月工资。我不走不行了。但这些东西我留下来了,放在四点库地板底下。如果有人翻到,记住一件事:四点库北墙外面,挖下去还有。我亲眼看见他们往里面放的。"
地下埋的,不止这一处。
我攥着那沓纸跪在坑边,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佘建明说"他们",是复数。他说"亲眼看见",说明他已经知道了真相,而他们让他走,给了封口费。
可他还是留了东西。
我忽然想起那场火——厂庆第二天仓库那边的火情,报纸上写"损轻微",可如果烧的就是四点库呢?如果老赵和他是趁火之后,把这些东西转移到了别处,或者干脆用新水泥盖住了?
我把文件袋塞进外套,站起来,手电扫了一圈库房内部。北墙就在我左手边,水泥墙面坑坑洼洼,墙角堆满了碎砖和垃圾。我走过去用锹拨开那堆垃圾,露出墙面底部的踢脚线。有一块砖跟周围的颜色不太一样,稍浅,边缘有新鲜的水泥痕迹——最近被人动过。
我拿锹把那块砖撬了出来。砖后面是个洞,不大,刚好塞进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是旧式的,圆形的,上面印着牡丹花图案,锈迹斑斑。我把它拿出来,盖子卡得很紧,我用力掰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厂庆合影,1998年11月的那张,果品厂全体职工在老办公楼前拍的。我翻到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圈了一个人——站在第二排最右边,戴着草帽,低头,脸被帽檐遮了一半。旁边写着他的名字:佘建明。
而在佘建明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蹲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那个人在照片里被前排的人挡了半个身子,但袖口的纽扣反了光,四眼的,黑色,洗得发白。
我认识那件外套。
他。
他那天也在那儿。站在佘建明后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厂庆那天晚上,佘建明根本没有参加。他说他请假了。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手里的饼干盒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字条,跟橘子里的那张塑料纸一样薄,但纸张是普通的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数字,没有其他内容:
"427。北墙。1998.6.17。"
我愣了足足五秒。
427。四点库二十七号货位。那个堆废包装的位置。而后面那个日期,1998年6月17日——他埋东西的那天。
就在同一天,佘建明在四点库北墙外面放了这个饼干盒,写下了427这个数字。
他们两个,在同一天,在同一个地方,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可我当年走的那天是厂庆第二天,是11月。6月17日,我根本不在北山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蹲在四点库的黑夜里,手里拿着那张合影,忽然听见库房外面远远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以上,踩着碎砖,正在靠近。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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