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檐下的三百块

第一章 归乡

六月末的重庆,嘉陵江的水汽被太阳烤得发烫。陈有田把那辆跟了他十二年的旧踏板摩托车停在村口黄桷树下,熄火,摘下头盔,额头上那层汗珠子立马被热风舔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他今年六十一,在县城东头“红星机械厂”当了三十八年车工,今年三月正式退休。每月退休金三千整,打到那张磨了边的存折上,像钟摆一样准。儿子陈浩在省城买了房,儿媳去年生了二胎,他去带了半年孩子,电梯楼里闷得他夜里睡不着,阳台望出去全是别家的空调外机。六月里他跟儿子说:“爸想回老屋住阵子,种点葱蒜,比在城里闻尾气强。”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说:“爸你高兴就行,钱不够言语一声。”

有田没说钱够不够。三千块,在省城连请个月嫂都不够,在村里,按他盘算,米面油盐加两包烟,再留两百块零花,能活出神仙滋味。

老屋在陈家坳最里头,土墙瓦顶,是他爹娘留下的。爹死得早,九八年发大水那年走的;娘前年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有田,你哥国忠命苦,你多让着他。”有田当时点头,现在回想,娘那句话像颗钉子,早早钉进了他回村的路。

哥陈国忠比他大五岁,六十六了,住在老屋上首那排砖房里,那是九几年国忠砌墙攒钱盖的。国忠没进过厂,一辈子在周边打零工,砌砖、背沙、收废品都干过,嫂子赵秀兰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嘴利索,手也利索。两人有个儿子陈磊,三十四,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媳妇姓周,生了个孙子刚满周岁。

有田推着摩托进坳,黄泥路被晒得冒白烟。快到老屋时,听见有人喊:“有田——”

国忠从自家园子篱笆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蓝布褂子敞着,手里捏着旱烟杆,笑得眼角皱成核桃:“回来啦?我昨儿还跟秀兰说,你今明两天准到。”

有田把摩托支在老屋檐下,拍拍裤腿的灰:“哥,我回来了。”

“看到看到!”国忠跨出篱笆门,过来搭他肩,“这屋空了三年,我上月还叫磊娃子来扫了蛛网,通了下阴沟。你先进屋喝口茶,秀兰杀了鸡,晌午过来吃。”

有田心头一热。他原本预备了回绝的话——说想在老屋自个儿清静,没想哥嫂这么周全。

堂屋还是旧样:八仙桌、条凳、墙角爹的锄头、娘的纺车。有田摸着桌沿那道他十岁时刻的刀痕,眼眶有点发涩。他打开后屋,床板还在,苇席卷着,窗台那盆仙人掌竟还活着,刺巴巴的,像在等他。

“哥,这屋……”有田刚开口,国忠已端了搪瓷缸进来,酽茶冒热气,“你住正房,我让磊娃子把你那张棕床抬来了,铺盖新晒的。院坝我顺手平了,那角塌的檐瓦我补了两片——不算新,旧瓦,不漏就行。”

有田低头看自己皮鞋尖,忽然觉得,回村这事,做对了。

第一天,有田去镇上取了三千块现金,留五百在贴身兜,两千五存进存折,锁进随身的帆布包。他又买了二十斤米、一壶油、几把葱秧、两包“朝天门”。回村时国忠在院坝里劈柴,见他提溜着东西,笑:“退休金到账啦?不急,晌午鸡炖好了。”

饭桌上,秀兰端菜,国忠倒酒。有田不喝酒,国忠自己抿,边抿边说:“有田,你这退休金,三千,是不?村里头一份。我跟你嫂子,一个月养老金加起来四百二,磊娃子跑车挣得不稳定,周丫头带娃出不去。你回来,咱兄弟搭个伴,好。”

有田夹了块鸡大腿,嗯一声。

秀兰接话:“小叔,不是我们嘴馋。你侄子想换辆厢式货车,现在跑活儿,人家都嫌他那敞篷三轮遮不住雨。差五万块首付,信用社贷不出来,他琢磨着你先垫——”

有田筷子顿了顿:“哥,我刚退,存折上就两万多点儿,是防病防老的。五万,拿不出。”

国忠把酒杯顿桌上:“谁让你全拿?借。磊娃子说了,跑两年货运就还你。亲叔能看着亲侄子没活路?”

有田笑了一下,笑得干:“等我手里宽了,先借两万,成不?剩下我得留吃药。”

国忠脸色沉了沉,没再逼。那顿饭后面吃得安静。有田注意到,秀兰给国忠夹菜的手,比给他夹的勤三倍。

他当晚在日记本(厂里发的劳保笔记本)上写:“回村第一日,鸡是好鸡,话是软刀。”

第二章 软刀

有田在村里头三天,过得像梦。清晨被鸟叫和哥家公鸡叫醒,他扫院坝,栽葱秧,给那盆仙人掌浇了点淘米水。上午去村口黄桷树下跟几个老汉下象棋,老汉们听说他三千退休金,眼神亮一下,随即叹:“有田你有福,国忠家那摊子,啧啧。”

第四天清早,国忠敲门,手里捏着张皱纸:“有田,你看下,磊娃子货车定金单子,销售员催了。你那两万,先转过去?名字我报你了,算叔借侄子,立字据都行。”

有田正在搓洗一条旧毛巾,手上的水珠甩到国忠鞋面上:“哥,我说了,先两万,得等等。我这月生活费得留,药钱一月三百多。”

国忠把纸拍在石台上:“药?你才六十出头,腰不弯腿不肿,装啥病?我六十六,风湿痛得半夜哼,几时跟你要过一分?当年爹死,我十七,辍学去砌砖,供你念完初中——你倒好,现在拿三千退休金,跟我算细账?”

有田不吭声。他记得那年,国忠确实没再上学。可娘后来跟他说过,国忠是不想念,不是供不起——家里缺劳力,国忠自己选的。这话他没驳过,也没认过。

国忠见他不说话,嗓门高了:“你这屋,爹娘留的,地也是爹娘的。按老理,哥住上首,弟住下首,这屋基有我一半。你一个人占着,每月花不了三百,剩两千七,匀两千给我管家,不过分吧?我帮你存着,你用的时候言语。”

有田拧干毛巾,挂上竹竿,转过身,平声:“哥,钱是我车间里车螺丝车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我每月给你两千,我喝西北风?真要算老屋,那我也问一句:当年砌这灶台,我搭的手;补那后墙,我挑的沙;娘病那年,我寄回四千块,你收了没?这些,算不算股分?”

国忠被噎住,脸紫了下,拾起那张纸,转身走,丢一句:“白念了书,心眼比筛子还密。”

下午秀兰来,端碗醪糟蛋,放他桌上,不走,倚门框:“小叔,不是嫂子逼你。国忠面子上挂不住。你侄子那车要不买,被同行挤掉,以后全家喝风。你一个月三千,吃不完,给晚辈铺个路,积德。”

有田舀了颗蛋,嚼着,说:“嫂子,我若真有钱外头压着,不瞒你。可我就这三千,真经不起掏。这样,我出五千,算送磊娃子买车添喜,不借,送的。往后这事别提了,行不?”

秀兰笑:“五千?那差的四万九谁补?”

有田放下碗:“那我管不着了。”

秀兰脸一拉,端碗走了,门槛上丢句:“城里待久了,连血亲都算计。”

有田坐在堂屋,听哥家那边传来摔碗声,接着国忠吼:“你弟就是个白眼狼!”秀兰回:“我早说别修他屋瓦!”

有田把帆布包抱进怀里,靠在爹的锄头把上,忽然想起娘临终那句话——“你哥命苦,你多让着他”。他让了半辈子,让到六十岁,才发现“让”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是把自个儿的命往别人锅里添。

第七天,村里风变味了。有田去井台打水,几个婶子不跟他搭话;老槐树下下棋,老汉们问他“退休金真三千?”他点头,老汉咂嘴:“那咋不帮你哥?亲兄弟,钱算啥。”有田笑笑,没解释。解释在村里,等于认账。

第九天傍晚,国忠带了两个本家叔叔来——大房头的陈德贵和陈德富,都七十往上了。三人坐八仙桌边,德贵咳着说:“有田,长辈说句公道话。国忠拉扯你不容易,你这钱,每月拿一千五贴补他,不过分。老屋你住着,地你种着,他没赶你,是情分。”

有田递烟,两人接了。有田说:“叔,我每月给哥两百,买两瓶酒够他喝两顿。再多,我活不了。”

德富敲桌:“你这人,轴。国忠家那货车,是全家指望。你一个老光棍——”

“我不是光棍,”有田声音凉了,“我有个儿,有孙。我钱是我儿他爹的棺材本,不是陈家坳的公款。”

德贵站起来:“话搁这,你自己想。血浓于水,水浓了也淹死人。”说完两人走,国忠送出去,回来摔院门。

有田当夜没睡。他翻出存折,看那串数字:24300。他算:每月花八百,能撑两年多;若病一场,不够。他想起厂里老周,退休回村,被兄弟借走八万,最后讨钱讨到断交,死在镇卫生院没人通知兄弟。他不想成老周。

第十三天,出事。

那天下午有田去镇上取了三千现金,信封包好,塞帆布包内层。回村时下雨,他鞋湿了,进门换鞋,包挂堂屋椅背。国忠忽然进来,说借锄头。有田指后屋。国忠去后屋,转一圈,出来,眼神往椅背那包一扫。有田心里咯噔,但没动。

晚饭秀兰没喊他。他煮了挂面,卧个蛋,自己吃。吃到一半,国忠闯进来,浑身酒气,直奔椅背,抓了帆布包,抖出信封,看见那叠红票子,手抖了:“好你个有田!藏着三千不言语,跟我装穷!”

有田起身抢:“哥!这是我这月退休金,明天要存——”

国忠双臂一推,有田六十多的身子往后仰,胯撞桌角,坐地上了。胳膊肘蹭破,血珠冒出来。秀兰在门口叉腰:“装啥!三千块给孙子交托育费怎么了?你一个老头留钱压箱底,招灾!”

有田坐地上,看国忠把信封揣进兜,看秀兰嘴角那抹笑,看雨从破瓦缝滴到八仙桌,滴到爹刻的刀痕里。他忽然不气了,像一口气从头顶泄到脚底。

他爬起来,没要那钱。进后屋,把几件衣裳卷进蛇皮袋,把存折和身份证塞进内衣口袋,把那盆仙人掌端起来——端到一半,又放回原处。他拿粉笔在墙上写:“屋归哥,地归哥,我不争。有田去也。”

天没亮,他扛蛇皮袋出村。黄桷树在雨里黑成一团。他没去镇车站,怕国忠追。他沿着机耕道走了七里,到邻镇大同场,在桥洞底下坐到天光,花十块吃了碗豆花饭,问桥头旅店老板娘有没有月租带院的偏房。老板娘姓陶,五十岁,丈夫死得早,开小卖部带租房,指后头一排:“三百块一月,水电另算,院里能种葱。”

有田租了。他掏出存折,看余额,24300,加上兜里五百,够活。他给儿子发微信:“爸在邻镇找了处清静院子,别给哥打电话,别说来处。”陈浩回:“爸你安全就行,缺钱说。”

有田把手机调静音,靠在陌生房间的木板床上,听外头陶老板娘骂猫,忽然笑了。笑完,眼眶热。

第三章 桥洞与院子

大同场是个退了休的场镇,赶集日热闹,平时安静得像搁浅的船。有田住的那间,十二平米,一床一桌一灯,窗外是陶家后院,篱笆圈着三分地,陶老板娘种辣子茄子,说“你爱种啥种啥,别种过界”。

有田在院角栽了葱和紫苏,买了副象棋,去场口老茶馆听人摆龙门阵。茶馆老板老况,以前是镇中学门房,退休没事干,和有田投缘。有田不说自家事,只说“县城退了,嫌吵,找个清静”。老况也不刨根,给他续茶水。

头半月,有田像褪了层皮。夜里偶尔惊醒,以为国忠在砸门。他摸存折,摸着了,又睡。他算过:三千退休金,房租三百,吃喝六百,药三百,剩一千八,能攒。他第一次觉得,钱是自己的,这种感觉,比在厂里拿奖金还踏实。

可血脉这东西,不是换个镇就能剪断。

第二十一夜,手机震。国忠的号。有田盯着屏幕,没接。国忠发语音:“有田你个没良心的!拿了三千就跑?老屋是你住塌了?村人都骂你白眼狼,我替你挡着!你赶紧回来,钱我不动你,咱兄弟好好说。你不回,我去找你儿!”

有田听一遍,删了。又一夜,陈浩打电话:“爸,大伯打我手机,骂你卷钱跑路,说老屋他要卖,地他要种,问你啥意思。我跟他吵了,他说你欠他‘养育情’。爸,你咋不早说?”

有田在电话里声音很平:“浩娃,爸没卷钱。那三千他拿了,算我送他。老屋地,爹娘的,他住上首,我住下首,他要让,让他去。你别管,爸在邻镇好着。”

陈浩沉默会儿:“爸,你心里憋屈别憋出病。要不我接你来省城?”

“不来。省城闷。这儿能种葱。”

挂了电话,有田坐院子里,七月虫鸣沸得像开水。他想起十岁那年,国忠带他去河沟摸鱼,他滑进深凼,国忠跳下去把他拽上来,自己灌了半肚子水,回家挨爹一顿揍,说“你弟要没了你偿命”。那时候的国忠,手是热的。

他摸出日记本,写:“哥不是坏人。哥是穷怕了,又信了‘弟养哥’那句老话。可哥忘了,弟也是人,弟的命不是哥的添头。”

八月,有田在茶馆听来一事:陈家坳要修通组路,占他老屋前那二分菜地,补偿一万二。国忠去村委嚷嚷“那地有我份”,村支书老罗说:“有田是户主,补偿打他折。”国忠回家骂了半宿。

有田是从老况那儿听来的,老况的侄子在陈家坳当小组长。有田听完,淡淡说:“该多少多少。”老况看他一眼:“你真不回去?”

“回去干啥?听他算我退休金?”

“可那是你娘喊你让着的哥。”

有田不答。过几天,他托老况侄子带个话给国忠:“修路占的地,补偿下来了打我折,我留五百买种子,剩下一万一,算还当年哥辍学那回事。从此老屋归哥,地归哥,我不踏进陈家坳。”带话人回来说,国礼(国忠名国忠,村里叫国礼爷)听了,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他倒会甩手。”

有田听了,笑了一声,继续给葱浇水。

九月,出个小插曲。国忠儿子陈磊找来了。骑着那辆旧三轮,停陶家院外,喊“二叔”。有田正蹲地拔草,抬头,拍拍膝上泥:“磊娃,你爸叫你来的?”

陈磊二十七岁模样的脸,现在三十四,瘦,牙黄,眼神躲:“二叔,我爸不叫我来的。我自己来。那货车……没买成,差钱。你那三千,我爸拿去还了砌墙欠老周的债。我爸说……说你跑就跑,反正你也没媳妇儿管。”

有田递他一条凳:“坐。磊娃,你爹拿我三千,我没报警,算送。可你记着:那不是你陈磊的钱,是我陈有田的养老命。你爹穷,你穷,我同情。但同情不是债主。你要想翻身,去跑车,别想你二叔折子里的数。”

陈磊低头:“二叔,我跟周丫头吵架,她回娘家了。娃生病,我……”

有田从兜里摸出五百块,放他手里:“算二叔送娃买药。下不为例。你回去告诉你爸,再踏进大同场,我打 110。不是我不认亲,是亲不能当抢钱的刀。”

陈磊捏着五百块,眼圈红一下,没说话,上车走了。

有田站院坝里,看三轮屁颠屁颠消失在黄土坡后,忽然觉得胳膊肘那道疤痒。他挠挠,想,这一家子,像被穷煮成了一锅糊粥,每个人都在粥里捞,捞着谁算谁。

他给陈浩发微信:“你大伯家那货车没买,钱填了旧债。爸在这儿种葱,挺好。你忙你的。”

陈浩回了个“好”,又补一句:“爸,我下月调休,带娃来看你种葱。”

有田回:“别来。路远。等葱长大了拍给你。”

第四章 腊月里的信

秋天过去,有田在大同场活成了“陈师傅”。他会修小家电,场口理发店老板老蒲的电吹风坏了,他拆开换碳刷,收二十块;茶馆算盘梁断了,他砍竹片绑好,老况塞他两包烟;陶老板娘洗衣机漏水,他紧了法兰盘,陶老板娘给他加一碗荤汤。

他存折从24300涨到26800,不是靠修家电,是每月退休金三千,花八百,剩两千二硬存。他跟老况说:“这钱,是命。”

十一月,陈家坳来消息:国忠摔了。雨天去镇上喝喜酒,回来滑倒,股骨裂了,躺镇卫生院。秀兰捎话给有田,通过老况:“你哥喊你回去,说临了想兄弟说句话。”

有田在院里锄地,锄到一半,坐下,抽了半根烟。他给陈浩打电话:“你大伯摔了,你回去看看,代表我。钱我出一千,你给哥带去,算弟的心。别说是我让带的,就说你当侄子的孝心。我不回村。”

陈浩真去了。回来发语音,声音闷:“爸,大伯躺床上骂你,说你‘见死不救’。嫂子倒没骂,接了钱,说‘有田还是有心’。磊哥在床边不说话。我走时,大伯喊了句‘有田小时候跟我屁股后头’……后面没声了。”

有田听完了,把手机扣桌上,去喂葱。十二月他收到村支书老罗寄来的一封信,牛皮纸,字迹歪扭:

“有田叔:占用你菜地补偿款一万二,打到县农商行你折子没动,我压在村委保险柜。国忠叔摔了后,天天念叨你回。秀兰嫂说,那三千块他后悔拿了,可嘴硬。修路队正月进场。你若不回,地界我按‘兄弟分户’给你留二分在坳尾荒坪,证可以办你名。你回个话。——罗永福”

有田捏着信,站院坝里。腊月的风割脸。他想起娘,想起国忠十七岁砌砖的背,想起那推他一把的胳膊。他提笔回信:

“罗支书:钱归村委暂管,算我托你修坳尾那截排水沟,免得下雨淹哥家灶房。地不要了,哥住那屋,地归哥种。我不回陈家坳,不是恨,是怕再被‘亲’字勒死。我在大同场种葱,够活。国忠哥若真念弟,让他自己来大同场喝我一杯茶。有田。”

信寄出后第三天,国忠真来了。

不是走路,是坐陈磊三轮来的,腿打着石膏,裹棉袄,秀兰扶着。三轮车停陶家院外,国忠喊:“有田!”

有田正给葱盖薄膜,抬头,手里的薄膜飘下来。他没动。

国忠被扶下车,拄拐,挪到篱笆边,站定,看有田。两人隔着三分辣子地,像隔着三十年。

国忠开口,嗓子哑:“你……真不回?”

有田:“哥,回去做啥?继续算我退休金?”

国忠嘴唇哆嗦:“那三千,我……我没法还你。磊娃没车,秀兰吃药,我摔了又花钱。可我夜里想,你小时候……我摸鱼拽你上来,挨爹揍那回。”

有田眼热了下,压住:“哥,那回是那回,这回是这回。我不跟你算鱼账,你别跟我算钱账。行不?”

国忠沉默。秀兰在后面说:“小叔,国忠他……就是面子上过不去。他让我跟你说,那三千算借的,等磊娃跑车挣了还你。”

有田笑了一下,笑得涩:“嫂子,磊娃跑车十年都没挣出五万,我等得到入土。算了。那三千,送。可送完就干净了。往后我每月三千,是我的。老屋地是你的。咱兄弟,见面喊声哥,喊声弟,不提钱,行不?”

国忠拄拐的手抖,忽然把拐往地上一顿,眼泪顺核桃纹淌下来:“有田……哥不是人。哥以为你回了,就该跟以前一样,哥说啥你应啥。可你现在是‘陈师傅’,不是‘有田幺儿’了。”

有田走过去,隔着篱笆,把手伸过去。国忠抓住,两只六十多的手,骨节一样粗,温度一样凉。

“哥,进屋喝杯茶。陶家这茶差,但热。”有田说。

国忠被扶进屋,坐床边。有田烧水,抓把老况给的川茶。秀兰不进来,在院外站着,看辣子。陈磊蹲三轮边抽烟,不抬头。

国忠捧着茶缸,喝一口,呛了下,说:“有田,我摔了才明白,人老了,钱握在自个儿手里才叫钱。你跑对喽。”

有田坐他对面小凳上:“哥,我不跑,迟早被你算计成仇人。跑了,咱还能坐一块儿喝茶。这叫‘离得开,才亲得久’。”

国忠点头,点头,又点头,像鸡啄米。末了说:“那屋……我给你留着。你那盆仙人掌,我浇着水,没死。”

有田鼻子一酸,没让泪下来:“哥,你浇着,等我去接它。”

国忠当天没回,在陶家偏房搭铺住一宿。夜里两人躺隔壁,国忠忽然说:“有田,爹死那年,我十七,不懂事,嫌他淹死丢人。后来我砌墙,人家问‘你弟咋念书’,我说是我供的——其实不是,是爹娘攒的。我拿来充好哥。一辈子充,充到跟你伸手要钱。丢人。”

有田在黑暗里睁眼:“哥,我都懂。我也不好,我回村头几天,该把话掰开说,不该软着让,让出你胃口。咱俩,一个充好哥,一个装老实弟,凑一套,勒死自个儿。”

国忠哼了声,像笑,像哭。

第二天国忠走,有田送他到黄泥坡。三轮发动,国忠回头喊:“有田,开春我腿好了,来跟你种葱!”

有田挥手:“来嘛!带两瓶酒,我炒辣子鸡。”

三轮走远,有田站坡上,看陈家坳方向。雾散了,山坳青黛。他摸内衣口袋存折,26800,加这个月退休金三千没取,合29800。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像他跟哥的距离——不远,但得各自走完自个儿那段,才碰得着头。

第五章 清明

来年清明,有田回了一趟陈家坳。不是坐三轮,是老况骑摩托带他,说“你腿没伤,省得你哥又哭”。

老屋换了新檐瓦,国忠腿好了,在院坝里喂鸡。见有田,愣一下,笑:“还以为你清明也不露面。”

有田提了两盒麻饼,一壶油,放八仙桌上:“娘的坟我去了。爹的碑我擦了。哥,这屋你住正房,我住下首那间,行不?我每月来住十天,种我那二分葱,余下在大同场。”

国忠把鸡食盆一搁:“你肯回来住?那敢情好。可你那三千——”

“哥,”有田打断,“三千是我的。你来大同场,我管你两顿酒;你别来我屋算账,我不去你屋拿东西。亲兄弟,明算账,账清了,情才不清不楚地留着。”

秀兰在灶房探出头:“小叔这话中听。以前是国忠糊涂,我也跟着糊涂。往后不提钱,提就擀面杖打出去。”

陈磊从镇上回来,看见有田,喊“二叔”,递烟。有田接了,没点,夹耳后。陈磊说:“二叔,我跑车攒了万把块,那三千,我慢慢还你。”有田摇头:“你爹那三千算送。你这万把,是你跑车命换的,别往我兜里塞。你娃上学缺本子跟我说,我买。”

国忠听见,眼圈又红,背过身去搅鸡食。

有田在老屋住到第十天,把那盆仙人掌端回大同场。陶老板娘笑:“陈师傅,你这刺巴巴东西,还搬来搬去。”有田说:“它认得俩院子,跟俺一样。”

五月,村支书老罗办了那二分荒坪的地界证,写陈有田名。有田没去领,打电话说:“罗支书,地归哥种,证你压村委,等我死了烧给我。”老罗笑骂:“你才六十一,烧个铲铲。”

六月,有田在大同场院里搭了架葡萄,老况送他两株“巨峰”。他给陈浩发视频,镜头晃,拍葱、拍葡萄、拍仙人掌,说:“浩娃,你爸现在有三处‘产’:大同场三百块院子,陈家坳二分葱地,还有你大伯那声‘弟’。够本了。”

陈浩在省城回:“爸,你三观比我还正。”

有田笑骂:“滚蛋,老子三观正了一辈子,就你出生那年被你妈带偏过。”

日子往后,像嘉陵江的水,不急,但走。有田每月去陈家坳住十天,国忠来大同场住五天,两人下棋,国忠输多赢少,赖棋,有田让子不让棋。秀兰跟陶老板娘成了牌友,俩老太太在场口骂物价,骂完合伙买打折鸡蛋。

有田存折数字慢慢爬,三万、四万、五万。他没告诉国忠具体数,国忠也不问。有次国忠说:“有田,哥现在懂了,你那三千不是钱,是你腰杆。哥以前想掰你腰杆,不是缺钱,是缺‘我哥也得听我的’那口气。”

有田说:“哥,那口气叫‘穷横’。横完了,亲也横没了。咱现在不横,葱长得比横的时候好。”

国忠想了想,说:“对。”

有田六十三岁那年,把老屋那间下首房修了下,换塑钢窗,国忠出瓦,他出工。完工那天,兄弟俩坐新窗下喝老况的茶。国忠忽然说:“有田,娘那句话,‘你哥命苦你让着他’——娘错喽。让出个窟窿,哥拿窟窿当嘴,啃你。”

有田说:“娘那时候,哥是真苦。可苦不能传代。咱到咱这辈,截止。”

国忠举缸:“截止。”

两只茶缸碰一下,酽茶溅出来,烫手,都没缩。

尾声 三百块的风

故事末了,说个尾。

有田在大同场的院子,租金还是三百。陶老板娘没涨,说“你修了我洗衣机,值”。有田种葱,种紫苏,种辣子,送老况,送陶家,送国忠。国忠来住时,俩老头蹲院里拔草,国忠忽然问:“有田,你那回不告而别,真没恨过我?”

有田拔一棵草,根须白净,举起来看:“恨过。恨到黄桷树下回头那眼,心像被掰了块。可恨完想,哥也是被‘穷’和‘老理’捆住的。我不跑,恨就长成仇;我跑了,恨晾干了,就成了今天这杯茶。”

国忠不说话,把草接过,扔篱笆外。

风从嘉陵江那边吹来,过黄桷树,过陈家坳,过大同场,吹动有田那盆仙人掌的刺,刺上停一只蜻蜓,红尾巴,颤一下,飞了。

有田想,人这一辈子,退休金三千也好,三百也好,老屋一间也好,院子三分也好,关键不是数,是这数归谁、这屋谁住得安稳、这哥弟之间,能不能坐下来,不提钱,只说“再杀一盘”。

他端茶缸,冲国忠扬扬:“哥,该你走棋。”

国忠捻棋子,卒子过河,嘿嘿笑:“这回不赖了啊。”

有田落象,把老将护住。阳光打在棋盘上,俩老头的影子叠一块儿,像小时候爹教他们下棋那样,一个坐上首,一个坐下首,中间没账,没债,没谁养谁,只有“兄弟”两个字,旧旧的,但没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