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我上个月刚做完保养的那辆SUV,后座放着我妈提前三天就收拾好的两个旅行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吃食。她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上,光矿泉水就塞了一整箱,还有苹果橘子黄瓜西红柿,说是路上吃。我说妈服务区啥都有,她说服务区的贵还不好吃。我没跟她争。
导航设好了,去安徽黄山。我爸坐副驾驶,我妈坐后排。车刚出小区大门,我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忽然扒着我的座椅靠背说,儿子啊,你弟他们一家三口也想去,正好顺路,你接一下呗。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妈表情挺自然的,好像这事儿她早知道了。我踩了脚刹车,靠路边停下来了。我说啥叫也想去,他们不是说不去吗。我妈说我弟昨晚上又打电话来,说孩子放假了也没啥事,正好一起热闹热闹。我说那我们这车坐不下,五座车,我们仨加他们仨就六个了。我妈说你弟说他开车,他在后面跟着就行。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那就一起吧,人多热闹。
我没说话,挂档走了。开到我弟家小区门口,大概得绕个四公里。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又开始翻她那个包,掏出个塑料袋说早上烙的葱花饼,你们爷俩吃一个。我说不想吃。我爸拿了一块,嚼得嘎吱嘎吱响,葱花味飘了一车。
我弟叫陈磊,比我小五岁。结婚的时候我随了八千块份子钱,他生孩子的时候我又给了一万。倒不是计较这个,就是想起来说说。我弟那辆白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了,尾箱盖开着,正往里塞东西。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刚两岁多,扎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个棒棒糖。
我车停他车后面,下来打招呼。弟媳妇冲我笑,说哥麻烦你了。我说麻烦啥,正好顺路。我弟塞完箱子把后备箱啪地一盖,过来递我根烟,我说开车不抽,他给自己点上了。他那个车平时不怎么开,车身上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还贴着去年年检的标。
我说你车行不行啊,上高速。他说行,前阵子刚做的保养。我说那你跟紧了别掉队。他说放心吧。我上车之前看了一眼导航,到黄山六个半小时,不堵车的话。国庆不堵车不可能,我心里叹了口气,没说出来。
又出发了,后视镜里能看到我弟的白车跟着。我妈回头看了好几次,说跟上了跟上了。我爸调了个广播台,放的是个卖药广告,说啥祖传秘方专治腰腿疼,我爸听得认真,还跟我妈说这药不知道管不管用。我妈说你别瞎买,都是骗人的。我爸说听着挺靠谱。我妈说去年你买的那个八百八的什么贴膏,屁用没有。我爸说那个不一样。两个人就因为这个拌了两句嘴。我在中间开着车,听着他俩吵,忽然觉得这可能才是这次旅行的真实样子。
上了高速果然堵,匝道口就排了二十分钟。我弟的车在后面,有时候被别的车插进来,他又挤回来,一直没丢。我妈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看完回头跟我说,你弟在呢。我说嗯。她说你开慢点,他车排量小跑不快。我说我开一百一,不慢了。她说你看前面那车都比你快。我说那是超车的。她就不说了,过一会儿又说你累不累,累了下个服务区歇歇。我说不累。
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孩子在后座闹着要上厕所。我妈说刚才服务区不停,你看孩子憋不住了。我说才一个钟头。她说小孩子哪跟你大人一样。我看了导航,下个服务区还有十几公里。孩子开始哭了,他妈在后座哄,说马上到了马上到了。哭声尖尖的,从后排传到前排,一下一下刺耳朵。我爸把广播声音调大了,卖药的还在卖药。
到了服务区,我弟的车也跟着进来了。他下来伸了个懒腰,说哥你这车开得挺稳。我说路况不行,堵了好几段。他媳妇抱着孩子去厕所了,我弟靠在车边抽烟,递我一根,这回我接了。俩人在服务区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也没啥话。他忽然说孩子这两天有点感冒,我说那严重不。他说不严重,就是有点闹。我说那路上多备点纸。他说嗯。
我妈从厕所出来,手里拎了袋橘子,说我弟媳妇爱吃橘子,刚才看见卖的买了点。我说你啥时候买的。她说就刚才上厕所出来顺手买的。我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我妈,没说话。
再上路的时候我弟的车跟得更紧了些,几乎贴着我的屁股。我加速他也加速,我减速他也减速。我妈时不时看后视镜,说你看你弟多紧张,生怕跟丢了。我说跟丢也没事,有导航。我妈说他不咋会用导航,平时都是你嫂子导。我说哦。
午饭是在路边一个镇子上吃的,我妈非说服务区的饭难吃还不卫生,要下去找馆子。下高速绕了十几公里,找了个路边店,招牌上写着老字号土菜。店里面苍蝇不少,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我弟媳妇拿纸巾把桌子擦了三遍。点了六个菜,我弟去付钱的时候我妈抢着把单买了,说你工资不高留着自己花。我弟脸有点红,说妈我有钱。我妈说你有啥钱,孩子奶粉尿不湿不要钱啊。我低头扒饭没吭声。那顿饭吃了两百来块,我妈从钱包里数了三张一百的给老板,老板找了四十,她又把那四十里的一张十块让我弟去买瓶饮料给孩子喝。
出了馆子我弟给我递了根烟,说哥你别介意,妈就那样,老怕我花钱。我说我介意啥。他说那就行。他那个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让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我说你该换个打火机了。他说就这玩意儿能用就行。
下午的路更堵了,有一段十几公里的路走了一个小时,走走停停的。我爸在副驾睡着了,头歪着靠窗,嘴微张,呼噜声不大但绵长。我妈在后座跟我弟媳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孩子,聊菜价,聊隔壁谁家闺女结婚了。孩子睡在安全座椅里,口水流到围嘴上。
我在堵车的间隙里看了看后视镜,我弟的白车在后面的后面,隔了好几辆,但还在。忽然想起前年过年的时候,也是自驾,去我媳妇娘家。我弟那天说有事没去,后来我妈念叨了好几次,说你弟一个人在家吃泡面,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我当时心里不太得劲,但也没说啥,毕竟我是大的。
四点多了还没到预定的民宿。我弟从后面打电话过来,说哥你累不累,要不换我开一会儿。我说不用,你跟着就行。他说孩子闹了一路了,我媳妇有点烦。我说那下个服务区再停一下。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妈问我弟说啥了,我说孩子闹。妈说小孩子嘛,闹正常,你小时候更闹,坐个车能哭一路。我说我咋不记得。她说你能记得啥,你那时候才两岁,你爸开个摩托车带你回老家,你哭着不坐,非要下来走。
我想象了一下两岁的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哭的样子,想不出来。但我记得我弟小时候,他坐我爸摩托车后座,从老家回来,冻得脸通红,下了车还咧嘴冲我笑。
五点半的时候又堵死了,导航上显示前面有事故,预计通过时间四十分钟。我把车停了,拉上手刹,下来活动一下腿。高速路变成了停车场,大家都下来站着,有人遛狗,有人在车边吃泡面。我弟也下来了,走过来说还早着呢。我说嗯。他递我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估计在他车里晒了一路了。我说你车上带热水了?他说带了个保温壶,媳妇给娃冲奶粉用的。我说哦。
我俩靠在车边站着,看旁边的车里有个人在吃自热火锅,香味飘过来。我弟说哥你这车开着感觉咋样,我说还行,就是高速费油。他说我也想换个SUV,但是手头紧。我说你那小车再开两年吧,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多。他说嗯,再开两年。
我妈从车里探出头来,说你们俩站那干嘛,上来坐着呀。我说透透气。她又说磊磊你冷吗,穿个外套吧。我弟说不冷不冷。她又说后面有件你的外套,上次你落家里的,我给你带上了。我弟愣了一下,说哦。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她正从后座一个袋子里掏衣服,那个袋子我以为是装吃的,原来里面有我弟的外套。
那四十分钟就这么在高速路上站着过去了。天慢慢暗下来,路边的树变成黑影子,远处山头上还剩一抹橘色的光。我弟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他单位最近效益不好,奖金发了去年的一半。说他媳妇想给孩子报个早教班,一节课两百多,舍不得。说他最近掉头发掉得厉害,洗头的时候一把一把掉。我听着,嗯嗯点头。后来我说你那个发际线,是有点靠后了。他摸了摸额头,说我随咱爸。我说咱爸也没你那么厉害。他笑了,说哥你嘴真毒。
前面车动了,一长串刹车灯亮起来,红通通的一条线。我说走了,上车。他拍了拍我肩膀,回他自己车上了。我发动车子跟着前车慢慢往前挪,后视镜里他的白车又跟上了,车灯亮着,在暮色里像两个白色的小点。
到了民宿已经快八点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院子里等着,说你们可算来了,晚饭都快凉了。民宿是个三层小楼,我们订了两间房,我一间,我弟一家一间,我妈我爸跟我住一间。其实本来我订的是两个标间,爸妈一间我一间,现在多了我弟一家,只能挤一挤了。我妈说我跟我老头子跟你们挤,让磊磊他们住那间大的。我说行。我爸说那我睡沙发,你俩睡床。我说不用,我睡沙发。
晚饭是农家菜,炖鸡、红烧鱼、炒青菜、蛋花汤。我弟的孩子坐在宝宝椅上,用勺子敲碗沿,当当当的。我弟媳妇拿个布娃娃逗他,说宝宝吃饭饭,宝宝张嘴。孩子嘴张开了,塞进去一口饭,又吐出来了。我妈接过来喂,一口一口的,孩子这回吃了。我弟坐在那看他妈喂他孩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好像挺踏实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我弟,你那个车该洗洗了,灰头土脸的。我弟说回去洗。我妈又说孩子是不是穿少了,晚上冷。弟媳妇说带了厚衣服。我妈说哦那就好。我爸在旁边喝汤,喝得滋溜滋溜响,我妈瞪他一眼说你能不能小点声。我爸把碗放下来了。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抽了根烟。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结了一树青柿子,还没熟。晚上的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链拉上了。隔壁院子有人放音乐,老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慢。我弟出来了,站我旁边抽烟,他说哥今天累了吧。我说还行。他说谢谢你啊,非要跟着来麻烦你。我说说这干啥,一家人。他说嗯。
他抽完烟进屋去了,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我老婆发微信说到了吗,我说到了。她说你弟也去了?我说嗯。她说我就知道。我说知道啥。她说没事,你注意安全。我说好。她那个"我就知道"后面接的是啥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她跟我弟媳妇有点不对付,去年过年为了一盘饺子的事闹了点不愉快,具体我也懒得说。
晚上的山里特别静,除了虫叫就是隔壁那个若有若无的音乐声。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多的,在城市里看不见这么多。我站了大概十分钟,把烟掐了进屋。我妈已经帮我把沙发铺好了,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也是她从我车里拿上来的那个。我说妈你睡吧。她说茶几上给你倒了杯水,晚上渴了喝。我说嗯。她进里屋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灯光从缝里透出来一条黄的。
我躺沙发上,盖着那床薄被子,眯着眼听里屋的声音。我爸呼噜声已经起来了,均匀的,像个拖拉机在远处突突。我妈好像在翻身,床咯吱了一下。隔壁是我弟那屋,隔着一道墙,听不见什么动静,偶尔有孩子哼唧两声又安静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想刷刷短视频,刷了两条又关了。心里想着今天路上那些事,我妈让我弟跟着来,她在服务区买橘子,她掏钱吃饭,她给我弟带了外套,她喂我弟的孩子吃饭。这些事单拎出来每一件都不大,但搁在一起就让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也不是气,也不是酸,就是那种"嗯,果然是这样"的感觉。
我翻了身面朝沙发背,墙上有幅画,印的山水,印刷品,边角翘起来了。我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画里有座小桥,桥上好像有个人,但看不清男女。我胡思乱想那个人走在桥上是要去哪,是回家还是出门。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最早,六点多就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老板娘说话,说什么山里的空气真好,负氧离子高。后来听见她声音近了,在外面敲门说儿子起来了,吃早饭了。我爬起来,脸也没洗开了门,我妈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说先喝口热的。粥里放了几颗红枣,冒着热气。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嘴,她笑我说你看你那着急样。
我弟他们也起来了,孩子精神得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我弟媳妇在后面跟着,喊着慢点慢点。我妈端了另一碗粥给弟媳妇,说你也吃你也吃。我弟在井边洗脸,用那种老式压水井,压出来的水哗哗的,他抹了把脸直喊凉快。
上午去了附近一个古村,人还不算太多,石板路窄窄的,两边都是老房子。我爸走得慢,拄着根从路边捡的树枝当拐杖,我走他旁边扶着他。我妈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弟两口子在后面拍照。有一段路要上台阶,我爸歇了一回,我递他水壶,他喝了几口,说老了不中用。我说这才哪到哪,山还没爬呢。他说爬啥山,我就走走平地就行。我说那行,就在村里转转。
我站在台阶上等我爸歇够,往下看,我弟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他媳妇拿手机对着他俩录像,说看爸爸给宝宝系鞋带了。孩子低头看着她爸的手,伸手去抓鞋带。我弟打了一下她小手说不许动。孩子咯咯笑。阳光照在他们仨身上,那个画面挺好看的,我拿出手机想拍一张,后来又没拍,把手机放回去了。
中午在村里吃了碗面,坐在树底下,有风。我弟媳妇给孩子喂面条,一根一根喂,孩子吃几口就不吃了,扭来扭去要下去玩。我弟说你吃完了再玩。孩子不听,哇一嗓子哭了。旁边几桌人看过来,我妈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说宝宝不哭姥姥抱。弟媳妇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收拾桌上的饭粒。我弟坐在那,筷子悬在半空,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最后低头吃面了。
我爸坐在我对面,慢慢吸溜他的面,吸溜完了抬头跟我说,那棵树是枣树,你看上面结枣了。我顺着看,还真是棵大枣树,密密麻麻的青枣挂在枝头。我说爸你眼神还行啊。他说我眼神一直比你好。我说那你看得清那枣熟没熟吗。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好像还没熟。我站起来伸手够了一个,咬了一口,涩得我龇牙。我爸在那笑,说我让你不信。
下午回民宿的路上,我弟开车跟着我,中途在一个观景台停了车,下来拍了几张山景照。我妈非要让全家一起拍合照,拉着这个拽着那个,在观景台栏杆前站成一排。我弟抱着孩子站中间,我妈站他旁边,我站我妈旁边,我爸站我旁边,弟媳妇站最边上。有个游客帮我们拍的,喊一二三茄子。我妈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那张我眼睛闭了。又拍了一张。拍完我妈翻着手机看,说这张好这张好,你看磊磊笑得多好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我弟确实笑得挺灿烂的,嘴角咧得老大。我那张吧,笑得有点僵,跟牙疼似的。
晚上回到民宿,我洗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说哥,今天那照片传你了,你收一下。我说好。坐他旁边,从兜里摸烟,摸到个空盒子,说烟抽完了。我弟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递我,说抽我的,他那个打火机这次一打就着了。
抽着烟看对面山,天黑透了,山影黑黢黢的一大片压在那,山顶上能看到星星。我弟忽然说,哥你知道吗,我刚才开车的时候想了一路。我说想啥。他说想咱爸咱妈,也老了。我说废话,都多大岁数了。他说不是,我是说,今天妈给我那外套,我都忘了落家里了,她记着。我说她一直都记着。他说嗯。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卷散了。他说小时候吧,妈老让我穿你的旧衣服,我那时候不高兴,现在想想……他没说完。我说现在想想啥。他说现在想想,也没啥,就忽然想起来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过了会儿我说你那车跟了我一天,累不累。他说车不累我累,你开得快的时候我跟得费劲。我说那我明天开慢点。他说不用,你按你的节奏,我能跟上。我说行。
站起来准备回屋,看见我妈在屋里窗户边站着,端着杯水,往院子里看。我冲她摆摆手,她也摆摆手。我弟也看见了,冲他妈比了个大拇指。我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杯水冒着热气,把窗玻璃哈了一层雾。
回屋躺沙发上,我把我弟传我的那张合照点开了,放大看。我妈笑得开心,我爸板着脸,我弟抱着孩子咧着嘴,弟媳妇歪着头。我那张僵笑脸就放在最边上。我看了几秒,把照片设成手机桌面了。然后翻了个身,沙发咯吱响了一声。里屋我爸又开始打呼噜了,比昨天声音还大。我妈好像说了句什么让他侧着睡,呼噜停了几秒,又响起来了。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那有节奏的呼噜声里慢慢睡着了。
后来那几天又去了几个地方,看了山看了水,吃了土菜买了特产。我弟的车一直跟着,没掉过队。我妈还是隔一会儿回头看看,说跟上了跟上了。我没再觉得烦了,反而每次看后视镜看见那辆白车在,心里挺踏实的。回程那天又堵了一路,我跟在我弟车后面了,他开得慢,我也慢。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我妈也睡着了,我爸也睡着了,就我开着车,跟着前面那辆白车的尾灯,在高速上慢慢挪。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我弟把车停路边下来帮我搬东西,我妈又开始往他手里塞吃的,说什么路上买的那个烧饼你带回去,还有那个酱菜你嫂子说好吃你拿着。我弟说妈你别塞了我拎不动。我妈说有啥拎不动的。我看着他们站在路灯底下推推搡搡的,那个画面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弟放学回来,我妈也是这么把热馒头塞他书包里。
我弟搬完东西跟他媳妇孩子上车了,摇下窗户说哥我走了。我说嗯,路上慢点。他说国庆过完找你喝酒。我说行。他车开走了,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我妈还在那站着看,我说妈进去吧,外面冷。她说嗯。转身的时候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揉眼睛还是啥,我没问。
进了屋我瘫沙发上不想动,老婆从卧室出来说你回来了,玩得咋样。我说还行。她没再问。我去洗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晒黑了点,头发乱糟糟的。我洗了把脸,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手机响了,我弟发来一张照片,是我们在那个古村枣树下拍的,我爸指着头顶的枣子,我妈在旁边笑,我跟在后头。
照片下面是条消息,我弟说"哥,这张你笑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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