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春梅,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手机店卖手机。我个子不高,一米六二,结婚以前体重从来没超过一百斤。那时候我在镇上照相馆上班,天天站着,腿跑个不停,吃多少都不长肉。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在手机店一坐就是一天,人就慢慢圆了起来。到我儿子上小学那年,我往秤上一站,一百二十七斤。那个数字红通通的,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上。

其实一百二十多斤,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特别胖。可我个子小,肉都堆在腰上和脸上。腰上的肉挤成三节,坐在柜台后面,像套了三个游泳圈。脸也圆了,双下巴都出来了,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有回店里来了个小姑娘买手机,看见我,喊我大姐。她走后,我同事说,春梅,那姑娘看着比你还老。我嘴上笑着,心里却堵得慌。回家照镜子,越看越不顺眼。

我男人周勇在县里跑快递,天天骑着三轮车,风吹日晒的。他倒没嫌弃过我,可我自己嫌弃自己。去年夏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以前的同学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几个生了两个孩子,身材还跟小姑娘似的。我穿着件宽松的黑T恤,想遮住肚子。结果吃饭的时候,一个男同学开玩笑,说,春梅,你这几年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满桌子人都笑。我脸涨得通红,那一顿饭,我就没怎么动筷子。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暗暗发誓,我要瘦。

打那以后,我试过好些法子。先是去药店买了减肥茶。那玩意儿喝了拉肚子,一天跑七八趟厕所,腿都软了。瘦是瘦了几斤,可人虚得像张纸,脸蜡黄。周勇看不下去了,把减肥茶给我扔了,说,你这样糟践自己,图啥。我不听,又跟着网上的视频练什么帕梅拉。跳了三天,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又开始不吃晚饭,饿得前胸贴后背。晚上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周勇回来吃泡面,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咬着牙忍。忍了一个多星期,瘦了三斤。可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半夜起来,把冰箱里的半只烧鸡全吃了。吃完后,坐在厨房地板上,一边哭一边打自己的嘴。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魔怔了。看见糖就躲,看见油就慌。去超市买东西,配料表翻来覆去地看。热量算得比会计还精。可我越是这样,身体越跟我较劲。有时候一天不吃东西,上秤一称,反而重了半斤。我气得把秤踹到了床底下。周勇说,你这哪是减肥,这是跟自己过不去。我哭着说,我不胖不知道我的苦。他说,你不胖啊,你这样就挺好。我说,那是因为你瞎。

真正让我找到法子的,是一件挺偶然的事。那天中午,我去常买茶叶蛋的早餐店买包子。店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她正吃一个煮鸡蛋,面前还摆着一根香蕉。我不认识她,可不知怎么就说起了话。我问她,大娘,您中午就吃这个。她说,我减肥。我上下打量她,这老太太瘦得像根竹竿。我问她,您多大了。她说,七十八了。我差点咬着舌头。七十八岁还减肥。她看出我的心思,笑着说,不是为好看,是为了身子轻。我以前一百五,现在一百零二。我赶紧搬了把椅子坐她边上,让她教我。

她也不藏着,说,丫头,我试了一辈子的减肥法子,末了发现,最简单的就是最管用的。我早上一个鸡蛋,晚上一根香蕉,就这两样。我愣了,问,中午呢。她说,中午照常吃,饭吃七分饱,菜多肉少。我又问,那不会饿吗。她说,早晨鸡蛋扛饿,晚上香蕉清肠。你试试就知道了。我看着她那个精神劲儿,心里头动了。

第二天,我就照她说的做。早晨起来,先喝一大杯温水,然后煮一个鸡蛋。白水煮的,剥开,蘸一点点酱油。中午在店里吃盒饭,米饭减半,菜都过一遍水再吃。晚上一根香蕉,要那种熟透了的,软软的,甜丝丝的。头两天确实难受。晚上那根香蕉吃完,不到九点肚子就叫。我猛灌水。水灌多了,老往厕所跑。周勇说我瞎折腾。我不理他,早早就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一个星期过去,我上秤一称,瘦了四斤。我高兴坏了,拿着手机给那个秤拍了张照片。可高兴没多久,就遇上了平台期。体重卡在了一百二十斤,怎么都不动。我急了,又加了运动。每天晚上下班,我不坐公交车,改成走路回家。走四十分钟,走出一身汗。洗完澡,就着香蕉吃。又过了两个星期,体重才开始往下掉。这下我信了。这事儿能成。

那阵子,我像变了个人。同事们都说,春梅,你最近咋这么开心。我说,我瘦了。她们围过来问,怎么瘦的。我就把方法说给她们听。有人信,有人笑。有个胖乎乎的姑娘说,就吃个鸡蛋吃根香蕉,能瘦才怪。我说,你坚持试试。她摆摆手,说,我可受不了那罪。我也没多说。这世上,方法从来不缺,缺的是那个肯坚持的人。

周勇看我一天天瘦下来,态度也变了。他不说我了,还主动给我买香蕉。他跑快递,顺路就能捎回一挂香蕉。他还学会了我爱吃的那种,皮上带点黑斑的,说那种最甜。有天晚上,我正吃香蕉,他坐在对面看着我,说,春梅,你瘦了以后,眼睛都大了。我笑,说,你不是瞎吗。他说,我瞎还能看见你。我拿香蕉皮砸他。我们俩笑作一团。

到了第三个月,我的体重掉到了一百一十斤。我自己都能看出来,脸小了,腰细了。以前那些穿不上的牛仔裤,又能套上了。我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那一刻,我特别想哭。不是委屈,是高兴。我终于跟自己较赢了。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底下一片点赞。我那帮同学都问,怎么瘦的。我就把方法说了。有人说,我要试试。有人说,你又忽悠人。我就笑。能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这中间也有过反复。有一次,儿子过生日。我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那天晚上,我没忍住,吃了两块红烧肉,还吃了半碗面条。吃完后,我心里那个悔啊,像犯了多大罪。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犹豫着要不要抠嗓子。最后没抠。我洗了把脸,对自己说,一顿吃不回从前。第二天我照常吃鸡蛋和香蕉,又走了更远的路。过了几天,一上秤,没涨,反而又掉了半斤。我这才放心。减肥不是坐牢,不必为一顿饭判自己死刑。

到了第五个月,我的体重终于到一百零三斤了。那天我特意穿着以前最瘦时候的一条裙子去上班。那裙子在我柜子里压了好几年,终于重见天日。我走起路来,腰背挺得直直的。店里的老板娘看见我,说,春梅,你现在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我笑着说,我都三十二了。她说,那也年轻。我站在柜台后面,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打在我身上。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腰那儿有了个弧度,不再是直筒子。我心里头像有只小鸟,扑棱棱地飞。

现在,我保持这个体重已经三个月了。方法还是老样子。早晨一个鸡蛋,晚上一根香蕉,中午正常吃,但不过量。我有时候也吃米饭,也吃肉,吃几口就放下。我知道,不是米饭和肉让人胖,是贪让人胖。我从前就是贪。贪吃,贪饱,贪那种填满的感觉。现在不了。现在我喜欢那种刚刚好的感觉。不饿了,就停。再好吃的东西,也就几筷子的事。

我妈来城里看我,见我瘦了,吓了一跳,说,春梅,你不是得什么病了吧。我说,没病,减肥呢。她不信,说,咋瘦这么狠。我说,这哪叫狠,我这叫会吃。我拉着她坐下,给她煮了个鸡蛋。她吃着,说,这能当饭?我说,能。她看看我,说,你小时候挑食,啥都不吃,就爱吃糖。我说,现在不挑了,专吃有用的。她笑,说,我闺女长大了。

前几天,我又碰见那个老太太。她还是坐在早餐店门口,吃一个鸡蛋。我走过去,说,大娘,我瘦了。她抬头看我,说,我认得你。瘦了多少。我说,二十四斤。她点点头,说,不赖。我说,多亏了您。她摆摆手,说,是你自己个儿有恒心。我给她剥了根香蕉。我们俩坐在那里,像认识很久的朋友。风从街口吹过来,凉凉的。她说,丫头,记住,身体是自己的,别糟践它。我说,记住了。

有人问我,你瘦下来最大的变化是啥。我想了想,不是衣服都好买了,也不是别人夸我好看了。是我终于不再跟自己的身体打仗了。我以前恨它,嫌它胖,嫌它不争气。现在我知道了,它一直都在等我。等我不再往死里折腾它,等我跟它好好相处。鸡蛋和香蕉,看着简单,可那是我给自己递过去的一根橄榄枝。我接住了。我们就和好了。

现在每天早晨,我煮鸡蛋的时候,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就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几枚鸡蛋在水里轻轻滚动。晚上吃香蕉,我慢慢地剥皮,一口一口地吃。那味道,甜得刚刚好。日子也像这鸡蛋和香蕉,看着平淡,可一天一天,都是实打实的。从一百二十七到一百零三,这二十斤,不重。可它压在我心上的石头,没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