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带爸妈自驾游,刚出小区我妈:你弟一家三口也想去,你接一下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楼下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甜丝丝的,混着秋天早晨那种干爽微凉的空气。我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的时候,那块深蓝色的布盖已经堆得鼓鼓囊囊的——两个中号箱子、一个保温箱、三袋零食、我爸的钓鱼竿桶、我妈那个装着降压药和晕车药的大布包,还有一箱矿泉水。盖子合上的时候我拿膝盖顶了一下才把锁扣按下去。
"装不下就别硬塞,"我妈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洗干净的水果,苹果和梨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另一袋装着几个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你那车后备箱本来就不大。"
"能装。"我把后排座椅往前调了一格,腾出一点空间把那袋水果塞进去,苹果在塑料袋里滚了两圈,发出闷闷的碰撞声。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弯腰摆弄那些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新染过,黑得不太自然,鬓角那一圈颜色深得像墨,但她自己大概觉得挺精神。她手里那串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攥紧了。
"你爸呢?"我问。
"还在磨蹭。出门前要上个厕所,上完出来换件外套,换完发现鞋没换,又回去换鞋了。"我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里带着一种跟我爸过了一辈子才攒出来的、混合着无奈和习惯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我笑了一下,弯腰把后排座位的安全带理顺了。车门敞着,晨风从车里面穿过去,把座椅套上那层新换的竹炭坐垫的气味带出来,淡淡的,像晒了一整天的草席。这是我第一次带爸妈自驾游。往年的国庆假期要么各过各的,要么就是一家人聚在谁家吃顿饭就散了,今年年初我换了辆大一点的车,五座的SUV,想着能带他们出去转转。跟我妈提的时候她嘴上说"出去干啥浪费钱",但第二天就开始翻衣柜找衣服了,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就是那时候买的,挂在柜子里大半年没舍得穿,今天头一回上身。
我爸终于下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子从夹克领口探出来一截,整整齐齐的。他走路步子不快,脚后跟落地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踩着一首慢速的歌。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先看了看后备箱,确认那根钓鱼竿桶露出来的一截没有被什么东西压着,然后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弯腰的幅度比去年小了一些。
"安全带。"我回头说了一声。
我爸伸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进锁扣里,"咔嗒"一声。我妈从另一侧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我妈靠窗,我爸在中间,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大概一拳半,不远不近的,像他们平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时的距离。
我发动了车,看了一眼副驾上那沓打印出来的路线图,纸上用荧光笔标了几条备选线路,以防高速堵车。国庆节第一天,出城的路预计不会太顺畅,我已经做好了在路上多耗两个小时的准备。手机支架卡在空调出风口上,导航已经设置好了第一站。
"出发了?"我爸在后面问了一声。
"出发了。"我挂了D挡,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出车位,沿着小区的主路往外走。路两边的香樟树被九月底的风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几片早黄的叶子从车窗外掠过,打了两个旋落在柏油路面上。
车子刚拐出小区大门,我的手机响了。
蓝牙连着车载音响,来电显示直接跳在中控屏上,"妈"字在亮白色的屏幕背景上闪着。我侧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我妈——她正低头翻那个大布包,翻出晕车药的盒子来,拿在手里看着上面的说明。
她的手机在包里响了。她摸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小,像一池静水被风拂了一下,水面起了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喂?……在路上了……嗯,刚走……"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她继续对着听筒说着什么,声音更低了一些,那几个字从她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含含糊糊的,我只能捕捉到几个碎片——"你哥""跟你说""不好吧"。
我放慢了车速,车子在小区门口的辅路上缓缓滑着。前面的十字路口绿灯还剩七八秒,我停在了斑马线前面,没加速冲过去。后排的对话还在继续,我妈的声音忽高忽低地起伏着,像潮水在试探着什么边界。
"你等一下。"我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捂着听筒,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搭在我座椅靠背的上沿。"小远,你弟刚才打电话来了。"
"嗯?"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捂着听筒的那只手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她每次要说一件她自己知道不太合适但又不忍心拒绝的事情时,就是那个眼神。
"小涛说……他们一家三口今天也没啥安排,想跟着咱们一块儿出去转转。你看……能不能拐过去接他们一下?他们就在小区门口等着呢,行李都带好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套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车窗外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变了颜色,从绿跳成黄又跳成红。我在斑马线前面停着车,后视镜里能看见后面那辆白色的轿车也跟着停了,司机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妈,"我说,"咱们这车五座的。我、你、我爸,三个人。小涛一家三口来了,坐不下。"
"挤一挤嘛,你弟妹瘦,坐后排中间,你爸靠窗,小涛抱着孩子坐——"
"抱着孩子坐高速?不安全。"
我妈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松开捂着听筒的手,重新对着话筒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把手机递了过来,隔着驾驶座和后排之间的空隙,手机悬在我耳边。"你弟要跟你说。"
我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我弟陈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那种笑嘻嘻的、不太把什么事当回事的调子:"哥!你们出发了没?我们就在小区门口呢,你拐一下呗,也就绕个路。我跟小雯说了,她可高兴了,说正好国庆没地方去。"
"小涛,"我握着方向盘,前面的信号灯又从红转成了黄,"我这车坐不下。五座车,咱们四个人坐得宽敞,多三个人你算算怎么坐?"
"挤挤嘛哥!又不是跑多远,听说你们就去周边,一两个小时的路,孩子抱着就行——"
"抱着不行。高速上不能抱着孩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涛的声音收了那层笑嘻嘻的皮,底下露出一层薄薄的、并不太锋利的棱角:"哥你咋这么较真呢?就一回,国庆大家都想出来玩,你也不能光顾着自个儿吧?妈都说了让拐一下,你就——"
"你把电话给妈。"
陈涛哼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又回到了听筒里:"小远?"
"妈,"我盯着前面的信号灯,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缓缓驶过路口,"小涛他们想去可以,但得坐得下才行。前面有个租车行,我拐过去租一辆七座的,换车。你们在路边等我一会儿。"
"租车?那多花钱——"
"钱的事我来处理。你让小涛他们等着,我半小时之内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回后排。我妈接过去的时候又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即使车里安静也听不清内容。她把电话挂了之后,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我爸翻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
"租车得多花多少钱?"我爸在后面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态度,只是陈述一个疑问。
"花不了多少。国庆租车贵一些,但平摊下来还好。"
"平摊?"我爸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一层薄薄的水面被什么搅了一下,"小涛他们出钱?"
"到时候再说。"我说。
我打了右转向灯,在前面那个路口拐上了去租车行的那条路。后视镜里我看见我妈侧过头去看了我爸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没看清的表情。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化,从居民区的灰白楼群变成了城郊那种散乱的店铺和空地,一家修车铺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国庆期间正常营业"。
租车行在城西的一家连锁店,我进去办了手续,把原来那辆车的行李卸下来搬进新租的那辆七座商务车。我妈跟在我后面帮忙递东西,她弯腰搬那袋水果的时候腰弯得有点吃力,手扶了一下后备箱的边沿才直起身来。
"你弟那一家子,"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往车里码箱子,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你弟妹那个人你知道的,自己不太拿主意,小涛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涛也是……从小就这样,想到啥是啥,不管别人方不方便。"
"我知道妈。"我把保温箱塞进最后一排座椅的空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是国庆,他们想出来玩是正常的。就是早说一声就好了,现在临时加人,行程得重新排。"
"那你行程……能重新排不?"
"能。"我关好后备箱的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妈站在车旁边,晨光从东面的楼隙间照过来,把她那头新染的黑发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看着我,嘴角那层笑纹是弯着的,但我能看出那弯度底下有一点点什么在小心翼翼地悬着,像一根针上顶着的水珠,怕它掉下来。
"走吧,去接他们。"我说。
往陈涛家小区去的那条路,周末早上不太堵。二十分钟就到了。远远地我就看见他们三个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陈涛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斜挎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他老婆小雯穿一条碎花长裙,怀里抱着他儿子陈小豆——三岁多,穿了一件印着超级飞侠的T恤,手里攥着一小包打开的饼干,饼干渣掉了他妈妈一裙摆。
陈涛看见我们的车了,老远就朝这边招手,脸上的笑咧得大大的,像是多少年没见面似的。昨天他才来家里吃过饭,那会儿也是这表情,坐在饭桌前啃着鸡腿说他那个电商项目最近又接了多少单。
我把车停在他们面前,按下车窗。"行李放后面,第三排座位翻起来。"
陈涛凑到车窗跟前,弯着腰往里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哥你换车了?七座的?这车可以啊!"
"租的。"
"租的也行啊,大!"他转身去拎地上的行李,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三样东西他两手一拎就往车尾走,后备箱门弹开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哎妈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我妈说你们去两天,又不是搬家——"
"你妈我带的都是吃的。"我妈从车里下来,走到后备箱旁边,把那袋水果重新摆了个位置,又腾出点空来塞陈涛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小雯你带着小豆坐中间那排,把椅子往后调一下,舒服点。"
小雯抱着孩子上了车,陈豆豆手里的饼干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袋子攥在手里,他的眼睛在车里面转了一圈,落到驾驶座的头枕上,伸出一根沾着饼干渣的手指头戳了戳。小雯把他按在自己腿上坐下,那根手指头被没收了。
"哥,咱们去哪儿啊?"陈涛从副驾上探过头来,安全带还没系,身体扭成一个奇怪的姿势,脸对着我。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兴致,像一只被放出门的狗,尾巴翘得高高的,还没想好往哪个方向跑。
"第一站去青山湖。之前计划的是在那儿住一晚,第二天去山里转转。中午在湖边吃鱼。"
"鱼!好!小豆爱吃鱼!"陈涛扭头对着后排喊了一声,后排传来陈豆豆含混不清的应和,不知道是在说"鱼"还是别的什么。
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我妈坐在中间那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小雯抱着孩子,再旁边是陈涛那个鼓鼓的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半袋薯片和几瓶饮料。我爸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手里拿着他那根钓鱼竿桶,正在把桶放在脚边更合适的位置上。
"爸,你坐到最后一排去了?"我说。
"这边宽敞。"我爸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他的脸被第三排窗户的光照着,半明半暗的,看不太清楚表情。
车子重新上了路。出城方向的高速入口果然排着长队,导航上那条红色的线蜿蜿蜒蜒的,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蛇。我排在车队里慢慢往前挪,每次只走几米就停了。车厢里的空气起初有些安静,后来陈豆豆开始闹了,他坐不住,从小雯腿上滑下来蹬着座椅靠背,嚷嚷着要看手机里的动画片。小雯把手机给他,动画片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带着那种童声的尖锐和背景音效的夸张,把车里的空气填满了。
"哥,你这车空调挺凉快啊。"陈涛把副驾的空调出风口掰了掰对着自己,整个人往后一靠,两条腿伸展开来,脚搁在脚垫的边沿上,"舒服。国庆出来玩玩挺好的,在家待着也无聊。"
"你昨天不是说项目上还有事?"我盯着前面的车流,尾灯红红的一片,刹车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那点事回头再说呗,反正放假了。小雯也说了,难得一家三口出来。"他侧过头来看我,那个笑嘻嘻的表情又浮上来了,嘴角的弧度大得把腮帮子的肉都堆了起来,"哥你今年带爸妈出来玩,花了不少钱吧?这车租一天多少?住宿呢?"
"还好。"
"你看要不这样,这次出来玩的钱,咱们兄弟俩平摊?你别一个人扛。"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座椅里,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头交叉着,拇指绕来绕去地打着圈。他那个表情和那个语气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不是真的在问钱的事,是一种试探,先抛一根线出去看看浮漂怎么动。
"到了再说。"我说。
高速入口终于排到了。我拿了卡,栏杆升起,车子驶入主路。车速提起来之后,窗外的风噪大了些,胎噪声从底盘下方传上来,混着空调的风声和后排动画片的音效,车厢里成了一个嗡嗡响的、各种声音混杂的容器。我爸从第三排那边偶尔咳嗽一声,很轻的那种干咳,像是嗓子眼里沾了什么东西但不愿太用力去清。
我打开了车载音乐,找了一首老歌,音量调得不大的,旋律在那些杂音底下缓缓地流着,像一条暗河。
从市区到青山湖大概两个半小时的路程。高速前半段堵了四十分钟,过了那个堵点之后顺畅了很多,车速能提到一百了。陈豆豆在后排看完了两集动画片,手机被小雯没收了,他开始扒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手指头在玻璃上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道手指油印的痕迹。
"哥,那是什么?"陈豆豆在后排喊了一嗓子。
"山。"我说。
"山好大!"他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奇。小雯在旁边笑了一声,把他拉回座位上重新扣好了安全带。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我妈侧着头在看窗外,她看得很专心,目光随着那些移动的树和山峦起伏着。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看到的松弛,那层平时总是挂着点什么的表情收起来了,只剩一张被晨光斜照着的、安安静静的脸。小雯抱着陈豆豆,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也在看窗外,她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纹。
最后一排的我爸,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只露出一小截肩膀和灰蓝色夹克的领口。他大概也在看着窗外,或者闭着眼在打盹。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才确认——他是靠着窗在看外面,那些从车窗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在他戴了老花镜的眼睛里一帧一帧地流过去,他的头微微低着,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
第一站青山湖到了之后,我在湖边那家鱼庄门口停了车。那家店开在一片竹林边上,白墙灰瓦的门脸,门前那棵大樟树的树荫铺了半条路。鱼庄的老板娘从里面迎出来,认识我的样子,冲我点了点头:"周先生来了?包厢给您留着呢,二楼临湖那间。"
"七个人。"我说。
老板娘看了看我身后这一串人——我妈我爸、我弟一家三口——脸上那笑意微微地舒展了一些,点了点头:"够了够了,那包间坐得下。我去跟后厨说一声,鱼现杀现做,你们先上去坐会儿。"
上了二楼推开包厢的窗,整片青山湖就在眼前铺开了。秋天的湖水比夏天沉了一些颜色,蓝中泛着一点灰绿,对岸的山脊被林子染成了深浅交错的黄绿和橙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鱼腥味,混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甜香。陈豆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脑袋刚好够到窗沿,他伸着脖子朝下面喊了一声,声音被湖风吹散了。
我爸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前站住了。他靠着窗框看着那片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点纹路变深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头停在那儿没动。陈涛在旁边拿手机拍窗外的风景,拍了几个角度,又凑过来要跟我爸合影,我爸侧过身子让他拍了,脸上那个表情算不上笑,但也不僵硬。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的热闹。鱼是青山湖的胖头鱼,一鱼两吃,鱼头炖了豆腐汤,鱼身红烧,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汁还在盘子里咕嘟着。陈豆豆吃鱼吃得很高兴,小雯拿筷子仔细挑着刺喂到他嘴里,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色。陈涛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一杯递给我:"哥,喝一杯。"
"开车呢。"
"晚上又不开,住这儿了,你喝一杯怕啥。"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啤酒是冰的,泡沫在舌尖上破了,带着一股清凉的苦味。陈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跟我碰了碰,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嗝。
"哥,"他放下杯子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但那种笑嘻嘻的调子还在,"你回头把今天租车和住宿的花费跟我说个数,我转你一半。别跟我客气,我今年那个项目还行,手里有点活钱。"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肉鲜嫩,在舌尖上化开了,酱汁的咸甜裹着鱼本身的鲜,在唇齿之间铺了一层。我嚼完了咽下去,说:"行,回头算。"
窗外的湖面上有白鹭掠过,贴着水面飞了一小段然后落在岸边的浅滩上,细长的腿踩在泥里,低着头啄着什么。陈豆豆看见了,指着窗外喊"鸟鸟",小雯把他抱到窗台上坐着让他看了个够。我妈在旁边给他递了块西瓜,他啃得满脸汁水,我妈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妈,"我端着杯子靠着椅背,看着我妈给陈豆豆擦嘴的动作,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孩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纸巾轻轻按了按他的下巴,那个动作跟记忆里她给我擦嘴时一样,"你跟我爸出来玩,高兴不?"
我妈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窗外的湖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头新染的黑发镀了一层柔亮的边。她笑了一下,那道笑纹从眼角慢慢地散开来,散进那些细细的纹路里,像水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走。
"高兴。"她说。
那顿午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闪闪烁烁的。鱼庄的老板娘在门口送我们,给我指了去民宿的路:"前面那条路往山里走,五里地就到了,院里有棵大银杏树,现在叶子正好看。"
我道了谢,带着一家人往车那边走。陈涛抱着陈豆豆走在前面,小豆豆趴在他肩上半睡半醒的,口水在他爸的卫衣肩头洇湿了一小片。我爸走在最后面,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他经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停了一步,弯腰捡了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杏叶,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了。我走在他旁边,看见那片叶子被他放回了树根旁边的落叶堆里,混在其他叶子中间,分不清是哪一片了。
民宿确实好找。从主路拐进一条铺了碎石子的小道,车子颠了一下,两侧的竹林把天光滤成了绿色的、斑驳的影。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远远就看见了,金灿灿的一大团,像一团从地上长出来的、凝固了的烟火。树底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矮桌,桌面上一壶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
办好了入住,房间在二楼。三间房,我和陈涛一家各一间,另一间给我爸妈。分房的时候陈涛说"哥你跟爸妈住隔壁也行",我说"住都住下了,你带孩子方便点"。他没再坚持,抱着已经睡着的陈豆豆上了楼,小雯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跟在后面,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指间勒出了一道红印。
我妈在我爸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远,你晚上别喝太多酒,明天还要开车进山。"
"知道。"
她进去了。门合上之前我看见我爸正站在窗前往外看,那棵银杏树的树冠正好在他的视野正中央,金黄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他侧着身站着,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松松地垂在身侧,那根钓鱼竿桶被他靠墙放在门边,桶口露出来的竿梢在灯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下了楼,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六点多钟的天色还亮着,但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去了,头顶那片天空从浅蓝变成了灰蓝,边缘镶着一线橘红色的光。银杏树在我头顶铺开了一层金黄的华盖,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下来,晃晃悠悠地飘到我膝盖上。
陈涛从楼上下来了,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走到院子里在我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舒服,"他说,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银杏叶,"哥你说得对,出来转转比闷在家里强。这地方真不错。"
"嗯。"
他安静了一会儿。院墙外面的竹林里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一阵,又歇了。他侧过头来看着我,嘴角那层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点什么,像一个盒子里除了装着的礼品之外,底下还垫了一层的衬纸。
"哥,"他说,"路上那会儿我说要转你一半钱,我认真的。你别老一个人扛着。小时候家里有啥事都是你扛,我现在也不是以前那个啥也干不了的人了。"
我偏头看他。暮色把他脸上的表情拢得柔和了一些,他那张跟我有几分相似但更圆润一点的脸上,那层惯常的、笑嘻嘻的壳子薄了一些,底下透出来的东西不太多,但够我看清楚。他看着我等着我说话的样子,跟我小时候在院子里摔破了膝盖他蹲在旁边等我哭完再把他的糖给我的时候,有点像。
"知道了。"我说,"回头算。"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伸手:"那我上去看看小豆醒了没。晚上吃啥?"
"民宿老板说可以整烧烤,院子里烤。"
"那行!我去跟他说明天进山的事。"他说着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哥,妈说得对,你别喝太多酒。"
他进去了。脚步声上了楼,木楼梯又"啪嗒啪嗒"响了几声就安静了。院子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头顶那棵银杏树的金黄在暮色里慢慢沉成了更深的一种颜色,叶子边缘还勾着一线最后的亮光。我坐在藤椅上没动,膝盖上落了两片银杏叶,扇形的,边缘微微卷着。
那晚的烧烤吃得热闹。老板在院子里支了炭炉,陈涛负责烤,他干活的时候架势倒是挺足的,翻面、刷酱、撒孜然,动作大得很,但有几串烤得过了头,边缘焦了一圈,他也不在意,揪掉焦的那块继续吃。陈豆豆被孜然味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喷嚏完了又凑过来伸手要肉串,小雯挑了最嫩的那块撕碎了喂他,他嚼得满嘴油光。
我爸坐在银杏树底下的藤椅上,端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地升着。他没怎么说话,偶尔夹一两串烤好的土豆片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慢慢地嚼,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圈被炭火映亮的人影和脸孔。我妈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偶尔跟我爸说一两句什么,他侧过头去听,听完点点头。
炭火的暖光和头顶那盏挂在银杏树上的串灯把整片院子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烤肉的油脂滴在炭上发出"刺啦"的声响,白烟升起来,混着孜然辣椒的香气和秋夜晚风里的桂花甜,在院子里打了好几个旋才散开。
陈涛把最后一拨烤好的鸡翅夹到我碗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顺手开了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我。"哥,这杯算我的。今天临时起意跟着出来,给你添乱了。"
我接过酒瓶,瓶身冰凉,在掌心里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添啥乱,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我心里有数。"他端着酒瓶跟我碰了一下,瓶口碰着瓶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滚。放下瓶子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看着我,那层笑嘻嘻的东西退到最后面去了,露出来的那张脸跟他平时不太一样,眉心的纹路平了一些,目光也比之前稳了一些。
"哥,"他说,"明年国庆要还有这种安排,你提前跟我说。我也早点准备,该订房订房该租车租车,别让你一个人操心。"
"行。"
"真的。"他伸出手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掌在我肩头上停了两秒才拿开,"你是我哥,但你别什么都自己扛。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你已经开始扛家了,我现在才学着扛,晚了点,但你也得让我学着扛不是?"
我看着他。炭火的余烬在他身后闪着暗红色的光,把他那张被夜风和油烟熏得微微泛油光的脸照亮了一小块。我端起酒瓶又跟他碰了一下,这回没说话,仰头把瓶里剩下的那点酒喝完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那种啤酒特有的微苦,但咽到底了之后舌尖上会回上来一点点麦芽的甜。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陈豆豆早就趴在小雯肩上睡着了,小雯抱着他上了楼,陈涛跟在她后面收了几串没吃完的烤串用锡纸包了带上去了。我妈也站起来了,扶着我爸的胳膊往屋里走,两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妈停了停,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点睡。"她说。
"嗯,妈你们先上去。"
我爸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站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搁在院子里那张矮桌上了,空杯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在那个瞬间弯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像是夜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了他嘴唇边上,碰了一下又飘走了。
"明天进山,"他说,"路不好走的话开慢点。"
"知道了爸。"
他转身上了楼,我妈在旁边跟着,两个人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被灯光吞了一下又吐出来,缩成一小片灰蓝色的轮廓,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我重新坐回藤椅上。院子里的炭炉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在铁皮炉膛里暗红暗红的,像一撮没睡醒的眼睛。头顶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桌面上、椅面上、我伸出去的鞋尖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楼上房间的窗户拍的,角度往下,院子里的场景被窗框框成了一个四方的画面——银杏树的金黄树冠在顶灯的光里泛着暖色,树下那把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的方向,面前的矮桌上搁着两个空了的啤酒瓶和几串没吃完的烤串签子。
我认出来那个背影是我自己。
照片底下我妈打了一行字:"你弟说你烤的鸡翅比他烤的好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层层叠叠的银杏叶子。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把树叶摇成一片金色的、沙沙响的海洋。那些叶片在串灯的暖光里半透明地亮着,边缘镶了一层柔柔的光边,像无数片小小的、被点亮了的羽毛,在墨蓝色的天幕底下轻轻地颤动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走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像一枚被谁遗忘在那儿的金币。风又吹了一阵,又落下几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一片叠着一片,在夜风里慢慢铺满了那把椅子周围的地面。
我靠着藤椅的椅背,闭了一会儿眼。风的声音从耳边流过的时候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和清凉,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银杏树的树冠流到竹林的梢头,又从院墙的豁口淌出去,汇进山里更深更大的夜色里去了。
明天要去山里,走盘山路。车上七个人,新租的车,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没完全熟透。但路是一段一段走的,今晚先到这儿,明天的事明天再琢磨。风还在吹着,叶子还在落着,楼上的灯全灭了,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种温温的、安静的暗光里。
我睁开眼,站起来,把那两片落在我膝盖上的银杏叶拈起来放在矮桌上,跟那两个空酒瓶并排搁着。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木楼梯在脚下"吱呀"响了一声,我扶着扶手上到二楼,走廊里的夜灯在拐角处亮着一小团黄澄澄的光。
我经过爸妈那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暗光,然后又灭了。我妈大概是把我爸安顿好了,自己也躺下了。隔壁陈涛那间房已经彻底安静了,陈豆豆睡前大概闹了一阵,但现在已经没声音了。
我推开自己那扇门走进去。房间不大,窗朝南开着,夜风从敞开的窗扇里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冠,金黄的一团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捧被深蓝的布托着的碎金子。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躺下来。床垫比我预想的软一些,人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被微微地托住了,不硬不软的刚刚好。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痕,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河。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笑,隔着墙壁闷闷的,是陈涛的声音,大概在跟小雯说什么好笑的事。然后是陈豆豆含混不清的梦呓,嘟囔了两个字又安静了。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过来的时候被滤掉了棱角,变得柔柔的、温温的,像被月光泡过一样。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那道光还在墙壁上亮着,细细的,稳稳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陪伴。我看着它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翻着一本很慢的书。隔壁的声响彻底安静了,夜风把院墙外竹林里的那阵鸟叫声送过来又带走了。整个世界都沉进了一种均匀的、被秋天泡透了的安静里。
我在那片安静里慢慢睡着了。口袋里的手机还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我妈发的那张照片躺在对话框里,我回的那个笑脸也躺在对话框里。对话框上面是我妈的备注名,没有花哨的符号和称呼,就是简简单单的"妈"。
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棵银杏树还会在院子里站着,金黄的叶子还在一层一层地铺着。早餐大概有粥有鸡蛋有咸菜,陈豆豆大概还会趴在窗台上朝下面喊一嗓子。我爸大概会起得比我早一些,自己泡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那片山和那片树。我妈大概会挨个敲门叫我们起床吃早饭,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时候温温的,带着晨光和桂花味的。
明天进山的路,开慢一点就是了。车里的七个人,窗外的秋天,后视镜里不断后退又不断涌上来的风景——那些东西会自己铺开来,像一片被风慢慢吹散的云,该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太用力地攥着。
风从南面的窗缝里挤进来,轻轻掀了一下窗帘的边角。那道暗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又稳住了。我侧躺着,面朝那道光的方向,在一片渐渐模糊的感知里被秋天夜晚那种干爽微凉的空气裹着,稳稳地沉了下去。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山里那片叶子应该红了,路上大概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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