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我爹我娘一直处于一种“天降横财,但又像捡了块烫手山芋”的状态。
京城里传得更离谱。有人说我给丞相下了情蛊,有人说裴昭辞是被我拿捏住了,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笑话。
笑话不笑话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新婚那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凤冠压得脑袋发沉,嫁衣又闷又重,整个人坐在喜床上,只想赶紧把那口气缓过来。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时,我下意识把怀里的酱牛肉又往里塞了塞。
门开了。
酒气混着一点很淡的竹香,一起涌进来。盖头下面,我先看见一双黑色皂靴,停在我面前,半天没动。
喜秤挑起红绸,烛火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脸。
裴昭辞穿着大红喜袍,和平日里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不太一样,眉眼都像被酒意浸过,显得有些危险,也有些说不出的勾人。
他垂眼看着我,开口第一句就是:“夫人金殿逼婚这一手,着实让为夫始料未及。”
我当时就抬起头了。
“裴大人搅黄我三次亲事,想必也没料到我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眼神停了一下,随后就笑了。不是那种官场上客气得体的笑,是更直接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味。
“既然夫人都嫁进来了……”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抬起来,“那可就走不掉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一点没输。
“谁要走?是你求着娶我的,裴昭辞,别搞反了。”
他看着我,笑意更深,竟然还顺着我的话点头:“好,是我求着娶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半点留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认得也太快了吧。
我掏出酱牛肉咬了一口,越嚼越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一个被我硬生生逼来成亲的人,怎么也该有点火气。可他没有,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第二天我就更明白了。
丞相府里干净得过分,没有妾室,没有通房,连多余的丫鬟都没几个。裴叔见我时笑呵呵的,说府中一切事宜都由夫人做主。
一切。
我那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我原本打的主意很简单。既然裴昭辞非要娶我,那我就让他后悔,让他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我把书房改成零食库房,把他的奏折垒成小城堡,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连敬茶都懒得早起。
结果呢?
他不恼。
书房换一间,奏折重新誊抄,早膳改成午膳,我睡到自然醒,他也就当没看见。
我甚至把他新到的一方贡品青花砚拿来磨核桃,碎了半边,他回来扫了一眼,只淡淡说:“这批核桃不错,明日再买些。”
我那口气差点把自己呛死。
“裴昭辞!”我拍着桌子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他正换官袍,闻言转过身,语气平静得要命。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病。”
他居然还笑了一下,走到我耳边,低声说:“但你嫁都嫁了,不是吗?”
我一下就僵住了。
这种人最讨厌。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实际上每一句都像是故意往人心口上拨一下。偏偏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后来赏花宴上,温若晴出现,我才知道这种没办法,还不止我一个人有。
温若晴是尚书令温家的嫡女,京城里人人看着都觉得她和裴昭辞最相配。她一来,整个花厅的气氛都变了。赵氏那种嘴快的人,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意思很明白:你这个丞相夫人,是半路杀出来的。
温若晴倒是会做样子,柔柔弱弱坐到我身边,开口就是一句“姜姐姐,不,该唤嫂嫂了”。
她说自己和裴昭辞自幼相识,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这话听着像解释,实际上就是摆给别人看的。
我当时没急着发火,只问她:“这么多年,他可曾向温家提过亲?”
她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接着说:“没有对吧?那就说明在他眼里,你一直是妹妹。妹妹嘛,跟嫂子客气什么。”
那一刻,花厅里安静了两息,随后有人忍不住笑出来。
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真正麻烦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你明明知道对方在挑事,还得接得漂亮。
可我没想到,温若晴这事,裴昭辞会直接接过去。
她后来又跑到裴府送点心,说什么小时候裴大哥最爱吃她做的桂花酥。我站在门口,听她柔声细气地说那句“挂念大哥”时,心里其实已经有点烦了。
我把点心碟子端起来,放到她手边。
“拿回去吧,我家丞相现在只吃我买的。”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可我就是不想再绕。
温若晴眼圈又红了,问我是不是容不下她。
我看着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你来别人夫君家里送吃食,摆出一副委屈样子,最后倒问正妻容不容得下你。道理要是真能这么讲,那这世上很多事就都不用讲了。
裴昭辞回来后,我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这是你的府,你做主。”
我那时候还不敢完全信他。直到温家开始在外头放风,说我善妒不贤,说我逼哭了温若晴,说我这个侯府姑娘配不上丞相夫人的位置,我才看出来,这些人真正想打的,不是我,是裴昭辞。
他们想试试,看他会不会为了朝堂上的平衡,把我丢出去。
结果第二天早朝,裴昭辞直接参了温家长子一本,贪墨修堤银两,证据确凿。
这一下,温家脸面和里子都被掀开了。
我听到消息时,手里的橘子都掉了。
那一瞬间,我其实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你说这人阴不阴?真阴。可你又不能说他做得不对。因为他确实是站在我这边,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站的。
后来我问他:“你不怕得罪温尚书?”
他淡淡道:“该参就参。”
“你选的这个时机倒是巧。”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话。
等到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我们现在算什么时,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低得很:“算我裴昭辞,心悦你。”
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其实人活到这份上,最怕的不是对方不喜欢你,而是你忽然发现,原来人家早就比你想得更早、更深。
后来我在书房里翻出一张旧画像,画上是我,还是十四岁时的样子,坐在杏花树下打瞌睡,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背面写着一行字:承平三年春,酒酒于杏林小憩。
我那一刻才知道,五年前他就已经记着我了。
不止记着,还一直在等。
他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更是把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她知道自己儿子心里有人,也知道寒门出身想配侯门千金有多难,所以只留下一句话:你若要娶她,便要站到世人仰望的位置。
裴昭辞真的做到了。
从太学生到状元,从翰林到丞相,九年时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只为了有资格站到我面前。
我拿着那枚八岁时丢过的银铃铛,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没法装得若无其事。
我最后只踮起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这之后的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他会问我今天想去哪,会在我赖床的时候替我掖被角,也会在我半夜醒来时坐在床边看卷宗,顺手给我倒一杯温水。那种变化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很慢,很实在,像一件原本就该如此的事,终于落回了原位。
可好日子,往往不会一直顺着人心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按时回来。
起初我没在意。后来夜越来越深,子时过了,丑时也过了,屋里还是没人。
我坐在灯下,忽然就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有些事,真不是嘴上说得那么轻松。你以为自己已经稳了,实际上不过是刚刚开始习惯。至于后头会不会出别的岔子,谁也说不准。
我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等着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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