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即1885年9月5日,晚清名臣左宗棠病故于福建福州,享年74岁。

左宗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左宗棠

噩耗传出,举国震动。他的良师益友、同僚故交纷纷撰写挽联,以示哀悼。就连素来与他不对付的李鸿章,也委托人送来挽联,写道:

  • “周旋三十年,和而不同,矜而不争,唯先生知我;焜耀九重诏,文以治内,武以治外,为天下惜公。”

短短三十六字,写尽他们的恩怨情仇。

消息传到湖南,正蛰居湘阴老家的同乡、老友兼姻亲郭嵩焘,挥毫写了一幅挽联:

  • “世须才,才亦须世;公负我,我不负公。”

愤愤不平之意,依旧溢于言表。家人认为不妥。毕竟逝者为大,昔日旧怨姑且放一放,他这才重写一联送出,是:

  • “平生自许武乡侯,比绩量功,拓地为多,扫荡廓清一万里;交谊宁忘孤愤子,乘车戴笠,相逢如旧,契阔生死五十年。”

这幅挽联里的语气,就和缓多了。

“契阔生死五十年”,左宗棠郭嵩焘大4岁,他们初始于湘阴仰高书院道光十三年(1833年),同在湘阴仰高书院求学期间。屈指一算,他们的相识、相知、相爱,以至于后来分道扬镳、相互攻讦,实际上已经超过了50年。我想,当郭嵩焘蘸墨写下这幅挽联时,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出同治四年(1865年),自己在广东巡抚任上时,左宗棠连写4道奏折、严词弹劾自己的画面。

郭嵩焘奉命署理广东巡抚,是在同治二年(1863年)。此前,他在官场郁郁不得志,坐了十几年冷板凳,饱尝世态炎凉。如今春风得意马蹄疾,远赴岭南封疆,心情之愉悦,那是可想而知的。

左宗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左宗棠

此时左宗棠已率领楚军,平定除杭州之外的浙江全省,获授闽浙总督一职。得知老朋友升任广东巡抚要职,左宗棠自然要写信来贺。信中说道,我“百战艰难乃获开府”,老友却“安坐得之”。毫无疑问,这属于老朋友之间的开玩笑。郭嵩焘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不过,他这人性格耿直率真,不善权变(否则也不会得罪包括僧格林沁在内的一帮权臣),对于老朋友的戏言有些接受不了,认为是老朋友的嫉妒心作祟(其忮心亦甚矣)。

第二年,又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郭嵩焘的弟弟郭崑焘,给哥哥写了一封信,说这年的暮春,湘阴文庙梁柱夹缝中长出一株灵芝。在古代,灵芝素来被认为是“祥瑞”。因此郭崑焘笑言,称“殆吾家之祥”。兄弟之间的话,不知道怎么传到左宗棠那里去了。巧得很,那时左宗棠刚刚因克服杭州,被朝廷封为一等恪靖伯,正志得意满。他对郭崑焘的说法很不满,专门写信反驳,说:

  • “湘阴果有祥瑞,亦为吾封爵故。何预郭家事乎!”

他认为,就算湘阴真的出现祥瑞,那也是他封爵的原因,与郭家有啥关系?

他左宗棠是伯爵,而郭嵩焘仅仅是署理广东巡抚,左大人的言语间已流露出些许的优越感。几十年稳如泰山的友谊小船,生平第一次遇上了风浪。

真正的狂风恶浪,还在后面呢。

同治四年(1865年)5月,康王汪海洋率领一支太平军残部,从湖南进入广东,大破清军于镇平,一时之间声势赫奕。

康王汪海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康王汪海洋

广东是太平天国的发源地之一,洪秀全本人就是广东花县人。如果任由汪海洋在广东发展壮大,后果将不堪设想。清廷随即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统帅楚军驰赴广东,统一指挥闽、赣、粤三省军队,追杀汪海洋部。

郭嵩焘知道这个消息后,喜上眉梢。他是一个典型的文官,虽然当过曾国藩几年幕僚,出谋划策、募捐筹饷,成为涤帅的得力助手,但对于具体的行军作战,仅限于纸上谈兵。他赶紧给左宗棠写信,请他迅速派兵入粤,助一臂之力。

可他没想到,左宗棠并未立即入粤。他屯兵于闽、粤边界,止步不前,并奏报朝廷,指责粤军作战不力。证据有两个。一是在收复镇平的战役中,由于粤军未能堵住西路,致使太平军逃脱。二是事后,粤军没有“亡羊补牢”,派兵追剿,以致太平军得以进犯江西。

左宗棠以诸葛亮自居,在指挥作战上确实有一套。他的指责自然不无道理。可他缺乏换位思考的意识:如果粤军能与楚军一样英勇善战,郭嵩焘何至于近乎卑微地求他帮忙?

不仅如此,左宗棠还进一步批评粤军大将卓兴、方耀、郑绍忠等人,“骄怯有余、朴勇不足”,建议换人。

奏折里,左宗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地非议郭嵩焘,但郭嵩焘作为广东巡抚首当其冲,怎能视而不见呢?

其实,那段时间郭嵩焘的日子并不好过。

清朝立国近300年,官场上始终存在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督抚不和”。总督和巡抚都是封疆大吏,在权责上有很大的重叠,常因推诿责任、争权夺利酿成内斗。郭嵩焘出任广东巡抚时,就遇到这个烫手的老问题。

时任两广总督叫瑞麟,满洲正蓝旗人。他没啥本事,38岁了仍然只是一个太庙读祝官,负责在皇室祭祀时宣读祭文。但是他运气好啊,有一年在道光皇帝的祭祀活动中,宣读祭文时嗓门很大,皇帝很满意,当场赏赐五品顶戴花翎。从此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最终竟然当上了两广总督。

瑞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瑞麟

瑞麟自恃是八旗子弟,向来看瞧不起汉人同僚。偏偏郭嵩焘又不是一个圆滑世故的人。两人一来二去,关系闹得很僵。矛盾激发到极点,就是“督抚互参”,双方都写奏折,到皇帝那儿去告状。同治皇帝年幼无知,朝政大权由慈禧与慈安两宫太后把持。大敌当前,偏偏督抚不和,这事儿得尽快解决呀。两宫太后一合计,下旨命左宗棠就近调查。

左宗棠收到朝廷的旨意后,犯了难。人尽皆知,他与这起“督抚不和”事件的当事人之一郭嵩焘,有姻亲关系——左宗棠二哥左宗植的次子左霖,迎娶了郭嵩焘的女儿为妻。由此,左宗棠主动奏报朝廷,说明情况,请求循例回避。朝廷没有批准,要他调查后据实奏报。朝廷这是表明对左宗棠的信任,另外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于是,左宗棠按照朝廷的旨意,就此事进行了详细调查。

张三和李四在擂台上比武,裁判王五是张三的同乡、好友、至亲,更关键的是,当年张三曾经救过王五一命。假如王五在双方比武时,稍微偏袒张三一下,岂不是举手投足的事情?

郭嵩焘正是这样想的。

他生平引以为傲的,有两件事。一是鼓动曾国藩出山训练湘军,二是举荐左宗棠到湖南巡抚张亮基幕府出任幕僚。其实,他更值得浓墨重彩宣传的,是当左宗棠深陷“樊燮京控案”,朝不保夕时,他多方奔走呼吁,喊出“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的惊人之语。左宗棠幸运地逃过一劫,还名动天下,郭嵩焘居功至伟。说郭嵩焘救了左宗棠一命,实无半分夸张。

但是,郭嵩焘很快便失望了。

瑞麟与郭嵩焘“督抚不和”案不复杂,调查没多久就结束了。左宗棠奏报朝廷,一边证实郭嵩焘所参瑞麟、卓兴、方耀等人的劣迹属实,另一边又坦率地批评了郭嵩焘,说他“勤恳笃实,廉谨有余,而应变之略非其所长”,对瑞麟的所作所为不以为然,却“委屈以期共济”,一味隐忍而不及时向朝廷奏报,最终贻误战机。

从表面上看,这相当于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不偏不倚。但郭嵩焘实际上打得被更重。因为按照左宗棠的这些评语来看,郭嵩焘的素质和能力与巡抚之位不相匹配,这是一种很严厉的指控。相比之下,瑞麟那些道德、行为上的瑕疵简直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朝廷根据左宗棠的回奏,明发谕旨称:“瑞麟、郭嵩焘以督、抚大员,同城办事,自当和衷商酌。乃瑞麟于郭嵩焘商办之事,未能虚心体察;郭嵩焘因瑞麟未经允从,负气上陈,所见殊小。均着传旨,严行申饬。”两人都挨批了。瑞麟倒无所谓,郭嵩焘却颜面尽失,仕途前程愈加渺茫起来。

这样就完了吗?并没有。

左宗棠鉴于广东局势的严峻,因此在派遣楚军嫡系高连升部入粤之外,还奏调了几路客军协助,如鲍超的霆军、娄云庆部、席宝田部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客军云集广东,所需粮饷自然要求广东地方承担。这对于财政极为困难的广东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郭嵩焘由此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以“广东饷需本已万分窘迫”为由,拒绝或拖延向这些客军提供粮饷。

他还指出,此前李鸿章曾派遣郭松林、杨鼎勋率军由海路援闽(福建),以支援左宗棠部对抗太平军李世贤部,广东未承担郭、杨所部粮饷,霆军、娄云庆部也不应例外。同时,广东本省还有土客械斗需要弹压,粮饷应优先保障本省防务。

不仅如此,郭嵩焘还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委婉地指责客军“所过之处,百姓惊扰”,表示不愿接纳客军。

同治五年(1866年)初,左宗棠一气之下连上两道奏折,分别是《陈明广兵事饷事折》和《请仍檄高连升带所部赴任片》。

在第一道奏折里,左宗棠揭露广东兵饷弊端,径直推荐得力部下蒋益澧督办广东军务兼粮饷。他说:“浙江布政使蒋益澧,才气无双,识略高臣数等,若蒙天恩,调令赴粤督办军务兼筹军饷,于粤东目前时局必有所济。”左宗棠何等高傲之人,竟然夸部下的识见和谋略远高于自己,可见他的势在必得。

在第二道奏折里,左宗棠主要是参劾两广总督瑞麟,因瑞麟不愿意让高连升率部赴任广东陆路提督,想他单枪匹马干活儿——说到底,还是瑞麟打了小算盘,不肯承担高连升部的粮饷。由于郭嵩焘是广东巡抚,也不可避免地被牵连进奏折里。

由于左宗棠是追剿大军的统帅,朝廷最关注的是尽快平定太平军余部,便采纳了左宗棠的建议。当年5月,朝廷下旨,免去郭嵩焘广东巡抚职务,由蒋益澧继任,并督办广东军务。

虽说朝廷命郭嵩焘“来京另候简用”,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朝廷给的下台阶而已。他没有进京,轻舟驽马,黯然回到了湖南湘阴老家。

从郭嵩焘或者其他人的角度来看,左宗棠是“忘恩负义”。委婉点,那是“大义灭亲”。如果我们从左宗棠的角度来看,他这么做,背后自有逻辑支撑。

最根本的原因,是战争时期,效率优先。

李世贤、汪海洋等太平军余部转战于广东、福建、江西等地,如不尽快平定,势必养虎成患,或会形成卷土重来之势。不管是督抚内斗,还是协饷不力,都已严重影响左宗棠的军事进程。

太平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太平军

在左宗棠眼里,夺取军事胜利是第一位的,再深的私人交情,都必须为“平乱”让路。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其实,在4道奏折里,左宗棠的火力不光是对准郭嵩焘,还全力攻击瑞麟,甚至鼓励郭嵩焘将广东实情慷慨直陈。可惜,郭嵩焘没有理解左宗棠的深意,加上书生负气,出局就成了一种必然。倒是瑞麟朝中有人好当官,背后势力雄厚,平安过关。

但无论如何,左宗棠四次奏报朝廷进行弹劾,使得郭嵩焘丢官去职,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此事后,郭嵩焘与左宗棠不通书信,断绝往来,长达16年之久。

光绪元年(1875年)春,在军机大臣文祥举荐下,郭嵩焘出任福建按察使,并有机会兼任福建船政大臣。但郭嵩焘坚决拒绝,只因福建船政局由左宗棠创办——哪怕此时左宗棠早已离开福建船政局,去了西北多年。可见郭嵩焘对左宗棠的恨意之深。

尽管郭嵩焘对左宗棠怨恨极深,但在国家利益面前,这种怨恨是会让步的。他们在收复新疆一役中,搁置私怨,形成一种“前方后方、一文一武”的默契配合,以不同方式维护了国家主权。

光绪二年(1876年)冬天,郭嵩焘率随员三十余人启程远涉重洋,在伦敦设立使馆,成为清廷第一位驻外使节。

当初任职广东巡抚时,他接触认识了不少洋商,对西方文化有了一定认识。此次深入英国,他悉心考察政治体制、教育与科学状况,广泛走访学校、博物馆、图书馆、报社等机构,结交众多专家学者。虽年近六旬,他仍然刻苦学习外语。他将自上海至伦敦的外交事务及沿途十余国的地理民俗、科技制度,包括苏伊士运河工程、土耳其议会改革等内容,写成洋洋洒洒五千言的考察心得《使西纪程》,持续寄回国内,并提出了大量切实中肯的建议。

彼时,左宗棠正坐镇肃州,指挥西征大军收复新疆。英国政府为保护其盟友阿古柏政权,通过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向清朝总理衙门提出调停方案,建议允许阿古柏在南疆“立国”,作为中国藩属。面对英国的外交部压力,郭嵩焘一方面坚持原则,拒绝承认阿古柏政权,另一方面提出条件,据理力争,拖延和阻止英方的干预。他还上《喀什噶尔剿抚事请饬左宗棠斟酌核办片》,建议趁阿古柏去世之机,迅速南下席卷扫荡,断了英国人的念想。

光绪五年(1879年),清朝代表崇厚擅自与俄国签订丧权辱国的《里瓦几亚条约》,仅收回伊犁一座空城,却割让霍尔果斯河以西大片领土、赔偿俄国兵费500万卢布,举国皆惊。此时,郭嵩焘已因副使刘锡鸿的陷害和攻击,黯然回国,仕途不保,却依然凭借拳拳赤子心,奏报朝廷,提出自己的看法。在奏折里,他将左宗棠视为伊犁问题上的最高权威,反对崇厚在万里之外的圣彼得堡擅自定约,建议伊犁问题应交给在前线经营十余年的左宗棠来核议。

最终,清廷采纳了左宗棠和郭嵩焘的建议,改派曾纪泽(曾国藩之子)赴俄重新谈判。曾纪泽在左宗棠军事压力配合下,于光绪七年(1881年)成功改订条约,收回伊犁及特克斯河流域大片领土。

光绪七年(1881年)10月,左宗棠以大学士出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在离京赴任途中,左宗棠特意绕道湖南,回了一趟湘阴老家。

他要去了结一件心事。如果此时不了,此生恐怕再无了结的机会了。

抵达湘阴后,左宗棠没有柳庄老家,而是直接去了郭府。郭嵩焘从英国回国后,已经去职还乡,赋闲在家。他闻报,想要请老友吃“闭门羹”,但犹豫再三,终以“不打上门客”的古训开门相迎。左宗棠一进门便顿首行礼,称“老哥”,将当年广东之事一一引咎自责。郭嵩焘默然良久,只淡淡一句:“往事如烟,何须再提。”

左宗棠在郭府盘桓整日,叙旧论今,从西征新疆谈到出使英伦,从朝局变幻聊到家乡风物,仿佛又回到早年“诛茅筑屋”为邻的时光。

次日,郭嵩焘按照礼节,到柳庄回拜。

数日后,左宗棠即将离乡,特意在寓所设宴,欲与昔日故旧一一话别。郭嵩焘自然在被邀之列。

他拿着请帖沉吟半晌,想起16年前自己被4道奏折逼出广东的狼狈,想起那一日左宗棠顿首谢罪的诚恳。16年的心结,岂是一次叙旧、数声歉意便能消融的?他命人备下蔬肴数品,交与弟弟郭崑焘,命他代为赴席。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左宗棠见郭嵩焘未至,深知这位老友心结难解,却也无计可施。席间,郭崑焘代为致意时,他举杯遥敬,一饮而尽。

夕阳西沉,夜色四合。左宗棠站在门口,目送郭崑焘远去。那背影,和郭嵩焘像极了。一样的清瘦,一样的步履从容。

31年了。他突然想起咸丰元年(1850年)那个兵荒马乱的秋天。他与郭嵩焘结伴走进深山,寻找避难之所。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说是避祸,倒像结伴出游,走到哪儿算哪儿。夜里头听着山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觉得日子还长得很。但一转眼,他们都老了,头发白得不成样子。

他就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模糊在暮色里。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想开口叫一声,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