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四十三年,头一回被一个人“克”得这么惨。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我迷信。磁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说它存在,没人能拿出来给你看。可有些人的磁场,就是不干净。你跟他待久了,浑身不得劲,干啥啥不顺。我原来也不信这个,直到我摊上了老郑。

老郑是我在建材市场认识的朋友。严格来说,也不算朋友,就是隔壁摊位的。我卖瓷砖,他卖卫浴,中间隔着一道铝合金隔断。两年前他从邻县过来,租下那个铺子,见人就笑,一口一个“兄弟”,递烟比谁都勤快。我开始觉得这人挺热情,加上都是做建材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老郑有个本事,就是特别能聊天。他往你店门口一站,能从早市行情聊到国际形势,从隔壁老王的离婚官司聊到县里新修的路。我干活的时候,他就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不紧不慢地说。我一开始还乐意听,后来发现,他聊来聊去,全是倒霉事。谁家老板跑了,谁家儿子被抓了,谁家进了批假货赔得底朝天。他说的时候,眼睛放光,嘴角往下撇,好像全世界的坏事都跟他沾亲带故。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他就是爱八卦。

可怪事开始一桩接一桩。先是我的一个老客户,订了八万块的瓷砖,说好月底结账,结果月底人没了,店也关了。那是我开店以来最大的一笔坏账,白干了半年。接着,我店里的小工骑电三轮送货,撞了个老太太,赔了两万三。再后来,我老婆骑车去接孩子,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刮倒,脚踝骨裂,打了石膏。那阵子,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干啥啥不顺。

我老婆躺在床上,拐杖竖在床头,天天跟我发火:“都怪你天天跟那个老郑混,你看他那个样子,秃着个脑袋,眼泡肿着,走路跟踩了狗屎一样,能是个走运的人吗?我看他就是个扫把星!”我嘴上说她迷信,可心里也犯嘀咕。仔细想想,还真是。自从老郑来了以后,我店里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家里的麻烦事也多了。

我试着回忆老郑这个人。他五十出头,离过婚,儿子跟着前妻,他一个人搬来这儿,说是做点小生意。可他那个卫浴店,十天半月不开张,偶尔来个客人,他也能跟人聊上半天,最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他吃饭没个准点,有时候一天就啃两个馒头。他住的地方,在市场后面租的一间小平房,我去过一回,那叫一个乱。地上堆满脏衣服,桌上全是空酒瓶和外卖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屋里跟地窖一样。他跟我说:“兄弟,人这一辈子,就是个熬。熬着熬着,就习惯了。”我当时觉得他颓,可也没多想。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我儿子小宇。小宇上高一,成绩一直不错。那阵子突然不对劲,放学回家就往自己屋里钻,话也不说。我以为他早恋了,问他,他烦得要命,冲我吼。我老婆让我别逼他。后来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小宇上课走神,成绩掉了二十多名。我急了,那天晚上堵在儿子门口,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憋了半天,终于说:“爸,咱家是不是要完了?”我愣了。他说:“我同学说你欠了高利贷,还说你跟那个卖马桶的合伙坑人,要坐牢。”我脑袋嗡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找到老郑,他正蹲在店门口抽烟。我压着火问:“老郑,你是不是跟别人嚼舌头了?我儿子都听到闲话了。”老郑抬起头,那张浮肿的脸上一点愧疚都没有。他吐了口烟,说:“兄弟,你多心了。市场里人多嘴杂,谁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不过你那笔坏账的事,确实有人知道。”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他眼睛下面那两块乌青,像两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我问他:“你跟我儿子学校的人认识?”他笑了,说:“我哪有那本事。不过你儿子上高一三班吧?我前妻的外甥女也在那学校,可能碰巧听说了。”我后背一阵发凉。什么叫碰巧?我跟他提过我儿子在哪个学校吗?我使劲回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可如果不是我说漏了嘴,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开始把认识老郑之后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捋。先是坏账,再是车祸,再是我老婆受伤,再是儿子成绩下滑、被人传闲话。这些事情之间,看起来毫无关联。可它们都有同一个背景板——老郑。难道真是他“克”的?我不愿相信。我爹从小教育我,要相信科学,别搞封建迷信。可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我决定跟老郑保持距离。不再跟他一块儿吃饭,不再让他来我店里闲坐。他跟我打招呼,我就点点头,说有事先走。他开始还热脸贴上来,后来觉出味了,脸色就变了。有一天,他堵在我店门口,阴阳怪气地说:“赵老板,这是发了财,看不上穷朋友了?”我说:“老郑,我家里最近事多,没心思闲聊。”他冷笑一声,说:“你家事多,怪谁?还不是你自己贪心,吃不下硬吃。我劝过你,你听了吗?”我愣住了。他确实劝过我,说那笔八万的单子太大,让我谨慎点。可我当时只当他妒忌。现在想想,他那张嘴,好像总能把坏事说中。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观察老郑。我发现一个规律: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得倒霉。市场东头卖灯具的老胡,以前跟老郑称兄道弟,后来借给老郑三万块钱,现在要钱要不到,自己的店也关了。西边卖五金的孙老板,跟老郑一起喝过几顿酒,后来家里闹离婚,老婆跟人跑了。我越观察越害怕,觉得老郑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邪气。他总能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你泼一盆冷水。你不听,他就讪讪地笑,好像已经看见你摔跟头了。等你真摔了,他又凑上来,像个治病救人的菩萨。他享受这种别人倒霉、他来安慰的感觉。

我老婆说,这就是“磁场不干净”。她说她娘家村里有个神婆,专门看这个。我不信神婆,但我信一件事:老郑这个人,心里有怨。他离了婚,儿子不认他,生意做不起来,日子过得稀烂。他见不得别人好。他像个黑洞,专门吸你身上的光。你跟他待久了,那点好运气、好心情、好盼头,全被他吸走了。他倒不是故意要害你,可他那股子霉气,就像阴沟里冒出来的沼气,你闻多了,不中毒才怪。

最让我后怕的一件事,是上个月。老郑突然来找我,说有个大买卖,问我投不投。他说邻县有个楼盘要精装修,需要大批瓷砖和卫浴,他认识那个项目的采购经理,能拿到内部价。我问他需要多少钱。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一人十五万,利润翻倍。”我坐在店里,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跳得厉害。十五万,我拿得出来,但那是我们全家的保命钱。我犹豫了。他说:“兄弟,这种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不信我,总得信钱吧?”我没说话。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托人去打听那个楼盘。采购经理倒是真有,可跟老郑说的不是一个人。而且那个项目,早就在半年前定好了供应商。老郑所谓的大买卖,从头到尾都是个套。我不知道他想骗我还是想拉我下水,但那一刻,我彻底醒了。我要是真把十五万砸进去,我们全家现在可能就睡大街了。

我再也没跟老郑说过一句话。他几次来我店里,我都当没看见。他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进来,阴恻恻地笑。上个月,老郑突然搬走了。他的卫浴店退租了,那间小平房也空了。听人说,他回邻县了,欠了一屁股债。临走前,他给市场里的几个熟人发了条微信,说:“这里的人,没意思。”我看了,没回,直接删了。

老郑走了以后,我店里慢慢缓过来了。坏账追回来一部分,我老婆的腿也好利索了。我儿子成绩回升,前几天的月考进了班级前十。我们全家,又有了笑声。我不是说这些都跟老郑有关。可有些东西,你得信。磁场干净的人,你跟他待在一起,心里敞亮,干啥都有劲。磁场不干净的人,你沾上了,就像踩了一脚烂泥,不臭也恶心。越早远离越好。

后来,我把这事说给一个做心理咨询的朋友听。她说:“这不叫磁场,叫情绪传染。那个人长期抑郁、焦虑、充满敌意,他的负能量会通过表情、语言、肢体,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你,影响你的判断和情绪。你觉得他‘克’你,其实是你自己的心理被他干扰了。”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可再想想,道理归道理,我还是愿意用“磁场”这个词。因为它更形象,也更让人警醒。

从那以后,我看人先看“磁场”。一个人是不是干净,不看穿着,不看收入,看眼神,看说话,看他对周围人的影响。如果一个人张口闭口都是倒霉事,见不得别人好,每天怨天尤人,那你要小心了。如果一个人走到哪儿都带风,说话让人舒坦,办事让人踏实,哪怕他没什么钱,也值得交往。

我把这个理儿讲给我儿子听。他说:“爸,你这不就是在说,要远离负能量的人吗?”我笑了,说:“对,就是这意思。你记着,以后交朋友,别光看他对你热不热情。那些整天跟你倒苦水、拖你后腿、见你好了就酸的人,离远点。他们不是朋友,是坑。”

我儿子点点头,说:“那老郑那种人,以后我再也不搭理了。”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窗外,天快黑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特别踏实。我终于学会了,怎么绕开那些不干净的磁场。这比赚多少钱,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