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大哥悔婚,拎半篮鸭蛋去道歉,被准岳父:你顶上,明天摆酒
楔子
王家庄的土路上,李建国拎着半篮鸭蛋,步子沉得像灌了铅。半篮鸭蛋,这份赔礼轻得可笑。王大爷要是知道他是来退婚的,怕是要拿扫帚把他打出去。可没办法,他实在放不下厂里新来的那个女知青。推开王大爷家的木门,院子里正传来剁菜的声响,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王大爷摔了碗,指着李建民说:“你顶上,明天摆酒!”
第一章 半篮鸭蛋
李建国的脚刚迈进院门,王大爷手里的菜刀就停在了半空。
“哟,建国来了?”王大爷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秀兰她妈刚还说呢,好些日子没见你登门了。”
李建国喉结动了动,手里的半篮鸭蛋往前递了递。篮子是柳条编的,边缘磨得发亮,里面躺着六枚青皮鸭蛋,个头匀实,是他娘一早从鸭窝里捡出来,又拿湿布一个个擦干净的。
“大爷,我……我给您送几个鸭蛋。”
王大爷接过篮子,掂了掂,“你家鸭子养得好。今年开春下的蛋比去年个儿大。”他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晌午就在这儿吃。秀兰,给你建国哥倒碗水。”
李建国没敢往里走,脚像是钉在了门槛外头。他听见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随即王秀兰端着一碗水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看见他,脸微微红了红,把碗递过去。
“建国哥,喝水。”
李建国伸手接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猛地缩回来。碗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泥地上。
王秀兰退到堂屋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李建国把碗里的水喝了,嘴唇干裂得发疼。水是什么味儿他根本没尝出来,只觉着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大爷,我……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王大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烟袋锅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说吧,啥事儿?是不是定了日子了?我找人看过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李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想起那个女知青——城里来的,细白的手腕,身上总有股雪花膏的香味儿,说话时眼睛弯弯的,跟他说“建国,你难道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土沟沟里?”
他不甘心。
可他看了看面前一身旧布衣裳的王大爷,看了看站在门口低着头的秀兰,这话就卡在喉咙里,撕扯着,疼得厉害。
“大爷,我跟秀兰的事儿……我想……”他狠了狠心,“这亲事,我想退掉。”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树上那只知了都像是被这话噎住了,停了片刻才重新聒噪起来。
王大爷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烟灰洒了一地。他没捡,慢慢站起来,盯着李建国,像是没听清,“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李建国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地上那摊烟灰,“我说,这亲事,我……我想退了。”
王大爷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小板凳,板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冲到李建国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好啊你个李建国!去年腊月下着雪你爹来提亲,我应了;开春你娘来换庚帖,我应了;上个月你亲自来定日子,我也应了!现在你跟我说退亲?你当我们王家的闺女是什么?是你菜园子里拔出来不要的萝卜?”
李建国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大爷,是我对不住您……可我跟秀兰,真不合适……”
“不合适?”王大爷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哪点儿不合适?是你嫌她没念过书?还是你嫌她干活不麻利?我闺女十里八村谁不夸一声好,你还嫌?”
李建国不敢说话了。他能说什么?说他被城里来的女知青迷了心窍?说他想借着这门亲事跳出农村?这话他说不出口,毕竟理亏。
屋里“哐当”一声,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李建国抬头,看见王秀兰站在堂屋门口,脚边碎了一地瓷片。她的脸煞白,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秀兰……”李建国叫了她一声。
王秀兰没看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头在发抖,指节泛白。
这时候,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大爷,我家大哥来了吗?我娘让我来喊他回家吃饭。”
是李建民。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叮铃铃响着,从土路上拐进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草绳,是去镇上买回来准备捆麦子的。他跳下车,看见院子里这阵仗,一下子愣住了。
“大爷,这是……”
王大爷回头看见他,眼睛忽然亮了亮。他盯着李建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李建民被他看得发毛,挠了挠后脑勺,“大爷,我脸上有东西?”
王大爷没答话,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的李建国,看了看攥着碎瓷片的女儿,手里的拳头攥了又松开,松了又攥紧。
“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磨盘,“你李家的婚事,不能就这么黄了。既然老大不娶,那就老二顶上!”
李建民愣在当场,手里的车钥匙“咣当”掉在地上,“大爷,您这话啥意思?”
“你顶上!”王大爷一字一顿地说,指着李建民,眼睛却盯着李建国,“明天摆酒,你娶秀兰!”
李建民的脸“唰”地白了,“大爷,这……这不行!这算怎么回事?我哥的媳妇,我怎么能……”
“你哥的媳妇?”王大爷冷笑一声,指着李建国,“你哥刚才说了,这门亲事他退了!那秀兰就没许给他李家——可这鸭蛋是他李家送来的,这亲事就得他李家出人!”
李建国急了,“大爷,您这不是胡闹吗?”
王大爷回头瞪他,“我还就胡闹了!你李建国不是说跟我闺女不合适吗?那你弟弟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明天拜了堂说了算!”
李建民还想说什么,王大爷已经转身进灶房,又拎出半篮子鸡蛋,往他怀里一塞,“带回你家去,跟你爹你娘说,明天晌午,把锣鼓家伙带上,来王家庄接人!”
李建民抱着那篮子鸡蛋,像是抱了个刺猬,手足无措地看向大哥。李建国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秀兰站在门槛里面,碎瓷片攥在手心里割出了血,一滴红珠子顺着指尖滚落,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团土尘。她谁也没看,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李建民抱着鸡蛋,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槐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子,又抬头看了看王大爷铁青的脸,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进了一条不知道通向哪儿的河。
第二章 被迫上轿
李建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李家庄的。那半篮鸡蛋搁在车后座上,他生怕颠碎了,骑得又慢又稳,心里却翻江倒海。路过村口大柳树的时候,树下乘凉的王婶喊他:“建民,你哥呢?不是去王家庄了吗?”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哥……在后头呢。”
说完蹬着车子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李母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车铃声探出头来:“你哥呢?你俩不是一块儿去的?”
李建民把鸡蛋篮子放在案板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李母觉得不对劲,手里的火钳子往地上一戳:“咋了?出啥事了?”
“娘……”李建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哥……他把亲事退了。”
李母手里的火钳子“当啷”掉在地上,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一下子暗了下去。
等李建国蔫头耷脑地从王家庄回来,李父已经坐在堂屋里抽烟锅子了。他没打也没骂,就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抽到第三锅的时候,才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哑着嗓子开口:“老大,你说实话,到底为啥退亲?”
李建国站在墙角,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我觉得我跟秀兰不合适。”
“放屁!”李父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去年腊月提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适?开春换庚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适?现在日子都定了,你跟我说不合适!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李建国脸涨得通红,嘴上却还硬撑:“没有的事……就是觉得,王家庄那边穷,秀兰她爹脾气又倔……”
李母在旁边抹着眼泪:“建国的媳妇跑了,咱家这脸往哪儿搁?王大爷说了,让建民顶上,明天摆酒,这事儿要是不办,咱李家在王家庄就抬不起头了。”
“凭什么让建民顶上?”李建国不服气,“这门亲事是我的,我不要了,还不能退了?”
“你说退就能退?”李父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当初是你爹我拉下老脸去求的人家!王大爷肯把闺女许给你,是看得起咱李家!你现在说退就退,你让秀兰以后怎么见人?你让咱家以后怎么在这十里八乡做人?”
李建民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个空碗,碗底的光一圈一圈地转。他听见爹的咳嗽声,娘的叹气声,还有大哥那句“凭什么是我顶”的嘟囔声。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口很深的井,而他正被人按着头往井沿上推。
“爹,娘。”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我顶。”
李父愣住了,李母也愣住了,连李建国都抬头看他。
“我顶。”李建民又说了一遍,嗓子微微发哑,“反正大哥不娶,秀兰在家也难做。我虽然跟她没处过对象,可咱们庄户人家,娶媳妇就是过日子。我顶。”
李父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忽然挤在一起,嘴唇抖了抖,半天只说了一句:“好孩子。”
李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那一夜,李建民翻来覆去没睡着。隔壁大哥的床一直咯吱咯吱响,也不知道是翻身还是叹气。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照在墙上那件新褂子上——那是李母白天从柜底翻出来的,说是李建国前年过年做的,才穿了没几回,新得很,让建民明天穿。
“穿你哥的衣裳,骑你哥的洋车子,娶你哥不要的媳妇。”他苦笑着闭上眼睛,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李建民被李母拽起来。他洗了把脸,穿上那件蓝布褂子,扣子有点紧,袖口短了一截。李母帮他抻了抻衣角,眼泪又下来了:“委屈你了,孩子。”
“不委屈。”他咧嘴笑了笑,“娶媳妇呢,有啥委屈的。”
锣鼓家伙是向村东头李二爷家借的。李父找了几个本家的侄子帮忙吹打,一路吹吹打打往王家庄去。建民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系着红绸子,后座上绑着一床新被子和一对枕巾,是李母连夜从箱底翻出来的。到了王家庄村口,几个放羊的半大小子追着车跑,嘴里喊着:“新郎官来接媳妇啦!”
王大爷家院门上贴着一对红纸,是昨天夜里临时剪的喜字,边角剪得歪歪扭扭。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桌上搁着几碟咸菜、一盆豆腐、一碗红烧肉,肉块切得老大,油汪汪的。来帮忙的妇人们在灶房里进进出出,看见建民进来,都停下手里活儿,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就是李家的老二?长得倒比老大精神。”
“就是有点瘦。你说这算啥事?哥哥娶媳妇,弟弟来拜堂。”
“嘘——小声点,秀兰在屋里呢。”
李建民听见这些议论,耳朵根烧得慌,可脸上还得撑着笑。他站在堂屋门口,等着新娘子出来。
秀兰的房门开了。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朵红色的绢花。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平平地走出来,像是走一条她不得不走的路。她走到建民面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怨毒,也没有欢喜,只有一种隐隐的、沉沉的委屈和倔强,像二月的河水,面上是平的,底下压着冰碴子。
建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旁边有人喊:“拜堂啦!”
堂屋里供着天地牌位,王大爷坐在上首,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没看李建国——李建国没来,说是“不舒服”,窝在家里没出门。王大爷也没追问,只是看着建民和秀兰并排站着,看着他们弯腰、磕头、起身,嘴唇始终抿成一条线。
“夫妻对拜——”司仪是邻村请来的老秀才,声音拖得老长。
建民弯下腰,余光看见秀兰的裙摆在地上微微晃动。她弯下去的弧度很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原上草,却始终没有折断。
拜完堂,秀兰被送进西屋。建民被留下来陪酒。王大爷端着酒碗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小子,秀兰是我闺女,你今儿娶了她,往后就得拿她当人看。”
建民端着酒碗,手心的汗把碗壁溻得湿滑。他仰头把酒灌下去,火辣辣的一溜线烧到胃里,喉咙里发紧:“大爷您放心,我既然娶了,就好好待她。”
王大爷没再说话,转身招呼客人去了。院子里的人还在三三两两议论着,有人摇头,有人撇嘴,也有人举着酒碗冲建民喊:“老二,好福气啊!”
建民分不清那是真话还是笑话,只管端着碗笑。他忽然想起昨天在井沿边那个念头——被人从背后推进一条不知道通向哪儿的河。可现在踩在这条河里,脚底却像是摸到了硬邦邦的河床。
天擦黑的时候,客人们散了。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新糊的窗户纸上映出暖黄的灯光,影影绰绰,里面坐着他的新娘。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发僵的手指,抬脚往西屋走去。
第三章 新婚夜的无言
建民推开西屋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替他叹了半口气。屋里灯光昏黄,秀兰坐在炕沿上,那朵红绢花还别在头发上,地下搁着一双新布鞋,她自己脚上穿着那双旧布鞋,鞋尖上沾着王家庄的黄泥。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整个人像被钉在门槛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还有两个人都刻意放缓了的呼吸。
还是秀兰先开了口:“把门关上吧,夜里凉。”
建民这才回过神,转身把门掩上,顺手插了门栓。那一声“咔哒”,落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可一个也抓不住。他想起母亲早晨给他穿衣裳时掉下来的眼泪,想起王大爷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想起院子里那些人在背后说的那些话——穿你哥的衣裳,骑你哥的洋车子,娶你哥不要的媳妇。这句他夜里睡不着时自己嘀咕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胸口,到了这时候还在隐隐作痛。
炕上的新被褥是李母从箱底翻出来的,红底白花的背面,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对圆滚滚的枕头。建民在心里盘算着,今晚他该在炕头打个地铺,毕竟这桩婚事,他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人家闺女是许给他大哥的,他不过是半道上被推上来顶缸的。
“你站那儿做啥?”秀兰的声音不高,却把他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拽了出来,“累了就坐会儿。”
建民走到炕沿边,挨着边沿坐下,和秀兰隔了大半个身子的距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旧布鞋,鞋帮上补过一块布,颜色深了一截,像一块贴在日子上的补丁。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影子抻得忽长忽短,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建民盯着那团火苗,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他想说点啥,又觉着说啥都不对。说“委屈你了”?这话太轻。说“你别怕”?他自己都还在怕。说“我会好好待你”?白天喝酒时已经说过了,那时候舌头打着结,自己都觉着像在说别人的话。
他正想着,秀兰忽然把身子转过来,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又黑又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李建民,”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很稳,“咱俩说几句话。”
建民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你说。”
秀兰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自己的话。再抬头的时候,她的声音平得很,像是说一件和她自己不相干的事:“你是替他的,我不怪你。”
这七个字落在屋里,比刚才那声门栓响还沉。
建民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又觉得什么解释都是多余的。没错,他是替来的。昨天他还在自家地里锄草,今天就成了新郎官,这不是替是什么?
“可我要是怪你,日子就没法过了。”秀兰顿了一下,又说,“我也不是木头人,我晓得你是被逼的,你也不想娶我。咱俩谁也别觉着欠着谁,谁也别委屈着谁,既然坐到一条炕上了,就得把日子往好里过。”
她把这些话说完,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出了口。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点细碎的光。
建民愣愣地看着她。他原本以为,这个被哥哥剩下来的姑娘,要么哭天抹泪地怨他,要么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肯说。他没想到她头几句话说得这么平实——不哭不闹不怨不恨,倒像是一个当家的人在安排一桩正经事。
“你……不委屈?”他问了一句,问完又觉着自己问得很蠢。
秀兰嘴角动了动,那一点弧度极浅,像风拂过水面,转眼就没了。“委屈有啥用?哭能哭回来啥?我爹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到你们李家,往后就是李家的人,日子过成啥样,是我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炕边的包袱里翻出一块手巾,把头发上的红绢花摘下来,仔仔细细地裹好,塞进包袱最底下。
建民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忽然就安定了几分。白天他在院子里陪酒的时候,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嘴里应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揪着。他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被人按在一个“丈夫”的名分上,却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名分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咋想咋别扭。可现在听秀兰说了这几句,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秀兰,”他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自己也觉着有些生疏,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说得对。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往后,你看着我的行动就行。”
秀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一层薄冰像是微微化了一点。她没接话,只是把铺好的被褥掀开一角,又把自己那床被子往炕梢那边拽了拽,在中间留了一道不宽的缝。
“睡吧,”她说,“明儿还有明儿的事。”
建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抱上自己的被子,放到了炕梢另一头,离秀兰远远的。他想了想,又转回来,把油灯吹灭了。屋里一下子陷进黑暗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青白色的月光,像一匹薄薄的纱铺在地上。
两个人一个炕头一个炕梢,中间隔了大半个炕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只有翻身的动静和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阵子,秀兰的声音忽然从炕那头传过来,轻得像在梦里说话:“你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结的枣儿甜不甜?”
建民愣了愣,不知道她为啥忽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甜,就是涩得早,得等打了霜才好吃。”
“那赶明儿秋天,你打几个我尝尝。”
“中。”
黑暗里再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建民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刚才那句话。枣树、打霜、秋天。这日子好像就忽然从一团乱麻里长出了一根线头,细细的,摇摇晃晃的,却实实在在能攥在手心里。
窗外月亮渐渐偏西,虫声一阵比一阵低。他闭上眼睛,觉着这一夜虽然长,却并不冷。
第四章 地里的活儿
婚后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建民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着炕梢的秀兰,可他刚把脚伸进鞋里,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你要下地?”秀兰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建民“嗯”了一声,系着裤腰带说:“苞谷地里该锄草了,前两天下雨,草都长疯了。”
秀兰没说话,跟着起了身,把散开的头发用手拢了拢,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褂子套上,那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
“你干啥去?”建民看她穿鞋,愣了一下。
“跟你下地。”
“你——你刚过门,在家歇两天吧。”
秀兰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很:“地里的活儿还能歇着等?你一个人锄三亩苞谷,锄到啥时候去?”
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村里见过不少新媳妇,嫁过来头几天都是串门走亲戚、认认门户,哪有第三天就下地的。可秀兰已经把鞋穿好了,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揣在兜里,站在门边等着他。
“走吧。”
建民没再拦她,扛起锄头出了门。秀兰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八月早上的地头,露水重得很,一脚踩下去,鞋底子沾得都是泥。苞谷秆子长得比人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沾着露水的叶子划过胳膊,凉丝丝的。建民在前头下了锄,两行苞谷中间的空地上,杂草长得密密匝匝的,得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刨。
他干了一会儿,回头一看,秀兰也拿了把小锄头,蹲在另一行里,一下一下地锄着,动作不紧不慢,却利落得很。她锄草的时候很仔细,草根都刨出来,甩到地边上,不会伤到苞谷的根。
建民心里头动了动。他见过他嫂子下地干活,那都是半晌午才慢悠悠地来,干一会儿就要歇一歇,嘴里还抱怨着太阳毒。可秀兰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闷着头干了大半个钟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只是用袖子擦一下,又弯下腰去了。
“你歇会儿吧。”建民直起腰,递了水壶过去。
秀兰接过来,没有对着嘴喝,而是把水倒进壶盖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又把壶盖盖好,还给建民:“你也歇歇,别干得太猛,回头伤了腰。”
建民接过水壶,站在地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苞谷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张脸晒得有些黑,颧骨上带着两团红,不白净,却有一种很实在的劲儿。
“你以前在家里常干农活?”建民问。
“我爹就我一个闺女,地里的活儿不干谁干?”秀兰说着,把手里的锄头翻了个个儿,把锄刃上沾的泥磕掉,“我十二岁就跟我爹下地了,锄草、施肥、掰苞谷,啥都干过。”
建民心里头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昨儿晚上,秀兰坐在炕上安安静静说话的样子,还以为她是个文静的姑娘,没想到她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
“这活不轻省,”建民说,“你要是累了就坐地边上歇着,我一个人能行。”
“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秀兰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咱俩搭把手,快得很。”
她说完就又蹲下去,锄头在地上“咔嚓咔嚓”地响着,草根一截一截地被翻出来,土腥味儿混着露水的味道,在太阳底下慢慢散开来。
建民没再劝她,也弯下腰继续干。两个人隔着两行苞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锄头起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问一答的对话。太阳渐渐升高,露水被晒干了,地里的热气蒸上来,脊背上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建民直起腰,回头一看,大半个地块已经锄完了。秀兰正蹲在最后一行的尽头,把几根长在苞谷根边的草小心翼翼地拔出来,生怕伤着苗。
“差不多了,回去吃饭吧。”建民喊了一声。
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根草拾起来,扔到地埂子上。她走过来的时候,建民看见她手指上磨出了水泡,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像颗小珠子。
“你手咋了?”
“没事,锄头把子磨的,过两天就好了。”秀兰把手缩了缩,没让建民细看。
建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大哥李建国,要是大哥娶了秀兰,会不会也让她第三天就下地干活?大哥那个人,心气高,总觉得地里的活儿是粗活,他向往的是城里那种干干净净的日子。他看不上秀兰,是因为她不够洋气,不够光鲜,可这会儿建民看着秀兰满头汗、手磨出泡的样子,却觉得这个女人才是真的实实在在的。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的大槐树,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树下纳凉,看见他俩并肩走过来,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
“哟,建民,你媳妇儿也下地了?”一个老汉笑着说。
“她闲不住。”建民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这媳妇儿好哇,能干活,比那个——”另一个老太太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就没再说下去。
建民没回头,但耳朵根子烧得慌。他知道那些人想说什么,比他大哥强。这话他不敢接,也不知道怎么接。
秀兰走在他身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步子稳稳当当的。
回到家,秀兰洗了把脸,就去灶屋里忙活。建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她进进出出,利落地生火、切菜、下面条,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建民低头一看,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白嫩嫩的,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
“你吃吧,我不爱吃鸡蛋。”秀兰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清汤面,呼噜呼噜地喝着。
建民心里明镜似的,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他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到秀兰碗里:“你干活出了力,你吃。”
秀兰愣了一下,筷子顿在碗沿上,抬头看了建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透出了底下流动的水。
“你这个人……”秀兰低下头,把鸡蛋夹了一半,又放回建民碗里,“一人一半,谁也别说让谁。”
建民看着碗里那半块鸡蛋,忽然就笑了。他已经好几天没笑过了,这一笑,脸上的肌肉有些生硬,可心里头却松快了几分。
“中,一人一半。”
两个人就着一碗清汤面、半块鸡蛋,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中午饭。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都有些粗糙的手上。
第五章 大哥的来信
吃完饭,建民把碗筷收拾了,秀兰抢过去洗,说哪有让男人洗锅刷碗的。建民也没跟她争,转身去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子上,“咔嚓”一声,木屑溅了一地。
劈了没几根,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建民,你家来信了!”
建民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是村里的邮递员老赵,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绿帆布包。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你大哥寄的,从省城来的。”
建民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李建民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大哥写的没错。他大哥李建国念书不多,字写得不好看,可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很,信纸背面都能透出印子。
“谢了啊赵叔。”
“不客气,你大哥在外头混得咋样了?”老赵多嘴问了一句。
“还行吧。”建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说。
老赵也没再问,蹬着车子走了,铃铛“叮铃铃”响了一路。
建民捏着信,站在院子里,没急着拆。阳光照在信封上,他看见邮戳上的日期是五天前,从省城寄出来的。大哥走了快十天了,这封信应该是他刚到省城就写的。
秀兰从灶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建民手里的信,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谁的信?”
“大哥的。”
秀兰没说话,转身回了灶屋,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建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封。信纸折了两折,打开来,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
“建民,哥到了省城,找到工作了,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能挣八块钱,比种地强多了。我碰到孙晓燕了,就是那个女知青,她也在这附近,在一个厂里做临时工。我俩在一起了,她对我挺好的,说要跟我一块儿过日子。家里的事,你跟爹娘说一声,别惦记我。秀兰的事,你多担待,哥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等哥挣了钱,给家里寄回来。”
信不长,就三四行字,落款是“李建国”,底下还画了个圈,大概是想画个句号,笔没压住,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建民把信看了两遍,手心里的汗把信纸边角洇湿了一小块。他想起大哥走那天早上,爹娘坐在堂屋里掉眼泪,娘拉着大哥的胳膊说“你别走”,大哥甩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候建民心里头虽然难受,可到底还有一丝念想,觉得大哥出去闯荡,总比待在家里强。
可这会儿,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大哥说“对不住”,可对不住有什么用?秀兰已经嫁过来了,不管是谁娶的,她这辈子就跟李家绑在一起了。大哥倒好,在省城里找到了女知青,两个人在一起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把家里的事丢得一干二净。
建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裤兜,转身往灶屋走。门帘子掀开,秀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扑在她脸上,眼睫毛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秀兰。”
“嗯?”
“大哥来信了,说他在省城找到工作了,挺好的。”
秀兰没回头,手里的柴火棍子在灶膛里捅了捅,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又灭了。
“还有呢?”
“还有……他说他碰到那个女知青了,两个人在一起了。”
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柴火棍子差点掉进火里,她赶紧攥紧了,又往灶膛里塞了塞。锅里的水煮得滚了,白色的蒸汽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建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是他的事,跟咱没关系。”秀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建民还是看见,她抬手的动作慢了半拍,柴火棍子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秀兰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建民心里头突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大哥凭什么?他悔婚,让秀兰成了全村的笑话,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现在倒好,在省城里跟女知青卿卿我我,还写信回来说“对不住”。对不住有什么用?秀兰的名声,秀兰的一辈子,就值一句“对不住”?
“秀兰,你别难过。”建民笨拙地开口,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你别难过,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却抿得紧紧的,硬是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我难过什么?我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她站起来,把柴火棍子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大哥那个人,心不在这,留也留不住。我嫁给你,是命,也是福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说完,转身去舀水,背对着建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建民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搅。他想起大嫂说的话,想起大哥走那天的背影,想起那半篮鸭蛋丢在灶台上,没人动过,最后都臭了。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信,信纸硬邦邦地硌着他的大腿。他忽然就生出一个念头,大哥不配,他不配秀兰,不配这个家,不配那半篮鸭蛋。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能憋在心里头,像颗种子一样,慢慢生根发芽。
第六章 缝纫机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民就被院子里“咔嗒咔嗒”的响声闹醒了。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褂子推开屋门,就见秀兰蹲在堂屋东墙根底下,面前摆着那台从娘家带来的缝纫机。机头歪着,皮带松垮垮地耷拉在轮子上,秀兰正弯腰盯着底下的梭芯,伸手拨了两下,又咔嗒一声卡住了。
这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可擦得干干净净。从秀兰嫁过来的那天起,它就摆在堂屋东墙根,上头搭了块蓝布,每天擦一遍,连机针上都抹着油。建民看她天天守着这台机子,原以为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物件,可这会儿看秀兰蹲在那儿,眉头拧成一团,手里攥着螺丝刀拧了半天,那皮带老是从轮子上滑下来,她急得鼻尖上冒出一层细汗。
“坏了?”建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秀兰直起腰,撩了撩额前的头发,脸上有些不自在:“皮带松了,紧了好几回,一踩就掉。昨晚上想着给你缝条裤子,这机子就罢工了。”
建民伸手把皮带往上抬了抬,机头转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响。他看了看皮带轮的卡槽,又看看底下的传动轴,说:“不光是皮带的事,轴瓦磨了,得垫个垫圈。”
“你会修?”秀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
建民没答话,站起身来去西屋翻了一通,从旧工具箱里找出几个螺丝、一段铜丝,还有半截胶皮管子。他蹲回来,把缝纫机机头扳起来,用螺丝刀拆开侧面的盖板,里面积着一层灰,油泥糊住了传送齿轮。他拿破布把油泥擦干净,又从灶台上摸来一滴菜籽油,点在齿轮和轴瓦的缝隙里。
“你使着它的时候,是不是老觉得踏板沉,蹬起来咕噜咕噜响?”建民一边拧螺丝一边问。
秀兰点头:“是,有时候蹬快了就卡嗓子一样地响。”
“就是轴瓦那边的空隙大了,年头太多了,磨的。”
建民把剪好的胶皮垫片塞进轴瓦底下的缝隙里,又用铜丝缠了一圈,拿螺丝刀拧紧,再把皮带挂上去,用手转动了一下轮子,“咔嗒”一声,机头顺畅地转了大半圈。
“你踩踩试试。”
秀兰半信半疑地坐到机子前,脚踩上踏板,试探性地蹬了一下。皮带带着轮子转起来,机声虽然不如新的那么轻快,可比刚才顺溜多了,不再打滑。她踩了几下,越踩越顺,嘴角微微扬起来:“还真叫你修好了。”
“你家这台机子,怕是有些年头了吧?”建民站起身,随便问了一句。
秀兰的笑容淡了一些,手搁在机头上,轻轻摸着那层掉了漆的铁皮,慢慢开口:“这是我娘的。她以前在她们村合作社做过衣服,攒了两年工分,才换回来这台机子。她走的时候,说要留给我当嫁妆。”
建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里头沉了一下,没接话。
秀兰坐在缝纫机前的凳子上,没有看建民,眼睛瞧着机头上那道磨得发亮的老痕:“我娘走那年,我才十四岁。爹把机子擦得干干净净,担着它走了十来里路,送到我屋里,跟我说,‘秀兰,你娘的东西给你留着,往后你用得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我爹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那回他坐在我床边,眼圈红红的,好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缝纫机上的皮带还在悠悠地转着,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像是小时候老唱片机上转动的唱盘。
建民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螺丝刀,不知道该说啥。他想起自己娘,也是常见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没摸过缝纫机,可娘有一双巧手,能把旧衣裳翻个面,缝得跟新的一样。家里的被褥都是娘一个人絮的棉絮,絮得厚厚的,冬天盖上,暖得人手脚发烫。
“你娘她……咋走的?”建民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嘴笨。
秀兰吸了吸鼻子:“病。拖了大半年,也没治好。爹把家里的猪卖了,牛也卖了,还是没留住。”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抖,“那年秋天,地里棉花该摘了,娘躺在炕上,跟我说,‘秀兰,你替娘去摘棉花,别让棉桃烂在地里。’我那天去摘了一整天棉花,回来的时候,娘就……”
她没说完,手指轻轻拂过缝纫机上的线轴,把一根垂下来的线头绕回去,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了那台机器。
建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昨天读的那封信,大哥在省城里跟孙晓燕在一起,说是要一块儿过日子。大哥走的时候,头也不回,连秀兰娘留下的这台缝纫机都没正眼看过一回。
他忍不住开口:“秀兰,你别多想了。这台机子我帮你拾掇好了,你想用就用,往后要是再坏了,我再给你修。”
秀兰抬起头看他,眼眶还有些泛红,可这回她没躲开建民的目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建民,你比你哥强。”
建民愣了一下,心跳突突地快了两下。他低下头去,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装作随口说的样子:“我又没干啥,就拧了两颗螺丝。”
秀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什么,最后没忍住,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来——是建民头一回见她笑。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应付村里人的笑,就是打心底里露出来的,平平静静的一个笑。
她笑过之后,低头踩了两下踏板,缝纫机发出均匀的咔嗒声,像是给这个早晨打上了拍子。她拿过一块碎布头,压在针脚底下,手扶轮子,蹬了几圈,针尖在布上走了一道笔直的线,密密的,齐齐的,连个弯儿都没有。
“晚上我给你把那身裤子缝了,你试了新布,看看合不合身。”秀兰说着,把针脚收好,剪断线头,又把机头上的蓝布盖回去,拍了拍,妥妥当当的。
建民站在堂屋门口,外头的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青石板地上,暖融融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跟他以为的不一样了。娘说让他在家娶媳妇,他是没法子才点头的,本想着也就是搭个伙过日子,你烧你的火,我种我的地,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会儿,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不是那种压得喘不过气的堵,倒像是冬天里的棉袄,忽然被人拆开一床新棉絮塞了进去,厚实实,暖洋洋的。
蹲下身,把工具箱放回西屋,经过灶屋的时候,他听见秀兰在里头刷碗,水声哗哗的,间或传来她哼小调的声音。那调子他听不明白,像是什么地方的小戏,又轻又软,顺着灶屋的烟火气飘出来,落在院子里,跟阳光搅在一起。
建民站在院里,挠了挠头,忽然不知道该干点啥。他蹲下来,拔了拔墙根底下冒出来的几棵草,慢悠悠地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封大哥的来信,纸角折了,皱巴巴地缩在兜底。他迟疑了一下,把那封信抽出来,捏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
想了想,他转身进了屋,把那封信压在西屋老柜子最底下,用几件旧棉袄盖得严严实实。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秀兰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递过来:“喝口水,看你忙活了一上午。”
建民接过来,碗沿热乎乎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是糖水,甜丝丝的。
“秀兰。”
“嗯?”
“你往后有啥事,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建民看着碗里的水,话说完,耳朵根有点发烫。
秀兰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建民把碗里剩下的糖水一口喝完,抹了抹嘴,心里头那点烫乎乎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渗下去,落在胃里,又暖又好受。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走到头顶上,正是晌午。
第七章 醉酒闹事
晌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玉米叶子都晒得打了卷。建民从地里回来,肩膀上搭条白毛巾,手里拎着两把新割的豆秧子,打算给院里那几只鸭子添口粮。刚走到村南大槐树底下,就看见马三靠树坐着,手里攥着半瓶白酒,脸膛红得像煮熟的虾盖。
马三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棍汉,三十好几了也没娶上媳妇,平日就爱东家蹭一顿西家混一口,喝了酒更是不管不顾,什么话都敢往外倒。旁边蹲着两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正听他满嘴跑火车。
建民本想绕着走,哪知道马三眼尖,一看见他就扯着嗓门喊起来:“哎哟,建民!来来来,哥跟你说句话!”
建民皱了皱眉,脚步没停:“马三哥,你喝多了,赶紧回家睡一觉去。”
“谁说我喝多了?”马三摇摇晃晃站起来,几步拦住建民的去路,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建民啊,你这新衣裳穿得挺精神嘛,谁给你做的?是你那新媳妇吧?”他故意把“新媳妇”三个字咬得极重,旁边两个半大小子哄笑起来。
建民脸上有些挂不住,闷声道:“马三哥,你让让路,我回去还有事。”
马三不但不让,反倒凑得更近,一只手搭上建民的肩膀,压低声音,像是多亲近似的:“建民,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哥吃剩下的饭,你端着碗接过来,吃得香吗?”
建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豆秧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沉下脸:“你说啥?”
马三见他不痛快,反倒更来了兴致,嗓门提得老高,恨不得全村人都听见:“咋的,我说错了吗?你哥跟王家庄那姑娘定了亲,说不要就不要了,拍拍屁股去了省城。你呢,穿你哥的新衣裳,骑你哥的自行车,把你哥不要的女人娶回家当宝一样供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看热闹的人,嘿嘿一笑,“村里人都说,这老二呀,就是拣他大哥剩下的!”
“马三!”建民把豆秧子往地上一摔,胸口一股火“噌”地蹿到脑门上,“你嘴里放干净点!”
“我咋不干净了?”马三仗着酒劲,越发张狂,“你敢做,还不兴人说?满庄子谁不知道?你问问大伙儿,你媳妇是不是你哥先说亲的?是不是你哥不要了才轮到你的?”他拍了拍巴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我想起来了,你哥定亲那会儿,你还在生产队拉粪呢吧?你大哥都不要的人,你倒当个宝——”
建民没等他说完,一拳头就抡了过去。
马三没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酒瓶脱了手,“啪”地摔成几瓣。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通红,爬起来就朝建民扑过来。两个人在大槐树底下扭成一团,尘土腾起来老高,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四散飞走。
建民年轻,力气大,马三喝多了站不稳,几个来回就被按在地上。建民拳头举到半空,还没落下去,胳膊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了。
“建民!别打了!”
是秀兰的声音。
建民回头,看见秀兰气喘吁吁地站在后头,额角沁着一层细汗,脸上是又急又担心的神色。她大概是听说这边出了事,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的蓝布衫衣角都没来得及掖好。
“你干啥跟这种人动手?”秀兰紧攥着他的胳膊不放,“打坏了人,吃亏的是你!”
建民的手缓缓放下来,喘着粗气。马三趁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见建民被拦住,胆子又壮了几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咋的,还打人?你打得了我,堵得住满村人的嘴?你问问去,谁不晓得你是捡——”
“马三!”秀兰忽然转过身,直直地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你说够了没有?”
马三被她这眼神一逼,倒退半步,酒似乎醒了几分。
秀兰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建民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你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平日里不种地不做工,东游西逛蹭吃蹭喝,如今灌了两口猫尿,跑到大路上拦着人家动手动脚,嘴里还满嘴喷粪。你说建民捡他哥的剩饭——那我问你,我与李家定亲的时候,是不是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说的?是不是媒人上门,礼数走到位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王秀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马三嘴皮子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秀兰又往前逼了一步:“你笑话他娶了我,你倒是想娶,谁家姑娘肯跟你?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家院子里草长得比人还高,三亩地荒了一半,到了年根儿还得跟邻居借粮。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脸面站在大路上编排别人家的日子?”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有下地回来歇脚的,有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的。听了秀兰这番话,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捂嘴笑。
马三脸涨成猪肝色,指头点了点秀兰:“你……你一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怎么了?”秀兰声音朗朗的,脆生生的,“妇道人家也知道过日子要脸,总比有些人活到三十多岁,连一张床一床被都要靠爹娘留下的那点家底强!”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却带上几分冷意,“马三,我今儿把话放在这儿:往后你再在村里编排我男人半句不是,我不管你喝醉没喝醉,我王秀兰把话说到做到,我让你在这村里头连抬头走路都难。”
马三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还嘴。他恨恨地跺了跺脚,“哼”了一声,灰溜溜地拨开人群走了,鞋底还踩到一块碎玻璃,趔趄了一下,引得后头几个孩子又是一阵哄笑。
人群渐渐散了。槐树叶子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建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秀兰的背影。她那身蓝布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背上,显出窄窄的肩胛骨的轮廓。她转过身来,脸上的冷意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层细细的倦意,却还是问他:“你手疼不疼?”
建民低头一看,自己右手指节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一串血珠,大约是方才打斗时蹭到地上的石子了。他摇了摇头:“没事。”
秀兰没说话,弯下腰把那两把豆秧子捡起来,拍了拍土,递到他手里:“走吧,回家。”
建民接过豆秧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落在土路上,矬着,挨着,像是两株挨着长的庄稼。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秀兰忽然停下脚步。建民也跟着
第八章 赶集风波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秀兰忽然停下脚步。建民也跟着站住,看她转过身来,夕阳的光正好打在她半边脸上,把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镀了一层淡金色。
“明天逢集,你跟我去镇上买点东西。”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路边的草叶子,“家里盐没了,油也快见底了,顺便扯几尺布,给你做件褂子。”
建民愣了一下:“我不用做衣裳,上回结婚穿的那件新衣裳还能穿。”
“那件是大哥的尺寸,你穿着肩宽了,袖口也长了一截。”秀兰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明儿跟我去,量一量尺寸,在镇上找了裁缝铺子,扯了布就做。”
建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也没说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确实长了一截,是他大哥的旧衣裳改的,穿在身上怎么都不大合身。
“那就去一趟吧。”他闷声应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民就起了床。他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秀兰比他还早,已经烧好了一锅稀饭,在灶台上烙了两张饼。
“吃了饭再走,路远着呢。”秀兰把饼子搁在粗瓷碗里,又端了一碟咸菜上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前,谁也不说话,只有喝粥的“呼噜”声和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建民偷偷看了秀兰一眼,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睛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喝粥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看着就踏实。
吃完饭,秀兰收拾了碗筷,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口袋,里头装着攒了许久的鸡蛋,打算拿到集上卖了换钱。又翻出一张发了黄的布票,揣在怀里。
“走吧。”她锁了门,把钥匙搁在门框上头的缝隙里,这是村里的老习惯,出门也不怕丢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村口。晨雾还没散,田埂上的草叶子挂满了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建民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等秀兰。秀兰也不催他,只是闷头跟着,脚上的一双布鞋踩在泥地上,悄没声儿的。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沿街摆了一长溜。吆喝声此起彼伏,炸油条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秀兰先去粮站打了一斤盐,又在杂货铺里称了半斤灯油,剩下的钱攥在手里,左看右看,没舍得花。
建民跟在她后头,看着她跟人讨价还价的模样,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女人,做事利索,过日子精打细算,一点都不像是刚嫁过来没几天的新媳妇。
“走,去布店看看。”秀兰回头招呼他。
布店在集市的西头,门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匹布,有蓝的、灰的、黑的,还有几匹花布。秀兰拿了一匹蓝布,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窗边看了看颜色。
“这个给做件褂子,要几尺?”她转头问建民。
建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搓了搓手:“你看着办吧,我不懂这些。”
秀兰白了他一眼,正要跟掌柜说话,目光忽然越过建民的肩膀,落在了街对面。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建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街对面,一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弯腰挑拣着什么。她打扮得时髦,衬衫领子翻在外面,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在满街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而她旁边站着的,正是李建国。
大哥穿着一件新买的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弯着腰跟那女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建民从没见过的殷勤笑容。那女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只顾着挑东西。
建民感觉自己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秀兰没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对面。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走吧。”建民哑着嗓子说,伸手去拉秀兰的胳膊,“咱们去别处看。”
他话音还没落,街对面的李建国忽然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了他们。大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复杂起来,有尴尬,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秀兰……”李建国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那个时髦女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秀兰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建民身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带着一股子明显的嫌弃。她拉了拉李建国的胳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走吧,这地方灰大,待会儿衣裳都弄脏了。”
说完,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就走了。李建国愣了一下,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扭头走远的女友,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追了上去。
建民看见大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转过头,看见秀兰还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街对面,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秀兰……”建民嗓子发紧,不知道说什么好。
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睛,把手里那匹蓝布搁在柜台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发颤:“掌柜的,这布我不要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建民急忙跟上去,在人群里追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秀兰停住了。
建民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手腕上细细的脉搏正在急促地跳着。她的胳膊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挣开,却没有挣。
“别走那么快。”建民说,声音低低的,“街上人多,挤着碰着不好。”
秀兰没回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建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从她的手腕慢慢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秀兰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谁也没有说话。周围是嘈杂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可他们谁也没听见。
走出集市口,到了镇子外头的大路上,人声远了,只剩下风吹过庄稼地的“沙沙”声。建民这才松开手,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秀兰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你手上的伤,回去抹点药。”
建民低头一看,昨天打架蹭破的那块皮还没好,方才握得紧了,又渗出一丝血迹来。他“嗯”了一声,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晒得人额头冒汗。建民走在前面,秀兰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秀兰忽然叫住了他:“建民。”
建民回过头。
秀兰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影。她抬起眼睛,看着建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你大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跟他的缘分,早就断了。”
建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半晌才说了一句:“我知道。”
秀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家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涩意的笑:“明天还得去赶集,那匹蓝布,我还是要给你扯的。”
建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变了。
第九章 半夜谈心
那天晚上,秀兰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慢吞吞地拆着头发。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扭动。建民从外头洗了把脸回来,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正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绞着辫梢,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从头发里绞出来。
“你还不睡?”建民问了一句,把门掩上。
秀兰“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翻身上了炕,背对着建民躺下去。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建民站在地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油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灯吹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银白白的,铺在炕沿上。
他摸黑躺到自己那一头,枕着胳膊,盯着屋顶的椽子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天在集市上看见大哥和那个女人的画面,一会儿是秀兰那句“我跟他的缘分,早就断了”,一会儿又变成秀兰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软下来的触感。
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秀兰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声,像是哪里不舒服,又像是在梦里挣扎。建民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可没过一会儿,又听见那种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些,带着点沉闷的喘息。
“秀兰?”建民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建民心里觉得不对劲,翻身坐起来,摸索着点了灯。烛火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秀兰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红得不像话,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他心里一紧,赶紧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掌心贴上了一块刚出灶的砖头。
“秀兰!秀兰你醒醒!”建民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急。
秀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她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建民没听清。
“你说啥?”建民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建民……”秀兰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清楚多了,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无助,像是搁浅的鱼在找水,“建民,我难受……”
建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大哥的。
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去外头打了一盆凉水,又找了条毛巾,浸湿了拧干,敷在秀兰的额头上。秀兰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偶尔能听清几个字,都是“建民”“建民”。
建民坐在炕沿上,拧了一把又一把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凉水。秀兰的烧一直不退,整个人烫得像是要把被窝都烧着了。她翻来覆去地翻身,被子蹬开好几次,建民又给她盖回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到了后半夜,秀兰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了。建民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降下去一些,总算不那么烫了。他松了口气,靠在炕沿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坐在那儿,看着秀兰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嘴唇还是干裂的,但颜色已经不那么红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着什么心事。
建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撑得满满的,胀得发疼。
他想起白天在集市上,她挡在他前面,大声斥责那个光棍汉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辫梢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槐树底下,说“我跟他的缘分,早就断了”的样子;想起她迷迷糊糊地,叫出他名字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秀兰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建民坐在炕沿上,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眼底全是疲惫。她愣了一下,又看见旁边盆里的水和毛巾,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守了我一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建民点了点头,没说话。
秀兰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建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开口说:“秀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秀兰抬起眼睛看他。
“我想,”建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紧,“我想正式跟你办一场婚礼,像模像样的,请全村人都来,光明正大的。”
秀兰愣住了。
她看着建民,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建民心里开始发慌,以为她不愿意,又赶忙补了一句:“我知道我比不上大哥,但我——”
“你别说。”秀兰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建民,你不能这样。”
建民一愣:“为啥?”
秀兰坐起来,靠在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凉:“你这样对得起你大哥吗?”
建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我是你大哥不要的人,你替他顶上了,这已经是没办法的事。可你要是正儿八经地娶我,别人会怎么看你?会怎么看你大哥?你大哥以后回来,这个家还怎么处?”
“可我不在乎。”建民说,声音有些急,“我在乎的是你,是咱们俩的日子。”
“你不在乎,我在乎。”秀兰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眶却微微泛红了,“建民,你是个好人,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可我不能让你背着这个名声,不能让村里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捡了你大哥的剩——”
“你别这么说。”建民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是什么剩饭,你是我——”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我媳妇。”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建民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疼得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秀兰,”他哑着嗓子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你是个好女人,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秀兰抬起眼睛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还是努力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建民,你让我想想。”
建民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端着水盆出了门。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鸡叫了一轮又一轮,院子里传来李母起床做饭的动静。建民站在院子里,把盆里的水泼在地上,仰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喜欢上秀兰了。
第十章 大哥回来了
秋天的风刮得猛了些,地里的玉米秆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建民和秀兰在院子里拾掇晒干的豆角,两个人蹲在簸箕前头,一人捋,一人装,配合得比前些日子顺溜多了。秀兰的手快,建民的动作也跟得上,谁也不拖累谁。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沉重,不像村里人走路的节奏。建民抬起头,刚想站起来看看是谁,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李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裤腿上还挂着一片枯草叶子。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乱糟糟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跟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去城里投奔女知青的大哥,判若两人。
建民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秀兰也抬起头,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李建国看见院子里两个人并肩蹲在一起,秀兰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晒黑了些,但精神头比他在家的时候好多了。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爸呢?”
建民站起来,把秀兰挡在身后,声音有些发紧:“爸在屋里头。”
李建国没再说话,低着头绕过他们两个,径直往屋里走。经过秀兰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赶紧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秀兰攥着豆角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但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建民跟着他进了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了进去。
李父正在炕上抽烟,看见李建国进来,烟杆子差点没拿稳。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己大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阴沉,把烟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冷冷地说:“回来了?”
李建国站在炕前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半天才憋出一句:“爸,我对不住你们。”
李父没接话,把烟袋子重新装上,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个女知青呢?”
李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跑了。”
“跑了?”李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烟杆子往炕桌上一拍,震得茶碗跳了一下,“你放着好好的亲事不要,放着好好的家不管,跑去跟人家过日子,人家把你甩了,你就回来了?”
李建国不吭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你的事,丢了多少脸?”李父的声音越来越响,胸膛起伏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替你顶了多大的锅?你知不知道秀兰——”
“我知道。”李建国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哑,“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秀兰。”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的秀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和恳求:“秀兰,我知道我错了,我被人骗了,我不是东西。可我现在回来了,咱俩还能不能——”
“你闭嘴。”建民一步跨过去,挡在秀兰前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硬气,“你叫她干啥?”
李建国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他看着建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一样,眼神里满是意外和不甘:“建民,我是你大哥,秀兰她本来是——”
“她本来是你媳妇,是你不要了。”建民打断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声音却出奇地稳,“你走了,你把她扔下了,你让我顶上去。现在你回来了,你说想重新开始,你当这是啥?这是过家家呢?”
李建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过头看向李父,李父叼着烟杆子,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又看向秀兰,秀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秀兰,”李建国不死心,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咱俩当初是订过婚的,咱俩是有婚约的,你——”
“婚约是你自己毁的。”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院子里,又沉又响,“你拎着半篮鸭蛋来我家,说你不娶我了,让我另找人家。你忘了?”
李建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你听我说,秀兰,那时候我是被鬼迷了心窍,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
“你现在知道了,晚了。”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怨气,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嫁给你弟弟了,不管当初是怎么嫁的,现在我是他媳妇。”
李建国愣住了,他看看秀兰,又看看建民,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绝望:“你们——你们俩——”
“我们俩咋了?”建民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是秀兰下地干活,撑起这个家。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是秀兰照顾爹妈,做饭洗衣。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是我跟她一起过的日子。你凭什么一回来,就想把她要回去?”
李建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过头,看向炕上坐着的李父,李父把烟杆子放下,慢慢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老大,你走吧。”
李建国愣住了:“爸——”
“你走。”李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你出去闯,闯得好,你回来,我给你摆酒。闯不好,你也不要回来。这个家,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不需要两个。”
李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建民站在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转过头,看向秀兰,秀兰依然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你没事吧?”建民问。
秀兰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蹲到院子里,弯腰捡起地上的豆角,继续往簸箕里放,动作利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建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走过去,蹲在她对面,也捡起豆角,一根一根地捋着,半晌,才说了一句:“秀兰,谢谢你。”
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秋天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屋檐下的干辣椒哗啦啦地响,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第十一章 秀兰的选择
秋天的日头落得早,天边刚泛起一层橘红色的时候,王大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他前脚刚进院门,后脚就有人跑来告诉他,说李建国回来了,在李家院子里闹了一通,被李老爷子赶出来了。王大爷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锄刃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来了?他还有脸回来?”
王大爷没顾上换衣裳,扛着锄头就往李家走。到了李家院门口,看见李父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得那张老脸忽明忽暗。
“亲家,”王大爷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建国的事,我听说了。”
李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你来得正好,进屋坐。”
“不坐了。”王大爷摆摆手,“秀兰呢?”
“在灶房做饭。”
王大爷没再说什么,把锄头靠在墙根,背着手进了院,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秀兰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红。
“秀兰。”
秀兰直起腰,看见是王大爷,喊了一声:“爹,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王大爷看着闺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闺女,你过得咋样?”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爹,我过得挺好的。”
“好啥好,”王大爷闷声说,“我都听说了,那浑小子回来闹你了。他——”
“爹,”秀兰打断他,“他闹他的,我没往心里去。”
王大爷看着闺女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知道自家闺女性子刚,有什么事都扛着,不爱跟人说。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听见堂屋里传来李父的声音:“亲家,进来说话。”
王大爷看了一眼秀兰,秀兰冲他点了点头:“爹,你先去坐,我把这锅菜炒出来就过去。”
王大爷转身进了堂屋,李父已经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屋里烟雾缭绕的,李母坐在炕沿上,手里拧着一根纳了一半的鞋绳,看见他进来,忙站起来招呼:“亲家来了,快坐。”
王大爷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问:“建国呢?”
“走了。”李父烟杆子往桌上一放,“我让他走的。”
“你让他走的?”王大爷眉头一拧,“你让他走哪儿去?”
“出去闯。”李父的声音沉沉的,“他做出这种事,在家也待不住。让他出去吃几年苦,长长记性,回来再说。”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能服气?”
“不服气也得服气。”李父说,“他做了亏心事,理亏。”
两个人正说着,建民从外面回来了,肩膀上扛着一把铁锹,裤腿上沾着泥星子。他在院子里看见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两个人对视一眼,建民把铁锹放好,进屋喊了一声:“王大爷。”
王大爷“嗯”了一声,打量了建民一眼。这孩子比结婚那会儿瘦了些,但是看着壮实了,眉眼里带着一股沉静劲儿。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婿,可能比他那个不着调的大儿子靠谱。
秀兰把菜端上桌,又把碗筷摆好,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重。吃到一半,李建国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李建国站在门口,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看着有些狼狈。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秀兰身上,声音沙哑:“秀兰,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建民放下筷子,刚要站起来,秀兰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她自己站起来,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你说吧。”
李建国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王大爷,又看了一眼李父,最后看着秀兰:“秀兰,我刚才想了一路,我觉得咱俩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俩订过婚,是有婚约的,你不能因为一场酒席,就成了我弟弟的媳妇。”
“那场酒席是你不要了,我才摆的。”秀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拎着半篮鸭蛋去我家退亲的时候,你咋没说咱俩有婚约?”
“我错了。”李建国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我真的知道错了,秀兰,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建国,”秀兰打断他,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你弟弟是怎么过的?他替你娶了我,他替你把爹妈照料着,他替你担了这个家。你回来了,一句你知道错了,就想把什么都翻回去?”
李建国涨红了脸:“他是我弟弟!他本来就该——”
“他欠你的?”秀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波澜,“他不欠你的。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可你要说建民欠你的,那我第一个不答应。”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李建国盯着秀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拧成一股说不出的恼恨:“秀兰,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跟他过出感情来了?”
秀兰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她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清清楚楚:
“是。”
建民愣住了。
他以为秀兰会否认,会像以前一样含糊过去,会说“咱们不提这个”之类的话。他没有想到,秀兰会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坦荡地说出这个字。
秀兰缓缓地说:“这几个月,是他替你把地里的活儿干完的,是他半夜里陪我去镇上卖菜,是他帮我修好了我妈留下的缝纫机。你不在这儿的日子,是他跟我一起过的。你说我跟他过出感情来了——对,过出来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是你把我推给他的。”
李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转头,狠狠地瞪着建民:“你行啊,李建民,我走的时候让你替我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建民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迎着大哥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哥,你让我顶上的时候,你说的是:‘建民,哥对不起秀兰,你替哥好好待她。’这话你没忘吧?”
李建国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替你待了,”建民说,“我一直按你说的做,可我现在待出感情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把她让给你,再让她伤心一次?”
李建国说不出话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忽然抓起桌上的水碗,猛地摔在地上,瓷片炸开的时候,秀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李建国咬着牙,“你们行。我走,我走就是了。你们别以后后悔。”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了身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重重甩上的闷响。
王大爷看完了这出戏,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旱烟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这兔崽子,脾气倒跟他爹一个模子。”
李父坐在那儿,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手里的烟杆子也搁下了,半晌没说话。
秀兰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起身倒进灶房的畚箕里,回来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起碗:“菜凉了,先吃饭吧。”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建民碗里,又给李母夹了一筷子,最后才给自己夹。建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那上面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眶却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日子。想起秀兰在院子里弯腰捡豆角的样子,想起她夜里发烧时迷糊喊着他的名字,想起她站在镇上集市里,紧紧攥着他的手。
他抬头看了秀兰一眼,秀兰也正好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睛里映着灯花的光。
窗外,秋风吹过院子,屋檐下的干辣椒被吹得哗啦啦地响。
第十二章 家庭会议
那天晚上,建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秋风一阵紧似一阵,院里的老槐树呜呜地响,像谁在夜里哭。他听见隔壁屋里爹和娘压着嗓子说话,嗡嗡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有一句飘进了耳朵里——“明天把建国喊回来,一家人坐一块儿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李母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又煮了一锅稀粥,把饭桌从灶房挪到了堂屋。李父坐在上首,手里攥着烟杆子,没点火,就那么干攥着。他让建民去把大哥喊回来。
建民找到大哥的时候,李建国正蹲在村东头的地埂上,面前是一片割完的稻茬子,光秃秃的,一直连到天边。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哥,回家吃饭。”建民站在他身后,声音平淡。
李建国没动:“你们一家人吃吧,我算啥。”
建民说:“爹让我来喊你。”
李建国沉默了好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家走。兄弟俩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影子在早晨的日头下拖得老长,一个跟着一个,像是小时候去地里拾麦穗的样子。
堂屋里,李母把菜摆好了。一盘腌萝卜丝,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子咸鸭蛋。李父示意李建国坐下,然后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都到齐了。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个事得说透。”
他看了李建国一眼:“你说说,你回来的这些天,你到底咋想的?”
李建国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指节发白。过了半晌,他说:“我没啥好说的。我知道我错了,秀兰的事儿是我不对。可我……爹,我心里不痛快。我出去这些天,天天想着回来,想着秀兰还在等我。我回了家,发现啥都变了,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李父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悔婚的时候,你咋不想想秀兰接受得了接受不了?你拎着那半篮鸭蛋去人家家里的时候,你咋不想想人家闺女的脸面往哪儿搁?你拍拍屁股走了,丢下这个烂摊子给你弟弟,你咋不想想他接受得了接受不了?”
李建国一声不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母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眼圈红了:“建国啊,你走了这些日子,你爹的腰疼犯了,是建民带他去镇上抓的药。地里的秋收,是建民一个人忙完的。秀兰进了咱家的门,里里外外的活计没少干,待我和你爹也好。你回来了,张口就要把秀兰要回去,你让建民咋办?你让秀兰咋办?”
李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是我弟弟,我……”
“你是我哥,我知道。”建民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眼睛盯着碗沿,“哥,我从小就听你的。你想要啥,我让给你。小时候那支英雄钢笔,你拿走就你拿了,我心疼了半年也没跟人说啥。但秀兰不一样,她是个人,不是个东西,不能你想要就要,不要就扔,回头又想要,再从你弟弟手里抢回去。”
李建国攥紧了筷子,想说什么,被建民打断了。
“哥,你对不起秀兰一次,不能再对不起她第二次。”建民的声音沉下来,“你退亲的时候,她哭过多少回,你可能不知道。她嫁过来那天,脸上一丝笑模样都没有,你知道她是咋熬过来的吗?你说你错了,你是真心觉得错了,可你要是觉得错了,就不该再说把秀兰要回去的话。那叫啥?那叫错上加错。”
堂屋里安静下来。李建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还是没发出一个音来。
王大爷听说了这边的动静,拄着拐棍来了,进门也没跟谁客气,就在门槛上坐下:“建国小子,你爹要是骂你,我要是打你,那都是该的。但你听我一句劝。我活了六十多年,见的事比你多。一个人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错了还硬撑着不认。”
他拿烟锅子往地上磕了磕:“秀兰是个好闺女,你配不上她,配得上她的是你弟弟。这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了,你爱听不爱听,都得听。”
李建国的头越低越深,肩头微微发抖。屋里人没再说话,等他自己开口。
半晌,李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沙哑:“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他看了建民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说得对,我不该再错第二次。我……我明天就走,去南方。建民,你好好待她。”
李母当场落了泪:“你这孩子,出去在外,总得有个奔头。你去南方,人生地不熟的,能干啥?”
李父把烟杆子往桌上一磕:“让他去。男子汉犯了错,总得自己担着。去南方,好好干活,好好攒钱,等哪天真长进了再回来。”
他说完,又看了建民一眼,想了半天,才补了一句:“等你走了,我和你娘好好张罗着,给建民和秀兰重新摆一场酒,按正经礼数来。他们结婚那天,委屈秀兰了。”
李建国愣住了,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许久,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哑哑的:“……行。那是应该的。”
那天下午,李建国收拾了一个旧提包,把几件换洗衣裳叠进去,又把那支英雄钢笔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桌上。
他走之前到建民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门,只隔着门帘说了一句:“建民,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院子里,秀兰正蹲在地上拾柴火,看见他背着包走过,两人打了一个照面。李建国停了步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秀兰,对不住。”
秀兰抱着柴火直起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李建国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院门外,秋阳正好,把土路照得亮晃晃的。李母站在屋檐下,拿围裙擦了一回眼角的泪,回头看见秀兰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半侧的脸上,干干净净的。
她轻声说:“娘,晚上咱吃啥?我去和面。”
李母擦了擦眼睛,应声道:“吃面条吧,给建民擀碗面。”
秀兰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去了。建民从屋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秀兰的背影在灶房的门帘后头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心里忽然被什么填得满满的,热乎乎的,像冬天炕头煨着的那炉火。
第十三章 重新摆酒
李建国走后的第二天,李父就把王大爷请到了家里,商量重新摆酒的事。王大爷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老白干,往桌上一墩,话还没说先拿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
“秀兰呢?”王大爷问。
“在灶房和面呢。”李母赶紧接话,“爹,您坐,我给您倒水。”
王大爷摆摆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把烟锅子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摆酒的事,我出钱。”
李父一愣:“这咋行?是我们家亏待了秀兰,摆酒的钱该我们出。”
“你出啥出?”王大爷拿烟锅子敲了敲桌沿,“你家里啥光景我还不知道?去年收成一般,今年建民一个人忙活,还要还大哥欠下的那笔账,你哪来的闲钱?我说了我出,就我出。秀兰是我闺女,她受了委屈,我这当爹的给补上,天经地义。”
李父还要再说什么,李母在灶房门口探头出来,朝李父使了个眼色,李父便没再开口。
王大爷又说:“日子就定在三天后,九月初八,好日子。我也不大办,请村里亲近的几户人家,摆上六桌,热热闹闹的,让秀兰风风光光地从咱老王家嫁一回。虽然她已经在你们家住下了,但该走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建民从屋外进来,听见这话,站在门口没动。秀兰也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走到桌边,把水放在王大爷面前,叫了一声“爹”。
王大爷抬起头,看着秀兰,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闺女,你受委屈了。爹没本事,当初让你草草嫁过来,爹心里一直过不去。这回,爹给你补上。”
秀兰眼圈一红,低下头没说话。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九月初八那天,天还没亮,李母就起来忙活了。灶房里热气腾腾,蒸馒头、炸丸子、炖肉,香味飘出去老远。村里的婶子们也都早早过来帮忙,洗菜切菜、摆桌子凳子,院里院外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建民换了一身新衣裳,是李母头天晚上连夜赶做出来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被李母推着去接秀兰。
秀兰一早回了娘家,按规矩,得从娘家院子重新出门。建民走到王家庄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闪着金光。王大爷家的院门敞着,秀兰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鬓边别了一朵红绒花,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建民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建民站在院里,有些局促,搓了搓手,说:“秀兰,我来接你了。”
秀兰没说话,点了点头,从屋里走出来。王大爷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塞到秀兰手里:“这是爹给你攒的压箱钱,不多,你拿着,过日子用。”
秀兰接过来,眼泪终于掉下来,喊了一声“爹”。
王大爷别过头去,摆了摆手:“走吧,别误了时辰。”
建民走上前,伸出手,秀兰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建民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带着薄茧,攥在掌心里,稳稳当当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村里的孩子们追在后头跑,喊着“新娘子来喽”“新娘子好看”。秀兰脸红红的,低着脑袋,脚步却走得稳稳当当。
回到李家院子的时候,六桌酒席已经摆好了,村里人坐得满满当当。李父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妥妥帖帖,脸上带着笑,招呼着客人。
王大爷也来了,坐在主桌上,旁边是李父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酒倒上,菜端上来,院子里喧闹起来。
李父站起来,端着一碗酒,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乡亲,今天是我家建民和秀兰的大喜日子。当初办得草率,委屈了秀兰,今天补办一场,算是正式成亲。感谢各位来捧场,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王大爷也站起来,端着酒碗,朝李父举了一下:“老李,咱两家往后就是亲家了。我这闺女,就交给你家了。你儿子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李父连忙点头:“那是那是,秀兰是好闺女,我家不会亏待她。”
建民和秀兰坐在主桌边上,挨着坐。秀兰的碗里被夹满了菜,建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说:“你多吃点,别饿着。”
秀兰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眼眶热热的,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建民看见了,心里一紧,低声问:“咋了?”
秀兰摇了摇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没事,就是高兴。”
酒席吃到一半,李母从屋里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建民:“这是你大哥走之前留下的,说等摆酒的时候给你们。”
建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建民、秀兰,祝你们白头偕老,好好过日子。大哥对不起你们,以后挣了钱,一定补上。别记恨我。”
落款是李建国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着写出来的。
建民把信纸递给秀兰,秀兰看了,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说:“收着吧,以后给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咱家一家人,再难也是一家人。”
建民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胸口的位置,热乎乎的。
院子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笑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飘出老远。秋阳正好,高高低低地洒下来,落在每一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建民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秀兰,红棉袄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她端着碗,正慢慢地喝一口汤,睫毛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四章 婚后日常
婚礼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寻常。建民和秀兰没歇两天,就照常下地干活了。秋收刚过,地里还有些收尾的活——掰剩的玉米棒子、拔掉的老秸秆,都得收拾干净,好翻地准备种冬小麦。
天刚蒙蒙亮,建民就起来了。他穿着那件蓝布中山装,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灶房门口刷牙。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先喝口水,别急着干活。”
建民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抬眼看了看秀兰。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肩头,脸上带着清晨的朝气,精神头很足。
“你今天也下地?”建民问。
“地里活多,一个人忙不过来。”秀兰说着,又回屋拿了两把镰刀,挎上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窝窝头和一小罐咸菜,“中午怕赶不回来,带点干粮,省得来回跑。”
建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以前他总觉得,娶媳妇是凑合过日子,可跟秀兰处了这段日子,他发现这个媳妇比他想象中强太多了。干活利索,说话大方,从不抱怨,就连大哥那件事,她也没再提过半个字。
两人一前一后往地里走。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的草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村里的狗吠了几声,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天边渐渐亮起来。
到了地头,建民把外套脱了挂在树枝上,操起锄头开始翻地。秀兰也不多话,蹲在垄沟里,用手把散落的玉米秆一根根归拢,捆好,码在田埂边上。两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继续忙活。
太阳升起来以后,地里热得厉害。秀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碎花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看了看建民,见他正挥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往下刨,脊背上的肌肉在汗衫下绷得紧紧的。
“歇会儿吧。”秀兰说。
建民停下锄头,转头看她,咧嘴笑了笑:“不累,再干一会儿。”
“你歇会儿,我给你倒水。”秀兰走到田埂边,提起水壶,倒了碗水,端过去递给他。
建民接过碗,仰头喝完,一抹嘴,说:“这地翻完,就能种麦子了。到时候咱俩一块儿撒种,我撒得快,你跟上盖土,两天就能干完。”
“成。”秀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头那片空出来的地方,“那边靠池塘边,我想养几只鸭子。咱家不是有半篮鸭蛋嘛,我寻思着,孵出来也养着,年底了能卖钱,自家也能吃。”
建民一愣,随即笑了:“你还惦记那半篮鸭蛋呢?”
“那半篮鸭蛋可是咱俩的媒人。”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弯了一下。
建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暖洋洋的,点了点头:“行,你想养就养,我帮你在池塘边搭个棚子。”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继续干活。中午的时候,太阳毒辣辣的,树荫下也热得不行。建民把镰刀放下,走到田埂边,从篮子里拿出窝窝头和咸菜,递给秀兰一个。
秀兰接过来,掰了一半,又递回给建民:“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多吃点,男人干活耗力气。”
建民没推辞,接过来,两人并肩坐在田埂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地头。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秸秆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牛叫声。
“秀兰。”建民咬了一口窝窝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嫁给我,委屈不委屈?”
秀兰手里的窝窝头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建民。建民没看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干粮,耳朵根却有些发红。
“说啥呢。”秀兰轻轻说了一句,又把窝窝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半天才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委屈不委屈的,说多了也没用。咱俩好好干,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建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剩下的窝窝头几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抄起锄头,埋头干起来。
晚上回到家,建民没有吃饭,先去池塘边转了一圈。他找了块空地,用木桩和竹竿搭了一个简易的鸭棚,又用旧木板钉了一个小门,算是给鸭子安了个家。秀兰在一旁看着,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把竹竿扛过来,递工具。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鸭棚搭好了。建民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棚子前,满意地看了看,说:“明天我去村里找几只好鸭子,孵一窝小鸭,年底就能卖了。”
秀兰站在他身后,嗯了一声,又说:“你累了一天了,回去洗洗,我给你下碗面。”
建民转过身,看着秀兰,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踏实、安稳。他点了点头,跟着秀兰回了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建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喂鸭、修农具,忙得脚不沾地。秀兰也不闲着,洗衣做饭、喂鸡喂鸭,还抽空在院子里种了一畦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村里人都说,李家二小子娶了个好媳妇,能干、懂事、不挑三拣四。李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秀兰那闺女,顶得上十个大男人。”
建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也高兴,只是嘴上不说。他干活更卖力了,恨不得把地里的活全干完,让秀兰少累一点。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渐渐冷了,地里的活也少了。建民把冬小麦种下去,又给鸭棚加了一层厚稻草,怕鸭子冻着。秀兰坐在炕上,纳鞋底、缝衣裳,手里忙个不停。
一天傍晚,建民从外面回来,看见秀兰正蹲在灶房门口,端着碗喝醋,喝得直皱眉。他愣了一下,走过去问:“你咋了?胃不舒服?”
秀兰放下碗,擦了擦嘴,脸上有些发红,低头说:“没……没啥。”
建民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真没事?”
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可能有了。”
建民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真的?”他声音都变了调。
秀兰红着脸点了点头,不敢看他,低头盯着地上。
建民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转回来,站在秀兰面前,说:“那……那你就别干活了,好好歇着!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饭我做,你啥也别管!”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又激动又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急啥,还早着呢,才一个多月,该干啥还得干啥。”
“不行不行,你听我的,不能累着。”建民蹲下来,抓着秀兰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秀兰,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咱家日子过好,让孩子不愁吃不愁穿。”
秀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建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嘴角一直翘着。秀兰躺在他旁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感觉到他还在动,轻声问:“咋还不睡?”
建民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声音低低的:“秀兰,我觉得,老天爷对我不薄。”
秀兰没说话,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映着那个新搭的鸭棚,和院里那畦绿油油的青菜,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第十五章 大哥的汇款
入冬以后,地里的活计少了大半,建民却更忙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鸭棚里添草料、换水,回来又忙着劈柴、修农具,把家里的活儿全包了,不让秀兰沾手。
秀兰说他太紧张,建民只是嘿嘿笑,该干还是干。
这天午后,村里老张头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老远就喊:“建民!建民!有你的信!”
建民从鸭棚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鸭粪,满脸疑惑。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收到信,猜也不猜就知道是谁寄来的。
老张头把信递给他,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南方的邮戳,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吃力。建民擦了擦手,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汇款单,还有一张叠得皱巴巴的信纸。
他打开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得不大好看,有的地方还涂改过,但建民认得,那是大哥的笔迹。
“建民、秀兰,你们好。我到南方了,在工厂里找到活儿干,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比在老家强。厂里管吃管住,我不愁吃穿,你们别惦记我。寄回去一百块钱,给你们添点东西,别省着,该花就花。秀兰是个好女人,你好好待她,把日子过好。哥对不住你们,往后不给你们添乱了。不用回信,我地址不定,等我安顿好了再写信。哥,建国。”
建民拿着信,站在鸭棚前,看了足足三遍。信纸上的字有些歪,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但他能看出来,大哥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想了很久才下笔。
他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发愣,走过去问:“咋了?谁的信?”
建民把信递给她,扭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说:“大哥寄来的。”
秀兰接过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说:“大哥在那边安顿下来了,这是好事。”
建民点了点头,没说话,蹲在地上,盯着地面,好半天才说:“他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秀兰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男人嘛,出去闯闯也好。大哥能想明白,肯低头认错,就说明他长大了。”
建民抬起头,看了秀兰一眼,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分钱都没留,全寄回来了。”
秀兰接过汇款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一百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她想了想,说:“这钱不能乱花,得存起来。”
建民站起来,看着秀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哥以后还要娶媳妇,这钱得给他留着。”
秀兰点了点头,说:“行,咱给他存着,等他哪天回来,用得上。”
两个人商量好了,傍晚的时候,建民去镇上把钱存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秀兰正坐在炕上纳鞋底,旁边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
建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存折,递给秀兰,说:“存好了,你收着。”
秀兰接过存折,翻了翻,又递回去:“你收着也一样。”
建民推回去:“你管钱,我放心。”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把存折夹进炕头一本旧书里,放进柜子里锁好。
她坐回炕上,继续纳鞋底,嘴里轻声说:“大哥能想明白,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建民靠在炕沿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房梁,说:“他从小就不服管,心气高,总想干大事。按说,他比我聪明,比我活泛,要不是走错了路,日子肯定比我过得好。”
秀兰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关键是能回头。”
建民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轻轻说:“秀兰,你说,要是大哥当初没走错,咱俩……”
话说了一半,他停住了,自己都觉得问得没意思。
秀兰却没接话,低头继续纳鞋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当初,只有现在。”
建民听了,心里一热,觉得这话比啥都实在。
他坐起来,凑到秀兰跟前,看着她手里的活计,说:“你别累着了,回头我给你买一台缝纫机,省得你手缝。”
秀兰没抬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买那干啥,浪费钱。”
“不浪费。”建民说,“你手巧,做个衣裳啥的,有了缝纫机快得多。等开春,咱攒够钱了,就买一台。”
秀兰没再说话,手里的针线继续上下翻飞,但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第二天一早,建民又去鸭棚忙活,秀兰煮了粥,端到院子里,两人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说话。
“大哥的信,要不要给咱爹娘看看?”秀兰问。
建民想了想,说:“给看看吧,也让二老放心。大哥的事,他们也惦记着。”
秀兰点了点头,说:“那吃完饭,我去一趟。”
建民放下碗,看着秀兰,说:“秀兰,你说,等大哥以后回来了,咱把攒的钱给他,他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秀兰笑了,说:“兄弟之间,有啥不好意思的。他要是真不好意思,就好好找个媳妇,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建民也笑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你说得对,咱都得把日子过好。”
他走到鸭棚前,看着里面十几只小鸭子,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他心里头盘算着,等明年春天,鸭子长大了,下了蛋,卖了钱,再攒一攒,就能给秀兰买一台缝纫机了。
他回过头,看见秀兰正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碗,低头喝粥,阳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建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劲儿,觉得日子有奔头,有盼头,有希望。
他转过身,蹲在鸭棚前,看着那一群小鸭子,自言自语地说:“好好长大,等你们长大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
鸭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扑腾着翅膀,挤得更欢了。
第十六章 鸭蛋的故事
冬去春来,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一年柳絮飘飞的时节。
建民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秀兰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针线细细地缝着,嘴角带着笑。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圆鼓鼓的,撑得衣裳都绷紧了。村里的婶子们见了都说,看这肚子,准是个小子。秀兰也不接话,只是笑,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桃花。
建民从鸭棚里出来,手里捧着几个青皮鸭蛋,边走边喊:“秀兰,你看,今天又下了五个!”
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天天数,跟数宝贝似的。”
建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鸭蛋放在地上,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嘴上说:“可不是宝贝嘛,咱家以后的日子,全指着它们呢。”
他抬起头,看见秀兰手里的小衣裳,伸手摸了摸,说:“这是给咱娃做的?”
秀兰点了点头,说:“用你上次赶集买的那块布,软和得很,穿在身上不扎肉。”
建民站起来,拿过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笨手笨脚的,差点把针线扯断了。秀兰赶紧夺过来,嗔怪道:“你别弄坏了,还没缝完呢。”
建民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哪会这个,你看你手巧,缝得真好看。”
秀兰低头继续缝,嘴里说:“你手笨,但心不笨,知道疼人就行。”
建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拎着那半篮鸭蛋去王家庄,被王大爷逼着顶上婚事的场景,那时候他满心不情愿,觉得天都塌了。
可现在看看,这日子,过得比啥都踏实。
他站起来,走到鸭棚前,看了看里面十几只鸭子,嘴里念叨着:“要不是你们,我哪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
鸭子嘎嘎叫着,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拍着翅膀,在棚子里转圈。
秀兰在树下听见了,笑着问:“你跟鸭子说啥呢?”
建民回过头,大声说:“我说它们是咱家的功臣!”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
傍晚的时候,建民去地里干活,秀兰在家煮饭。她坐在灶台前,把火点上,火光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娃啊,你爹是个老实人,虽然当初是替婚嫁过来的,可他对咱娘俩是真心的。”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秀兰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建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屋里亮着灯,心里头一暖,快步走进去。
秀兰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熟的鸭蛋,剥了壳,白嫩嫩的,摆在碗里。
建民坐下来,拿起一个鸭蛋,咬了一口,说:“真香。”
秀兰也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今天鸭蛋下得多,明天拿去镇上卖了,能换几块钱。”
建民点了点头,说:“行,明天我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吃完饭,建民去洗碗,秀兰坐在炕上,继续缝那件小衣裳。建民洗完了碗,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她缝衣裳。
“秀兰,”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俩当初咋就走到一块儿了呢?”
秀兰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忘了?那半篮鸭蛋。”
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半篮鸭蛋,是我大哥拎去道歉的,结果王大爷没要,摔了俩,剩下的让我捡回来了。”
秀兰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里轻声说:“你捡回来的,不是鸭蛋,是咱俩的缘分。”
建民听了,心里头一热,伸手握住秀兰的手,说:“秀兰,你说得对,那半篮鸭蛋,是咱俩的媒人。”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说:“要不是那半篮鸭蛋,咱俩这辈子,怕是连面都见不着。”
建民握紧她的手,说:“现在见了,往后一辈子都在一起。”
秀兰点了点头,眼泪终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说:“你看我,好好的,哭啥。”
建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说:“哭啥,高兴才哭。”
两个人相视而笑,灯光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脸上,安安稳稳的。
第二天一早,建民去镇上卖鸭蛋,秀兰在家收拾院子。她蹲在鸭棚前,看着里面那一群鸭子,伸手摸了摸,说:“你们好好下蛋,等咱家日子过好了,给你们盖新棚子。”
鸭子嘎嘎叫着,像是听懂了一样,挤在一起,扑腾着翅膀。
秀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碧蓝碧蓝的,没有一丝云。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娃啊,你将来长大了,要知道你爹娘是咋走到一块儿的。那半篮鸭蛋,是咱家的宝贝。”
她转过身,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秀兰走过去,打开门,看见王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鸭蛋,青皮白皮的,挤在一起,沉甸甸的。
王大爷笑呵呵地把篮子递过来,说:“秀兰,这是咱家鸭棚里下的,你拿回去,给建民补补身子,也给我那外孙补补。”
秀兰接过篮子,眼眶一热,说:“爹,您留着自己吃,别老惦记我们。”
王大爷摆了摆手,说:“你是我闺女,我不惦记你惦记谁?建民那孩子,虽说是替婚的,可这一年多,我看在眼里,他比老大强多了。”
秀兰低下头,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大爷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闺女,好好过日子,爹看好你们。”
说完,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王大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篮鸭蛋,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她抱着篮子,走回屋里,把鸭蛋一个一个放进坛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看着那些鸭蛋,嘴角露出笑来,轻声说:“鸭蛋啊鸭蛋,你们是咱家的福星。”
建民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看见坛子里多了一篮鸭蛋,问秀兰:“哪来的?”
秀兰笑着说:“咱爹送来的。”
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咱爹是个好人。”
秀兰点了点头,说:“是个好人。”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说话。建民说:“等咱娃出生了,咱得好好谢谢那半篮鸭蛋。”
秀兰笑了,说:“怎么谢?”
建民想了想,说:“咱把那些鸭蛋壳留下来,攒起来,做一个纪念,将来告诉咱娃,他爹娘是咋走到一块儿的。”
秀兰听了,眼里闪着光,说:“好,就这么办。”
两个人相视而笑,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却又实实在在的。
第十七章 尾声·新生活
时间一晃,到了1990年春天。建民在村东头承包了鱼塘,养了一池子草鱼、鲤鱼,忙得脚跟打后脑勺。秀兰在镇上开了间裁缝铺,生意不赖,镇上的女人们都夸她手艺好,做出来的衣裳合身又好看。建民卖鱼回来,常去铺子里接秀兰,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路回家。
这天傍晚,建民从鱼塘边回来,满手的鱼腥味还没洗,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秀兰的笑声。他推门进去,看见秀兰坐在缝纫机前,正给邻居家的小姑娘量尺寸,小姑娘绕着秀兰转圈,说:“婶子,你做的裙子真好看,比镇上卖的还漂亮。”秀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喜欢就好,婶子再给你放长两寸,等你长个儿了还能穿。”
建民站在门口,看着秀兰专注的样子,心里头舒坦。他想起去年这时候,秀兰还不会踩缝纫机,是他教她用的,现在倒好,手艺比他强多了。秀兰抬起头,看见他,笑着说:“回来了?锅里留了饭,你热热吃。”建民点了点头,说:“不急,你先忙。”
不多会儿,小姑娘走了,秀兰收拾了碎布头,洗了手,坐到灶台边。建民端着碗过去,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我今天去镇上,看见邮局门口贴了张通知,说是大哥寄了信和照片回来。”秀兰愣了一下,问:“大哥来信了?说了啥?”建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她。
秀兰接过来,看清楚了。照片上,大哥站在一家工厂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姑娘,姑娘穿着蓝布工装,笑得很开朗。大哥也笑,比从前在家的时候胖了些,精神头不错。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弟,秀兰,我在厂里认识了个好姑娘,叫小芳,东北人,我俩处得挺好。过年想回去看看,你们保重身体。哥,建国。”
秀兰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说:“大哥总算想开了,找了个好姑娘,咱替她高兴。”建民点了点头,说:“是啊,大哥在信里说,他在南方打工这几年,啥苦都吃过,现在总算安定下来了。他还说,当初对不起你,对不起咱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秀兰低下头,轻声说:“过去的事,不说了。只要他过得好,咱就放心了。”
建民伸手握住她的手,说:“秀兰,等大哥回来,咱好好请他吃顿饭,咱爹也来,一家人团圆。”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说:“好,到时候让咱爹也来,咱在院子里摆两桌,热热闹闹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越来越深,地里的麦子长得齐腰高,鱼塘里的鱼也肥了。建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鱼塘边撒饲料,回来的时候,秀兰已经做好了早饭,摆在桌上,热腾腾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地里的庄稼,说铺子里的生意,说孩子还有几个月就出生了。
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有些吃力。建民不让她再去镇上,说:“铺子先关几天,你在家歇着,有啥事我去办。”秀兰不肯,说:“我一个人在家闲得慌,去铺子还能跟人说说话,心里头舒坦。”建民拗不过她,只好每天送她去镇上,晚上再去接她回来。
这天傍晚,建民去接秀兰,远远看见她站在铺子门口,跟人说话。走近了,才看清是王大爷,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鸡冠子红红的,胖乎乎的,在手里直扑腾。王大爷看见建民,笑呵呵地说:“建民,你媳妇身子重了,得补补,这鸡你拿回去炖了,加上红枣、枸杞,炖得烂烂的,给她喝了。”
建民接过鸡,心里头一热,说:“爹,您老惦记我们,我们心里头过意不去。”王大爷摆了摆手,说:“说啥外道话,我是秀兰的爹,我不惦记她惦记谁?”说着,又看了看秀兰的肚子,说:“快生了吧?到时候跟爹说一声,我来看你们。”秀兰点了点头,说:“爹,您放心,到时候让建民去接您。”
王大爷转身走了,建民和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建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说:“咱爹真是个好人,隔三差五送东西来。”秀兰笑着说:“是啊,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咱。”建民扶着她上了自行车,慢慢骑回家。
到了冬天,孩子出生了,是个胖小子,哭声嘹亮,满院子都能听见。秀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却笑得合不拢嘴。建民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说:“秀兰,你看,咱们的娃,跟你长得真像。”秀兰看了看孩子,说:“像你,鼻子像你,眼睛也像你。”建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说:“像谁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王大爷得到消息,连夜赶过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看见孩子,高兴得老脸通红,说:“好,好,胖小子,将来有出息。”李父李母也来了,围着孩子转,又是笑又是抹泪,说:“咱家总算有后了,咱家总算有后了。”
过年的时候,大哥真的回来了,带着小芳,一个爽朗的东北姑娘,说话嗓门大,干活利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好菜,有鱼有肉,还有建民鱼塘里捞的草鱼,炖得鲜嫩。大哥给小芳夹菜,小芳给秀兰夹菜,两个人有说有笑,像是多年的姐妹。
王大爷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好,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啥都强。”李父点了点头,说:“是啊,这几年,咱家坎坎坷坷的,总算熬过来了。”建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爹,婶子,大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感谢你们这一路对我和秀兰的照顾。”大哥也站起来,说:“弟,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秀兰,我敬你。”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秀兰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头安安稳稳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娃啊,你长大了要知道,咱家能有今天,不容易。你爹替你大爷娶了我,可你爹待我好,比亲哥哥还亲。”孩子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听懂没有,小手抓着她衣襟,不肯松开。
窗外,雪花飘下来了,大朵大朵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白茫茫一片。屋里头,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洋洋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建民看着窗外,说:“明年春天,鱼塘里再放一茬鱼苗,地里的庄稼也种上,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秀兰点了点头,说:“嗯,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第十八章 那半篮鸭蛋
建民在院子里喂鸭子,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那些鸭子嘎嘎叫着围过来,争着抢着,挤成一团。他蹲在边上,看着那些鸭子,心里头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看着他在院子里发呆,笑着说:“你愣在那儿干啥呢?鸭子都吃完了,你还在那儿蹲着。”建民回过神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说:“没啥,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秀兰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院子里的鸭子,说:“想起啥事了?”建民指了指地上那些鸭子,说:“想起那半篮鸭蛋了。”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呢。”建民说:“咋能不记着,要不是那半篮鸭蛋,咱俩咋能走到一块儿。”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个声音:“爹,娘,你们在说啥呢?”是他们的女儿小芳,今年七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跑出来,拉着秀兰的手,说:“娘,你们在说啥事?我也要听。”秀兰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你啥事,进屋写作业去。”小芳不肯,撅着嘴说:“我就不,你们肯定在说啥好玩的,我也要听。”
建民蹲下来,看着小芳,说:“你真想听?”小芳使劲点了点头,说:“想听。”建民笑了笑,说:“那行,你把你哥也叫出来,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小芳一听,扭头跑进屋,不一会儿,拉着她哥哥小军出来了。小军比她大两岁,今年九岁,长得像建民,浓眉大眼,一脸憨厚。
两个孩子站在建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建民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篮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擦了擦,放在桌上。两个孩子凑过来,看着那个篮子,小军说:“爹,这不是咱家装鸭蛋的篮子吗?”建民点了点头,说:“是啊,就是它。”
他坐下来,让两个孩子坐在他身边,说:“你们知道爹跟娘是咋认识的吗?”小芳摇了摇头,小军说:“我知道,是大爷娶了别人,爹替大爷娶了娘。”建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小军说:“我听奶奶说的。”建民苦笑了一下,说:“你奶奶说得对,可也不全对。”
秀兰也坐过来,看着建民,说:“你给孩子们讲讲吧,反正也没啥不能说的。”建民点了点头,拿起那个篮子,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你大爷在外头认识了一个城里姑娘,就不想娶你娘了。你大爷拎着半篮鸭蛋,去你姥爷家道歉,说要把婚退了。”
小芳睁大眼睛,说:“大爷咋能这样呢?”建民说:“大爷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后来也后悔了。”小军说:“那后来呢?”建民说:“后来你姥爷生气了,摔了碗,指着我说,你顶上,明天摆酒。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了。”
小芳歪着头,说:“爹,你那时候不愿意吗?”建民看了看秀兰,说:“说不愿意,那是假的。可爹那时候心里头也不痛快,觉得你大爷欠了你的,可爹也欠了你娘的。”秀兰插嘴说:“你爹那时候心里头别扭,跟我成亲那天,话都不说一句。”
小芳说:“爹,你咋不说话呢?”建民说:“爹那时候心里头乱,不知道说啥好。”小军说:“那后来呢?后来咋样了?”建民说:“后来啊,后来日子久了,爹发现你娘是个好人,勤快,能干,又懂事。爹心里头慢慢就喜欢上你娘了。”
小芳说:“爹,你咋喜欢上娘的呢?”建民想了想,说:“有一回,你娘发烧了,爹照顾了她一晚上。你娘迷迷糊糊的,喊了我的名字,没有喊你大爷。爹那时候心里头就软了,觉得你娘心里头也有我。”
秀兰脸红了,说:“你咋啥都跟孩子说呢。”建民笑着说:“这不是说故事嘛,得讲清楚。”小军说:“爹,那后来大爷回来了,想娶娘,你咋办的?”建民说:“爹那时候心里头难受,可你娘当着全家的面说了,她嫁给了我,不管当初咋嫁的,现在是我的人。爹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值了。”
小芳说:“娘,你咋说的?”秀兰笑了笑,说:“娘那时候就是觉得,你爹待我好,比啥都强。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小军点了点头,说:“娘,你做得对。”建民摸了摸小军的头,说:“你小子,还挺懂事的。”
小芳突然说:“爹,那半篮鸭蛋呢?”建民指了指篮子,说:“就在这儿呢。”小芳趴到篮子边上,看了看,说:“里面啥也没有啊。”建民说:“鸭蛋早就吃完了,可这个篮子,爹一直留着。”小军说:“爹,留着它干啥?”建民说:“留着它,就是想记住那一天。那一天,你爹我的人生,就全变了。”
秀兰看着建民,眼里头柔柔的,说:“行了,别说了,让孩子写作业去。”小芳不肯,说:“娘,再讲一会儿嘛。”秀兰说:“不行,作业写不完,明天老师要批评的。”小军拉着小芳,说:“走吧,咱写作业去。”小芳不情愿地跟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篮子。
建民把篮子收起来,放回柜子里。秀兰看着他,说:“你还真留着呢。”建民说:“留着呢,留着它,就是留着咱俩的念想。”秀兰笑了,说:“那半篮鸭蛋,是咱俩的媒人。”建民也笑了,说:“是啊,那半篮鸭蛋,是咱俩的媒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洒在院子里,照在那些鸭子身上。鸭子嘎嘎叫着,在院子里来回跑,像是也在听他们讲的故事。建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鸭子,心里头安安稳稳的,觉得这辈子,值了。
多年后,建民和秀兰的儿女都长大了。小芳嫁到了邻村,小军成了家,在镇上开了个铺子。每逢过年,一家人都会回来,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那年除夕,秀兰在厨房忙活,建民在院子里杀鸡。小芳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了,小军一家也到了。大人小孩挤了一屋子,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暖洋洋的。
吃完饭,小芳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到建民跟前,说:“姥爷,姥爷,你跟姥姥是咋认识的?”小芳在旁边笑了,说:“这孩子,天天问。”建民抱起外孙,说:“你真想听?”孩子使劲点头。
建民笑了笑,说:“那行,你等着。”他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篮子,这么多年了,篮子依旧在。建民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纸都泛黄了。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秀兰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封秀兰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建民,我嫁给你,不后悔。”
建民把信递给孩子们,说:“这就是故事。”全家人凑过来,看那张照片,看那封信。秀兰从厨房出来,抢过信,说:“你还留着呢。”建民笑着说:“留着呢,一辈子都留着。”
小芳的儿子天真地说:“姥爷,姥姥真好看。”秀兰笑出了眼泪,建民也笑了,笑容里满是岁月沉淀的温柔。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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