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这世上很多事,当时觉得过不去,后来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可有些话落在人心上,就跟钉子砸进木头里一样,拔出来了,眼儿还在。尤其是家里那本账,算不清,也不能细算。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人老了,孩子大了,两口子中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攒着攒着就成了一堵墙。谁都不提,可谁都能摸着那墙冰凉。
第一章
周建国把电动车停在医院对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一月底的风往领子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微信也没动静。李晓梅从早上出门就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站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对面医院的霓虹灯牌红彤彤地亮着,急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裹着棉袄行色匆匆。他抽了两口,又把烟掐了,往垃圾桶里一扔,抬腿往医院大门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晓梅。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三四秒,他先开口:“我到医院门口了,你在几楼?”
李晓梅的声音很轻,轻得跟平常不一样:“你别去医院了。”
周建国脚步顿住:“什么?”
“我说,你别去医院了。”李晓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回家吧。”
周建国站在医院门口的斜坡上,旁边一辆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去,蓝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觉得不用问。五年前分家产的事跟刀刻的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那是你爸。”他说。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李晓梅说了一句:“他分家产的时候,想过我是他闺女吗?”
周建国握着手机,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今年四十七了,头发本来就剩得不多。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凉得厉害。李晓梅说完就挂了,留他一个人杵在医院大门口,左边是进进出出的陌生人,右边是躺在ICU里的老丈人。
他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转身往回走。
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他走过去,把头盔戴上,又摘下来。心里乱得厉害。按他的性子,岳父住院了,不管以前有什么疙瘩,人都到医院了,该去看看。可李晓梅把话撂在那儿了,他要是硬去,回头家里又得闹一场。
他骑上车,拐进了解放路。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熟得闭着眼都能开。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风从车把两侧划过去,冻得他手指头发僵。
回到月亮湾小区,他把车停到三号楼底下的车棚里。这个小区是零三年建的老小区,墙皮掉得厉害,路灯有一盏没一盏的。他家住在五楼,没电梯,他一步两级往上迈,走到四楼半就听见楼上王淑芬的嗓门。
“我就说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周建国脚步慢下来。王淑芬是他妈,今年七十二了,身子骨还硬朗,嗓门也硬朗。他推开门进去,客厅里灯光昏黄,王淑芬坐在沙发上剥蒜,他爸周德顺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上看报纸。李晓梅不在客厅,他往卧室看了一眼,门半掩着,灯亮着。
“回来了?”王淑芬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老丈人怎么样?”
周建国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我没进去。”
王淑芬剥蒜的手停住了:“你没进去?那你去医院干啥去了?”
“晓梅不让去。”
王淑芬一听,把蒜瓣往铝盆里一扔:“她不让去你就不去?她家的事,你一个女婿跑过去干什么,你也是个没骨气的。人家分了钱把你俩晾在一边,这时候用得着你了?”
“妈,你少说两句。”周建国走到茶几边上倒了杯水,仰脖子喝了半杯,“晓梅在屋里呢。”
“她在屋里怎么了?我说话还怕人听?”王淑芬嗓门更大了,“五年前分那套门面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们?你俩那时候刚好赶上厂子改制,你待岗在家,小涛要交择校费,她那个爹连个屁都不放。她弟弟家买车倒是一个电话就借走八万。”
周建国皱了皱眉:“妈,说这些干啥,都过去的事了。”
“你倒大度。”王淑芬哼了一声,“我可记着呢。”
周建国不再接话,把水杯放下往卧室走。推开门,李晓梅坐在床边叠衣服,嘴唇抿着,眼神落在衣服上,动作一下一下的,叠得慢。她今年四十五了,头发从耳后拢起来扎成一把,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鬓角有几根白的,灯底下看得分明。
“回来了?”她没抬头。
周建国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李晓梅把叠好的衣服码在床头柜上,没看他。屋里暖气烧得一般,窗户缝里漏风,窗台上的绿萝枯了一半。
“你爸到底啥情况?”周建国问。
李晓梅停下手里的动作:“脑溢血,还在ICU。”
“那更得去看看。”
“我不去。”李晓梅抬起头,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周建国从床头摸了烟盒,又放回去了。屋里安静下来,隔壁厨房传来王淑芬剁馅儿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跟砸在人心上似的。他歪头看向窗户,玻璃上映出李晓梅侧脸的影子,瘦了。
那还是五年前。李晓梅的父亲,也就是周建国的岳父,李明成,在城东买了二十多年的那套老房子拆迁,赔了六十多万,外加一套门面房。李明成把钱给了儿子李晓军,把门面房也过户到了李晓军名下。那天,李明成把一大家子叫到饭店里,当众宣布这个决定。
李晓梅当场没说话,回来以后躲在阳台上哭了半宿。
周建国第二天去找老丈人,进门还没说上几句话,李晓军就推门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姐夫,爸的东西,给我不很正常吗?我是儿子。再说了,你俩那个情况,给你们也是瞎折腾。”
李明成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半睁半闭,没看周建国。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跟岳父家就没怎么走动过。过年去拜年是李晓梅一个人的事,去了也是放下东西坐十分钟就走。
后来小涛考上大学,谢师宴上李明成给了两千块钱红包,李晓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爸,你给这么多,我姐该不好意思收了,当年那门面房……”
李晓梅当场把红包塞回李明成手里,说了句“不用了”,拉着周建国就出了酒店。
那天晚上,李晓梅躺在被子里,背对着他说:“以后他死了我也不去。”
周建国叹了口气,把被子给她掖了掖,没说话。他以为那是气话。五年过去了,她真做到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建国准时被闹钟叫醒。他翻了个身,李晓梅已经起了。厨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套上棉毛衫走到客厅,看见她在厨房里和面。王淑芬还没起来,他爸已经出门遛弯了,阳台上鸟笼里的画眉叫声清脆。
“你这么早和面干啥?”周建国揉着眼问。
“中午蒸馒头。”李晓梅说,声音闷闷的,好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周建国挤了牙膏站在卫生间里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袋重了,颧骨上有一颗新长的老年斑,下巴上的胡茬昨天没刮,乱糟糟的。他刷完牙出来,李晓梅已经把面和好放进盆里,盖上湿布,开始削土豆。土豆皮落在垃圾桶里,唰唰的。
“你真不去了?”周建国问。
李晓梅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别问我这个。”
周建国就不再问了。他知道她的脾气,越问越拧。
他下楼买了豆浆油条,提上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对门刘嫂。刘嫂拎着菜篮子往楼下走,看见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建国,听说你老丈人住院了?脑溢血?”
周建国应了一声。
刘嫂咂了咂嘴:“你家晓梅没去医院?我今早去买菜,碰见你小舅子媳妇了,在医院后门那儿打电话,哭得跟什么似的。说老头不行了,叫你家晓梅去呢,怎么没去?”
周建国不知道这茬,愣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回头再说”,就上楼了。
进了门,豆浆油条放在桌上。李晓梅坐在旁边,没动。王淑芬已经起来了,蓬着头发坐在饭桌前,正掰油条往豆浆里泡。
“我今早也听说了,老李头可能不行了。”王淑芬边吃边说,“你们真不去?要我说,还是去一趟吧。不去,外人该说我们不懂事了。”
李晓梅没接话,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又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周建国看出来她其实在犹豫。五年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可真要是最后一面,错过了,那又是什么滋味。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嘴里甜丝丝的。
“去看看吧,”他说,“哪怕站外面看一眼。”
李晓梅放下油条,抽了张纸巾擦手:“我去买条鱼,中午炖了。”
她说着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口走。周建国要跟上去,她头也没回:“我自己去。”
门关上。王淑芬把碗一撂:“你看看她,跟她爸一样犟。”
周建国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底下的树之间拉满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晃着。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他抽完烟进屋,从柜子里摸出两百块钱,塞进外套内兜里。
半小时后,周建国还是出门了。
他骑电动车去了医院。路上经过城东那条街,老丈人以前的房子拆了,盖了商场,光鲜得很。他有时候从那儿路过还觉得眼生。他拐进医院后面的巷子,在水果店买了两个火龙果、一把香蕉,又拎了一箱牛奶。
ICU门口乱哄哄的。塑料椅上坐着好几个人,李晓军蹲在地上,头发也乱了,眼睛红着,手里攥着手机。他媳妇刘霞坐在旁边,妆哭花了,假睫毛挂在眼角上要掉不掉。李晓军的儿子李凯站在一旁刷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周建国走过去,李晓军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姐夫,你来了。”
“你姐……她身体不舒服,回头再来。”周建国撒了个谎。
李晓军哦了一声,把头低下去。刘霞在椅子上直起身子:“姐夫,你说爸这回……医生刚才说情况不太好,让做最坏的打算。”
周建国嗯了一声,把水果放地上。他往ICU门里看了看,厚重的电动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坐在塑料椅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有个中年妇女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那个保险你们说能报,到底能报多少啊?别跟我扯那些条条款款……”
医院的气味总是那样,消毒水混着呕吐物和饭菜的味道,压抑得慌。他待了二十来分钟就出来了。下到一楼,在大厅里撞见了一个熟人,李晓梅的表姐陈丽。陈丽在另一个厂里当会计,今天也是听说舅舅出事赶来的。
“建国,晓梅呢?”
“家里有点事。”
陈丽似笑非笑地看他:“什么家里有点事,肯定是不想来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五年前那点事。你老丈人再偏心,命总是自己的。”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这话你跟你妹妹说去。”
陈丽也没再说,匆匆上楼去了。
他出了医院,风比昨天更冷,天阴得厉害,好像要下雪。他骑上车,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李晓梅发来的:“来菜市场接我,买多了。”
他掉头往菜市场骑。菜市场里热气腾腾的,卖鱼的摊子前面一片水渍。李晓梅站在入口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条鲫鱼还在里面扑腾,另外一兜是青菜豆腐。她鼻尖冻得通红。
周建国接过袋子:“怎么不多穿点?”
“没来得及换。”她站在电动车后面,等他坐好,跨上车后座。车把一歪,起步的时候雪就下来了。雪很小,细盐粒子一样打在脸上。
骑过中心医院的时候,她忽然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停。”
周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李晓梅从后座上下来,抬头看着医院那栋灰白色的住院部大楼。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去了,他怎么样?”
周建国想了想,实话实说:“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情况不好。”
李晓梅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她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手心里化掉。
“走吧。”她重新坐上车,把手塞进周建国外套兜里。
那天中午,她炖的鲫鱼豆腐汤,炖得浓白。盛出来的时候一人一碗。王淑芬喝了半碗,说淡了。李晓梅也没应,转头问小涛什么时候回来。周建国说周末吧,学校有课。
他们儿子周涛在市里读大二,学土木工程。周建国一直觉得这专业不错,李云梅却说不如学计算机。两口子为这事吵过几回。后来周涛自己拿主意,谁的话也没听。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晚上,李晓梅在卫生间洗衣服。周建国躺在床上刷手机,一个装修工地群在发材料报价,他看了几眼。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当瓦工,干了二十多年了,手艺过硬。早些年带过几个徒弟,后来腰不行了,只能自己干点轻省活儿。这两年房地产市场一般,活儿也时有时无。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四百,差的时候一个月也就五六千。
李晓梅在服装厂上班,计件工资,多的时候三千五,少的时候两千七八。两个人加起来,在这个城市也就是个温饱线偏上,要供孩子读大学,要养老人,还要应付日常的各种开销,怎么算都紧巴巴。
他翻了个身,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停了。李晓梅走进来,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那瓶大宝用了快半年了,每次就挤黄豆粒大一点。
“我想了,”她背对着他说,“明天去一趟医院。”
周建国放下手机看她:“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她转过身来,眼眶又红了,“我梦见我妈了。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五岁,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我答应过我妈。”
周建国坐起来,看着她。李晓梅走到床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不宽,但还算结实。她枕着,闭上眼睛。
“五年前那事儿,我这辈子过不去。可我得去送他最后一程。”她声音很轻,“就当我妈在看着我呢。”
周建国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粗得厉害,像沙发布。
“睡吧。”他说。
第三章
去医院的路上,李晓梅一句话没说。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脸朝着别处,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周建国骑得不快,路面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湿漉漉的。
到了医院,这次李晓军没在门口。刘霞坐在ICU门外的塑料椅上,看见他们来了,站起身,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李晓梅没看她,径直走到护士站问了两句,然后坐到了角落的椅子上。
她跟李晓军两口子中间隔着三个空位。
刘霞憋了一会儿,还是凑过来了:“姐,你来了。”
“嗯。”
“爸今天早上醒过来一回,就是迷迷糊糊的,叫了你的名字。”刘霞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李晓军那边瞟了一眼。
李晓梅鼻子动了动,没说话。周建国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过了几分钟,李晓军也走过来了,他胡子没刮,眼袋深得发黑。他站在李晓梅面前,嘴巴动了动,声音沙哑:“姐,对不住你。”
李晓梅还是没说话。周建国怕场面僵着,拍了拍李晓军的胳膊:“医生怎么说?”
“说这两天是危险期。”李晓军搓着手,“脑干出血,量不算特别大,但位置不好,年纪也大了。医生说最好的情况也是偏瘫,可能还有语言障碍。”
听到这话,李晓梅抬了抬头。她嘴唇发白,终于开口:“能不能进去看?”
“探视时间下午三点,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李晓军说。
李晓梅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她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红布裹着的小包,打开,是一张旧照片。周建国认识,那是她妈年轻时候的合影。李晓梅把照片捏在手里,一直捏着。
中午,他们去楼下小饭馆吃饭。李晓军和刘霞本来不吃,被周建国硬拉去的。一顿饭吃得不算热络,但也不是全无话说。刘霞絮絮叨叨地说起住院押金的事,说已经交了八万了,后续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李晓军沉默地扒饭,吃相很急,吃得呛住了,咳了半天。
李晓梅递给他一杯水。
李晓军接过水,忽然把头低得很低:“姐,那门面房……我……”
“别说了。”李晓梅打断他,“吃完饭去交钱。”
周建国去缴了三万块钱。这是家里存折上能动用的全部了。他刷完卡回到饭桌,李晓梅问:“又交了多少?”
“两万。”他少说了一万。
李晓梅看他一眼,没拆穿。她知道他兜里有几张钱,厚不了。
下午三点,探视时间到了。李晓梅穿上无菌服进去了。周建国和李晓军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床位的一角,白色的被子,床头上吊着各种管子。
李晓梅进去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她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出声。她走到卫生间的水龙头前洗脸,凉水扑在脸上,再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水沾湿了,贴在鬓角。
周建国站在门口等她。
“他说什么了?”他问。
“什么都没说。”李晓梅用袖子擦脸,“手动了动,嘴动不了。但我一进去,他眼睛睁开了,一直看着我。我知道他认出我了。”
周建国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一下。她没拒绝,靠了一小会儿就直起身来:“走吧,别让李晓军多想。”
出医院的时候,刘霞追出来,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李晓梅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我电话给护士站,有什么情况打给我。”说完就上了电动车。
天还是阴的。周建国问:“回家?”
“去江边吹吹风吧。”她说。
他骑车带她去了江边。江风很大,水面灰蒙蒙的,对面码头的吊车正在装卸沙石。李晓梅站在栏杆边上,望着江面。周建国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
“那年分完家产,我就剩一个念头,就是再不进那个家门。”她说,“可今天进去看他的时候,我就想,他可能也有他的难处。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和李晓军拉扯大,后来李晓军不成器,什么都干不长,他可能就觉得,给儿子多留点,是当爹的本分。”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难受就难受在,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哪怕问问我们日子过得怎么样,问问小涛上学怎么样。他连问都没问过。”
周建国说:“老人有老人的想法,我们尽自己的心就行。”
李晓梅转过头来:“你心里不怨?”
周建国摇了摇头:“不怨。你爸也是我爸。”
李晓梅眼圈又红了。她走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这个动作这些年少见了。周建国抬手搂住她,江风还在吹,两个人就那么在江边站着。他其实心里也委屈过。当年他待岗的时候,四处借钱,老婆去娘家开不了口,他自己硬着头皮去了一趟。老丈人坐在沙发上,听完,只说了句“我也没有”。可没过两天,李晓军买车,他掏了八万。这事儿周建国一直没跟李晓梅说,怕她伤心。
现在都过去了。人躺在ICU里,有再大的怨也没处撒了。
晚上回到家,王淑芬正在跟周德顺拌嘴,说周德顺喂鸟把小米撒了一地。看见儿子媳妇进来,王淑芬立马换了腔调:“去看老李头了?怎么样?”
周建国说情况不好。
王淑芬叹了口气,难得地没再说什么。她去厨房热了饭。四个人坐在饭桌前,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市里要在城西修快速路,征地公告都贴出来了。
李晓梅吃了半碗饭就进屋了。周建国吃完饭陪着爸妈坐了一会儿。王淑芬压低声音:“你老丈人要是真没了,后事你可得帮着张罗。你小舅子那一家,不靠谱。”
周建国点点头。他爸周德顺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该帮的帮,但账也得算清。他家那门面房,现在是值老钱了,不能全让李晓军落着。”
周建国没接话。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底下有小孩放炮,星星点点的亮光。月亮湾小区旁边新开了个夜市,烧烤摊的味道顺风吹过来。他忽然想起儿子周涛,小时候一到冬天就爱缠着他去买烤红薯。现在那孩子大了,电话一周打不了两个。
他进屋,拨了周涛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接了。背景音嘈杂,像在寝室打游戏。
“爸,啥事?”
“你姥爷住院了,你看看这个周末请个假回来一趟。”
那头顿了一下:“我姥爷?不是好多年没怎么来往吗?”
周建国沉声道:“那也是你姥爷。回来一趟,听见没?”
周涛哦了一声:“知道了,那我周五下午回。”
挂了电话,李晓梅从卧室走出来,问:“小涛答应了?”
“嗯。”
她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广告一个接一个,洗衣粉、电动车、补血口服液。王淑芬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放在李晓梅跟前。
“喝吧,你胃寒。”
李晓梅愣了一下,接过来。王淑芬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的屋。这个动作很小,但李晓梅心里跟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似的。她低头喝了一口,奶很烫,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第四章
周五下午,周涛回来了。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瘦,头发烫了个时兴的卷,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周建国在车站接他,骑的电动车后面放不下行李箱,只能让周涛坐在前面,行李箱搁后座上。周涛两条长腿蜷着,一路上都在抱怨车小。
“你爸就这点本事,嫌小就自己打车。”周建国说。
周涛嘿嘿笑了一声:“我这是鞭策你,给你动力。”
进了门,李晓梅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知道儿子回来,她特地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王淑芬在屋里翻了半天,找出一瓶藏了好几年的葡萄酒,说给小涛尝尝。周涛不喝,说晚上要看书。
周建国说:“你还在酒吧里看书?”
周涛就笑:“爸,你不懂。我们同学都这样,该玩玩该学学。”
吃饭的时候气氛难得地好。周涛讲学校里的趣事,说寝室里有个同学打呼噜,吵得全寝人都睡不着,最后大家凑钱给他买了个止鼾神器,结果那玩意儿往鼻子里一塞,呼噜倒是不打了,改成吹哨了。王淑芬笑得直拍桌子。周德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会折腾。李晓梅一个劲儿给周涛夹菜。
吃到一半,周涛忽然说:“妈,我姥爷在哪个医院?明天我去看看。”
李晓梅筷子顿了顿:“ICU,进不去,去了也只能在门口等着。”
“那也得去啊。”周涛说,“来都来了。”
晚上,周涛睡在客厅沙发上。周建国进去睡觉的时候,李晓梅已经躺在被窝里,背对着他。他躺下,伸手去关台灯。
“周涛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李晓梅忽然开口。
周建国笑了:“我年轻时候可没他这么能说。”
“你比他闷多了。”李晓梅翻过来,面对着他。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很明显,皮肤也干。周建国发现她最近瘦得厉害,锁骨都凸出来了。
“等这些事儿过去,我想换个工作。”她说。
周建国问:“换什么?”
“不知道。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排班也不稳定。我想去学个月嫂,就是不知道我这岁数还行不行。”她的眼神里有种不确定。
周建国说:“行,怎么不行。你要想学,我支持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的一层薄霜。周建国伸手把她拉过来。她身上有雪花膏的味道,还有厨房里洗洁精的味道。两个人就那样躺着,台灯跳了一下。
“今天在厂里,陈丽给我打电话,说李晓军找我借钱。”李晓梅说。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你借了?”
“没借。我让他把门面房的租金先拿出来。”李晓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李晓军那个门面房,在城东那条街上,一年租金有七八万。按理说不差钱,可李晓军两口子平时大手大脚,又迷上了个什么理财项目,家里的钱投进去不少,这次老头住院一下子拿不出太多。
“他活该。”李晓梅又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倒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一家人去了医院。周涛在ICU外面站了一会儿,去护士站问了情况。那孩子嘴甜,把护士姐姐叫得亲热。周建国站在远处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想着这孩子长大了。
从医院出来,周涛说想去江边转转,一家人又去了江边。周涛从小就爱去江边,那时候周建国骑自行车带着他,李晓梅坐在后面,一家三口去江边看船。后来周涛上了初中,就再没一起去过了。
江风大,李晓梅裹着围巾坐在岸边的石凳上。周涛跑下去扔石头,往水里砸水漂。周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有一瞬间觉得时间好像没走过。水漂一个接一个,涟漪荡开,又消失。
周涛玩够了,跑回来,蹲在李晓梅面前:“妈,我姥爷要是能挺过来呢?”
李晓梅伸手摸了摸他脑门:“挺过来,就接着过日子。挺不过来,就送他走。”她顿了顿,“人活着,有些事不能总回头看。妈也不是拧着那点东西,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现在这口气也快消了。”
周涛点点头。这孩子别看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细。他知道这些年他妈心里有个坎,也知道他爸在中间难做。
下午,周涛回学校了。周建国骑车送他去车站,路上周涛忽然说:“爸,我毕业后想去南方。”
周建国没吭声。
“这边赚得少,机会也少。我同学好几个都打算去南方闯。”周涛顿了顿,“你跟我妈说一声,就说你支持。她肯定听你的。”
周建国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但你妈那儿,你自己说。”
周涛低下头,不说话了。车站到了,周建国把行李递给他。周涛接过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你要是觉得累,就少接点活。我大学有奖学金,以后也能自己打工。”
周建国摆摆手:“走吧,看好时间别误了车。”
晚上,李晓梅做了两菜一汤。饭桌上,李晓梅没怎么说话,王淑芬倒是一直在说。周涛走了,家里明显空落落的。李晓梅收拾完碗筷,回到卧室,看见周建国坐在床边看一张存折。
“就剩八千了。”他把存折递过去。
李晓梅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里:“等我发工资再存点。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呢。”
他们的房贷是十年前买的这套房子贷的,一个月两千一。当年东拼西凑付了首付,又借了不少钱。刚搬进来的时候,连买张床都舍不得,打地铺睡了两个月。后来买了张旧床,李晓梅嫌脏,拿酒精擦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日子,真是苦过来的。
“要是他分我们一点,我们也不至于这样。”李晓梅忽然说。
周建国没接话。他知道今晚李晓梅心里不好受,周涛一走,又勾起了她很多事。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会好的。”
第五章
又过了三天,李明成还在ICU里没有明显好转。医院的费用流水一样往上蹿。刘霞给李晓梅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问医保的事,第二次问能不能帮她去银行开个什么证明。李晓梅都去了。她在厂里请了假,工资扣了两百多。
周建国的工地上也缺活。包工头说年底了,甲方资金压得厉害,让大家先歇着。周建国就在家里待着,帮李晓梅做家务,偶尔去建材市场帮人搬货赚个一百八十的零钱。他干活实在,附近几个商户都愿意叫他。
这天下午,他正在建材市场帮人卸一车瓷砖,手机响了。是李晓梅打来的。
“你到中心医院来一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建国挂了电话就骑车赶过去。到了医院,李晓梅和李晓军都在。李晓军脸色铁青,刘霞在一旁哭,说老头又出血了,要做手术。周建国问:“那赶紧签字啊。”
李晓军说:“钱不够。手术加后续治疗,说要二十万。”
周建国没说话,拉着李晓梅到楼梯间。李晓梅靠着墙,整个人都在抖。他问:“咱还能拿多少?”
李晓梅说:“都拿上也就两三万。这个月房贷还没还。”
周建国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把烟掐了:“去问问医院,能不能先做,费用后补。”
李晓军也跟过来了,蹲在楼梯上抽烟。兄弟俩一个在上一层蹲着,一个在下一层站着。李晓军忽然说:“姐夫,要不我把门面房抵押出去。”
李晓梅抬起头:“不能抵。抵了你还不上,房子没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李晓军把头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爸死。”
李晓梅擦了擦眼睛,站直了身子:“我去找陈丽借。”
她给陈丽打了电话。陈丽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分钟,答应了。李晓梅松了口气,可没过一会儿,陈丽又打过来,说家里人不同意借太多,只能拿五万。
还是不够。
周建国说:“我找老周家几个兄弟借点。”他给表哥、堂哥都打了电话。周家这边没什么大钱,但零零散散也凑了四万。李晓梅又给几个处得好的工友打了电话,借了两万。最后加上李晓军家里翻出来的几万,勉强够了。
交钱那天,周建国陪李晓军去窗口。李晓军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直说“谢谢姐夫”。周建国没说话,就拍了拍他肩膀。
手术那天,外面下起了大雪。李晓梅站在ICU外面的窗户旁,看着外面的雪花,手里捏着那块红布包着的照片。周建国去买了几杯热奶茶,给李晓军一杯,刘霞一杯,李晓梅一杯。他自己也拿了一杯,喝着,感觉甜味在嘴里发腻。
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晚上七点,医生出来了,说手术成功,但人还没脱离危险,还要在ICU观察几天。李晓梅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建国一把扶住她。
当天晚上,他们从医院出来,雪已经把路铺白了。电动车骑不了,两个人走路回家。李晓梅挽着周建国的胳膊,街上的小超市都还亮着灯。走到半路,李晓梅忽然说:“我想吃碗馄饨。”
周建国就带她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馄饨店。她要了一碗虾皮馄饨,他要了一碗鲜肉的。店里热气蒸腾,老板娘在灶台上忙活。李晓梅吃了几个,放下勺子,忽然说:“你看,人这一辈子,也就跟这碗馄饨一样。外头那层皮多光滑,里面什么馅儿,谁也不知道。”
周建国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他吃东西快,一会儿就见底了。李晓梅吃了几口,把剩下的推到他面前:“你吃吧,我没胃口。”
他也没推辞,几口拨拉到嘴里。吃完出来,雪更大了。李晓梅的围巾上落了一层白。她戴着手套,把手插进他的口袋里。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照着雪地,亮得刺眼。
“建国。”
“嗯?”
“谢谢你。”
周建国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谢什么。”
“就是谢谢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回到家,王淑芬还没睡。她端了两碗姜汤从厨房出来:“大冷天,赶紧喝点驱驱寒。你那个爹,也真能折腾人。”后面半句声音小了,但李晓梅还是听见了。她端起姜汤,没说话,一口一口喝完了。
王淑芬坐在旁边,忽然说:“晓梅,你别嫌妈嘴碎。我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你爸那个人,说不上坏,也谈不上好。可你们小两口这些年,我是看在眼里的。你为这个家做的,我没啥说的。”
李晓梅放下碗,抬头看了王淑芬一眼。这个婆婆平常跟自己磕磕碰碰,可今晚上这几句话,说得她眼眶发酸。她张了张嘴,最后叫了声“妈”,别的话就没说出口。
王淑芬摆摆手:“行了行了,大冷天别在这儿煽情。赶紧去睡觉。”
周建国看着自己妈端着碗回屋的背影,又看看李晓梅坐在那儿,眼圈发红却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起来。她的手很凉,他给她搓了搓。
“我妈嘴硬心软。”他说。
“我知道。”李晓梅轻声说。
那天夜里,雪下到了后半夜。周建国醒了一回,听见外面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声响。李晓梅也醒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谁也没说话,又都睡不着。
“等爸好了,”周建国说,“我们带他去城东转转。那条街他肯定不认识了。”
李晓梅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要是我早几年不那么倔,是不是现在也不一样了。”
“不怪你。”周建国说,“换我,我也寒心。”
“可我是他闺女。”李晓梅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答应过我妈,要照顾他。我没做到。”
周建国说:“现在做,也来得及。”
李晓梅没再说话。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老鼠。他伸出手,在被子里找到她的手,十指扣住。她的手暖和了一些,湿乎乎的,全是汗。
第六章
李明成在ICU住到第十天,终于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护士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含糊不清地说了“李明成”三个字。护士出来报信的时候,李晓梅正靠在外面的椅子上打盹。她一下站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往前冲。
医生让她缓缓,说老人现在意识还不完全清醒。李晓梅站在门外,把手贴在玻璃上,想离他近一点。她只看了一眼,就背过身去。周建国看见她肩膀在抖。
李晓军也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刘霞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周建国问护士:“后面能转普通病房吗?”
护士说:“再观察两天,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就能转。”
两天后,李明成转到了神经内科的普通病房。房间不大,三张床,另两个床上一个躺着个老头哼哼唧唧,另一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李明成被挪到中间。他脸上的浮肿还没消,嘴角有点歪,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动得也慢。
李晓梅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得能听见他嗓子里呼噜呼噜的痰声。她慢慢走到床边,叫了一声“爸”。
李明成的眼睛动了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他的手在被子上摸索,李晓梅伸手过去,他一把抓住。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李晓梅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下下来,止不住。她抓着他的手,弯下腰去,额头抵在床边。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他让李晓军和刘霞也先别进,就把这个病房,留给她。
过了好一阵,李晓梅从病房出来,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她走到周建国面前,吸了吸鼻子:“他刚才,叫了我一声梅梅。”
周建国抱住她。她浑身都在抖。
那以后,李晓梅每天下了班都去医院。喂水、擦脸、削苹果刮成泥往嘴里送。她话不多,就坐在床边,有时候拿手机给他看周涛的照片。李明成看一会儿就累,闭着眼养神。李晓梅就守在那儿,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李晓军两口子也来,但待的时间短。李晓军现在又找到个开网约车的活儿,一天干十个小时。周建国劝他别太累,他嘿嘿笑,说累点好,不累没饭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挪。
这天晚上,李晓梅从医院回来,脸色不太好。周建国给她热了饭,她没吃几口。他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今天你妈去医院了。”
周建国一愣。王淑芬去了医院?这可稀罕。
“她跟爸待了十分钟。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正给爸擦嘴呢。”李晓梅说,“她出来还跟护士打听,问爸想吃什么。”
周建国笑了笑:“我妈这人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李晓梅也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她低头吃了两口饭,又问:“你说,等爸出了院,住哪儿?”
周建国没想过这个问题。李晓军家里不方便,他们那是城北的老楼房,没电梯,李晓军又整天在外头跑,刘霞在超市上班,没人照看。李晓梅显然是在想这件事。
“你想把他接过来?”周建国问。
李晓梅放下筷子:“我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你妈同不同意。”
王淑芬当然不会爽快同意。她那个脾气,不反对上天就不错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李晓梅试探着提了一嘴。王淑芬筷子一撂,眉毛就竖起来了:“接你爸来住?咱家这六十来平米,上厕所都得排队,往哪儿住?”
李晓梅说:“就住客厅,放张折叠床。”
王淑芬说:“你倒想得美。你爸一个中风的老头,住客厅里,白天晚上哼哼,别人怎么休息?再说了,他住这儿,算谁家的?他那门面房租金怎么不分你一份?”
李晓梅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周建国夹在中间,劝谁都不是。周德顺忽然开口:“淑芬,你少说两句。那好歹是亲家,人落难了,帮一把是应该的。至于账,等他稳当了再说。”
王淑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还是难看。
周建国在中间使了把劲儿。他私下找王淑芬聊。王淑芬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花生,听完周建国说了一堆,最后撂下一句:“住就住吧,但有一条,别影响我睡觉。我年纪大了,睡不好觉头晕。”
周建国说:“肯定不吵着您。回头我跟晓梅商量,在客厅和您屋里隔个帘子。”
王淑芬白了他一眼:“就你事多。”
周建国笑,知道她这是松口了。老妈这个人,一辈子强势,可关键时候,心还是软的。他出去买了杯热豆浆回来递给她。王淑芬接过去,喝了一口,嫌弃地说:“太甜。”但没放下,继续喝了。
这边刚说通,李明成那边又不配合了。他听说要去女婿家,死活不愿意,手摆来摆去,嘴里含含糊糊说“不”。李晓梅急了,站在病床边:“你不去我那儿,你想去哪儿?回李晓军那儿?他那五楼没电梯,你下个楼都费劲。”
李明成闭着眼,不说话。李晓军来了,也劝:“爸,去姐姐那儿吧。我那儿真不方便,我白天不在家,刘霞早出晚归,没人管你。”
刘霞跟着说:“是啊爸,姐姐那儿有电梯,姐夫他妈也在,好歹有个照应。您就别犟了。”
李明成还是闭着眼,但也没再摆手。他的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去。李晓梅看见了,心一软,也不逼他了。
那天晚上,她跟周建国躺在被窝里,一直没睡着。她说:“我爸是觉得没脸来我们家。他心里清楚,当年那事对不住我们。”
周建国说:“老人有心结正常。你多跟他说说,他就想开了。”
“我就是不知道,你妈……能忍他到什么时候。”李晓梅忧心忡忡。
周建国笑了笑:“我妈比你想象中能扛。年轻的时候跟我爸闹离婚闹了十年,也没离成。”
李晓梅拿胳膊肘拐他一下:“别扯这些,我是正经的。”
周建国正经起来:“日子都是一天天过的,过不下去再说。先接回来,总不能让他在医院躺着没人管。”
李晓梅叹口气:“也就你能说出这种话。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能忍了,什么事都往肚里咽。”
周建国想,不忍又能怎么办。日子又不是拍电影,痛快了能怎么样。家里老的小的,总得有人扛着。
他打了个哈欠:“睡觉吧。”
第七章
李明成出院那天,是周建国开的工友老郑的面包车。李晓军也来了,帮着抬轮椅。那天天很晴,太阳明晃晃的,晒在路边残雪上,水珠子往下滴。李明成坐在轮椅上,裹着厚棉衣,戴着一顶周德顺不要的旧毛线帽。他嘴巴还是有点歪,眼睛却比住院时亮了些。
车开到月亮湾小区,周建国把他背上楼。李明成很轻,轻得让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五年前那场家宴上,老丈人还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现在轻得像一捆旧棉花。
进了门,王淑芬正在厨房忙活。见人来了,她擦了手出来,打量了李明成一眼。李明成坐在沙发上,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王淑芬就挥挥手:“亲家,来了就踏实住着。别见外啊。”说完又回厨房了。
李晓梅把折叠床支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白天收起来是沙发,晚上拉开就是床。她从柜子里翻出好几床旧棉被,又找出个枕头。周德顺从自己屋里拿了个搪瓷痰盂,说夜里方便用。
晚饭是一大桌子。王淑芬做了红烧肉、粉蒸排骨、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个鱼头豆腐汤。李明成吃不了硬菜,李晓梅把汤泡了饭,一口一口喂他。他吃得很慢,嘴有点漏,汤从嘴角往外滴。李晓梅拿毛巾轻轻擦了。
王淑芬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啃自己的排骨。周建国看见她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然后把一块最嫩的肉夹到了李明成碗里。李晓梅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肉炖得烂,他咬得动。”
这个晚上,家里多了个人,气氛说不上热闹,但也不冷清。周德顺打开电视,放的是戏曲频道。李明成眼睛盯着电视,虽然不说话,但眼珠子一直跟着转。李晓梅觉得,他好像对这个家也没那么排斥了。
头一个星期,相安无事。李晓梅白天上班,周建国没活就待在家里。王淑芬给李明成端水递药,倒痰盂,洗尿垫。有一次周建国看见他妈蹲在卫生间里搓尿垫,手上套着橡皮手套,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臭死了”。他走过去,说“妈,我来”。王淑芬一胳膊把他挡开:“你一大老爷们儿,会洗吗?边上待着去。”
周建国就靠在门框上看她。他发现他妈老了,头发根白了一大片,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搓衣服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心里发酸,别过头去。
李晓梅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李明成擦身。她端着热水进客厅,周建国和李晓军都不在。只有王淑芬在屋里缝扣子。李晓梅自己给李明成擦。李明成瘦,身上肉都松了。她一点一点擦,擦到那条瘦腿的时候,他哼了一声。她问他是不是疼,他说不出,就摇头。
过了两天,矛盾就来了。
那天李晓梅在厂里加了班,没回来吃晚饭。王淑芬给李明成煮了面,送到客厅。李明成不知怎么的,手一抖,把碗碰翻了。面汤洒了一沙发一地。王淑芬“哎呀”一声,跑到厨房拿抹布。李明成坐在那,表情呆滞,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王淑芬擦地的时候没说什么,但把抹布摔得啪啪响。李明成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李晓梅回来时,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李明成躺在床上,闭着眼。王淑芬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面汤味儿。李晓梅叫了一声“爸”,李明成没睁眼,就“嗯”了一声。她坐在旁边,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周建国回来,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摇头。周建国看了看屋里的王淑芬,又看了看床上的老丈人,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里。夜风吹得窗户响。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王淑芬屋里。
“妈,今天怎么了?”周建国压着嗓子问。
王淑芬坐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说话。
“妈。”周建国又喊了一声。
王淑芬抬头,眼睛也红了一圈:“我不是嫌弃他。我就是心里窝得慌。凭什么他分家产的时候没你媳妇的份,现在瘫了倒往你家躺?我伺候他也就算了,他还不配合,坐都坐不稳,碗都能打翻。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周建国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嘴角漏,手也没力气。医生说了,得好几个月恢复。”
王淑芬说:“你倒跟个亲儿子似的。”
周建国说:“妈,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看你太累。要不这样,白天我来照顾,晚上晓梅来。你顾着自己身子要紧。”
王淑芬不吭声。周建国又说:“你要嫌累,我请个钟点工,一天来做顿饭。”
王淑芬摆摆手:“请什么钟点工,那点钱还是留着还债吧。”她顿了顿,又说:“明天我炖点烂糊糊的菜,别给他吃面条了,容易漏。”
周建国笑了笑:“我妈最明事理。”
王淑芬哼了一声:“少来这套。”
那以后,家里调整了分工。周建国白天上午在家,下午去建材市场打零工。晚上李晓梅回来,负责给李明成擦身洗脚。王淑芬只管做饭洗衣服。周德顺闲了陪李明成在客厅看电视。两个老头一左一右坐着,偶尔周德顺哼几句戏,李明成闭着眼听。
李明成恢复得很慢。他能说一点简单的话了,但说得含混。每次李晓梅去上班,他就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怕她不回来似的。李晓梅的手机里存了不少周涛的照片,她一张一张翻给他看。他看到周涛在操场上跑的照片,笑了。那是周建国第一次见他笑。
“涛……涛。”他含混地叫。
“对,你外孙。”李晓梅说。
李明成点点头,又点头。他抬起手,在李晓梅头上摸了一下。李晓梅一抖,没躲开。那只手粗粝,冰冷,像树皮。
第八章
过年了。周涛放假回来,带了几包南方的零食,还给他妈买了一条丝巾。李晓梅嘴上说乱花钱,脸上却笑开了花。王淑芬照例炸丸子、灌肉肠,忙得脚不沾地。周德顺负责贴春联,周建国打下手。
这个年,家里多了个李明成。李晓军和刘霞也来了,拎着一箱车厘子和一桶油。一大家子挤在客厅里,闹哄哄的。刘霞跟李晓梅在厨房忙活,王淑芬嫌人多手杂,最后干脆把人赶出去,只留自己和李晓梅。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切菜。王淑芬说:“你弟妹那人,一看就不会干家务。”李晓梅就笑:“她在家也不怎么干。”王淑芬哼了一声:“就这命还享福。”
李明成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子人。他说话还不利索,但精神比刚出院时好多了。周涛坐在他旁边,给他剥糖。李明成想吃,李晓军说太甜,少吃点。周涛说:“吃一块没事,姥爷开心。”李晓军没再说话。
年夜饭吃到晚上八点多。电视上播春晚,声音很大。李明成累了,李晓梅扶他回床上。他躺下之前,拉着李晓梅的手,嘴巴动了动。李晓梅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苦……了你。”
李晓梅说:“不苦。”
李明成闭上眼。李晓梅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外面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窗玻璃被映得红绿闪烁。
周建国喝了几杯白酒,脸发红。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周涛跟出来,说:“爸,你少抽点。”周建国掐了烟:“小兔崽子管起老子来了。”周涛嘿嘿笑:“你身体垮了,我还得照顾你。”周建国一拳轻砸在他肩膀上。
爷俩在阳台上聊起来。周涛问家里到底欠了多少债。周建国说:“这个不用你管。你读好你的书。”周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妈找陈丽姨借了五万。我以后工作,第一年就能还上。”周建国说:“你把自己弄好就不错了。”周涛说:“爸,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周建国侧头看他:“我觉得你像你妈,心里能扛事。”
周涛笑了笑:“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妈。”
周建国说:“都夸。”
外面烟火升起来,炸得满天都是。李晓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两人中间,看着远处。周建国问:“爸睡了?”李晓梅点头。三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周涛的手机一直在震,他低头回消息,回完抬头:“妈,新年快乐。”
李晓梅说:“你也快乐。”
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你姥爷刚才跟我说了句苦了我,我差点没绷住。”
周涛没说话,伸手揽住李晓梅肩膀。李晓梅把脸靠在他胳膊上。周建国看着这娘俩,心里稳当了些。
正月里,亲戚朋友来串门。陈丽也来了,提着一箱牛奶。她把李晓梅拉到屋里,问她李明成住得惯不惯。李晓梅说:“还行,就是说话还不利索。”陈丽说:“我听说门面房那边租金还在李晓军手里,你可得留个心眼。”李晓梅说:“现在不想那些。等爸稳定了再说。”陈丽啧了一声:“你就是心软。”李晓梅没说话。
那天陈丽走,周建国送到楼下。陈丽说:“建国,你对晓梅爸这样,我挺佩服你的。当年那事,要换别人,早甩脸子了。”周建国说:“都是一家人,计较不过来。”陈丽叹口气:“就你是个明白人。”
周建国心里明白,不是他大度。他只是信李晓梅。两口子过日子,不是给谁看,也不是跟谁算账。她心里有个结,他不能帮着她把这个结越拉越紧。
李晓梅也的确在变。她开始主动跟王淑芬一起跳广场舞。小区里新修了个小广场,晚上七点,音乐一响,一群中老年妇女扭得热气腾腾。王淑芬爱跳,拉着李晓梅去。李晓梅不好意思,站在最后一排,动作也不熟练。王淑芬回头看她一眼,说:“你四肢怎么这么硬。”说完还拽着她胳膊教她。
周建国有时候路过,站在旁边看。李晓梅跳得认真,动作不到位,但每一下都跟上节拍。跳完回来,脸红扑扑的,说腿酸。周建国就给她倒热水泡脚。两口子晚上坐一起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得最多的是周涛和家里那点破事。
也有吵架的时候。李明成要吃的药好几种,李晓梅分装在药盒里。有一次王淑芬给喂错了一种,李晓梅看见盒子空了才发现。她没发火,就是着急,说“妈,这个药不能晚上吃”。王淑芬说:“药不都一样?我这眼睛老花,又看不清。”李晓梅说:“那您叫我看啊。”王淑芬说:“你还没回来呢,他急着吃。”两个人各说几句,语气都冲。周建国回来的时候,李晓梅在屋里抹泪,王淑芬在阳台收衣服,收得用力,衣服甩得啪啪响。
他问了一圈,才弄明白。一个喂错药,一个不该怪老人。他两头说和,又去药店买了个标签机,把每种药都打上“早中晚”三个字。王淑芬嘴上不饶,可第二天开始,每一包药都先瞅标签。
这个家,没有大风大浪,都是细碎的磕碰。可有时候,就是这些磕碰,最磨人,也最见人心。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周涛返校,李晓梅给他塞了五百块钱,又装了满满一袋吃的。周涛推着不要,说:“妈,我吃不了。”李晓梅说:“分给寝室同学。”周涛就接下了。走了两步,回头说:“妈,你自己买两身新衣服,别老穿那件起球的。”
李晓梅笑了一下:“知道了。”可她没买。她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羽绒服。周建国劝她买,她说:“等爸的病稳定了再说。”周建国就自己去了趟市场,买了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李晓梅试了试,说太艳,不好意思穿。周建国说:“你才四十五,穿这个正好。”她到底没拗过,穿着去了一趟厂里,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同事都说好看。
第九章
开春之后,李明成能下地走几步了。周建国去买了根四脚拐杖,又请师傅在卫生间加了两个扶手。李明成每天下午在客厅里走几圈,从阳台到门口,来回走五趟,走得慢,脚底蹭着地皮,声音沙沙的。周建国站在旁边,不扶,但随时准备伸手。
李晓梅还是天天给他泡脚。周建国发现她伺候老丈人的时候话不多,但动作细致。她给他剪脚指甲,剪得很小心。李明成坐在沙发上,看着闺女的后脑勺,眼窝深陷,眼眶总是湿的。他说话还是不连贯,但已经能说短句子了。
“梅……梅,好闺女。”他说。
李晓梅头也不抬:“别说话,剪到肉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看见李晓梅在阳台上翻旧照片。她说:“你来看这张。”周建国凑过去,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李明成年轻时候抱着两岁的李晓梅站在江边。周建国说:“你爸年轻时候挺精神。”李晓梅说:“是啊,那时候多好。”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头。
日子往前走,债也还在还。周建国找了个长期点的活儿,在一家连锁酒店做翻新,签了三个月合同。那活儿累,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李晓梅就给他按腰,手法粗糙,但按得认真。按着按着,两个人就聊起以后的打算。
李晓梅说她报了个社区育儿培训班,每周六下午上课,学完能拿证。周建国说好。她又说:“等证拿到,我晚上去接个活,帮人带小孩。”周建国说:“别太累。”她说:“咱们这岁数,不累哪来的钱。”他就不说话了。
李晓军也来家里了,比以往勤快。隔三差五送点菜,或者买条鱼。有一次他提了一箱牛奶,硬塞给周建国,说:“姐夫,这阵子多亏你。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周建国说:“都过去了。”李晓军点点头,又说:“门面房租金这个月的,等收上来,我先还给陈丽。”周建国说:“这事儿你跟你姐商量。”李晓军就去找李晓梅。李晓梅说:“陈丽的钱先还,其他的不急。”李晓军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姐,我不是人。”李晓梅说:“行了,你干好你的活儿,别总想着有的没的。”
周涛在学校打来电话,说暑假不回家了,跟同学去工地实习。周建国问:“哪个工地?”周涛说:“在深圳那边,老师推荐的,能有几千块补贴。”周建国说:“那就去,注意安全。”李晓梅知道后有点不放心,觉着太远。周建国劝她:“孩子大了,总得出去闯。”李晓梅晚上又偷偷给周涛转了一千五,备注“别亏着自己”。
王淑芬最近迷上了拍短视频。周涛教她用手机拍菜,她开始每天发。土豆丝怎么切、红烧肉怎么炖,配上她那一口本地话,居然攒了几百个粉丝。她高兴得不行,天天在家里摆弄手机。周德顺说她“老来俏”,她追着周德顺打。有一天王淑芬让李晓梅出镜,拍“儿媳给公公洗脚”。李晓梅直摆手,说不行不行。王淑芬非拉着她:“拍一下怎么了,又不露脸,就拍手和脚。”李晓梅没办法,就拍了。那条视频点击量比平常高不少。王淑芬美滋滋地说:“我就说吧,大家爱看这个。”李晓梅在一旁笑。
生活好像顺了一些,又好像还是那样。
五月初,李明成突然发了一次小癫痫。那天晚上九点多,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手一抖,身子往旁边歪。周建国第一个发现不对,扑过去扶住他。李晓梅吓坏了,赶紧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王淑芬站在楼道里张望,手直哆嗦。周德顺拄着拐杖跟下来,说“我去医院”。周建国让他回屋,他不肯。最后是周建国跟着救护车去的。李晓梅也想去,王淑芬说:“你去吧,家里我收拾。”李晓梅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卒中后癫痫,不算罕见。打了一针,又留院观察了三天。那三天,周建国和李晓梅轮流陪床。李晓军也来了,待在病房里啥也干不了,就帮着跑腿。陈丽听说后也来看望了一次,走的时候塞给李晓梅一千块钱。李晓梅不肯要,陈丽说:“你拿着,给大舅买点营养品。”李晓梅收下了。
李明成出院后,人又虚弱了一些。但这次,他倒是很配合。吃药、锻炼、睡觉,都不用怎么催。李晓梅觉得,他像是自己也下了决心,要好好活。有一次晚饭后,李明成忽然对周建国说:“建……国,谢谢。”
周建国愣了愣。这老丈人,以前从不这么正经说话。他忙说:“别这么说,应该的。”李明成摇摇头:“该……谢谢。”他抬起手,在周建国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只手使不上劲,轻飘飘的,但按得周建国心里一热。
李晓梅在旁边看见了,背过身去擦眼睛。王淑芬端着果盘进来,看见这场面,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行了行了,吃点苹果,别光说这些虚的。”可她的嗓子也有点闷。
那天晚上,周建国躺床上,李晓梅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裹着一条旧毛巾。她爬上床,侧过身对着他。
“我说个事,你别生气。”她小声说。
周建国“嗯”了一声。
“陈丽今天跟我说,李晓军想把门面房转出去。”李晓梅说。
周建国问:“转出去?为啥?”
“他说还钱,然后剩下的钱给爸养老。”李晓梅停了一下,“他让我替他拿主意。”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怎么想?”
李晓梅说:“那门面房是爸的。当年他给了李晓军,我没说话。现在李晓军想卖,我不能不让他卖。可我又怕卖了以后,什么都没了。”
周建国说:“这房子值多少钱?”
“一百来万。”李晓梅说,“陈丽找人打听过。”
周建国说:“要卖也得爸点头。你让李晓军跟爸商量,别自己拍板。”李晓梅点头。
过了几天,李晓军来找李明成商量。李明成坐在轮椅上,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没人说话。最后李明成摆了摆手,说:“卖……卖了。”
李晓军看着他:“爸,卖了还完债,给你留一份。”
李明成摇头:“都……还。剩……给你姐。”他的舌头不利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李晓军看了一眼李晓梅。李晓梅眼圈红了。她说:“我不要。你留着过日子。”
李明成又摇头:“给……小涛。”他顿了顿,又看向周建国:“给……你们。”
周建国没说话。他看见老丈人眼里有泪。那泪没掉下来,就蓄在眼眶里。他想,这老头,心里憋了五年,终于说出来了。
可这钱,他们不能要。
第十章
房子最终没卖成。
原因是房产证上有个手续问题,当年拆迁安置的门面房,土地性质有点历史遗留问题,过户的时候有一项手续没办利索。李晓军为这事儿跑了好几趟政务服务中心,一会儿说缺这个,一会儿说缺那个。他每次回来都一肚子火,说早知道当时就一次性弄干净了。
李晓梅劝他别急,慢慢来。周建国也帮着打听。最后找到一个熟人,说能帮着把手续补上,但要等,得走流程。这么一拖,就拖到了夏天。
夏天来了,李明成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他能自己吃饭了,虽然吃得慢。还能拄着拐杖在小区里走上一小段。周建国每天晚饭后带他下楼转,走累了就在楼下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小区里有邻居问,周建国就说是自己老丈人。大家都夸他孝顺。也有不知情的,说:“你老丈人当初不给你分家产,你还这么伺候,难得。”周建国就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晓梅的育儿培训班结业了,拿了个证。她开始接活,主要是帮小区里几户带小孩。一小时四十块钱,一次三个小时,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一千多。她跟周建国说:“等熟练了,我再去家政公司挂个名,能多接点。”周建国说:“你自己悠着点。”
她真就去了家政公司。那个公司不大,在商贸城三楼,老板是个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女人,说话爽快。李晓梅填了资料,还交了五百块介绍费。周建国说:“这钱别让人骗了。”李晓梅说:“骗不骗,试试才知道。”倒是没被骗。没过多久,她接了一单,给一对年轻夫妻带孩子,一周三次。那家人住在城南一个新建小区里,离月亮湾五六公里,骑电动车二十来分钟。
有一次周建国去接她,在她那家雇主楼下等。她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小袋水果,说是雇主给的。她往他车后座一坐,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周建国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就是那孩子太闹,嗓子都喊哑了。”周建国说:“要不别干了。”她说:“不干哪有钱。”他就不说话了。车从城南绕到城北,灯火一路铺过去。周建国说:“等忙过这阵子,咱们也出去玩玩。两个人,去趟杭州。”李晓梅笑了:“你想得美,爸还在家躺着呢。”
她这么一说,周建国才想起家里还有一摊事。日子过得太快,有些事忙起来就忘了。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两个人都在为这个家能多挣一点而奔忙。只是那时候是小涛还小,现在是老丈人病了。中间隔了二十年。
可心里踏实。
七月,周涛从深圳回来了,黑了,瘦了,但精神头很好。他提着大包小包,给王淑芬买了个按摩枕,给周德顺买了个保温杯,给周建国买了条皮带,给李晓梅买了个手提包。李晓梅说:“花多少钱啊?”周涛说:“实习工资买的,没花家里钱。”李晓梅嘴上骂他乱花,晚上就把那包放在床头,摸了好几遍。
周涛还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学校下学期有个交换生名额,他提交了申请。李晓梅问:“什么交换生?去哪儿?”周涛说:“去新加坡,半年。”李晓梅愣了,半天没说出话。周建国问:“多少钱?”周涛说:“学校有补贴,自己出个五六万吧。”李晓梅说:“五六万?咱家现在拿得出来吗?”周涛说:“我问了,可以贷款。再说还有奖学金。”李晓梅把筷子一搁:“不行。你先把书读好,这些以后再说。”周涛也把碗一放:“妈,这是个机会。”
两个人僵在那儿。周建国打圆场:“这个事咱们慢慢商量,先吃饭。”王淑芬说:“小涛,听你妈的,家里条件你不是不知道,哪有钱让你出国。”周涛站起来,说了句“我吃完了”,就进了自己那屋——其实也就是客厅沙发,帘子一拉。
那天晚上,李晓梅没怎么说话。周建国知道她心里翻江倒海。她不是不想让儿子去,是家里这个坎还没过去。周建国算了一下,欠陈丽五万,家里日常开销加上房贷,每月都紧巴巴。这还没算李明成的药钱、营养品。如果周涛真要出去,还得再借钱。他不怕借钱,但怕孩子有压力。
他走到沙发边,周涛没睡,躺着玩手机。周建国坐在地板上,小声说:“你要真想去,爸给你想办法。但你要跟你妈好好说,别耍脾气。”周涛放下手机,眼眶有点红:“我知道家里难,但这次交换生真的很难得。我们专业就三个名额。”周建国说:“爸懂。你给爸两天时间,我跟你妈再合计合计。”周涛点头。
第二天,周建国去了趟银行,问信用贷款。银行经理说需要收入流水,他名下的流水不多,额度批不了多少。他又去了一趟陈丽家,陈丽说:“孩子有出息,是好事。我那五万不急,你先把孩子的事弄妥。”周建国听了,心里过意不去,说:“丽姐,这钱我一定还你,连本带息。”陈丽摆摆手:“咱是亲戚,说那些见外。我是看着小涛长大的。”
晚上回来,李晓梅也松了口。她说:“我想了一晚上,小涛想飞就让他飞。钱的事,咱们一起扛。”周建国握住她的手:“日子会好起来的。”李晓梅点头:“我信你。”
过了几天,李晓梅给周涛转了八千块钱定金。周涛在微信上发了一串“谢谢妈”,李晓梅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王淑芬在厨房听见了,说:“你倒是真想得开。”李晓梅说:“想不开也没用。孩子有孩子的命,咱们做父母的,就是给他垫个脚。”
李明成听说了,躺在床上也没说啥。晚上李晓梅给他洗脚时,他说了句:“钱……不够……”李晓梅说:“没事,我们能凑。”他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张褶皱的存折。他把存折塞给李晓梅,说:“给……小涛。”
李晓梅打开一看,里面有三万块。她愣住了。
那是李明成拆迁时留下的私房钱,整整三万,一直藏在枕头底下。李晓梅鼻子一酸,把存折塞回去:“爸,这钱你自己留着。”李明成不接,就一个劲儿推。李晓梅没再推,拿在手里,觉得那本存折重得像块砖。
她跟周建国商量。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收下吧,但记着,以后日子好了,得双倍还给他。”李晓梅说:“不是还的事。这是爸的心意。”周建国说:“那也得记着。”
第十一章
秋天,周涛的交换生申请通过了。
李晓梅把李明成那三万块钱打过去,再加上家里的积蓄和从陈丽那儿又借的一点,凑了六万。周涛走那天,周建国送他去机场。那孩子第一次坐飞机,安检口前跟周建国抱了抱。周建国拍拍他肩膀:“出门在外,别惹事,也别怕事。”周涛点头,眼睛发酸。
看着周涛进了安检,周建国没走,站在航站楼玻璃窗前,看飞机慢慢滑出去。周围人来人往,他一个人站了很久。四十多岁的人了,送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又骄傲又空。
回到家,李晓梅炒了几个菜,还炖了鸡汤。周建国知道,那是给周涛炖的,可惜人没在家吃饭。两人对着一桌子菜,吃得很慢。王淑芬也话少了,只一个劲说“这鸡炖得烂”。周德顺喝了两杯酒,说“周家几辈子还没出过国留学的,长脸”。王淑芬说:“又没毕业,别张扬。”两人又拌了几句。
李明成坐在轮椅上,慢慢夹菜。他现在手稳当多了,能吃自己爱吃的。李晓梅给他夹了鸡腿,他推回来,说“你吃”。李晓梅没听,把鸡腿放进他碗里。他就不推了。
日子在这种细小的温存里慢慢往前走。周建国还是在工地上忙,李晓梅接了几单育儿的活,王淑芬每天拍她的家常菜视频,粉丝涨了好几千。周德顺定时去医院拿自己的降压药,顺便给李明成开点钙片什么的。两个老头处得还不错,偶尔还下盘象棋。李明成手不稳,棋子常掉,周德顺就帮他捡。捡着捡着,周德顺说:“亲家,你可得快点好起来。等明年开春,咱一起钓鱼去。”李明成笑,说“好”。
但生活总不会那么平顺。
李晓军在跑网约车时出了点事。不是大事,就是车子追了尾,把人后保险杠撞坏了。交警过来,定了他全责。修车加赔偿,小一万。李晓军手头紧,又不敢跟李晓梅开口,就找周建国借。周建国问清楚情况,借了他五千。李晓军说:“姐夫,我这人真没用,净给你添麻烦。”周建国说:“别说这些,开车慢点,命要紧。”
李晓梅知道了,脸色不太好看。她说:“你不能总帮他,他得自己长记性。”周建国说:“就几千块钱,他人没事就行。”李晓梅说:“你心真大。”周建国笑了笑:“你们家的人,不也是我的家人。”李晓梅听了,没再说什么。
王淑芬也知道了,没拐弯抹角,直接说:“你那个小舅子,怎么就不能省点心?这都什么岁数了,还三天两头惹事。你又不是提款机,你有家要养。”周建国闷头吃饭,不接话。周德顺说:“行了,都少说两句。借都借了,以后他有了再还。”王淑芬哼道:“还?猴年马月。”
好在过了两个月,李晓军把钱还了。周建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挤出来的,估计是网约车跑得勤。还钱那天,李晓军还拎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后把周建国叫到一边,说:“姐夫,你别跟我姐说我还了利息。这三百块钱,你拿着买烟抽。”周建国把钱推回去:“你自己留着加油。以后好好干。”李晓军低着头,眼圈发热。
这事过去后,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李晓梅每天晚上都要跟周涛视频。有时候她在客厅,声音压得很低,怕影响李明成休息。周涛那边是白天,镜头里阳光刺眼。他给李晓梅看学校,看宿舍,看食堂里都吃什么。李晓梅看得仔细,连他身后晾衣服的阳台都盯半天。挂完视频,她跟周建国说:“儿子黑了。”周建国说:“那边日头毒。”李晓梅就催他给人带防晒霜。周建国说:“你隔着一万公里,怎么带?”李晓梅就自己下单,寄了国际快递。
有个周六下午,周建国带着李明成下楼晒太阳。天气好,不冷不热。石凳上铺了棉垫子。李明成戴着帽子,眯着眼。周建国坐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明成指着远处一个骑滑板的小孩,说:“像……小涛。”周建国点头:“嗯,像。”
李明成又说:“我……错了。”
周建国看他,他也在看周建国,眼睛浑浊,但神情认真。周建国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说这些了。”
李明成摇摇头:“要……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憋了半天,断断续续说:“当年……怕老……怕没人管……把钱……给了军……委屈了……梅梅。”
周建国鼻子一酸,笑着摆手:“爸,真都过去了。”
李明成不说话了,眼睛看向前方。树影斑驳地落下来,风一吹,碎成一片片的光。周建国忽然觉得,这老头其实一直清楚。只是人老了,有些话绕了远路,现在才送出来。
第十二章
冬天的时候,李晓梅接了个大单。一个二胎妈妈,生了双胞胎,需要住家育儿嫂。李晓梅犹豫了两天,还是接了。工资一个月五千,包吃住,但一个月只能回两次家。周建国劝她:“家里有我呢,别担心。”她说:“你白天要上工,爸谁管?”周建国说:“我妈和我爸都在家呢,还有我呢,我晚上回来。”李晓梅还是不安心。最后是王淑芬拍了板:“去吧,挣一个是一个。你爸交给我。”李晓梅吃惊地看着她。王淑芬说:“看我干啥?你出去挣钱又不是去玩。”李晓梅说:“妈,那就辛苦你了。”王淑芬说:“少说这些,我不爱听。”
李晓梅走的那天,李明成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提行李出门。他没说话,就一直看着。李晓梅走到门口又回来,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爸,我过几天就回来。”李明成点头,又点头。她起身,走到楼下,没回头。周建国知道她哭了,她走路的样子不对,肩膀有点耸。
她走后,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周建国每天工地下班回来,给李明成洗澡、喂药、洗脚。王淑芬负责白天的饭,周德顺陪李明成下楼走。两个老人配合得还不错。有一天周建国回来,看见王淑芬给李明成剪指甲。李明成坐在轮椅上,手搭在王淑芬膝盖上。王淑芬戴着老花镜,剪得很慢。周建国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厨房里高压锅在响,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周建国觉得这家里,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李晓梅回来看他,第一件事就是问李明成吃得好不好,药有没有按时吃。周建国说都很好。她又问王淑芬累不累。王淑芬说:“累什么,你爸还帮我拍视频呢。”李晓梅笑出来。那天晚饭,一大家子坐在一起,李晓梅说起双胞胎的可笑事,说一个哭另一个立马跟着哭,怎么哄都不行,后来学会了,要先把不哭的抱起来,另一个自己就停了。王淑芬笑得不行,说这俩孩子精。周建国吃着饭,看李晓梅说得眉飞色舞,精神头比在家时还足。他心里有些感慨,这女人,真是能扛。
腊月,周涛打来电话,说交换生项目要延期半年,问他们同不同意。周建国和李晓梅商量。李晓梅说:“他这么大了,自己决定。”可挂了电话,她还是叹了气,说:“这孩子一出去就野了。”周建国说:“他有分寸。”李晓梅说:“我想他了。”周建国没说话,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凉,他捂了一会儿。
这个年,家里就四个人加一个李明成。李晓军带着刘霞和李凯来吃了顿年夜饭。李凯今年高三,个子比李晓军还高。李晓梅问他成绩怎么样,刘霞说:“还行,能考个二本。”李晓梅说:“好好考,别像你爸。”李晓军一脸无奈。李明成坐在轮椅上,歪着嘴笑。
吃完饭,李晓军把李晓梅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红包。李晓梅不要。李晓军说:“姐,这是爸的门面房上半年租金,我留了生活费和给爸买药的,剩下的给你。不多,你先收着。”李晓梅接过来,捏了捏,说:“你自己的债还完了?”李晓军说:“快了,再有个两三个月就能清。”李晓梅点点头:“还完了就存点钱,别再折腾了。”李晓军说:“知道了姐。”
春晚开播的时候,王淑芬拿手机录视频,说“儿媳妇不在家,亲家在这过年”。李晓梅打电话来,周建国把手机开了免提。李晓梅在电话里给王淑芬拜年,王淑芬说:“你在人家家里好好干,别让人挑理。”李晓梅说:“知道了妈。”李明成凑过来,对着手机喊:“梅……梅。”李晓梅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爸,新年快乐。”李明成笑了,嘴里重复:“快……乐。”
周建国把电话挂断后,去阳台抽了根烟。外面鞭炮声已经稀了,夜冷得发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李晓梅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在冬天。那时候她还扎着马尾,在服装厂门口等他。两人去吃了一碗拉面,她加了很多醋。周建国当时就觉得这姑娘实在。这么多年了,他们没大富大贵过,可也没散。日子像这烟火,炸一下就没了,可那一瞬的亮,都落在了人心里。
第十三章
转年春天,李凯高考模拟考得不错。刘霞跑来家里报喜,提着两箱牛奶,说李凯最近开窍了。李晓梅说:“这是好事,等考上大学,我们在家里摆一桌。”王淑芬说:“就你那厨艺?”李晓梅说:“不是有您呢吗。”王淑芬就笑。
周涛在新加坡发来照片,说在滨海湾跑步,晒黑得跟个铁蛋似的。周建国看照片直乐,说:“这哪还像个学生。”李晓梅说:“像你。”周建国不承认。周德顺说:“周家人就这肤色。”王淑芬说:“得了吧,你白得跟纸似的。”
家里这几个老人,现在斗嘴都成了日常。李明成有时候也插几句,他说话慢,等他说完,别人已经说到下一段了。他就笑着摆摆手,不说了。李晓梅就坐到他身边,逗他多说。李明成说不出,就拍她手,一下一下。
他恢复得越来越好了。四月份,能自己拄着拐杖从五楼走下去,再走上来。虽然慢,但他不要人扶。周建国就远远跟着,手机都不拿。有一回他下去的时候没踩稳,一个趔趄。周建国心差点跳出来,冲过去扶。李明成自己也吓一跳,脸色发白。歇了一会儿,说:“没……事。”周建国说:“咱不走了,回家。”他说:“再……走。”周建国就陪他走到小区门口再回来。那一趟,走了一个小时。
晚上周建国给李晓梅发消息,说爸今天走了很远。李晓梅回:“你看着他点,别让他逞强。”周建国说:“有我呢。”李晓梅发了个笑脸。过一会儿又发一句:“你再等等,我下个月就干满半年了,到时候回去一趟。”周建国说:“好。”
可还没等她回来,王淑芬先出了点状况。
那天下午,王淑芬在厨房炒菜,忽然觉得胸口闷,头发晕。周德顺在客厅喊她,她没应。周建国从工地赶回来,看见她坐在厨房地上,脸色煞白。他吓坏了,直接叫了救护车。李明成坐在轮椅上,眼里全是惶恐,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医院一检查,是冠心病,心肌缺血。需要住院。周建国在医院跑上跑下,交钱,签字,拿药。周德顺在一旁跟着,一声不吭。李晓梅在电话里听到消息,当晚就跟雇主请假,第二天一早就坐车赶回来了。
李晓梅到医院的时候,王淑芬正躺在床上输液。看见她,王淑芬嘴撇了撇:“你看,你不在家,我就累倒了。”李晓梅说:“我不是回来伺候您了嘛。”王淑芬又说:“我可不要你伺候。”李晓梅把带来的小米粥盛出来:“行,我伺候我爸行了吧。”王淑芬就笑了。
周建国站在门外,听这婆媳两个斗嘴,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暖。这些年她俩为鸡毛蒜皮的事儿不知道闹了多少回,可到了病床前,话里话外都是亲昵。他转身去楼梯间抽了根烟,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忽然想,以后得少抽。儿子还没成家,老人还没享福,他不能先倒下。
王淑芬出院后,李晓梅回了一趟雇主家,干了半个月,结了工资就回来了。她说:“不去了,家里更重要。”周建国说:“你这份工作可惜了。”李晓梅说:“不可惜。妈身体这样,爸又没好利索,你一个人扛不住。”周建国说:“那咱们紧点过。”李晓梅点头。
可他们没想到,王淑芬这一病,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掏空了。药费、检查费、住院费,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部分还是压得他们够呛。周建国去建材市场找老郑借了一万。老郑跟他几十年交情,二话没说就转了账。周建国说:“发了工钱就还你。”老郑说:“不急,你把自己身体弄好就行。”
那阵子,周建国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酒店装修,晚上去快递站帮人分拣。李晓梅在家照顾两个老人,还接了点手工活,穿珠子,一串五分钱。王淑芬心疼她,不让她穿,说她眼睛会坏。李晓梅说:“晚上看电视也是看,手别闲着。”王淑芬就坐她旁边帮她一起穿。一个穿珠子,一个缝扣子,客厅里灯不大亮,李明成在阳台看夜景,周德顺在屋里听收音机。这种日子,紧巴,却也瓷实。
第十四章
“妈妈,你跟我爸是不是很久没一起出门了?”
周涛暑假回来的时候,在饭桌上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李晓梅被问得一愣。周建国放下筷子:“你问这个干啥?”周涛说:“我刚看了你们年轻时的照片,在江边照的。”李晓梅笑了:“那是哪年的事了,我都忘了。”周涛说:“我带你们去趟江边吧,我开车。”他说他考了驾照,去深圳实习那会儿拿了证。
于是那个周末,周涛租了辆车,说要带家人去江边。王淑芬说:“我这把老骨头去不了,我得在家里歇着。”周德顺说:“我陪你妈。”李晓军和刘霞去了外地,就他们三个。周建国本不想去,说浪费钱。李晓梅小声说:“去吧,儿子一片心。”他就去了。
江边变化大,修了栈道,种了树,还多了几个凉亭。周涛把车停好,跑下去买了几根烤肠和三瓶水。三个人顺着栈道走。李晓梅走在中间,周建国和周涛一左一右。江风吹过来,柔柔的,带着水汽。
“你妈年轻时候可爱来这儿了。”周建国说。
李晓梅笑:“你年轻时候还在这儿给我唱过歌呢。”
周建国赶紧说:“别翻旧账。”
周涛起哄:“爸还会唱歌?来来来,唱一个。”周建国瞪他:“你个小兔崽子。”李晓梅掩着嘴笑。阳光好,江面闪闪发光,水鸟在远处飞起来,又落下去。
走到一个石凳旁,李晓梅说坐会儿。周涛去买糖葫芦。周建国挨着她坐下。四周人不多,有放风筝的老人,有拍婚纱照的新人。李晓梅看着江面说:“真好。”周建国“嗯”了一声。李晓梅又说:“你说,咱们多长时间没这样了。”周建国想了想:“好几年了。”李晓梅把脸转过来,目光柔软:“以后每年都来一趟。”周建国说:“好。”
周涛跑回来,举着三根糖葫芦。李晓梅说:“我咬不动。”周涛说:“粘牙,好吃。”三个人就坐在那儿,一人一根。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王淑芬发来的视频,拍的是李明成在阳台上跟着收音机唱戏。他们三个凑在一起看。李明成唱得断断续续,调子早就跑偏了,但那份精神头看得人高兴。周涛说:“姥爷恢复得真不错。”李晓梅说:“你姥姥要是能看到就好了。”周建国说:“她看得到。”李晓梅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回家以后,李晓梅把江边的照片发到家里的微信群。王淑芬发了个语音,说“也不带我去”。周涛回:“下次租个七座车。”王淑芬说:“你就会哄人。”语气里却是笑的。
晚上,周建国刷朋友圈,看见陈丽发的一条,写的是“人到中年,最怕半夜接到家里电话”。他看了两遍,点了个赞。李晓梅在边上看见了,说:“陈丽家那口子,最近好像想换工作。”周建国说:“都不容易。”李晓梅说:“能帮就帮。”周建国点头。
几天后,周涛又走了。这次是回新加坡继续交换项目。李晓梅这次没哭,就是嘱咐他注意身体。周建国送到楼下,周涛走了几步,回头说:“爸,你和我妈好好的。”周建国说:“知道。”周涛说:“我毕业了,肯定能帮上家里。”周建国说:“先把自己活明白。”周涛笑:“我都明白。”周建国说:“那就好。”周涛上车前,抱了周建国一下。周建国拍拍他后背。车开远,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有些感慨。家里的事,像被风翻过的一本书,越到后面越轻柔。以前那些疙瘩,都被日子磨圆了。日子不怎么宽裕,可每天回来,有热饭吃,有人等门,有老人拌嘴,有儿子在远方惦记。这些东西,攒着攒着,就成了继续走下去的底气。
第十五章
李明成是那年秋天彻底脱掉轮椅的。
他第一次自己从客厅走到厨房,扶着门框看王淑芬炒菜。王淑芬回头吓一跳,说:“你怎么进来的?别摔着。”李明成笑:“我……能走。”王淑芬说:“能走也不能逞能,快回去坐着。”他就笑,不回去,站在那儿看。王淑芬递给他两头蒜:“能走就帮我剥蒜。”李明成接过来,坐回沙发上,慢慢地剥。那一刻,王淑芬没抬头,嘴角却弯了。
李晓梅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这场景,立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她气得从娘家跑出来,发誓再也不回去。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爸会坐在自家客厅里给婆婆剥蒜。
陈丽再来看他们的时候,说:“大舅这状态,真不错。”李晓梅说:“都能下楼遛弯了。”陈丽说:“这是你们的功劳。”李晓梅摇头:“是一大家子一起撑过来的。”陈丽笑了笑:“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李晓梅问:“哪儿不一样?”陈丽说:“眼里有光。”李晓梅笑出来:“就你会说。”
她确实不太一样了。以前她总拧巴着,心里装着很多不甘。现在也还那点不甘,但更多是知足。有些事想开了,世界就宽了。
周建国也没想到,自己能跟老丈人坐在一起看球。李明成爱看足球。周建国也爱。两人在客厅里看比赛,王淑芬嫌吵,躲到屋里刷手机。李晓梅在阳台上叠衣服。周德顺在小区里下棋。电视里解说员声音高亢,李明成攥着拳头,喊“进——”,周建国就笑。老头急起来还拍沙发,跟个孩子一样。周建国觉得,那个曾经坐在太师椅上不怒自威的老丈人,现在总算活得像个人了。
一个冬天的下午,李晓军来家里商量事。他说之前那个门面房的手续补完了,有人想买,出价一百零八万。周建国和李晓梅交换了个眼神。李晓梅说:“卖不卖,让爸自己说。”李晓军去找李明成。李明成听完,不吭声。过了很久,他说:“给……小涛……上学。”李晓军说:“爸,小涛读书的钱已经够了。你留着养老。”李明成摇头:“给……梅梅。”李晓梅在厨房听见了,出来说:“爸,房子是给李晓军的,他有难处,让他自己处置。”李晓军蹲在地上,抱着头:“姐,我真没脸。”李晓梅说:“别说这些。先把债还清,剩下的,给李凯存一点,给爸存一点。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晓军哭了。那么大个人,蹲在客厅里抹眼泪。李明成伸手去拉他,没拉住。周建国把他扶起来。王淑芬端了盘水果出来,说:“大小伙子,别哭了,吃苹果。”李晓军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泪还往下掉。刘霞站在一旁,也红了眼。她说:“姐,姐夫,以前那些事,是我们做得不地道。你们大人大量。”李晓梅说:“过去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和李晓梅躺下后,李晓梅说:“这房子卖了,李晓军要是又乱花怎么办?”周建国说:“他应该不会了。人总得长记性。”李晓梅叹了口气:“希望吧。”
周建国翻身朝向她:“等你爸腿脚再好些,我想把阳台那个旧柜子拆了,给他做个小书桌。他爱看报。”李晓梅说:“行。”周建国说:“再买把舒服的椅子,别让他总坐沙发。”李晓梅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他的脸:“你操那么多心,不累吗?”周建国说:“累,但踏实。”她把头靠过来,贴着他下巴。他的胡茬扎得她额头发痒。她没躲,就那么靠着。
那晚风大,窗户有点响。李晓梅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周建国低低说了一句:“日子会越来越好。”她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信。
第十六章
冬去春来。
周涛顺利结束了交换项目回来,还拿到了一家新加坡公司的实习offer。他回家那天,周建国做了一桌子菜。周涛一进门就喊:“妈,我闻见红烧肉了!”李晓梅从厨房探出头,笑骂:“狗鼻子。”王淑芬说:“随你爸。”周建国在厨房里喊:“我鼻子没他灵。”一家人笑得不行。
李明成坐在沙发上,周涛过来蹲下,拉着他的手说:“姥爷,我回来了。”李明成笑,连连点头,说着“好,好”。周涛打开行李箱,掏出一盒药膏,说对中风恢复好,又给王淑芬带了一条新加坡牌子的驱风油。王淑芬说:“我一个老太婆,用不上这个。”手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周德顺也有礼物,是个小放大镜。周德顺说:“这个好,看报用得上。”李晓梅的礼物是一条丝巾,宝蓝色的。周涛说:“在乌节路买的,新加坡贵死了。”李晓梅说:“又乱花钱。”但当天晚上就把丝巾系在脖子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家里其乐融融。陈丽也来了,蹭饭。她在饭桌上说:“小涛有出息了,要出国工作吗?”周涛说:“还在考虑。”李晓梅说:“先毕了业再说。”陈丽说:“该出去就出去,别跟你爸妈似的,一辈子拴在这个小地方。”周建国说:“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陈丽摆手:“拉倒吧。”大家笑。
吃完饭,周涛帮李晓梅洗碗。母子俩在厨房里,周涛小声说:“妈,等我以后赚钱了,带你们去新加坡玩。”李晓梅说:“等你赚了再说。”周涛说:“真的,你和我爸还没出过国。”李晓梅说:“出不出国不重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才重要。”周涛说:“妈,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爸了。”李晓梅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躲。厨房里闹腾腾的,李明成在外面喊:“怎么了?”李晓梅说:“没事,你外孙不听话。”李明成说:“打……他。”周涛瞪眼:“姥爷,你变坏了。”李晓梅乐得不行。
这个春天,李明成开始去社区康复站。每周三次,有专门的人指导他做手指训练、走路训练。周建国接送他。康复站里有不少和他情况类似的老人,大家互相打气。李明成还交了个老伙计,姓赵,也是脑中风,两人天天比赛谁走得多。李明成每次回来都跟李晓梅汇报:“今天……比老赵……多一圈。”李晓梅说:“明儿人家超过你。”他就说:“我……不服。”周建国在门口换鞋,笑着说:“爸这脾气,越来越犟了。”李晓梅说:“跟你妈一样。”两人对视一眼,都笑。
王淑芬的身体也调理得不错。她按时吃药,每天早上去广场舞,晚上早睡。周德顺买了台电子血压计,天天给她量。王淑芬说:“我这条命,是你们一家子给捡回来的。”周建国说:“那您就好好珍惜。”王淑芬说:“我还得看你儿子娶媳妇。”周建国说:“您等着。”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空气里都多了点甜味。
有天傍晚,周建国带李晓梅去菜市场。正是下工的点,街上人多,车铃铛响。李晓梅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路边有卖花的三轮车,十几块钱一束。周建国停下来,说:“给你买束。”李晓梅说:“买什么花,又不能当饭吃。”周建国说:“好看。”他到底买了一束雏菊,黄蕊白花瓣。李晓梅抱着花,沿路有人看她,她不好意思,把花往下压。周建国说:“你怕什么。”李晓梅说:“这大街上,怪难为情的。”周建国就笑。那天回家,王淑芬看见花,问:“谁买的?”周建国说:“我。”王淑芬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晓梅说:“他啊,就爱乱花钱。”可她把花插在塑料瓶里,放在电视柜上,天天换水。
晚上,李晓梅洗完澡出来,周建国已经躺下了。她擦完脸,拿起手机,看见周涛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着:“小时候总想往外跑,现在才知道,回家真好。”配图是那天家里的饭桌。李晓梅看了,鼻子发酸。她点了个赞,又评论了一句:“家门永远给你开着。”发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朝周建国那边靠了靠。周建国伸出手臂,她枕上去。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防盗窗上,滴滴答答。
“建国。”她说。
“嗯?”
“我觉得咱家挺好的。”
周建国闭着眼,嘴角翘起来:“是挺好的。”
雨声里,两个人慢慢睡着了。电视柜上的雏菊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小小的,白白的。这个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所有的裂痕都在时间里慢慢合拢,像老房子墙上的缝,用腻子抹平了,刷上漆,虽然痕迹还在,但已经不渗风了。
人们常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其实念着念着,就顺了。只要人不散,总有一口热汤在锅里温着。
李晓梅再也没提过那句“别去医院”。那年冬天在医院门口挂掉的电话,像一场旧雪,化了。而周建国每次骑车路过中心医院,也会放慢速度。他知道,那个电话没有错,妻子只是太苦了。他也知道,他们都没有错。有些伤口,要一起疼过一遍,才会真正愈合。
尾声
又是一年初冬。周建国把李明成从康复站出来,老头走得慢,但脚步稳了。周建国说:“爸,今晚包饺子。”李明成笑:“好……多放……肉。”周建国说:“您血脂高,少放肉。”李明成撇撇嘴:“就……一点。”周建国哭笑不得。
回到家,李晓梅正在和面。王淑芬在调馅儿。周德顺在剥蒜。周涛打来视频,说新加坡那边顺利入职了,第一月工资发了,要请全家吃饭。视频那头的小伙子看起来精神极了。李晓梅眼睛弯弯的,说:“等你回来,咱们一家子去江边。”周涛说:“妈,你还记得那年咱仨在江边吃糖葫芦不?”李晓梅说:“记得。”周涛说:“今年过年,再吃一回。”李晓梅说:“好,妈给你买。”
李明成凑到手机前,喊了一句:“涛……涛。”周涛大声应:“姥爷,我给你带新加坡的芒果干。”李明成笑着点头。王淑芬在后面喊:“别在厨房里视频,你挡我光了。”一家人又笑。
外面风冷,屋子里却暖烘烘的。锅里的水沸了,饺子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周建国捞出第一盘,先端到李明成面前。李明成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下去。汤汁流出来,他眯着眼,满脸满足。
李晓梅端着饺子走过客厅,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那束早已枯萎的雏菊。她把花换下来,插上刚买的洋桔梗。窗外天色将晚,远处城东的灯火升起来,像谁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日子平凡,却有了暖意。
感谢聆听,祝您生活愉快,幸福满满!内容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关联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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