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国内高校把全英文授课当作政绩指标、面向所有本土专业全面推行的做法,并不是一个“要不要国际化”的问题,而是一个“要什么样的国际化”的问题。

当前争论的核心,不是全英文授课本身有没有价值,而是当“全英文覆盖率”被异化为可量化的政绩指标、一刀切地铺向所有专业时,这种模式是否背离了育人的初衷

支持者与反对者其实在“合理限定场景的全英文课程”上并无根本分歧,真正的分歧点在于“不顾本土学情、全面强制推行”这一政绩化操作。分开来看,每一方的逻辑都有据可查,但拼在一起,结论并不模棱两可。

从政策制定者的视角看,全英文课程是补齐国际化短板的核心抓手

在教育部主导的高水平教育对外开放政策框架中,全英文授课质量、国际课程认证覆盖率不高,被明确指认为我国高校国际化办学供给的短板。

光明网刊发的政策解读文章直言,部分高校“课程体系、教学模式、学术规范的国际化程度不高,全英文授课质量、国际课程认证覆盖率、跨文化教学能力薄弱,难以满足国际化人才培养需求”。

从这个角度出发,扩大全英文课程覆盖率,是为了对接全球通用的学术标准,提升中国教育体系的国际认可度。

多所高校已将此纳入校级核心教改项目。西北大学在第二批全英文教学课程提升项目申报通知中,明确要求全英文授课专业培育项目须由5门以上具有内在关联的课程组成,直接服务学校“双一流”建设国际化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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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报告厅内师生参与课堂互动场景

南京工程学院对每门全英文课提供12000元专项资助,要求教学团队至少配备一名境外高校教师。华中师范大学在2026-2027学年排课通知中,也明确将全英文授课课堂纳入各教学单位的强制建设计划。

在限定场景下,这一模式的成效已有数据支撑。暨南大学国际学院全英文授课比例达80%,其国际本科项目与全球多所QS前300院校实现学分互认,超70%项目内学生雅思成绩达到6.5分,签证通过率保持92%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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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美大学2+2国际本科项目已平稳运行十届,学生在国内阶段提前适应全英文教学模式,降低了低龄留学的适应压力。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珠峰班”依托全英文课程体系,让学生直接对接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等顶尖院校的前沿课程,用英文完成国际学术结业汇报。

深圳理工大学教务长赵伟的表态代表了这一方向的核心逻辑:以全英文专业授课替代传统低效的公共英语教学,目标是培养“能用英语进行深度专业思考、跨文化交流”的新型理工科人才,而不是继续制造“翻译机器”式的学生。

从一线教育者的视角看,脱离学情推行的全英文正在制造系统性学业失败

但另一面的事实同样触目惊心。全国已有56个依赖全英文教学模式的中外合办项目或机构关停,其中STEM专业占停办总量的三分之一以上。这些项目关停的核心原因正是地缘政治因素——中美合办项目受到美方审查政策波及,导致大量STEM专业关停。

更直接的学生案例印证了这一点。某计划外港校副学士项目,60名内地学生升入香港都会大学全英文授课本科后,第一学期就有两门课大面积挂科,最终能按时毕业的不足20人。

部分考入香港前三高校的内地尖子生,入学后两个月内因无法适应全英文授课环境,出现严重抑郁和焦虑,学业优势完全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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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借助电子设备边学习边记录笔记

县域中学引入超级中学全英文同步授课模式后,本地基础薄弱的学生首次月考除语文外其余学科大面积不及格,物理平均分仅三十多分,被媒体直指为地方教育的“面子工程”。

光明网和中央党校的专项纠治文章则从政绩观层面指出,部分高校存在重显性指标、轻隐性育人的倾向,急功近利追求“短平快”的展示成果,严重浪费教育公共资源。

从国际参照的视角看,没有一个非英语母语国家把全英文覆盖率当成本科办学政绩指标

德国公立顶尖高校绝大多数本科专业采用德语授课,英语授课项目仅集中在少量面向全球招生的硕士阶段国际联合培养专业,申请德语授课专业的学生必须通过德福或DSH等级考试方可入学。

反观国内,部分高校主动将全英文覆盖到近代史、思政等扎根本土的课程,这在境外头部高校中几乎找不到对应操作。

国内法律层面同样有明确的底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2025年修订版明确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基本的教育教学用语用字。

教育部《来华留学生高等教育质量规范》对留学生设置了汉语能力分层硬性要求——以中文为专业教学语言的专业,留学生毕业时中文能力须达五级;以外语为专业教学语言的专业,本科留学生毕业时中文能力也至少须达四级。

连来华留学生都要学中文,本土学生却在部分高校被要求全英文修读本专业课程,这种倒挂本身就是对“国际化”的误读。

合理的边界在哪里

综合两方证据,判断标准其实很清晰:全英文授课在涉外合作项目、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实验班等限定场景下,是必要且有效的工具;但当它被当作面向所有普通非涉外专业一刀切推行的硬性考核指标时,就背离了教育的本质。

以燕山大学为代表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实践表明,合理的全英文授课通常采用“中文/双语渐进式过渡”模式,而非一刀切强制推行。这说明高校自己知道边界在哪——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全英文课”,而在于“有没有把全英文覆盖率当成政绩来考核”。

国际化办学不是把课堂语言从中文换成英文就算完成了。真正的国际化,是让学生在母语基础上建立扎实的专业思维能力,再通过限定场景的外语训练获得国际对话能力——而不是在母语都没学透的时候,就被强行扔进一个用外语思考的课堂里,两头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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