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薇攥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大门时,手里还捏着那张热乎的孕检单。
阳光砸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身后门轴吱嘎一声,她下意识回头,看见周砚深正弯腰往那辆黑色奔驰里钻。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的女人脸上架着墨镜,唇角的弧度甜得发腻。
"深哥,快上车,宝宝们在哭呢。"女人的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周砚深的后背。
沈薇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她们结婚五年来,周砚深从没让她坐过的副驾驶。车上装的是儿童座椅,两个,粉蓝色。她今天才知道,周砚深外面那对龙凤胎已经满周岁了。她今天早上才知道。
奔驰从她面前驶过,尾气卷起几片枯叶。沈薇盯着后窗里两个模糊的婴儿座椅轮廓,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女士,门口不能久留。"保安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离婚证,又摸出手机。
出租车等了二十分钟才到。她报了那个住了五年的别墅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好几眼——一个穿着宽松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的女人,攥着两个红本本,眼眶红得不正常。
车开进小区门岗的时候,保安小刘认出她,愣了一下才抬杆。沈薇搬出去那会儿,行李就一个箱子,周砚深说让她净身出户。她没争。孩子是她的底线,既然那对龙凤胎是周砚深跟外面女人生的,她沈薇这个原配生不出孩子,就活该让位。
但今天不一样。
她把包里的孕检单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末次月经往前推四个月,那时候她还在别墅里住着。周砚深那时候还喊她"老婆"。她当时觉得恶心反胃,只当是胃病犯了,跑了好几趟医院也没查出什么,直到上个月,在李医生那儿做的检查。
化验单上写着:宫内早孕,单活胎,约11周。
她现在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周砚深不知道。民政局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财产纠纷,她摇头的时候,肚子里那团肉跳了一下。她没说话。她今天签字的理由写的是"性格不合",周砚深那边填的是"女方不能生育"。那个女人的龙凤胎,就是他最好的证据。
别墅门没锁。
沈薇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飘着电视声。茶几上堆着几袋没拆封的进口零食,她认得牌子,是周砚深以前从不让她买的,说添加剂太多。沙发背上搭着一条粉色的婴儿毯,脚垫旁边还有一盒拆开的湿巾。
她握着化验单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妈?"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她又往里走了几步,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等她绕过隔断墙,看见婆婆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旁边是个打翻的汤碗。碗是周砚深妈妈最爱的那套青花瓷,她以前擦的时候手滑碰碎过一只,被骂了三天。
"妈。"她蹲下去要帮忙。
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沈薇这辈子都忘不掉。
浑浊的、红肿的、里面全是恐惧和绝望。
"薇薇?"老太太的手在发抖,瓷片划破了指尖也没反应,"你……你跟砚深,离了?"
沈薇点头,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
婆婆没看那证。她忽然扑过来抓住沈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薇薇,你帮妈求求砚深好不好?他说……他说他那边的房子住不下,让我搬出去。妈没地方去啊,你叔叔走得早,妈就只有你们……"
沈薇懵了。
"什么住不下?那不是……他不是刚买了一套叠墅?"
"他说那是给欢欢和孩子住的。"婆婆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他说这套别墅要卖了,让我搬走。我说薇薇呢?他说薇薇跟你没关系了。我说那我每个月那一万零二百的生活费呢?他说停了。他说全都停了。说我不是他妈。"
一万零二百。
沈薇心里那根弦绷到极限,忽然断了。
那是她当初嫁给周砚深的时候,婆婆摔断腿住院,她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嫁妆钱全垫了医药费。后来周砚深生意起来,每月给老太太打一万零二百。她问过这数字怎么来的,周砚深说,你当初垫了多少钱,我就还你多少钱的利息。五年,每个月,雷打不动。
老太太这些年身体不好,全靠这笔钱请护工、买药、做理疗。沈薇每个月还会额外塞两三千给她买补品。
原来周砚深记得这个数字。
记着这是沈薇的钱。记着这是沈薇的妈。
"他把你的卡停了?"沈薇的声音很轻。
婆婆点头,眼泪已经把衣襟浸透了一大片。"昨天他让人来收卡,说我名下那套小公寓也要过户给欢欢的弟弟。薇薇,妈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薇攥紧拳头站起来。肚脐下面忽然抽了一下,她扶着墙缓了两秒才没倒下去。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脆响。她听见过这个声音,在民政局门口,从那辆奔驰副驾驶上下来时,也是这个动静。
门被推开。
沈薇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抱着两个襁褓走进来。女人身上那条裙子,沈薇认得,上周她在商场橱窗前站了五分钟,周砚深当时电话里说"你喜欢就买",后来她没买,太贵了,三千八百块。
现在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妈,我把孩子抱来给你看看。"女人笑盈盈地进门,鞋都没换就直奔沙发,把两个襁褓往婆婆怀里塞,"你看这是哥哥,这是妹妹,深哥说让您给取个小名……"
话没说完,女人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沈薇。
空气凝了两秒。
"哟,这位是——"女人歪了歪头,又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离婚证上,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原来是沈姐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该叫您一声前姐?深哥说您今天去办手续了,我还以为您直接……走了呢。"
沈薇没动。
婆婆抱着那两个孩子,手抖得几乎抱不稳。左边的婴孩忽然哭起来,婆婆慌乱地拍了两下,右边的也跟着哭。两个声音在客厅里此起彼伏,女人却只是站在那儿笑,手插在裙兜里,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深哥说了,"女人慢悠悠地开口,目光扫过客厅的家具,"这房子下个月挂牌,我已经约了设计师来看怎么改。沈姐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储物间,你今天来拿……也行。"
沈薇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周砚深在哪儿?"
"公司呀。"女人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身体陷进去,翘起腿,"深哥忙得很,两个孩子的奶粉钱都要他挣呢。沈姐你也没事了吧?没事……"
"你让他回来。"
沈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让他回来。"沈薇往前迈了一步,手从兜里抽出来,捏着那张孕检单的一角,"现在。"
婆婆的哭声顿住了。两个婴儿的啼哭也弱下去。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响。
女人盯着她手里那张纸,眼睛眯起来。"沈薇,你想干什么?离都离了,证都拿了,你别在这闹……"
"我没闹。"沈薇把孕检单平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字迹清清楚楚,"你就告诉他,他前妻怀孕了。他不要的那个老婆,肚子里现在有他的种。你让他回来当面给我说——这个孩子你还要不要。"
女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干净了。
婆婆手里的襁褓差点滑落。
沈薇站在那儿,站在她和周砚深住了五年的房子里,站在给小三买的三千八的裙子旁边,站在那两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婴儿哭声里,忽然觉得肚子里那团肉又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错觉还是真的。
电话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砚深。
女人抢在沈薇之前抓起手机,接起来时的声音发颤:"深哥……她、她说她怀孕了……"
沈薇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女人的表情从惊慌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一种奇异的、近乎嘲讽的冷静。女人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茶几上,抬起下巴看着沈薇。
"深哥说,"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他上周已经结扎了。手术同意书现在还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沈姐,你这孩子……是谁的?"
第2章
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沈薇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孕检单,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碰。她的脸没变色,但指甲盖底下那点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干净。
“你说什么?”婆婆哑着嗓子问。老太太怀里还搂着那两个婴孩,这时候手指收紧,把一个孩子勒得又哭起来。
女人抱起另一个孩子,拍了两下后背,嘴角那点冷笑收住了,剩下的是稳操胜券的平静。“妈,我说深哥做了结扎。上礼拜三在仁爱医院做的,术前术后签字我都陪着。您要不信,家里抽屉还有缴费单。所以——”她转头看着沈薇,头微微歪着,“沈姐你肚子里的,肯定不是我们深哥的。”
沈薇攥紧拳头。
脑子里嗡嗡响着,一个细节忽然从混沌中浮上来。上个月,她和周砚深最后一次同床。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撞在玄关柜上,她说去医院看看,他摆手说不用。后来她帮他换衣服,看见他小腹侧面贴着一块纱布,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刮胡子不小心划的。她信了。
因为周砚深从不对她撒谎。他只会沉默。
沈薇抬起头。“仁爱医院?哪个科室?”
女人怔了一下。“泌尿外科啊,还能哪个科。”
“手术同意书原件,还是在抽屉里?”
“深哥说的还能有假?”
沈薇点了下头。“行,你让他把同意书拍张照发过来,现在。”
女人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上显示正在呼叫。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嘴唇抿得发白。
客厅里只有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婆婆慌乱地晃着怀里的婴孩,嘴里念叨着别哭别哭,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沈薇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去碰那两个孩子一根手指头。
第五遍电话还是没人接。女人终于把手机摔进沙发垫里,抬起头瞪着她。“沈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深哥已经离了,证都领了,你现在说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你拿得出证据吗?他做手术是有记录的!”
“那就让他拍给我看。”沈薇声音很平,“拍了我就走。”
“你——”
“欢欢。”婆婆忽然开口了。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音量居然压住了孩子的啼哭。“你让砚深回来。现在回来。妈有话当面问他。”
女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沈薇看了婆婆一眼。老太太正把手里的孩子小心翼翼放在沙发另一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腰佝偻着。她记得两个月前婆婆还能自己下楼遛弯,现在走路都得扶着墙了。
“妈,你先坐下。”沈薇伸手去扶。
婆婆却抓住了她的手。“薇薇,你别走。”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薇能听见,“这事儿妈替你作主。你告诉妈,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老老实实跟妈说。”
沈薇看着婆婆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是她五年婚姻里从没在老太太脸上见过的:愧疚。
“是。”她说。
只有一个字。
婆婆攥她手的力道忽然松了。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冲着沙发上的女人喊了一句:“你把电话给我。”
女人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过来。老太太拨号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拨了三遍才按对。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周砚深的声音,低沉、平稳,跟沈薇记忆里一模一样。
“妈?”
“你给我回来。”老太太说,“现在。带着你那个结扎的同意书回来。不然妈今天就从这阳台跳下去。”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七八秒。
“我二十分钟到。”
线断了。
婆婆把手机丢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往后一仰跌坐在扶手椅里。两个孩子重新哭起来,女人忙不迭地一手一个抱起来哄,嘴里小声骂着什么,沈薇没听清。
她走到窗边站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烘烘地贴在脸上。她把手贴在肚子上,隔着卫衣的面料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十一周。三个多月。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四月初那个晚上。周砚深从外地出差回来,给她带了条围巾,深灰色的,她嫌颜色太老气,但一直挂在衣柜里没退。
那条围巾现在还在储物间。跟她的其他东西一起,被“收拾好了”。
客厅里钟走的很慢。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在来回踱步,婆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沈薇就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来翻去。
二十一分钟过去,院门响了。
周砚深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西装,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的襁褓、抹眼泪的妈、抱着孩子的欢欢——最后落在窗前沈薇身上,停住了。
“怀孕了?”他问。
沈薇转过身看着他。
她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他。站在光里,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模糊成一团轮廓。五年了,她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沉默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皱眉是在烦什么,现在她发现她什么都不了解。
“你上周做了结扎?”她反问。
周砚深的喉结动了一下。“做了。”
“手术同意书呢?”
“在办公室。”
“拍给我看。”
他没动。空气里有一种很细的、绷到极限的张力。女人在旁边忽然插嘴:“深哥你给她看啊,省得她在这赖着不走——”
“闭嘴。”周砚深说了两个字。
女人的脸白了。
沈薇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浮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周砚深让欢欢闭嘴的时候,语气跟在民政局说“签字吧”一模一样,冷漠、干脆、不带任何感情。原来他对谁都这样。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待遇。
“周砚深。”她把孕检单从茶几上拿起来,举到他面前,“你看着这个。告诉我,这孩子是不是你的。”
周砚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宫内早孕”四个字上停了大约两秒。
“不是。”
他说。
沈薇手里的纸被他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西装口袋。
“我做了结扎,你怀了别人的孩子,咱们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今天来就是拿东西的,拿完了就走。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说完就转身往书房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沈薇耳膜上。
沈薇站在原地没动。
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女人的嘴角重新翘起来,抱着孩子踱到她面前:“沈姐,听见了?深哥说不是。这下可以走了吧?储物间的东西你——”
“你把怀孕的日子往前推。”沈薇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女人抱着孩子的动作卡了一下。
“什么?”
“四月初。他出了趟差,回来那天晚上我们同房了。”沈薇看着她,“他结扎是上周的事。你跟我说说,结扎以后怀孕,医学上怎么实现的?”
女人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书房门忽然开了。周砚深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把袋子扔在茶几上,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半——一张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上面签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上周三。
“原件在办公室。复印件你要看可以看。”他指了指那张纸,“我结扎了。手术做了。这孩子不可能是我的。沈薇,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薇弯腰拿起那张复印件。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签名栏的笔迹她认得,周砚深的字,撇捺都带钩。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五秒,然后把纸放回去。
“你给我三天。”她说。
周砚深皱起眉。
“三天时间,我去查。”沈薇直起身,把他的复印件折好收进自己口袋,“如果你真的做了结扎,这孩子我打掉,从此我再不出现。但如果这手术是假的,或者你买通了医院造假——”
她停住了。
客厅里三个人都在看她。周砚深的眉头皱得更深,女人抱着孩子的手臂绷直了,婆婆从椅子里撑起半个身子望着她。
“你就得告诉我。”沈薇的手重新按在肚子上,“你为什么要骗我离婚。”
第3章
沈薇从储物间拖出自己那只行李箱时,天已经擦黑了。
箱子拉链崩开一道口子,里面塞着她五年攒下来的几件外套、两双鞋,还有抽屉底层翻出来的一条灰色围巾。她蹲在地上把拉链使劲合上,手掌按在箱面上,指节泛白。
婆婆扶着门框站在储物间外头。女人的高跟鞋声在楼上响着,咚咚咚地踩过主卧地板,偶尔还传来拖动家具的刺耳声响。
"薇薇。"婆婆喊她。
沈薇站起来,拎着箱子往外走。路过老太太身边时,手腕被握住了。婆婆的手枯瘦冰凉,指甲上还沾着下午碎瓷片划破的血渍,已经干成暗褐色的一条细线。
"妈对不起你。"老太太声音发哽,"这些年是妈没用,砚深他……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他,他那时候还会把压岁钱攒下来给妈买膏药贴……"
沈薇没抽手。她低头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顶,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家那天。周砚深牵着她进门,老太太从厨房端出一锅排骨汤,蒸汽把眼镜片糊成白茫茫一片,笑着说"薇薇快坐"。那天也是秋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喝了两碗汤。
"妈。"沈薇说,"您保重。"
她把手抽出来,拎着箱子穿过客厅。茶几上的孕检单和周砚深那份手术复印件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只打碎的青花瓷碗还没扫。她绕过瓷片推开门,凉风灌进来灌了满怀。
小区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沈薇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才拦到出租车。司机帮她拎箱子进后备箱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肚子,啥也没说。她报了闺蜜苏晓的地址,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手机震了。
苏晓的消息:你离了?我刚听二胖说的。你在哪儿?我煮面给你。
沈薇回了一个字:来。
苏晓住在老城区一个没电梯的六楼。沈薇爬上六层,腿发软,手扶在楼梯扶手上喘了两口气才敲门。门开了,苏晓穿着件起球的睡衣站在玄关,脸上架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锅铲。
"操。"苏晓说了这一个字,伸手把她拽进去,门咣当撞上。
面煮好了放在茶几上,荷包蛋煎得焦黄,漂着葱花。沈薇捧着碗喝了口汤,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端着碗没动,眼泪砸进面汤里,一滴接一滴。
苏晓盘腿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她,没说话。等她一碗面吃完,纸巾递过来。
"说。"苏晓只说了一个字。
沈薇把孕检单从包里翻出来拍在茶几上。苏晓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然后又看见下面压着的那张周砚深手术同意书复印件,眉毛拧成了一团。
"……这玩意儿你信?"苏晓把复印件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仁爱医院泌尿外科,陈建国主治医师,联系电话留的还是座机?现在哪个医院做手术不留手机号?"
沈薇抬起眼。"你是说——"
"我没说一定假的。"苏晓把纸丢回来,"但这事儿蹊跷。周砚深什么人?他做事滴水不漏,离婚前悄没声儿把财产转移了你一点都不知道,怎么这手术同意书偏偏能让你看见复印件?他留着这东西等你来翻?"
沈薇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回想今天下午。周砚深从书房拿出来的牛皮纸袋,像是早就备好的。她让他拍照片,他不拍。她让他拿原件,他不拿。但他偏偏有一张复印件,还放在了书房里。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苏晓问。
沈薇把碗放下来。"我去仁爱医院。"
"我陪你。"
"不用。你上班。"
苏晓翻了个白眼。"我调休。"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薇站在仁爱医院门口。秋天的早风钻进领口,她裹紧了苏晓塞给她的那件旧羽绒服,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泌尿外科在二楼。沈薇坐电梯上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在低头填单子。她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您好,我想查一下上周三泌尿外科的手术记录。"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患者家属。"
"患者姓名。"
"周砚深。"
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过了十几秒她抬眼,眉头微蹙。"系统里没有周砚深上周三的手术记录。泌尿外科当天安排了四台手术,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沈薇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绷紧了一倍。
"确定吗?会不会是录入有延迟?"
"我们系统是实时录入的。"护士又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看,当天的手术安排都在这里,姓名、术式、主刀医生,没有周砚深。"
沈薇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日期没错,科室没错,但那四个患者名字里,确实没有周砚深。
"那陈建国医生呢?"
"陈主任?他上周三出差了,去省里开会,不在医院。"
沈薇攥紧了包带。
从医院出来,她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两分钟。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抬手遮了一下眼,忽然发现手在抖。不是冷。是某种被证实了的猜测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掏出手机翻出周砚深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三秒,没按下去。
换成拨给婆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薇薇?"
"妈,您记得上周三周砚深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那天……他跟我说在外面谈事。傍晚回来的时候我看他走路姿势不太对,问他怎么了,他说腰闪了。我让他贴膏药,他说不用。"婆婆的声音顿了一下,"薇薇,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我查了。他没做手术。"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东西碰倒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妈你怎么了"。沈薇听见女人尖细的嗓音从听筒里冒出来:"怎么回事?谁打的电话?——沈薇?!"
线断了。
沈薇把手机塞回兜里,下了台阶往前走。走出两条街才发现方向错了,她原本要去公交站的,结果绕到了医院后头的家属区。路边停着一排落满灰的车,她低头从车缝里穿过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沈女士?"
她回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站在医院后门口,手里捏着杯豆浆,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是……"
"李医生。"他把口罩拉下来,露出半张脸,"妇产科的李明。你上个月在我这儿做的产检,记得吗?11周那个。"
沈薇想起来了。"李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调班。我住后面。"他喝了口豆浆,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沈女士,我正想联系你。你上次抽血的那个报告,昨天出了点异常。有些数值跟标准范围对不上,不是胎儿的问题,是你自己体内有个激素指标——"
一辆黑色的车从巷口拐进来,按了下喇叭。李医生下意识看过去,话断了。
沈薇也转头。
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周砚深。
车窗降下来,周砚深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没看沈薇,他看着穿白大褂的李医生,目光落在李医生手里的豆浆杯上,又慢慢移到沈薇的肚子上,停了两秒。
"原来是他。"周砚深说。
声音很轻,但从半开的车窗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沈薇没反应过来。李医生先反应了,他把豆浆往旁边垃圾桶一丢,皱着眉往前走了半步。"你谁?说话注意点。"
周砚深没理他。车门开了,他跨出来,站在沈薇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所以你查了医院。"他说,"很好。那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
沈薇接过来看了。
照片上是一份病历记录的扫描件,患者的就诊日期是一个月前。科室:妇产科。主诉:停经8周,要求终止妊娠。患者签名栏里,龙飞凤舞签着两个字。
沈薇。
沈薇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张终止妊娠同意书上,血一层一层从脸上褪下去。她抬头看周砚深,想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一个月前去这家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要求做流产。"周砚深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沈薇,你自己去打的胎,现在又回头告诉我说你怀孕了。你让我怎么信?"
第4章
风从巷口灌进来,沈薇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脚底生了根,一寸都挪不动。
那张照片上的签名,她认得。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签的。每笔每划都是她写字的习惯,"沈"字最后那横收笔带个小钩,"薇"字的草字头永远写得比下面大一圈。那是她的字,这点她抵赖不了。
但她没写过那份同意书。
"你给我看清楚。"沈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那上面的日期是哪天?"
周砚深把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照片拍的是整份病历,右上角写着就诊日期:一个月前的周五。沈薇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飞速倒带。那天她在干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正在苏晓家帮忙搬家,苏晓新租的房子在六楼,俩人搬了四趟才把一箱箱书扛上去。晚上她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周日,她去买菜做饭,还拍了张红烧排骨的照片发了朋友圈。那条朋友圈现在还在。
"你翻我朋友圈。"沈薇说,"那天我在帮苏晓搬家。一个下午都在她那儿,全程有人证。我怎么可能去医院做流产?"
周砚深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把手机收回去,插进兜里,站姿却没变。那张脸上惯常的从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冰面上突然被敲了一锤子,裂纹往四周蔓延但还没塌。
"你是谁?"身后的李医生忽然开口了。他绕过周砚深走到沈薇旁边,皱着眉打量这个男人,"你拿什么伪造的病历在这造谣?我是她的主治医师,她在我这儿做的产检,11周的单活胎发育正常,什么终止妊娠?她从来没提过要流产。"
周砚深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主治医师?"
"李明,妇产科主治医师。"李医生把白大褂胸牌翻起来给他看,"沈女士的建档信息在我办公室。你要看现在就可以上去看。她一个月前根本没在我这儿挂过任何终止妊娠的号。你手里那张照片哪个医院拍的?哪个医生签的字?你拿出来对质。"
周砚深垂着眼没接话。
巷口的车又按了一声喇叭。这回沈薇看清楚驾驶座上坐的是谁了——周砚深那个司机,小王,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看,表情十分紧张。
"周砚深。"沈薇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拿出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有人寄给我的。"他终于开口。
"谁?"
"匿名。"周砚深看了她一眼,"寄到公司,信封里就这张病历复印件。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邮戳是外地的。我收到之后就找人去核实了。医院说确实有你挂号的记录。你说你在搬家,但系统里那天下午的确有你的就诊登记。"
沈薇脑子嗡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周砚深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长短足够让风把树上的黄叶吹落三片,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之间。
"我问了。"他说,"我问过你。"
沈薇一愣。她使劲回想——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听他问过关于孩子的事?
"离婚前三天。"周砚深像是看穿了她的困惑,声音压低了半度,"我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你说没事。我问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说不用。你连看都不愿意去医院,我还能怎么问?"
沈薇张了张嘴。
她想起来了。离婚前三天,周砚深确实问过她。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加班,她在客厅看电视,他出来倒水的时候站在茶几边看了她几秒,忽然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回了一句"挺好的",他就走了。
原来那是在问她。
"所以你就信了那份匿名寄来的病历?"她攥紧了包带,"你不信我,信一个寄件人都不敢留名字的复印件?"
周砚深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医生,又看了一眼沈薇。
"你让我查三天。"他说,"现在你查了。医院系统里没有我的手术记录,我承认。但你也给我解释了那张病历是怎么回事。沈薇,我们互相都有对方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之前,他从车窗里又看了她一眼。"那张病历的事我会继续查。你——"他停了一下,"你自己注意身体。"
车开走了,尾气卷着地上的落叶翻了几个滚。
沈薇站在那儿,攥着包带的手指骨节发白。李医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沈女士,你没事吧?"
她摇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周砚深说他收到匿名寄来的病历,她信了。因为如果他要伪造,不会伪造得这么漏洞百出。日期跟她的朋友圈对不上,这太容易拆穿了。周砚深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有人故意要离间他们。
这个人知道她怀孕。知道周砚深在外面有女人。知道她的生活轨迹。还知道她签名的笔迹。
"李医生,"她忽然转过身,"你刚才说的那个激素指标异常,是什么?"
李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差点被岔开。你体内有个指标偏高,是一种跟妊娠相关的激素。但数值有点奇怪,不像正常妊娠的波动曲线,更像是某种药物干扰造成的。我怀疑你之前可能误服过含有激素成分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好说。保健品、中药、甚至某些护肤品里都可能添加。但根据数值推算,如果你接触过这类东西,应该是在怀孕初期,大概七八周左右。"
沈薇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慢慢松开包带。
七八周。往前推,那是她还在别墅里住的时候。那段时间婆婆每天给她炖汤,说是补身体的,周砚深从外面带回来的滋补药材,装在褐色纸包里,一包一包熬进汤里。她喝了两个月。每次喝完都觉得胃里翻腾,婆婆说是药效在起作用。
后来她查出来怀孕,跟婆婆说了。老太太当时脸上表情很复杂,又是哭又是笑,嘴里念叨着"终于有了"。再后来,周砚深就开始冷淡了。加班越来越多,回来越来越晚,再后来,那个叫欢欢的女人就出现了。
一个念头从沈薇脑子里冒出来,冰凉凉的。
婆婆知道她怀孕了。
婆婆给她炖了两个月加了东西的汤。
婆婆在周砚深面前是什么态度?她不知道。老太太每次当着她的面都跟周砚深说"你要对薇薇好",但背着她的时候呢?
"沈女士?"李医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很差,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沈薇的视线重新聚焦。"李医生,如果有人长期给我服用某种激素类药物,胎儿还能保住吗?"
李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那得看什么药、多大剂量、用了多久。你告诉我你接触过什么?"
她没回答。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号码,拇指按上去,却没拨出去。她想起昨天婆婆握着她的手说"妈对不起你"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神里有愧疚。那份愧疚是对什么的?是对没拦住周砚深离婚?还是对她亲手放进汤里的那些褐色纸包?
电话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她接起来。"喂?"
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低着,带点紧张。"沈薇?我是周砚深公司的员工,我姓陈。你那……你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不能说太久。周总抽屉里那份结扎手术同意书,我上周帮他打印的。他让我打的,但我从电脑里调出来的文件模板,是泌尿外科的手术同意书没错,可上面那个签名,是扫描上去的,不是手签的。"
沈薇攥紧手机。
"那张复印件是他让我做的。"小陈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要给一个人看。但他让我做了一份特别旧的,做旧的效果还特地找了咖啡渍。我本来不想管,但昨天看你们离婚的新闻在内部群里传开了,我——我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头——"
"等等,"沈薇打断他,"你说新闻?什么新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不知道?欢欢姐昨天下午在群里发了你们的离婚证照片,说是周总另娶了。全公司都传遍了。周总今天没来公司,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沈薇挂了电话,手垂下来。
秋天午后的太阳照在她后背上,暖意一点没渗进去。她抬头望着周砚深车子消失的方向,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匿名寄来的流产病历。
刻意做旧的伪造结扎手术同意书。
婆婆炖的汤。
女人在公司群里发的离婚证照片。
周砚深今天没来公司,电话不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团肉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她把手掌按上去,掌心温热,心跳却越来越快。
"李医生,"她说,声音很轻,"帮我做个全套检查。所有激素、所有残留药物、所有可能对我身体和胎儿造成影响的东西。全查。费用我自己出。"
李明看着她点头。"我去开单。你等我十分钟。"
他转身往医院后门走。沈薇站在原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一条短信,来自周砚深的号码。
只有六个字。
"别查了。回家吧。"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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