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来客

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剥花生。花生是开春时种下的,收成不好,瘪的多,实的少。手指头磨得发烫,盆底才铺了薄薄一层。墙角的老座钟敲了十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潮气沤软了。

我起身去关窗。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在窗台上洇开一片深色。院门外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雨水在石板路上淌出碎银子似的光。我正要合上窗扇,忽然看见墙根下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隔壁的猫。可那影子站了起来,是个男人。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张揉皱的纸。头发耷拉在额前,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后退一步,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嫂子。”他终于出声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不是坏人。”

这世上没有哪个坏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我没有应声,只是盯着他。他很高,却站不直,左腿似乎使不上力,整个人微微向右歪着。雨水从屋檐上浇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他连躲都不躲。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他说,“我在后山窝了三天。”

后山。我知道那地方。葬着我男人。

我的手指松了松,又抓紧了。堂屋里的灯泡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烧灼。

“你要干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手掌托着递过来。我借着灯光看,是一块怀表,黄铜壳子,表盖上有道裂纹。那是他爹的东西——镇上的人都认识。老陈头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坐在杂货铺门口,掏出这块表,就着天光上发条。

“他让我带个话。”男人说。

我喉咙发紧:“他?”

“你男人。陈建军。”

雨忽然大了。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铁砂。我站在窗边,感觉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发疼。建军走了四年了。四年里,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他让你带什么话?”

男人把手收回去,怀表攥在掌心里,像是怕被雨淋坏了。“他说,你给他的东西,他收到了。”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我给建军的东西太多了。结婚时做的一身蓝布衣裳,他下葬时烧的一套新棉袄,每年清明去坟前供的一碗饺子。可这些都不需要等四年才收到回音。

“他还说……”男人顿了顿,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一眼,“你屋里那口樟木箱子,夹层里有东西。”

我的血像是被这场雨浇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口箱子是建军留下来的。我用了四年,每年换季时打开,放几颗樟脑球进去。没有人知道那箱子有夹层。就连我也是去年冬天无意中发现的——底板下面还有一层暗格,里面空着,只有几粒老鼠屎。

“你是谁?”我问,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男人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雨幕在他身后合拢,像一道垂下来的帘子。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矮了下去。

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他倒在了雨地里。

我站在那里,心跳擂鼓一样响在耳边。巷子两头都没人,这么大的雨,连狗都缩在窝里不出来。我不能让他死在我家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铁锁发出“咔嗒”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脆。我跨过门槛,雨水瞬间浸透了我的布鞋。他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左腿的裤子磨破了,露出膝盖上一大块溃烂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弯腰去扶他。他比看上去轻,轻得像一把骨头。我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弄进了堂屋。雨水顺着他的衣服淌了一地,和我鞋底沾的泥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我让他靠坐在墙边,转身去里屋拿了一条旧毛巾,又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水杯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半。我把毛巾递过去,他没接,只是盯着那杯水看。

“喝吧。”我说,“喝完再说。”

他这才把杯子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得很艰难。喝完了,他又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去里屋翻了建军留下来的旧衣服,挑了一件厚实的棉袄,拿出来盖在他身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叫什么?”我问。

“赵明义。”他说,“南村赵家的。”

南村。离镇上十里地,中间隔着那座后山。我知道那个村。建军在世时去那里收过药材。

“你怎么认识建军的?”

赵明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像是要闻那上面残留的气味。良久,他才说了一句:“他不让我说。”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这个雨夜来得太蹊跷,这个男人出现得太突然。我站直身子,把毛巾扔到他身上:“不说就走吧。雨小了。”

“他让我告诉你,”赵明义猛地抬起头,“那箱子里有他留给你一样东西。你拿了吗?”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只说,等你拿到那东西,你自然明白。”

我盯着他。灯光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瘆人。我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我想不起来。

“他还说,”赵明义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如果你害怕了,就把箱子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我不怕。”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这四个字憋了四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赵明义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怪,右嘴角往上扯,左半边脸却纹丝不动,像是那半边脸已经死了。

我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口樟木箱子。箱子很沉,四角包着黄铜皮,锁扣已经锈住了。我从来不锁它。掀开箱盖,一股樟脑味混着陈年木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建军的衣服,夏天的汗衫,冬天的棉裤,还有那件他最爱穿的靛蓝中山装。我的手停在那件中山装上,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床上。箱底是一块薄薄的木板,我用指甲抠着边缘,轻轻一抬——暗格露了出来。

里面躺着一个油纸包。

我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赵明义在堂屋里咳嗽,声音压抑着,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

我拿起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拆开。灯影摇晃,油纸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里蠕动。

最里面是一张存折。

我翻开存折,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是建军的,歪歪扭扭,像是喝醉后写的。

“桂兰,这钱是干净的。”

我数了数存折上的数字。六千块钱。存款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建军出事前两个月。

外面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响雷,炸在头顶上似的。堂屋的灯泡“啪”地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赵明义的声音从墙边传来,又轻又远,像从坟里飘出来。

“嫂子,他想你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存折,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数字。六千块钱。五年前的秋天。那时候建军说要去县城进一批药材,走了三天。回来时什么也没带,只说货没谈成。我信了。

他没有告诉我,他把六千块钱藏在了箱子的夹层里。

雨还在下。

我点了一根蜡烛。火苗颤巍巍地立起来,把赵明义的脸照成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他还蜷在墙角,怀里抱着那件旧棉袄,眼睛半睁着。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又问了一遍。

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矿上认识他的。”

我手一抖,蜡油滴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什么矿?”

“白水河煤矿。”他吐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拔出来,“四年前,他死了。我跑了出来。”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像一根黑色的舌头,舔过整面墙壁。

四年前。

镇上所有人都以为陈建军是去县城进货时出了车祸,连尸首都没找全。只有我知道,那辆车里没有他。交警让我去认遗物,我去了,看见一件烧焦的蓝色外套,领口用红线绣着“安全”两个字。那是我给他绣的。我抱着那件外套哭了一宿。第二天,他们送回来一捧骨灰,说人在车里烧得认不出来了。

我信了。我不信还能怎样?

可是现在,这个雨夜闯进来的男人告诉我,建军死在白水河煤矿。

“他怎么死的?”我问。

赵明义抬起脸,半明半暗中,他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井。

“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烛火在我们之间摇晃。我凑近了看他,他脸上的雨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浅灰色的水渍。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熬了太多夜。

“他埋在那儿吗?”我问。

赵明义点头。

“带我去。”

我站起身,把存折揣进裤兜里。那张存折在裤兜里硌着我的腿,硌得发烫。我走到门口,穿上军绿色的橡胶雨靴,从门后取下一把黑色长柄伞。

“现在?”赵明义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现在。”

雨还在下,天边有闷雷滚过,像是谁在远处用铁板碾过碎石。我撑开伞,走进雨里。赵明义跟在我身后,一瘸一拐的,步子很慢。

我们穿过巷子,拐上后山的小路。路是土路,被雨泡得稀烂,每走一步都像要把鞋子吸进去。四周全是树,黑压压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声音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明义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雨幕中忽隐忽现,像个引魂的鬼差。

“还有多远?”我问。

“翻过前面那道坡。”

我们沉默地走着。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脚边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泥花。

“你刚才说,有一样东西。”我忽然开口,“他留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赵明义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不是钱。”他说。

“那是什么?”

“一张字条。”他的声音从雨声里挤出来,“他死之前,塞在我手里。让我带给你。”

我站住了。

“字条呢?”

赵明义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外面裹着好几层塑料布,打开来,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烟盒纸被雨水浸过,又被他的体温焐干,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他凑近蜡烛。不对,蜡烛在屋里。我们之间只有雨,无边无际的雨。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烟盒纸上写着几个字,笔迹是建军的。他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横折钩”写得像要折断一样。

“桂兰,走。别回头。”

我没有说话。屏幕上跳动着低电量的提示,闪烁的微光中,我的手却稳得出奇。

“他让你给我一样东西,就是这张字条?”我问。

“不。”赵明义摇头,“他让我给你一样东西。但是他说,看到字条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在哪里留给我的东西?”

赵明义抬起手,指向山坡下面。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得像一片黑云。树干上有一块白花花的树瘤,在雨夜里看过去,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说,如果你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雨忽然小了。雨丝细如牛毛,无声无息地飘着。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我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每走一步,裤兜里的存折就硌我一下,像是建军在提醒我什么。

树根隆起在地面上,像一条条弯曲的胳膊。我绕着树走了一圈,脚下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蹲下来,扒开湿漉漉的枯叶和泥土,露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得厉害,盖子却盖得严严实实。我抠开盖子,里面用塑料袋裹着一本笔记本。

我翻开封皮,借着手机微光,看到扉页上写着四个字,是建军的笔迹:

“看见的人。”

下面写着日期,是他出事前的第七天。

我翻开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墨水洇开的地方像一朵朵黑色的花。我认出了几个字——“白水河”“死人”“我看见了”。

手机屏幕灭了。

我在黑暗里捏着那本笔记本,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要把胸腔凿穿。

赵明义站在不远处,一瘸一拐地走上来。

“嫂子,”他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他让你走了。”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用袖子擦干手机屏幕上的水珠,重新按亮。微弱的光照在笔记本上,照见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看见了。我不能不说。”

天亮了。

第一缕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我的手上。我合上笔记本,把它裹进塑料袋里,塞进贴身的口袋。

“你跟我回镇上。”我对赵明义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裤腿已经湿透了,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看不清颜色。

我们往回走。

雨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起来,把整座后山照得亮堂堂的。树枝上滴着水,亮晶晶的,像满山都挂着小镜子。我的橡胶雨靴踩在泥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冠在晨光里闪着露水,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眨。

“赵明义。”我喊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晨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透明。

“钱我收下了。”我拍了拍裤兜里的存折,“那是他留给我的。但是那张字条,还有这本笔记本,你替我还给他。”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跟他说,我不走。”

赵明义怔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晨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大步往镇上走,越走越快,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我不走。

我倒要看看,这四年里,他在白水河煤矿看见了什么。

第二章 白水河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门口的青石上,像在数着什么。我推开门,堂屋地上还留着昨夜那滩水渍,混着几个泥脚印。

赵明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吧。”我说,“我去烧水。”

他犹豫了一下,跨进门槛,又回身把门掩上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老猫叫唤。他捡了个角落坐下,还是蜷着身子,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我从灶房端来一盆热水,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他接过热毛巾,敷在膝盖伤口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吭声。我上楼翻出半瓶酒精和一卷纱布,下来递给他:“自己擦。”他点点头,低着头处理伤口,手法很利索,像是常干这事。

我坐在他对面,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放在膝头。昨夜用塑料袋裹了,纸张受潮不重,还能翻。我打开第一页,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那些模糊的字迹照得清楚了些。

建军的字认得出。他念到初中毕业,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像在刻石头。

“三月十七,矿区西三巷,第六班次。夜班,下了半个小时。瓦斯报警器响了三次。没人管。队长说误报。我不信。我看到有人把报警器拆了。”

我认得这些字。建军以前记药材账,也是这个习惯,连日期时辰都不含糊。

“三月二十,西三巷又响了。我下去看了。工作面有裂隙,沿墙发黑。像被火烧过。我告诉李把头,他说我多事。我找陈老板,陈老板不在。会计张姐说,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翻了一页。纸页的边缘发脆,像一片枯叶。

“四月初二,新来的六个工人下西三巷。上来四个。两个没出来。上面说不关矿的事,是他们自己走错了巷道。”

“四月初七,我晚上起来撒尿,看见李把头和两个陌生人在仓库后面说话。一个人拿了个黑皮包。厚厚一沓。他们没看见我。”

“四月十五,我去找那个跑出来的四川人。他住在镇上医院。我还没进去,就有人把我拦住。说他在胡说八道,脑子摔坏了。我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赵明义。他已经包好了膝盖,靠着墙,眼睛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梦里跟人打架。

“你跟他一起干过活?”我问。

他睁开眼,愣了一瞬,说:“我给他推车。他待我好。别的工头都克扣饭钱,他不扣。还给我加过两回菜。”

“你们在哪个矿?”

“白水河煤矿。法人叫陈国富。”他说出那个名字时,牙齿咬得响,“镇上人叫他陈老板。”

陈国富。我在舌尖把这个名字转了几转。没听过。也可能听过,只是被我忘了。这四年我不太关心镇上的人事,谁家添了丁,谁家死了人,我都不去随礼。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泡泡都懒得冒。

“陈国富是什么来路?”我又问。

赵明义摇头:“不知道。只听说县里有关系。矿是包来的,安全证啥都有。就是死人不管。”

我合上笔记本,脑子里乱糟糟的。窗外的麻雀在枣树上叫,声音尖利。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着地上那滩水渍,已经开始发干,边缘泛白。

“你昨晚说,他死之前给你塞了张字条。他死的时候,你在他旁边?”我盯着赵明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说说。”

“那天是四月廿一。”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早班。我们下西三巷。建军说瓦斯味重,又去找李把头。李把头骂了他一顿,说干不了就滚。建军没滚。他下井去了。我跟着他。”

他停了下来,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后来呢?”

“后来就炸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三块火炭。

“轰隆一声。我在巷口,被气浪推出去,撞在岩壁上。后面全是火和烟。我往外爬。爬出来了。他——”赵明义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他没出来。”

我紧紧攥着笔记本的封皮,指甲陷进软皮里,留下几个弯弯的月牙印。

“李把头呢?”

“跑了。矿也封了。”他苦笑一下,“对外头说,是雷击引起瓦斯爆炸。死了三个。名单上没你男人的名。因为……他根本没在矿上登记。”

我愣住了。

“没登记?”

“他是临时工。陈老板那儿的规矩,干满三个月才给登记。建军才干了一个多月。”

我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闷得透不过气来。建军去县城进货,三天没回来,原来是去矿上做临时工。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怕我拦着,也怕我担心。他总说在县城帮人看药材仓房,每个月带回来几百块钱。我居然信了。

现在想来,那些钱上的煤灰味,早就钻进过我鼻子。只是我从来没多想。人总是这样,对最亲近的人,反而不往坏处猜。

“爆炸以后,矿上给了你多少钱,让你闭嘴?”我直直地盯着赵明义。

他躲开我的目光,低下头:“给了五千。”

“你收了?”

“收了。不收看那样,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他苦笑,“我拿着那笔钱,做了路费,跑了。跑到广东。干了三年工地,攒了点钱,又回这边。回来之后,我天天做噩梦,梦到建军。他站在黑窟窿里,对我招手。”

他的声音在抖。

“所以你就来找我。”

“我找了你半年。”他说,“我偷偷来看过你几回。远远地看。不敢靠近。我怕陈国富的人知道我回来了。更怕你见了我觉得恶心。”

我没有说话。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这男人收黑钱,跑路,现在跑来说这些,谁知道打什么算盘。另一个说,他若真是铁石心肠,哪会在雨夜里倒在你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义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茫然:“我想给他修个坟。在老家南村的山坡上。碑上刻他的名字。可是……”

“可是怕陈国富知道。”

“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阳光扑进来,暖烘烘的。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远处传来油条下锅的“刺啦”声,还有卖豆腐脑的吆喝。这个小镇醒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有我知道,建军死了四年,死因被人埋了四年。

“修坟的事先别急。”我回过头看他,“我要去一趟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你说呢。”

我把笔记本塞进一个布袋,挎在肩上。走进里屋,从衣橱最底层翻出一件深灰色外套,又拿了一条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实些。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颧骨高耸,像一把磨薄了的刀。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四十五岁的人,不年轻了,可眉眼间的棱角还在。

“你留下来看家。”我对赵明义说,“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姐,你过来帮工。”

他张了张嘴:“你一个人去?”

“你跟着我,更麻烦。”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他腿上带着伤,走路都不利索。真要出点什么事,他帮不上忙,我还得顾着他。

“那你小心。陈国富在县城有眼线。他有个公司叫‘国富矿业’,在城南商贸街租了两层楼。”

“你倒是清楚。”

“我打听过。”他低头,声音闷闷的,“跑了这几年,啥都没干成,就把他打听明白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跨出门槛时,我回头看他一眼。他还蜷在墙角,膝盖上的纱布白花花的,在暗处像一面投降的小旗。

“灶上有米。”我说,“饿了自己煮。”

然后我走出巷子,去车站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沿街的店铺都开了,卖衣裳的,卖手机的,卖黄金首饰的。喇叭声、说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杂成一片。我很少来县城,嫁过来二十多年,统共来过五六回。最远一次是建军死的那年,来交警队认领遗物。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老板娘问我要住几天,我说先住三天。她打量我一眼,给我一把带黄色塑料牌的钥匙。房间在三楼,窗户临街,车声从早吵到晚。关上门,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对面看。

对面就是城南商贸街。一排三层小楼,灰扑扑的。最北头那栋的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国富矿业有限公司”。我眯起眼睛数了数,二楼亮着灯,三楼窗户贴了反光膜,看不清里面。

我拉上窗帘,坐在床边,从布袋里掏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读。读了几页,心口越来越闷。建军的字里,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像从纸页里浮起来,张开黑乎乎的嘴咬我。

“四月十八,刘会计说,月底发工资。发工资前签一份承诺书,说一切按规操作,未发生任何事故。不签就扣钱。多数人都签了。我没签。”

“四月十九,李把头把我堵在食堂后边,说陈老板有请。我去了。陈老板坐在办公桌后头,给我倒茶,说建军啊,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说我看不见。他笑了,说看不见好。喝完茶,我走了。”

“四月二十,我买了这本笔记本。我不打算再瞒了。我要去县里。找谁?我不知道。先找煤管局试试。万一没人管,就找记者。镇上没有记者。市里有。我存了一百二十块钱路费,藏在这本子里。桂兰不知道。她不问。她信我。我对不起她。”

我读到这里,眼泪砸在纸面上,“啪”的一下,墨水晕开一小团。我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我骂了自己一句,合上本子,走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街上车来人往,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建军想过去告状。他连路费都藏好了。可他还是死在了井下。这本笔记本跟着他下了井,又怎么到了老槐树下?赵明义只说了字条的事,没说这本子。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建军是让赵明义带出来的,两个人一起往外爬,一个带着字条,一个带着本子。也许赵明义已经翻过这本本子,这些年揣在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我洗了把脸,出了门。走到城南商贸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我在街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慢慢喝。老板娘嗑着瓜子,问我去哪。我说来办事。她抬眼瞅了瞅我,又低头嗑瓜子。

“国富矿业”的门虚掩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东张西望了一下,快步往西边走了。接着又出来一个女人,穿着粉色套装,鞋跟敲着地面,走得很急。

我记住这两张脸。

晚上回到旅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霓虹灯把天花板映得忽明忽暗,车声像潮水,涌起来又退下去。半梦半醒之间,我看见了建军。他站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脸上全是煤灰,只有牙齿是白的。他对我说:“桂兰,你来了。”我想跑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他忽然变了脸,变成赵明义。赵明义张着嘴喊:“嫂子,快走!”我猛地坐起来,一脑门冷汗。

天亮之后,我去了趟县煤管局。大门朝南,门口停着一排电瓶车。我走进去,说不清找哪个科室,就在走廊里来回转。一个中年男人叫住我:“你找谁?”

“我想查个事。”我说,“四年前,白水河煤矿有一起瓦斯爆炸事故,死了人。我想知道,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我那天穿得朴素,一看就是从镇下来的。

“白水河?”他皱起眉,“那个矿早就封了。事故报告都归档了,你什么人?”

“家属。”

“哪个家属?事故里死的人都有名单。”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建军没登记,不在名单上。他们不会认他。我要是说出来,等于说建军是黑工,死了活该。

“我男人当时失踪了。”我换了个说法,“我怀疑他可能在那次事故里。想来问问。”

那男人看着我,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压低声音:“你先去信访办登个记吧。不过,跟你说实话,四年前的事,如今翻出来也难。”

他指了指楼梯口。我道了谢,走过去。信访办在二楼拐角,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玩手机。我说了来意,她连头都没抬:“带身份证了吗?去填个表。”

我填了表。她扫了一眼,说:“留下电话,回去等通知。”

我知道这是推辞。等通知?这辈子都等不来。我转身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看见墙上贴着几张公告。其中一张是全县所有煤矿负责人的安全责任书签署名单。我凑近去看,找到了“国富矿业”——负责人一栏签着“陈国富”三个字。笔迹方正,很用力。旁边还有一行字,打印体的,说该矿业公司已于三年前停止开采,现转型为建材贸易。

我把公告上的每句话都看了一遍,像是要把那些字吃进肚子里。然后我走出煤管局,走到太阳底下,心里比来时沉了十倍。

建军死了四年,矿就封了三年。这中间的一年,他们清理了多少东西?

回到旅馆,我刚走到房门口,就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我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别查了。回家。”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他们知道我住在这里?谁在盯着我?

我把纸条攥在掌心,抬起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把蓝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我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把窗帘拉严。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一阵紧似一阵。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到深夜。窗外的霓虹灭了又亮,车声稀了又密。我想起建军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我看见了。我不能不说。”

我也看见了。

我也不能不说。

第三章 暗流

我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整晚没合眼。天亮后出门,走路都贴着墙根,每经过一个巷口就停下来,往后面扫一眼。街上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送孩子上学的。我看不出谁可疑。

早饭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煤管局靠不住,信访办更靠不住。建军没登记,连事故死难者都算不上。我要告状,得先证明他当时在矿上。谁能证明?赵明义。可赵明义收了矿上的封口费,他说话还有人信吗?

我忽然想起建军的笔记本里提到一个人——“四川人”。那个从矿上跑出来、在镇上医院住过的人。建军想去找他,结果被人拦住,说那人摔坏了脑子。这个人要是还活着,兴许能说出点什么。可已经过了四年,他还在不在?在哪个医院?甚至是不是还在这世上,都是未知数。

我走到城南商贸街,在“国富矿业”对面的小卖部又买了一瓶水。老板娘已经认得我了,笑着说:“大妹子,又来办事啊?”我点点头,站在门口慢慢喝。

“这公司搬来多久了?”我随口问。

老板娘嗑着瓜子,嘴皮子翻得利索:“两三年了吧。原来在河东边租了个小院,后来才搬过来。生意越做越大,听说是县里领导的亲戚。”

“老板姓陈?”

“陈国富嘛。见过几回,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和气。我冷笑了一下,没接话。这时,我看见那扇虚掩的门又开了。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出来,左右张望一眼,朝我这边走来。我心里一紧,低下头装作拧瓶盖。

他进了小卖部,买了包烟,拆开点上一根。眼角扫了我一下,问老板娘:“这位大姐眼生,你亲戚?”

老板娘乐了:“哪是我亲戚,来办事的,在我这儿歇脚。”

那男人“哦”了一声,吐出一口白烟,走了。

我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不动声色。待他走远,我装作无意地问:“那是谁呀?”

“他们公司的人,姓刘,好像是个小头头。”老板娘压低嗓门,“大妹子,我可提醒你一句,那公司的人少惹。去年有人在他们门口闹事,第二天就进了医院。”

我笑了笑:“我就是来要个账,又不是闹事。”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道了谢,转身离开。回到旅馆,我盘算着换地方。这里不能住了。他们既然能塞纸条,就能干别的。

我收拾东西下楼退房。老板娘抬头看我一眼:“不是住三天吗?”我说家里有急事。她没多问,退了押金。我挎上包,出了旅馆,在大街上绕了两圈,拐进一条窄巷子,找了个更偏僻的招待所住下。这回用的是“张桂芬”的名字,多了个“芬”字。

天快黑时,我给镇上杂货铺打了个电话。我家没装电话,平时有事都打到街口老周的杂货铺,让他帮忙传话。电话响了几声,老周接起来,一听是我,说:“桂兰啊,你啥时候回来?你表弟在家待两天了,天天过来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赵明义。

“你让他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赵明义的声音,有些沙哑:“嫂子?”

“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就是昨天下午,有两个男人到巷子里转悠,还跟老周打听你家住哪儿。”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发紧:“老周说了?”

“老周没搭理。他说你出远门了,家里没人。”

“你注意点。晚上别开灯。我暂时回不去,还有事要办。”

他沉默了一下,说:“嫂子,我打听到那个四川人的下落了。”

我心头一跳。

“人在哪儿?”

“市里。精神病院。”

我闭上眼睛,背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壁。玻璃冰凉,透过单薄的外套渗进来。精神病院。建军没听错,那人是真的被人当成了疯子。一个矿工,从黑窟窿里逃出来,想讨个说法,结果被打进精神病院。四年了,他还被关着吗?还是已经“病”死了?

“你确定?”

“我托以前一起干活的兄弟问的。他也不敢声张。那人叫唐大川,四川达州人,今年五十多了。当时伤得重,肋骨断了两根,右腿粉碎性骨折。在医院住了俩月,后来陈国富的人把他转到市精神病院,一直没出来。”

我紧紧攥着听筒,指关节发白。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像冰面,又像玻璃。

“赵明义,你听着。”我压低声音,“我明天去市里。你留在镇上,哪儿也别去。如果三天后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带着建军的笔记本去找市里报社,找记者。记住,别让陈国富的人盯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我跟你一块去。”

“你腿不行。”

“我就算一条腿,也要去。”他的声音硬起来,“我等了四年,等的就是今天。”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一个人去市里,心里也没底。赵明义虽然腿瘸,可他认得那个矿上的人,也打听过道儿。有他在,至少有个照应。

“那你怎么来?坐大巴?你腿上的伤能走吗?”

“能。我晚上就走。明天一早到市汽车站等你。”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街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车辆和行人从上面滑过去,像浮在水上的影子。

第二天清早,我坐上了开往市里的头班车。车厢里人不多,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韭菜饼的味道。我坐在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看窗外的景色从田地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高高低低的楼房。

建军的笔记本就贴在我腰上,用一个布兜绑着,外面裹了件外套。我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到了市汽车站,刚下车,就看见赵明义坐在出站口的台阶上。他穿着那件我给他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看见我,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吃了吗?”我问。

“不饿。”

我没多话,带着他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塞到他手里:“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接过去,三口两口吃完了,像是好几天没吃饭。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这男人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出头,却被这四年熬得像棵枯树。

我们坐公交到了市精神病院。医院建在城西,灰墙铁门,门口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梧桐。太阳白晃晃的,照得那些掉光叶子的枝丫像一双双张开的手。

我们走到门卫室,跟值班的保安说,想探望一个叫唐大川的病人。保安翻了翻登记本,说:“唐大川?什么病区?”

“不清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是他老家那边的人,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听说住这儿,想来看看。”

保安瞥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的赵明义,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你等会儿。”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三十多岁,戴副金边眼镜,表情淡淡的。

“你们是唐大川什么人?”

“远房亲戚。”我说,“从渠县来。”

“唐大川是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有暴力倾向。按规定,未经监护人同意,不能探视。”

“监护人是哪一位?”

“他的妹妹。唐小燕。”

“能联系一下吗?我们大老远来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留个电话,我让人联系。她愿不愿意,是人家的事。”

我不死心,还想再问。赵明义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我闭上嘴,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赵明义递来半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进喉咙,稍微好受了些。

“我打听过了。”赵明义低声说,“唐大川被关在后面的重病区,一般人不让进。他妹妹三年前来看过一次,后来再没来过。可能是怕了。”

“怕什么?”

“怕被盯上。”

我抬头看天,太阳白得晃眼。城西的风从旷野里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他妹妹在哪儿?”

“不知道。只知道嫁到了市郊。具体哪个镇,没人说。”

我们在医院附近蹲了一下午。赵明义坐在路牙上,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盯着医院的门。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辆车开进去,车窗上贴着防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天快黑时,我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又叠成一个小方块,交给赵明义:“你去找附近商店问,认不认得一个叫唐小燕的女人。三十多岁,四川口音,嫁到这边。把这个给她。”

赵明义接过去,没问是什么,揣进兜里,一瘸一拐地走了。我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医院门口的灯亮起来,铁门关得紧紧的,上面的尖角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我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从旷野那边一阵阵吹来,吹得我裤脚“啪啦啪啦”响。

我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回镇上。建军留给我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被活人锁在铁门里。我得找到钥匙。

这时,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从医院后门出来,推着一辆装废品的三轮车。他经过我面前时,我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送去太平间一个。”

我心头一凛,追上去问:“大爷,又有人走了?”

他回过头,浑浊的眼珠在路灯下转了一下:“天天都有人走。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

我不懂他说的“出去难”是什么意思。可他的语气让我背脊发凉。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黑夜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唐大川不能死。他不能死在这扇铁门背后。

我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他带出来。

第四章 疯子

第二天,我们在医院旁边的早餐店碰了头。赵明义双眼发青,说在城郊一个叫柳树塘的村子打听到了唐小燕的住处。她男人姓彭,在镇上开农机修理铺。赵明义没敢直接上门,只在村口拦了个婆子问了几嘴。

“那婆子说,唐小燕就在家带两个娃。平时不怎么出门。”

“带我去。”我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口稀饭灌进肚里。

柳树塘在西郊,坐公交车半小时。村子不大,一条水泥路从东头贯到西头,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修车铺在村口,门口堆着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和几根废铁管。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蹲在车斗旁拧螺丝,皮肤黑红,手指粗大,指缝里全是黑机油。

“你是彭师傅吧?”我走过去,尽量笑得自然些。

他抬眼看我:“修车?”

“不是,找人。唐小燕在家吗?”

他慢慢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们是谁?”

“我是渠县来的。她哥唐大川的老朋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木然。他朝路南边的一栋二层小楼指了指:“在屋里。你们去吧。”

我道了谢,和赵明义走过去。院门开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坐在门槛上啃手指,看见我们来,缩到门后去了。唐小燕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黄里透黑,眉眼间有股倔劲。

“你们找谁?”

我开门见山:“你哥唐大川。我男人以前跟他在一起干过活。”

她的手停在晾衣绳上,一件小褂子掉下来,落在土灰地上。她弯腰去捡,我看见她的肩在轻轻发抖。

“我哥的事,别来问我。”她直起腰,语气很硬,“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东西给你看。”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条,递过去。她没接。

“大妹,你哥没疯。我知道。”我压低声音,“四年前他受了伤,被人送进精神病院,一关四年。你去看过他,对不对?你后来不去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哭,又使劲忍住了。

“我还能怎么办?”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娃要养。我男人老实巴交,修车赚不了几个钱。陈国富的人放话了,要我再去看,就砸了我们家的店。”

我走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湿衣裳的水。

“我不逼你。”我说,“可你哥在里面关着,一天比一天老。他脑子清不清醒,你比我明白。”

她抽出手,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赵明义站在我后面,一句话不说,呼吸粗重。

过了好一会儿,唐小燕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你们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医院我去了,他们不让见,不给办出院。我去了三回,三回都被那个医生堵在门外。说除非监护人签字,否则谁也不能带人走。”

“你是监护人,你不就行?”

“他们说我哥有暴力倾向,没有家属担保、没有派出所证明,不能签字。我去派出所,派出所说精神病院的事,归卫生局管。我两头跑,跑了三个月,一点用没有。后来有人来家砸了窗玻璃,我男人挨了一顿打。我就再不敢去了。”

我听得心里发寒。一个矿工想说出真相,结果被送进精神病院。妹妹想去救他,结果被逼到绝路。四年了,一个活人被关成真正的疯子也说不定。

“你现在还想不想带他出来?”我问。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听我的。把文件签了。其他的事,我来办。”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只是个镇上来的寡妇,没有靠山,没有门路。可我知道一件事,陈国富在这里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他上面有人,底下就有落子。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们回到市区,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夜里,赵明义敲门进来,说想借我的笔记本看看。我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他坐在窗边的小凳上,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我都不晓得。”他低声说,“他写的时候,我在外面推车。他从来不说。”

“他不想连累你。”

赵明义合上本子,眼眶红了:“是我连累了他。那天,瓦斯味那么浓,他让我在外面等他。他要去关阀门。我没拦住。”

我愣了一下。赵明义以前没说过这个细节。

“你说什么阀门?”

“西三巷最里头有个手动隔断阀。瓦斯超了,就该关。可那阀门锈住了。建军去拧,没拧动。他让我去叫人。我去了。还没出巷口,就炸了。”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抽动。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他的背弯成一张弓,骨头仿佛要穿破那层薄薄的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黑乎乎的停车场,几盏灯泛着惨白的光。我想象建军在井下的最后时刻。他肯定用尽了力气去拧那该死的阀门。他肯定知道,不关阀门,整条巷子的人都会死。他选了最傻也最重的路。

“赵明义。”我轻声说,“你那条腿,也是那天折的?”

他点头:“被落煤砸断的。我昏过去。醒了就在医院。他们跟我说,建军死了。还说是我操作不当,把阀门弄坏了。我才知道他们把什么都算到我头上。我想说,没人信。后来陈国富的人给了五千,让我滚。”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涌上来。赵明义断了一条腿,还被泼了一身脏水。建军死了,连个名分都没有。这四年,他们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而陈国富在城南商贸街租楼开店,体面得很。

“嫂子,”他抹了把脸,声音嘶哑,“你说,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我没有回答。王法在哪里,我也想知道。床头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被风吹得歪斜的人。

第二天,我们去了趟医院。唐小燕已经提前到了,站在铁门外,脸色比前一天更白。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

“我把证件都带上了。”她看着我说,嗓子发紧,“但那个医生不一定让我进。”

“先进去说。”

我们走过那道铁门,保安拦住,打了个电话。又是那个金边眼镜的医生,慢悠悠地走出来。唐小燕一见到他,身子就僵了,眼珠子直愣愣的,像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唐女士。”医生推了推眼镜,“你又来了。上次的事应该跟你说清楚了吧?”

“我要接我哥出院。”唐小燕的声音不大,却也不抖,“我是他合法的监护人。我有权利。”

“唐大川目前病情不稳定,有自残和伤人风险。按照规定,必须由我院评估小组出具好转证明,同时需要你提供当地派出所出具的无犯罪证明、居委会担保书、以及第一年每月一次的复诊承诺书。”

他背条文一样,顺溜得很。

“我不是没给过。”唐小燕咬着牙。

“那些过期了。要重开。另外,近期的费用还没结清。”医生抬了抬下巴,语气不轻不重。

“多少?”我问。

医生瞟了我一眼,像在打量一只挡在路中间的猫。

“你是哪位?”

“她家亲戚。”我往前一步,“多少钱?说个数。”

他笑了一下,眼镜片在阳光下晃了晃:“不多。加护理费,加起来两三万吧。”

唐小燕的脚晃了晃,差点站不住。我扶住她。两三万。对一个修车人家,这数字能压垮屋顶。

“我们去凑。”我看着医生,“要几天?”

“五天内缴清。过了五天,费用会继续累积。”他给了个公式化的笑,“不过,就算缴清了,也得走评估流程。快的话,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唐大川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成真疯子的可能。

我点点头,没再纠缠。我们走出医院,唐小燕一屁股坐在路牙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上哪儿弄三万块去?”她的声音像从地缝里飘出来。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医院那扇灰铁门,脑子里在快速转着。建军留了六千块,我家里还有一点积蓄,加起来一万出头。不够。但钱可以想办法。

“钱的事,我来想。”我听见自己说,“你去派出所和居委会把那些证明开出来。一样样来。咱们不跟他们硬碰,就按他们的规矩办。”

唐小燕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光,像将灭未灭的炭。

“你为啥对我哥的事这么上心?”她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风从街口吹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我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触到她的额角,滚烫。

“你哥知道一些事。”我说,“那些事和我男人有关。”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下头,不再追问。

回到旅馆,我坐在床上,把建军的存折翻出来。六千块,五年前他偷着攒下的。当时他一定早就预感到,自己要做的事,要么成,要么死。他给我留了一条后路,可我如今要把这条后路也填进去。

赵明义敲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皮夹子。他递给我,说里面有他攒的三千块。

“你的钱我不要。”我推回去。

“拿着。”他固执地伸着手,“这钱……本来就是黑钱。我花着恶心。”

我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来,数了数,三千整。加上建军的六千,我自己的四千,一共一万三。还差一半多。

我沉默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人。建军的表姐,早年嫁到临县,男人做建材生意,家里条件不错。建军在世时两家常走动。后来建军死了,她也来过两回,劝我改嫁。我不爱听,慢慢就断了联系。

我从包里翻出她的电话。号码还是三年前的,不知道改没改。我走到旅馆前台的电话机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表姐,我是桂兰。”

那边静了一秒,声音亮起来:“桂兰呀!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我轻轻吸了口气,把喉咙里那点酸意压下去,“表姐,我要跟你借点钱。有急用。”

电话那头没犹豫:“多少?”

“两万。”

“行。你把卡号发我。明天给你打。”

我愣住了。她甚至没问我干什么用。

“表姐……”

“别说了。我还不知道你?没事求不到你表姐头上来。”她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桂兰,人活着,别硬撑。有啥难处就开口。”

挂了电话,我在前台站了许久。老板娘在柜台后追剧,声音开得老响,里面的人又哭又笑。我转身回了房间,在昏黄的灯光下,给表姐发了卡号。

钱的事暂时有了着落。可我心里一点不轻松。五天内缴清费用,然后“快的话一两个月”评估。这中间有太多变数。陈国富的人随时可能出手。还有那个在医院里“又送去太平间一个”的老头,他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后脖子上。

当晚,赵明义出去买饭,过了很久才回来。他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低声说:“嫂子,我看见熟人了。”

“谁?”

“刘成。陈国富的手下。就是那天在煤矿上……帮着处理事故的人之一。”

我蹭地站起来:“在哪儿?”

“就这个旅馆门口。他没看见我。我躲进对面超市了。”赵明义的眼里有一层灰,“嫂子,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拉上窗帘。窗外街道上,一辆黑色桑塔纳慢慢滑过去,像一条嗅着腥味的黑鱼。

我灭了灯。

黑暗里,赵明义的声音又轻又硬:“嫂子,真到了那一步,我去自首。”

“你自首个啥。”我低声骂了一句,“要坐牢,也轮不到你。”

我们没再说话。只有窗外的车灯偶尔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白晃晃的光,又灭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唐大川必须出来。就算他是真的疯了,我也要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我要听他把那四年咽下去的话,一字一句吐干净。

因为那是建军用命换来的。

第五章 交钱

我在那张硬板床上躺到天亮,眼睛闭着,脑子却是醒的。窗外的车声从稀疏到稠密,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赵明义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很浅,断断续续的,像在梦里也提心吊胆。

天一亮我就去银行查了账。表姐的两万块已经到账,加上手里的钱,一共三万三。我取了钱,分作两包装在内衣兜里,厚厚的一沓,贴着胸口,像揣着块热砖。

唐小燕那边的证明却没那么顺当。派出所要开无犯罪证明,非得本人去。她男人彭修车,抽不开身,她自己带了俩孩子,跑了一个上午,才把派出所的章盖下来。居委会的担保书更难缠,管事的大妈说,她从没开过这种证明,要去问街道办。唐小燕跑断了腿,到傍晚才算把两张纸都凑齐。

第三天上午,我们站在了医院财务科的窗口前。我把三万块现金递进去,里面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数了又数,机器“沙沙”地响。唐小燕把证明和证件一并递上,那女人看也不看,只说:“去护理部登记,等通知。”

“要等多久?”我追问。

“上面定。你回去等电话。”

又是“等通知”。我看着玻璃窗后面那些人,他们坐得规规整整,穿着白大褂,像一尊尊泥菩萨。

我们在医院里又转了两圈,没有任何进展。唐大川在重病区,没有批准,外人根本进不去。我跑到住院部东边的围墙外,看见那堵墙有二层楼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墙根下堆着些破纸箱和烂菜叶,一股酸臭味。

唐大川就在这墙后面,不知哪栋楼、哪间屋。他可能正坐在窗边看天,也可能被绑在床上打针。我不知道,只能站在墙外,用指甲抠着砖缝里的青苔。

赵明义凑过来,低声说:“我有个想法。”

我侧头看他。

“我认识一个以前在矿上开绞车的,叫老柴。他后来在陈国富的建材公司干过两年,现在在城西开废品站。他嘴严,但是对我还行。我去套套他的话,看他们到底给精神病院那边打过什么招呼。”

我沉吟片刻:“你现在去找他,会不会暴露?”

“我有办法。他这人有酒瘾。我买两瓶酒去,说是路过来看看他。”

我同意了。赵明义去了一个下午。我留在医院附近,没头苍蝇似地转悠。太阳快落山时,他回来了,脸色很沉。

“老柴说,陈国富每月给医院一个副院长送钱,让他们把唐大川看紧点。那副院长姓熊,管后勤和财务。唐大川从转院那会儿就是特级护理,不能出病房,不能打电话,不能见外人。”

“一个月送多少?”

“老柴说具体数字不知道,反正不少。那个熊院长给唐大川改了诊断,把原来的‘躁狂发作’改成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暴力倾向’,还说有逃跑风险。”

我听完,心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连诊断都能改,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做的?

“嫂子,这个熊院长是关键。”赵明义压着嗓子,“我有个打算,你要不要听?”

“你说。”

“你明天以家属身份去找熊院长,就说是唐大川老家的亲戚,想把他接回去。看看他什么反应。”

我明白他的意思。对方越是卡我们,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我们手里没有证据,那就先拿他们自己的反应当证据。

第二天上午,我在医院行政楼门口堵到了熊院长。他五十多岁,谢顶,脖子又短又粗,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像只护食的鹅。我拦在他面前,叫了声“熊院长”。

他一愣:“你是谁?”

“唐大川的家属。”我笑着说,“从渠县来的。想跟您咨询一下我哥的病情。”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官样:“唐大川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他是重病号,长期住院,情况比较稳定。你想了解什么?”

“我想接他出院,手续也递了,费用也缴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评估?”

“评估的事有专家小组,一般要排队。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你们等通知就行。”

“可我听护理部的人说,唐大川最近又犯病了,还打了人。”我故意叹了口气,“我哥原来不这样,是不是在这儿待得太久了?”

熊院长的嘴角抽了一下:“精神疾病的发展有客观规律。你是家属,应该相信医院的判断。”

我看着他,笑得更温顺:“我当然信。我哥在你们这儿住了四年,一直麻烦你们。我就是想早点接他回家,省得老欠着医院的钱。”

他点点头,说还有会,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肥胖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急,手里夹着的文件袋一颠一颠的,像条快要脱钩的鱼。

我没有走。等到下午,又去了护理部。里面一个护士正往电脑里录东西,我凑过去,说想看看唐大川最近的用药记录。她看了我一眼:“家属?病历不能随便看。”

“我是他亲妹妹。”唐小燕正好赶来,把身份证递上去,“我有权知道。”

护士去叫了护士长。护士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精瘦,嘴唇薄得像刀片。她翻出记录,说唐大川上个月打了两次氯丙嗪,因为“情绪不稳,有攻击行为”。

“可我们上次来,你们也没说打了人。”唐小燕急了。

“这是常规处理,不需要每次通知家属。”护士长的语气冷得像井水。

我拉了拉唐小燕的袖子,示意她别吵。我们出了行政楼,走到院子里。唐小燕一脚踢在梧桐树下的石墩子上,脚尖擦破了皮,血从鞋边渗出来。

“他们不让我哥走。”她红着眼睛,“他们是成心的。那三万块白交了!”

我蹲下来,用手帕按住她的脚。风吹过来,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肩上。

“钱不会白交。”我轻轻说,“只要我们有交钱的凭据,有他们的证明,有你的签字。这些就是证据。”

唐小燕抬起头,泪光在眼框里打转:“证据有啥用?咱告得动谁?”

我没有作声。告不告得动,我心里也没底。但我知道,一个人活着,不能连“告”的念头都不敢有。建军当年就是起了这个念头,才把命撂在了矿井里。我要接住这个念头,不管它多烫手。

那天夜里,我接到了熊院长的电话。

“唐大川的家属是吧?”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上去很遥远,“刚才研究了一下,唐大川的情况,暂时不具备出院条件。建议继续住院观察。”

“熊院长,他的费用我们已经缴清了,证明也都交齐了。您上午还说排队评估,这会儿怎么就……”

“病情有变化。我们得对病人负责。”他打断我,“还有,你作为家属,应该多关心病人。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来医院打听唐大川,影响很不好。”

我一怔。他这话里有话。不明身份的人,说的是我。

“我是他亲戚。”我平静地说,“我来看他,不是不明身份。”

“那就好。不过以后探视,得先预约。重病区有规定。”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赵明义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们知道你来了。”他说。

“我不怕他们知道。”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街道,几盏路灯昏黄如豆。“我要的是他们慌。”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明白,他们不是那种容易被吓住的人。能在县城立足的人物,背后站着的可不止一个副院长。要动他们,光靠一个寡妇、一个瘸子和一个农妇,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先伸出手去。就算挡不住车轮,也要让它碾过来的时候,沾上一星半点的血。

我把窗帘拉上,转身对赵明义说:“把笔记本给我。”

他翻开布袋,取出那本卷了边的册子递过来。我走到灯下,翻到最后一页。建军的笔迹在那一页上断了,最后几行字像是匆忙写就:

“明天我要去县里。先找煤管局。他们说我是黑工,没有登记,不能受理。我不信。我有人证。唐大川。他没有疯。”

字迹到此为止。最后那个“疯”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唐大川就是那根线。”我低声说,“只要他出来,所有事都能连起来。”

赵明义问:“那怎么把他弄出来?”

我想了很久。对付医院,靠闹,闹不过;靠告,告不动。只能从别处找口子。比如,让唐大川“被出院”。可谁能逼着一个收了黑钱的副院长松口?除非……有人比他更大。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来,模模糊糊的,像一条鱼从浑水中游过。我伸手去抓,抓住了它的尾巴。

“赵明义,你以前说,陈国富在县里有关系,具体是谁?”

他想了想:“听老柴说,他有个连襟在县政府,是个局长。姓孙,管安全口的。”

“孙?”

“对。孙建军。”

我愣了一下,和建军同名。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巧得让人心慌。

“你还能联系上老柴吗?我想问他点事。”

“能。不过得晚上去。他白天收废品,满城跑。”

“那晚上去。现在先去吃口饭,然后去找老柴。”

我们出了旅馆,在巷口一家小面馆各吃了一碗素面。面汤很烫,我吃得慢,赵明义几筷子就扒完了,坐在那里看着我吃。灯光下,他脸上那道旧伤疤隐约可见,从右眉骨斜到颧骨,像条淡红色的蜈蚣。

“嫂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等这事儿了了,我想去我爹坟前说一声。”

“你爹怎么了?”

“我爹就是老陈头。陈建军的那个陈。我是他捡来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我早该想到的。他拿出那块怀表,说是“他爹的东西”。老陈头确实有个儿子,从小体弱,后来去了外地打工,好多年没回来。算起来,也该是赵明义这个年纪。

“老陈头跟建军熟?”我问。

“熟。我爹以前在矿上管过库房。那表就是陈老板给的。后来他病了,建军常来看他。”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建军死后,老陈头就不怎么跟人说话了。为什么赵明义会拿着那块表来找我。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四年的时间,还有一条又一条看不清的线。

“走吧。”我放下筷子,把钱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办正事要紧。”

城西的废品站很好找,离老远就闻到一股铁锈和旧纸板的气味。老柴正蹲在门口拆一台旧电机,满手黑油。赵明义走过去,叫了声“柴哥”。老柴抬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明义!你小子咋来了?”

“来看看你。给你带了两瓶酒。”

老柴一眼瞟见我,笑容淡了些:“这位是?”

“我姐。”赵明义说。

老柴“哦”了一声,起身招呼我们进屋坐。屋里堆满了东西,旧电视、破电扇、成捆的报纸。灯光黄澄澄的,照得人脸像涂了一层蜡。赵明义开了一瓶酒,给老柴倒上。三杯下肚,老柴的话多了起来。

赵明义绕了几个弯子,才问起孙局长的事。老柴压低声音:“陈国富那矿,当初能开起来,全靠孙建军。审批、检查、处罚,全都是他一手遮过去的。爆炸之后,也是他出的主意,把建军说成黑工。人没登记,事故就能往小了报。不然你以为陈国富能这么安稳?”

“孙建军现在呢?”

“现在升了。副县长了。”老柴呷了口酒,砸了咂嘴,“就上个月,公示都贴出来了。”

我心头一沉。副县长。这个位置,对陈国富来说,是一把更大的伞。

“那唐大川那事,也是他?”

老柴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管听,不敢问。不过明义啊,当哥的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就别翻腾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赵明义笑了笑,没接话。我们告辞出来,满天的星星像碎冰碴子,又冷又亮。赵明义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

“怕了?”我问。

“不怕。”他回头看我,眼里映着星光,“我就是想,咱们现在对上的,可能是全县最硬的人。”

我抬头望了望天,那轮月亮被薄云遮着,模模糊糊的,像蒙了层灰。

“那就先从他最软的地方下手。”我说。

赵明义站住了,回过头来。我走到他前面,脚步没停。

软的地方,就在那堵围墙后面。那个被关了四年的四川人,就是他们整张网上最松的一根线。

一旦线断了,整张网都会裂开。

第六章 缺口

我想了一整夜。天亮时,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霜,远处的屋顶灰白一片,像撒了细细的盐。我坐在床头,被子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手脚冰凉,脑子却转得飞快。

县里告不了,医院放不了,陈国富有人护着。剩下能走的路只有一条——让唐大川的事情传出去。传到更大的地方去,传到陈国富压不住的地方去。

我想起建军在笔记本里写的:“镇上没有记者。市里有。”他当时就想去市里找记者。我没这个门路,但我可以去找一个人。建军的表姐,我表姐,她早年卖过布,后来跟男人去了临县。她男人姓郑,做建材生意,人脉广。他们那辈人,谁不认识几个三教九流?

我下楼给表姐打电话。这次没借钱,只问她认不认得市里报社的人。表姐在电话里顿了顿,说:“倒是有个远房侄女,在《市报》当实习记者。叫郑小禾。你要是有事,我把她电话给你。”

“谢谢表姐。”

“谢啥。”她叹了口气,“桂兰啊,你那边的事,我不过问。但你记住,天大的事,别一个人扛。你还有姐。”

我鼻子一酸,没吭声。她把电话报了,我记在烟盒纸上,揣进兜里。回到房间,我跟赵明义说,我要回市里,找个记者。

“记者能管用吗?”他有些犹豫。

“管不管用,先见了人再说。”

我们当天就退了房,坐车去了市里。郑小禾在报社旁边的一家奶茶店等我们。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圆脸,马尾辫,脸上化着淡妆,眼神却比一般小姑娘沉得多。

“我小姨说你们找我有事。”她把奶茶推过来,开门见山,“什么事?”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没说太细,只说我男人四年前死在矿上,被说成黑工,有人隐瞒事故。还有一个幸存者,如今被关在市精神病院。我尽量压着情绪,像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郑小禾听完,咬着吸管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题材,如果我写了,能发出来的可能性很小。市里的媒体,很多线不敢碰。”

“那你敢不敢?”我盯着她。

她抬起眼,笑了:“您别激我。我入行才半年,手上正缺硬货。可是您得有证据。光凭口说,不行。”

“有。”我拍了拍腰间的布包,“我男人留下了笔记本。”

郑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现在不能给你看。”我把布包按住,“等见了唐大川,把三方口供对上了,你再写。”

她点点头:“行。不过我得提醒你,要采访精神病院的病人,得医院同意。你上次连面都没见着,这条路不容易。”

“所以才找你。”我说,“你是记者,有采访权。医院可以拦家属,拦记者要掂量一下。”

郑小禾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姨,您比我实习老师还精。”

我们约好第二天上午去精神病院。夜里,我和赵明义住在报社附近的招待所。赵明义很沉默,吃饭时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我知道他心里急,也怕。四个人的命运,像四条绳子拧在一起,越勒越紧。

第二天,郑小禾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来了。她今天穿得正式些,白衬衫黑外套,胸前别着个淡蓝色的小牌子,印着“市报社”三个字。我多看了两眼,心里踏实了些。

到了医院,郑小禾去门卫亮明身份,说想采访一位住院病人,叫唐大川。保安没拦,只让登记。很快出来一个高个子医生,不是上次那个金边眼镜,而是一个更年轻些的女医生。她问了来意,脸色有些为难,说重病区的采访需要院办批准。

“我们是市报的,做一档精神卫生主题的报道,不会影响患者。”郑小禾不紧不慢,“能帮我联系一下院办吗?”

女医生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打电话。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他笑呵呵地握住郑小禾的手,说自己是院办的张主任,记者来访欢迎欢迎。

“不过唐大川这个病人情况特殊,最近情绪不太稳定。采访可能得等些时候。”张主任一边说,一边拿余光扫我。我没作声。

“我们是老远来的,等不了太久。哪怕看一眼,拍两张环境照,也行。”郑小禾说,“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就进去看十分钟,不刺激他。”

张主任沉吟了半晌,又扫了我一眼:“这些人是……”

“是我同事。”郑小禾笑道,“这位是唐大川的家属,代表家属来的。”

张主任的眉头跳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笑了笑:“那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先坐。”

我们在接待室坐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我注意到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眼光往我们身上落,又很快移开。郑小禾低头看手机,表面在刷新闻,实际在等。我小声问赵明义:“几点了?”他说十一点半。我们进来时是九点四十。

又过了半小时,张主任才姗姗来迟,笑得比刚才更热络:“实在对不住。我请示了一下,重病区今天有治疗活动,不方便进入。要不改天?”

郑小禾站起来:“张主任,我们单位有采访函,可以给院办传真过来。如果医院不方便配合,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报道。”

张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到底维持住了笑:“稍等。”他又出去了。

这一等,又是一个下午。

到下午四点多,天已经阴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赵明义有些坐不住,在接待室来回踱步。我拉他坐下,低声说:“稳住了。”他点点头,把手插进袖筒里,不再动弹。

快五点时,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端着几杯茶进来,说是张主任让送的。郑小禾道了谢,没喝。我注意到那女人送茶时,顺手把一张揉成小团的纸丢在了我们脚边。等人走后,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今晚八点。”后面跟着一个小箭头,指向医院西侧门。

我心头一凛,把纸条握进掌心。郑小禾凑过来,用气声问:“谁给的?”我摇摇头。赵明义眼里闪过一丝警觉。

我们没再等,起身告辞。张主任送出来,满脸歉意,说今天实在不好意思,让记者白跑一趟。郑小禾笑着说没事,改天再约。

出了大门,我们沿街走了一段,才停下来。我展开纸条给郑小禾看。她皱起眉:“这会不会是圈套?”

“有可能。”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那去不去?”

“去。”我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铅灰色的光,“但得让赵明义在外头接应。万一我进去出不来,你立刻报警。”

郑小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在医院西侧门对面的一家小饭馆等到天黑。七点五十分,我穿过马路,朝西侧门走去。那门是扇老式铁栅栏门,门边有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乱颤。赵明义留在街对面,郑小禾站在十米外的路灯下,手机攥在手里。

我走到门边,没看见人。等了约莫两分钟,一个身影从门内的阴影里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护工服,头发花白,脸干瘦。正是下午送茶的那个。

“你是唐大川的家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他妹妹在外地。”我把唐小燕的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我是她表姐。”

她没看,只说:“别从这门进。往前走五十米,墙角有个小门,没锁。你进来,我带你去见他。就你一个人。”

我回头看了眼街对面。赵明义朝我点了下头。我跟着那女人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扇矮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里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楼里透出几点昏黄。我们在水泥路上快速走着,经过两栋旧楼,又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天井。最后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那女人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

“十分钟。”她说,“别出声。”

我走进去。屋里很暗,一股消毒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放着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个人。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他很瘦,比赵明义还瘦,颧骨高耸,眼眶凹陷,像一具皮包骨头的躯壳。听见动静,他微微偏过头。

“哪个?”他的声音哑得像拉风箱。

我走到床前,蹲下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病了。

“唐大川。”我叫他。

他眨了眨眼:“你是哪个?”

“陈建军的婆娘。他叫我来找你。”

他的身子猛地一抖,像触电一样。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按住他:“别动,我就问你几句话。”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我:“建军……建军死得好惨。我亲眼看见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用力咽了一下,问:“那天到底出了啥子事?”

唐大川闭上眼,像在极深的水底打捞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瓦斯报警器,被他们拆了。阀门的闸,也被人焊死了。建军想关,关不上。我走到巷口就炸了。他……他把我推出来了。自己没出来。”

“焊死了?”

“我后来听人说的。陈国富不想停工。那阵子煤价高。他说工人多干一晚,就是钱。”他干笑了一下,眼角滚出一滴浊泪,“我们的命,不值钱。”

我攥着床沿,指节发白。焊死了。建军拼了命去拧一个永远关不上的阀门。他一定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拧不动。

“你这些话,还敢不敢说?”我压低声音,凑近他。

唐大川看着我,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敢。只要出得去。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护工女人正往这边张望,神情紧张。

“我下次来,带你出去。”我说。

他摇摇头:“没得用。他们不让我出。我试过几回,打了我,还加药。我跑不动了。腿坏了,一走路就疼。”

“不跑。”我握住他枯瘦的手,“我们走正门。光明正大地出去。”

他愣了一下,眼中那点火光跳了跳,像要灭了,又顽强地亮起来。

我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他一眼。他躺在床上,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送我们走。那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

出去以后,那女人把我送到矮门边。我拉住她,问:“你为啥帮我们?”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男人原来也在矿上。后来得了矽肺,陈国富一分钱没给。死了。”

我松开手,目送她消失在黑暗里。

郑小禾和赵明义迎面跑过来。我把情况简单说了。郑小禾脸色发白,听完之后说:“焊死阀门、拆报警器,这是故意杀人。”

“对。”我站在夜风里,牙关咬得发紧,“所以,那个记者,你当还是不当?”

郑小禾没说话,低下头翻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里的犹豫已经散了。

“我写。但我需要唐大川出来做一次公开采访。医院里面写的,他们可以说我编。唐大川必须站出来,站在镜头前说。”

“好。”我望向精神病院那排黑沉沉的楼,“那就让他出来。”

第七章 出院

要让唐大川出来,靠家属申请已经走不通了。医院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熊院长手里攥着诊断权和签字权,说他是疯子他就是疯子。唐小燕这个监护人,在他们眼里像门上的一把旧锁,敲掉就行。

我想了一个晚上,天快亮时终于理出条路来。既然医院不给办出院,那就让更上面的人来办。唐大川不是没治好的希望,他是“被患病”的。只要有一家正规机构能出具新的鉴定意见,就能推翻熊院长那套诊断。可鉴定需要申请,申请又绕回医院。死结。

郑小禾提出一个办法:报道先不点名,但把精神病院“收治正常人”的现象先捅出去。舆论一起来,医院会慌张。只要他们慌,就有缝隙。可我怕打草惊蛇,陈国富一旦闻到味儿,必然先下手。

就在我们左右为难的时候,事情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卫生局医政科”,说收到信访转来的材料,想了解唐大川的情况。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是骗子。可对方报得出唐大川的住院号、主治医生名字和入院日期。

“您是唐大川的家属吗?”对方问。

“我是他表姐。他妹妹也在市里。”

“请家属到我们这里来一趟,带上相关证明。”对方给了个地址,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如鼓。赵明义说:“会不会是熊院长的人设的套?”

“去了才知道。”我咬咬牙,“你们在外面等,情况不对就报警。”

郑小禾说:“我跟你一块进去。我有记者证。真有事,他们多少顾忌。”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市卫生局。一个姓李的科长接待了我们,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副无框眼镜。他翻了翻唐小燕提交的申诉材料,又看了医院的出院评估申请,眉头皱得深。

“这个案例,我们调了原始档案。”他说,“唐大川入院时,诊断写的是‘急性应激障碍’,后来在三个月内改了三次诊断,最后一次变成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改得太频繁,不符合诊疗规范。”

我和郑小禾对视一眼。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又紧了半分。

“李科长,你的意思是……”

“我们已经约谈医院分管领导。”他合上文件夹,“下一步,会要求医院对唐大川的病情做一次独立的重新评估。评估组里必须有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人参加,院方不能单方面决定。”

我像在黑暗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裂开一道口子,有光透进来。

“大概要多久?”我问。

“按流程,一到两周。”

“能不能快一点?”郑小禾插话,“病人的身体状态很差。我们在医院里了解到,他近期遭受过多次强行镇静,体重下降严重。如果再拖下去,人可能保不住。”

李科长看了她一眼,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程序就是这样。我们会尽快。”

我们走出卫生局。街上阳光很好,路边的香樟树落了一地暗红色的叶子。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日的大石头,好像裂了一角。

但我不敢松劲。陈国富那边不会坐等。

果然,当天晚上,赵明义就发现我们住的招待所楼下多了两个男人。他们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抽烟,聊天,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赵明义说,其中一个是那天在县城小卖部买烟的刘成。

“他们找到这儿了。”赵明义压低声音,把窗帘拉得更严。

我坐在床边,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他们越沉不住气,说明我们越接近了要害。

“今晚别出去。明天换地方。”我说。

那一夜,我们三个人挤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郑小禾睡床,我睡椅子,赵明义裹着外套靠墙坐了一宿。窗外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握着从家里带来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伞柄被我攥得发烫。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了房,住进城北一家旧厂区改造的公寓,那里多的是外地打工面孔,进出不惹眼。郑小禾没有去报社,说有重要稿子在赶,实际是在电话里跟编辑沟通。赵明义去打听消息,下午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熊院长被停职了。”他说。

我愣住:“这么快?”

“听老柴说的。卫生局约谈以后,医院内部就有人举报他吃回扣。今天一上班就被叫走了。现在医院里都在传。”

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个电话。那不是巧合。熊院长被停职,不可能只因为一次家属申诉。一定还有别的手在推。也许是卫生局早就在查他,也许另有其人。不管是谁,熊院长倒了,唐大川就少一道锁。

三天后,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组到了精神病院,对唐大川进行了独立评估。唐小燕作为家属被允许在场。她出来时眼睛肿了,拉住我的手说:“医生说,我哥没有精神分裂症。最多是长期受刺激,有些焦虑。他们同意办出院。”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第二天上午,唐大川从精神病院的正门走了出来。阳光照在他干瘦的脸上,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赵明义上去扶他,他摆摆手,非要自己走。那条受过伤的右腿拖在地上,身子一歪一歪的,像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唐小燕抱着他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唐大川拍拍她的背,哑着嗓子说:“莫哭。我还没死。”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妹。四年了,这道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可我没有多少喜悦。我知道,这才是开始。

当天下午,郑小禾在她报社的采访室里架起了录音笔。唐大川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唐小燕给他买了身新衣裳,深蓝色的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肥大。他说话很慢,有些词想不起来,就停下来想一想。每说到重要地方,就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强调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讲了四个小时。从他们六个外地人怎么被招到白水河煤矿,怎么被扣了身份证,怎么下了井再没上来。讲报警器三天两头响,讲李把头怎么骂人,讲陈国富怎么笑着递烟,讲那天爆炸前,建军让他走,他却摔倒了。讲建军回头拽他,把他推向巷道口。最后一声响,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医院。两条腿绑着,肋骨疼得吸不了气。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跟我说,我是精神出了问题,胡说八道,才会到处跟人说矿上有问题。他让我签个字,说以后不追究。我不签。他们就给我打针。”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泛着青。

郑小禾的录音笔红灯一直亮着。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肩膀轻轻发颤。

采访结束,我送唐大川回临时住处。路上他忽然问我:“嫂子,你以后要干啥子?”

“替你和他讨个说法。”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走了一段,他又开口:“我之前也想过,出去了就去告。可我连状纸都不会写。现在好了,有你们。”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又酸又麻。

郑小禾花了两天时间写稿。她写得很小心,每个关键点都对照了建军的笔记本和唐大川的口述,又电话采访了几位当年在矿上干过活的人。有些人一听是记者就挂了,只有一个姓邓的老师傅说了一句:“早知道要出大事。我不干了,才捡了条命。”他还说,陈国富当年买通了安监,停产通知都下了,矿上照样夜班开工。

稿子通过报社内部审了一遍。总编看完,抽了半包烟,说:“发。但先不点名,留个余地。”郑小禾跟我商量,我同意了。既然从底层开始挖,就不怕慢。

稿件刊出那天,我在报摊买了好几份。黑色的标题印在头版右下角,不算大,却像一根钉子,扎进了平静的水面——“白水河煤矿瓦斯爆炸真相调查:是谁把矿工关进了精神病院?”

我站在街头,阳光很好,手里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人从身边走过,瞟了眼报纸,又继续赶路。这座城市太大了,一个人间悲剧投进去,有时候连个响都听不见。可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当天下午,郑小禾就接到通知,稿子被要求下架。她不服,去找总编。总编叹着气说:“上面有人打了电话。我也没办法。小禾,你已经做了能做的。”

郑小禾回来时眼睛发红,不是伤心,是愤怒。她把采访记录和录音备份交给我,说:“报纸不发,我就发到网上。我有几个自媒体号,阅读量不高,但能扩散。”

我说:“先别急。我还有一步要走。”

她看着我。我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华灯初上,远处的大楼亮起了广告灯,像一片冷冰冰的星星。

“我要去见一个人。”我说。

“谁?”

“孙建军。”

赵明义从角落里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郑小禾也愣住了。

“你疯了?他现在是副县长……”

“正因为他现在是副县长,才会怕。”我把那张已经有些起毛的报纸叠好,塞进包里,“你们别忘了,我能找到他,他也能找到我们。与其等他来,不如我去。”

赵明义急得直摆手:“嫂子,使不得。你一个人去,万一……”

“所以你去给我准备一样东西。”我看着赵明义,“建军的笔记本。复印一份,再抄一份。原件我要留着。”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劝。跟了这些日子,他大概也明白,我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夜深了。我把门窗锁好,借着台灯的光,把建军笔记本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那上面的字被水浸得有些晕染,却越发清晰,像要透过纸背。

我仿佛能看见他坐在地下工棚的木箱子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字一句地写下这些。他的背微微弓着,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写几行就抬头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桂兰,你看见了吗?我在替你,替我们,记着。

第八章 孙建军

我去县政府大院时,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用黑发夹别得整整齐齐。门口站岗的保安拦住我,问找谁。我说:“孙县长,孙建军。我是他老家亲戚。”保安半信半疑,打了个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摆摆手让我进去,说去三号楼一楼信访接待室等。

我知道这不过是第一道关。孙建军不会直接见我。果然,等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年轻秘书出来,说孙县长今天会议多,让我先登记。我点点头,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那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他。就说是陈建军的家属。”

年轻秘书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到底还是接过去了。那张纸里包着建军的存折复印件,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桂兰,这钱是干净的。”

我在接待室坐到快中午,正打算走,那个秘书又进来了,说:“孙县长说,十分钟后见你。在他办公室。”

我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铺着米色地砖,墙壁雪白,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关得紧紧的门。秘书在尽头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里面说了声“进”。

办公室很宽敞。一张深红色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方正,皮肤白净,不笑的时候自有一种压人的气势。见了我,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我坐。

“你是陈建军的爱人?”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我叫张桂兰。”

“我记得建军的家属。”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多少温度,“他以前在煤管局备过案。”

我心里一突。他说的是“建军”,不是“陈建军”,像是认识,又刻意保持距离。

“孙县长,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叙旧的。”我把包里的报纸复印件放在他桌上,“白水河煤矿的事,你比我清楚。建军死了四年,连个坟都没有。我想讨个说法。”

他扫了一眼报纸,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矿难的事,早就有结论。王桂兰,你作为家属,有疑问可以走法律程序。来我这里,解决不了问题。”

“可报告里没我男人的名字。”我盯着他,“他们说他是黑工。可你刚才说,他在煤管局备过案。是不是?”

他的眼皮轻微跳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记不太清了。四年前的事,谁说得准。”

“孙县长记性不好,那我提醒你一句。”我放慢语速,一字一顿,“白水河煤矿。陈国富。报警器被拆,阀门被焊死。还有唐大川。这些,够不够你记起来?”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我听见墙角的落地钟“咔嗒”响了一声,像一记鼓点。

孙建军看着我,目光沉下来,像一潭搅浑的水。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是来闹事的?”

“我不闹。”我的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钉钉子,“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有些事,我不想通过记者的手爆出去。那样对谁都不好。尤其对正在公示期的人。”

他的眼神变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在威胁我?”

“孙县长,我男人死了。死的时候,他连一张登记表都没有。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心安稳吗?”

他没有接话。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你想怎么样?”他到底开了口,声音低了许多。

“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重新调查白水河事故,给死者一个名分。第二,追究陈国富的责任。第三,唐大川已经出来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人证。”

孙建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那层阴翳更重了。

“你还是太天真了。”他慢慢说道,“你以为把人弄出来,就赢了?王桂兰,有些坑,你不该踩。”

“我已经踩了。”我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收进包里,“你考虑一下。三天后,如果我没有得到答复,这份东西会发到网上,发给省里的媒体。”

我转身朝门口走。背后传来孙建军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我站住,没有回头:“我不是一个人。”

推开门,走廊里的风扑在脸上,冷得刺骨。我走出去,一直走出县政府大院,没有回头。直到拐过街角,我才靠在墙上,两腿发软。我骂自己没出息,抖什么。可我知道,刚才那场对话,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硬的话。

赵明义和郑小禾在不远处的车行门口等我。郑小禾跑过来,一叠声问怎么样。我摆摆手,说先回去。

回到住处,我把会议内容转述给他们听。赵明义听完,脸色铁青:“他一定不会答应。他只会先稳住你,再找人来收拾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他。”我看向郑小禾,“你那个自媒体号,发吧。”

郑小禾点头:“我今晚就整理一篇长文,把能说的都说清楚。不发名字,但把孙县长和陈国富的关系点出来。只要有人看,就能形成压力。”

“光有线上还不够。”我沉吟,“得让更多人知道。特别是那些和建军一样的人。”

赵明义说:“我去联系以前矿上那些工友。他们不少人还在本地。当初不敢说,现在唐大川出来了,也许有人肯站出来了。”

“这样最好。证人越多,分量越重。”我顿了顿,“不过,在事情闹大之前,我们得保护好自己。他们不是吃素的。”

郑小禾说:“我把我租房的地方收拾一下,大家住一起。那儿是青年公寓,人流复杂,他们不容易下手。”

我们商量到深夜。窗外万家灯火,像无数双眼睛。我把建军的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闭着眼睛,却很久没有睡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建军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片亮光。他穿着那件靛蓝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着那支他常带的黑杆钢笔。他朝我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喊我的名字。我拼命跑过去,可巷子越来越长,他的影子越来越淡。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上午,郑小禾的长文发出去了。她用了两个账号发在不同的平台。一开始阅读量很低,像一块石子扔进大海。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得让人心焦。

下午,赵明义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脸膛黑红,手粗得像树皮。赵明义说,这是邓师傅,当年在矿上开水泵的,提前跑掉的那个。邓师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我让他坐,他坐得只挨着半个屁股。

“邓师傅,你愿意说说当年的事吗?”郑小禾拿出录音笔。

邓师傅搓了搓手:“我……我早就不想干了。可陈国富压着我们,身份证都扣着。后来有一次,我提前上井拿工具,看见有人从西三巷出来,手里提着一串东西。我瞅了一眼,是瓦斯报警器。他们把电池都抠了。我吓出一身冷汗,第二天就装病,结了钱跑了。”

“你后来怎么不跟人说?”

“说啥?没人信。再说,陈国富的人到处找过我。我躲到乡下种地去了。这几年,心里也不安稳。”

邓师傅的话和唐大川的证词对上了。我让郑小禾把这段也整理出来。邓师傅走时,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说:“建军是个好人。有一次我下井忘带饭,他掰了半块饼给我。我这辈子记着。”

我的眼睛倏地热了。我点了点头,没让他看见。

到了第三天,网上的文章开始有人转发。有人在评论区里说,白水河煤矿当年确实有爆炸,县里报的数字是“三人死亡”。又有人说,自己亲戚就在那矿上干过,后来人没了,家里人只拿到两万块“补偿”,签了保密协议。

郑小禾把这些评论一条条截图存好。她说,这些活生生的信息,比我们单方面讲更有力量。

第四天,我接到了孙建军秘书的电话。对方只问了一句:“王桂兰女士,孙县长问你,还想谈吗?”

我说:“谈。当然谈。”

我们约在城郊的一家茶楼。我带了赵明义一起。郑小禾留在住处,手机调好,随时准备报警。

到了茶楼,孙建军已经在了。他换了身休闲夹克,没穿正装,人显得松弛些。可那双眼睛,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冷了。

“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他慢慢晃着茶杯,“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把网上的文章撤了。以后别闹了。你男人,我给你补一个工伤死亡证明,按标准赔偿。你拿着钱,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最好的结果。”孙建军把杯盖轻轻一扣,“你不是要说法吗?这就是说法。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得往前看。”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茶楼里放着古筝曲,叮叮咚咚的,腻得人发慌。

“那陈国富呢?”我开口,“唐大川呢?那些死了的人呢?”

孙建军的眼神一沉:“那些不在谈的范围内。”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县长,你还没明白。我要的不是钱。”

他的脸沉下来,像一块铁板。

“王桂兰,你想清楚了。有些路,走出去了,就回不了头。”

“我男人四年前就走上了这条路。”我一字一句地说,“他回不了头。我是他老婆,也不打算回头了。”

我拉起赵明义,转身离开茶楼。外头起风了,很冷,却吹得我脑子格外清醒。

我知道,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但我一点也不怕。

第九章 反扑

我们是当天晚上换的住处。郑小禾通过一个跑线记者认识了一家快捷酒店的老板,给我们开了一间靠后的房间。唐大川和唐小燕住另一处,由邓师傅暂时照应。

夜里十一点多,赵明义收到一条短信。老柴发来的,就几个字:“今晚有行动。别出门。”赵明义回拨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我们的房间窗帘紧闭。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有股灰尘味。我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握着那把黑伞。伞柄是实木的,沉甸甸,像根短棍。

凌晨两点多,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楚。赵明义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回头看我,眼神绷得像根钢丝。

脚步停在我们门口。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我听见门外有人极轻地说了一声:“就是这间。”

赵明义退回来,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我按住他的胳膊,对他摇摇头。我们屏住呼吸。

门锁响了一下,紧接着是“滴”的一声电子响,门开了。

我们早就反扣了内锁。门被推开一条缝,被内锁挂住,发出一声闷响。门外的人低声骂了一句,又推了一把,没推开。

“谁?”我出声,声音又冷又硬。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说:“开门,查房。”

“公安局查房,请配合。”那声音又说了一遍。

赵明义看了我一眼。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灯光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夹克,一个穿着衬衫,都没穿警服。后面还站着一个,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警察证呢?”我问。

外面的人举了一下证件,一晃,没看清。

“开门。别逼我们叫人。”对方的声音带上不耐烦。

我脑子飞转。若是真警察,我们不开门,他们可以强行进。若真是公安局,也未必是坏事——我们手里有证据,大不了先被带回去,反而能见光。可若是假警察,这门一开,我们就完了。

“我们不开。”我提高声音,“如果是查房,请让酒店经理来。如果有手续,请贴门缝下面,我们自己核实。”

外面静了一下,接着有人踹了一脚门。门板猛烈一震,内锁“咯咯”响。赵明义吼了一句:“外面的人听着,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们等着!”

门外突然安静了。几秒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贴着猫眼往外看,走廊已经空了,只有一盏顶灯闪着。

那一夜,我们没再合眼。

天亮以后,郑小禾赶过来,听我们说完,气得直捶桌子:“太嚣张了!居然敢半夜假扮警察!”

“先别急。”我拍拍她的手,“这说明他们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我们手上有他们最怕的东西。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些东西彻底曝光,藏都藏不住。”

郑小禾说:“我已经联系了省里一家新闻门户网站的记者。他愿意来市里做一次深度采访。但要求唐大川和所有证人都能出镜。”

“可以。但不能在酒店。他们既然知道我们住哪儿,这里就不安全了。得换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我看向赵明义,“你还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赵明义想了想:“邓师傅在乡下有个老院子,没人住。离市里三十多里,偏僻得很。我们可以去那儿。”

“行。就去那儿。跟唐大川和唐小燕说,今晚就动身。”

当天傍晚,我们分两批走。我和郑小禾先坐公交出城,赵明义带着唐大川兄妹坐邓师傅借来的旧面包车。在城郊加油站汇合后,天已经黑透了。一路上没有路灯,车灯扫过田埂和荒草,像在黑布上剪开两道黄口子。

老院子确实偏。三间砖瓦房,院墙塌了半截,院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屋里有一股呛人的霉味,邓师傅提前收拾过,还拉了电线,装了个白炽灯泡。床是两张旧木床,铺着草席和薄被,坐上去“吱呀”响。唐大川倒是不讲究,往床上一倒,没两分钟就睡着了,鼾声如雷。

我们在堂屋开了个小会。郑小禾联系省城记者,约在后天上午。赵明义负责去村口等,带路。我负责把唐大川的身体状况维持好,不能到了关键时刻人倒下了。唐小燕烧了热水,给唐大川擦脸擦脚。他迷迷糊糊醒来,看着妹妹,嘴巴动了动:“小燕,我梦见我回家了。”

唐小燕的手停了一下,低声说:“等事情完了,我带你回去。”

唐大川咧了咧嘴,像笑,又像哭。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第二天白天无事。我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初冬的太阳暖得懒洋洋的,照在枯草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唐大川坐在小凳上,眯眼看着远处的山。那里不是渠县的山,也不是白水河的山。他看着看着,忽然说:“嫂子,等官司赢了,我想回家种地。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还不知道。”

“以后来渠县耍。我请你吃折耳根。”

我笑了。这汉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记着请人吃折耳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唐大川心里那个“家”,也许一直都在,只是被人锁了四年。

晚上,郑小禾的稿子又发了一篇新的。这次更详细,加了邓师傅的证词,还配了建军的笔记本翻拍照片。没多久,评论区炸了。有人认出了陈国富,说他在县里开建材公司,还开了一家KTV。也有人说,孙县长当年在煤管局当局长时,全县的煤矿没有一个能脱开他的手。

我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心里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在浇。四年前埋进地底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翻上来。它们重见天日时,会带着泥土和血。

第三天上午,省里来的记者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记者,姓郭,戴副黑框眼镜,背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着斯文,问起话来却句句见血。他先单独跟唐大川聊了两个小时,又跟赵明义和邓师傅分别做了访谈。最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说:“来,把你知道的全说一遍。”

我从头讲起。从那个雨夜开始。从赵明义倒在我家门口,到建军的笔记本,到存折里的六千块钱,到精神病院的高墙,到孙建军办公室的十分钟。

郭记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我在省城跑社会新闻六年,矿难故事听得不少。但你们这个,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从矿难到精神病院,一整条线都活着的。”

他看向我:“你男人叫什么名字?”

“陈建军。”

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合上笔帽,说:“这个报道我来写。先发网稿,再发报纸。王大姐,你做好心理准备。稿子一出来,会有很多人找你,包括说情的和威胁的。”

“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说。

郭记者点点头,当天就走了。他走之前,让我把建军的笔记本拍成高清照片发给他,还嘱咐我们这几天别回市区,就住在这里等消息。

我们照着做了。等了三天。那三天里,我每天醒得很早,在院子里转圈。野草上挂着霜,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像刀子。唐大川有时出来陪我说话。他说,他小时候在老家山里放牛,也是这样冷的天,他爹让他把牛赶到向阳坡去,说牛知道哪儿暖和。他笑着说,人不比牛,人总往冷的地方钻。

第四天早上,郭记者发来一条消息:“稿子已经发出。头版。”

郑小禾把链接发给我。我点开,看见那篇稿子的标题,黑体大字,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兵:

“一个寡妇和四个证人的四年追问:白水河矿难真相被埋了多久?”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一阵发酸。赵明义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唐大川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抬头看天,眼圈发青,一句话没说。

那天中午,我的手机开始响。先是表姐打来的,她哭着说:“桂兰,你这些天到底在干啥?我看新闻了。你傻不傻,你晓不晓得有多危险!”我说:“姐,我晓得。”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等着,我让你姐夫带几个人过去。你们别怕。”

接着是老周从镇上打来的:“桂兰啊,镇上都在传。陈老板的车昨天从县城开走了,说是去外地了。你家里好像也来过人,我过去看,门锁被砸了。”

我一惊:“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回来。我不说别的,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挂掉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我脸发麻。家被砸了。陈国富跑了。这些消息像两块石头,“扑通”落进我心里,沉得发闷。

赵明义走过来,低声说:“嫂子,我去镇上看看。”

“别去。”我拉住他,“现在回去就是送上门。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分开。”

他咬了咬牙,把拳头砸在墙上,砖缝里簌簌掉下几粒土。

我正想劝他,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酒气:“王桂兰?你男人那些事,你最好不要再查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有儿子吧?”

我浑身的血像瞬间结成了冰。

建军的儿子,陈阳,今年十九岁。在外地读技校。我这些天忙得昏了头,竟然没给他打个电话。

“你们把他怎么了?”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对方笑了一声:“目前没事。以后就不好说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摔在泥地上。赵明义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听不见。满脑子只有我儿子那张脸。他笑起来像他爸,尤其是下巴上那道小沟。他不能有事。他是我和建军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我弯腰捡起手机,给陈阳拨过去。嘟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是儿子懒洋洋的声音:“妈?啥事?”

“你在哪儿?”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

“在学校啊。刚下课。怎么了妈,你声音不对。”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妈就是问问。你最近别出校门,别跟陌生人走。听到没?”

“妈,你又来了。我十九了,不是小孩。”

“听到没!”

他被我吓了一跳,赶紧说:“听到了听到了。你咋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妈这边有点事。过几天再跟你说。你乖乖的。”

挂了电话,我浑身发软,像被抽掉了骨头。赵明义扶住我,急得声音都变了:“嫂子,他们用陈阳威胁你?”

我点点头。他脸色煞白,转头就要去找人。我拉住他:“你去找谁?你有证据吗?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那怎么办?”他急得眼睛发红。

“陈阳不能一个人待着。我让他姨去接他。”我强迫自己冷静,拨通了表姐的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表姐一听,骂了一句,说:“放心,我现在就让你姐夫开车去学校接。他那个学校在临市,两个半小时就到。接来我家住,我看谁敢动!”

我连声道谢。挂了电话,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唐大川和唐小燕也围过来。唐大川没说话,把手按在我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得像块树皮,却格外稳。

我低下头,看见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裂纹从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不能倒下。

他们越这样,我越要往前走。

第十章 收网

我们在乡下躲了三天。这三天里,外面的世界像被捅开的马蜂窝。省城那篇报道被多家网站转载,社交平台上的讨论量一夜之间破了百万。有人把陈国富当年的照片翻了出来,有人贴出了孙建军在煤管局的旧档案。还有人在评论里说,白水河煤矿旁边那条河,有一年夏天漂过一层油花,附近村里的鸭子全死了。事情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四天,郭记者打来电话,说省纪委监委已经关注到舆情,正在跟市里核实情况。我听完,没有多少激动。这四年熬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化开。可我知道,雪球滚到这一步,陈国富和孙建军已经不可能像四年前那样把盖子按回去了。

赵明义从村口回来,带回一份当天的省报。头版头条还是我们的新闻,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是白水河煤矿锈迹斑斑的井口。他指着照片角落说:“这是西三巷,我认得。”我们围在灯下看。那口井被荒草吞了,铁门斜吊着,像一张半张的嘴。

那天傍晚,郑小禾接了一个电话。听完后,她脸色很复杂,走到我身边说:“孙建军被停职了。省纪委把他带走了。”

我愣了愣。赵明义和唐大川都围上来。唐大川张着嘴,像是不信,过了好半天才说:“真的?就……就这么被抓了?”

“还没定案。但已经控制起来。”郑小禾说,“还有陈国富,他在邻县高速口被拦下来了。车后备箱里发现了几十万现金。估计是要跑路。”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风刮过野草,发出“簌簌”的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地。唐大川突然蹲下来,用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像要把这四年攒下的东西全哭出来。唐小燕扶着他的肩,自己也在哭。赵明义背过身去,站得笔直,可我看见他垂着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反而像胸口压了多年的东西突然被挪开,留下一个冷风直灌的洞。

“还没结束。”我听见自己说,“孙建军倒了,陈国富抓了,可建军还是黑工。我要他有一个名字。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

赵明义转身看我,眼睛红通通的:“嫂子,你说怎么办?”

“等案子定性。等调查结论。等他们把白水河的事故重新立案。”我一字一字地说,“在这之前,我们不能散。每个人都要把证词说死,说透。”

我们开始整理所有材料。建军的笔记本、存折、唐大川的病历复印件、邓师傅的证词、赵明义的陈述、郑小禾的采访录音。每一样东西,我们都做了双份备份。郑小禾说,这些东西以后就是呈堂证供的一部分。她跑线时认识一个做法律援助的律师,姓胡,愿意接这个案子。

第二天,胡律师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齐耳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把我们的材料翻了一遍,点头说:“证据链基本完整。现在关键是官方调查。只要他们立案,我们就能提起民事赔偿和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刑事?”赵明义问。

“陈国富涉嫌非法采矿、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故意杀人罪。孙建军涉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还可能涉及受贿。”胡律师合上文件,“但能不能定,要看调查结果和检察院的起诉。你们要有耐心,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两年。”

“一两年我都能等。”唐大川说,“我什么都不多,时间最多。”

我们都笑了。那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笑得眼角发酸。

几天后,市里传来消息,白水河煤矿事故重新调查组成立了。工作人员到矿上封存了现场和资料,找了不少当年的工人谈话。老柴也被叫去了。他回来时给赵明义打了个电话,说这回是真查,一个细节问三四遍。赵明义问他有没有说真话。老柴叹口气:“都到这一步了,我还藏个啥?我把知道的都说了。连陈国富过年给哪些领导送过礼,都写出来了。”

我听着,心里默默算日子。建军死在四月二十一。现在是初冬。四年又七个月。他还是个游魂。我要让他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回到我们家的户口本上。不是黑工,不是无名氏,是陈建军。我张桂兰的男人。

一个月后,省里正式通报:白水河煤矿隐瞒事故属实,孙建军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陈国富因涉嫌多项罪名被刑事拘留。通报里第一次提到了建军的名字——“事故造成四人死亡,其中一人为未登记临时工陈建军”。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烧了一盆纸钱。火烧得很旺,纸灰像黑蝴蝶一样往上飞。唐大川蹲在一边,用棍子拨火。赵明义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不说。火烧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看着那堆火,轻声说:“建军,你听见了没有?你有名字了。”

火苗跳了跳,像在回应。

第二天,我们回了镇上。

巷子里很多邻居站在门口看。我走过时,有人叫“桂兰”,有人朝我点头,还有人递烟。我没接,只笑了笑。老周从杂货铺里跑出来,拽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说:“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家的门锁是被砸开的。门板上有几个凹坑,像用锤子砸的。我推门进去,堂屋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茶杯碎了,墙上的相框摔在地上,玻璃裂成蛛网。我蹲下去,把那张照片捡起来。是建军和我的结婚照。他穿着中山装,我扎着红头绳。照片上沾了灰,我用袖子擦干净,重新挂回墙上。

赵明义帮我收拾。我们花了半天,把屋里的东西归了位。扫出来的碎玻璃用破脸盆装着,倒进巷口的垃圾池。倒的时候,赵明义说:“嫂子,我以后想留在这边,行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去南村?你爹的坟还在那边。”

“我爹那边有叔伯照看。我留下来,你这儿也得有人搭把手。”

我没有马上答应。这些日子我们像战友,像家人,可有些情绪,得在平静下来以后慢慢理。

“那你就留下。”我说,“先把腿看好。”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个冬天过得很快。过年前,胡律师那边传来消息,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院,罪名比预想的多。唐大川回了趟渠县老家,住了半个月又回来了。说还是这边心安。唐小燕和彭修车也来过一回,带了一只自己养的土鸡。我们在院子里支了锅,炖了一锅鸡汤。邓师傅也来了,坐在门槛上喝酒。那天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陈阳放寒假回来了。我表姐送他到的县城车站。我去接他,远远看见他背着个双肩包,个子高了不少,眉眼越发像他爸。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喊了声“妈”,声音闷闷的。

我拍拍他的背:“回来了就好。”

他松开我,眼睛红红的:“妈,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他倔强地扭过头,过了几秒又说,“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以后我来扛。”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阳光打在他脸上,少年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我想起很多年前,建军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桂兰,以后我来扛”。那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开春以后,案子开庭了。我没去旁听。赵明义和唐大川去了。他们回来时,天已经黑透。唐大川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然后说:“陈国富判了。无期。孙建军十五年。”

我“嗯”了一声。我在剥花生。手指头在竹筐里挑着,瘪的放一边,实的放一边。就像那个雨夜一样。

“嫂子,你不高兴?”赵明义蹲下来看我。

“高兴。”我把一颗饱满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又香又生,“只是高兴完了,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后山。山路已经修了水泥小道,雨后的泥土也不那么粘了。我走到建军坟前。坟头长了新草,我蹲下来,一把一把拔干净。赵明义要帮忙,我摆摆手,让他去槐树下等我。

我坐了下来,就坐在坟边。风从山梁上吹来,带着野桃花的气味。我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上面刻着“亡夫陈建军之墓”。落款是“妻 张桂兰”。

“建军,”我轻声说,“钱我收到了。字条我也收到了。你放心,我没有走。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风把我的话吹散了,吹到山坡下面去。山下的村庄安安静静的,炊烟升起来,在半空中袅袅地散开。我忽然觉得,建军就在风里。他一直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山坡下走去。赵明义从槐树后走出来,跟在我身后。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火。

“嫂子,”赵明义在后面喊我,“回家吧。”

我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暮色里,影子拉得老长。

“回家。”我说。

然后我转回身,朝镇上大步走去。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可我脚下的路,亮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