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秋天,放学路上,女同学忽然拉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拽进了路边的玉米地。她脸涨得通红,说给我看一样东西。我站在密不透风的秸秆中间,心跳得像擂鼓。她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来,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第一章 那年秋天的下午
我至今记得那天的风。九月末的华北平原上,庄稼地里飘着秸秆干燥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放学铃响过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村小学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里涌出来,穿蓝布褂子的男孩子在前头跑,扎红头绳的女孩子在后头慢慢走。
我那年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个子在同龄人里算矮的,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们家在村东头,爹在砖窑厂拉砖坯,娘在村办的被服厂踩缝纫机。家里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我是中间那个。
女同学叫小梅,坐我前面两排。她爹是村小的民办教师,她家住在学校后面的瓦房里。小梅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她说话声音小,但眼睛里总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河滩上的碎瓷片在太阳底下反光。她在班里不怎么跟男生说话,但偶尔会回头问我借橡皮,或者考试前递一张她抄好的复习重点给我。
那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走在路上,书包带子太长了,垂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路两边是比人还高的玉米地,秸秆密不透风,叶子边缘扎手,风一吹就沙沙响。
忽然有人从后面拽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我转过头,小梅站在我身后,脸通红通红的,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一只手攥着我的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跟我来一下。”她说,声音比平时还小。
“去哪儿?”我四下看了看,路上没有别的同学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几个大爷在下棋,离得远没往这边看。
“你跟我来就是了。”她松开书包带子,转身往玉米地旁边一条土埂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催促,也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紧张。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土埂窄,两个人的书包碰到一起,布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钻进玉米地的间隙,秸秆在她身侧分开又合拢,很快就看不见她了。我在外面站了几秒,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喊:“快来啊。”
我拨开秸秆钻了进去。玉米地里比外面暗得多,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秸秆密密麻麻地围在身边,像个绿色的笼子。小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两只手在裤兜里掏着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心跳得厉害。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她慢慢转过身来,脸还是红的,耳根也是红的。她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她摊开手掌。
那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糖纸,透明带小花的,她爹从县城开会带回来的那种水果糖外面的纸。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展开,平放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看,这个糖纸好看不?”
她眼睛里的光像碎瓷片在阳光下反着亮,我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张薄薄的糖纸,吞了一下口水:“好看。”
她抿着嘴笑了,把那糖纸轻轻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拨开玉米秸秆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钻出玉米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给你带一颗。”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学校后面那条路跑了,红头绳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玉米地边上,书包带子还垂在屁股上,夏末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远处老槐树底下的大爷们还在下棋,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小梅跑远的方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家走。
第二章 红头绳和糖纸
那天之后,我跟小梅之间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还是会回头跟我借橡皮,但每次递回来的时候橡皮上会多一张折好的糖纸,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黄色的,薄薄的透明塑料纸上印着小小的花朵。我都收起来夹在课本里,一本语文书里夹了十几张,翻开的时候呼啦一下散出来。
班里的男生开始起哄了。坐我后排的柱子有一天趴在桌上凑过来:“你俩是不是搞对象了?”我脸一热,说“没有”,然后低头翻书。柱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那之后他每次看见小梅都会挤眉弄眼的。
小梅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在课间回头跟我说话了,但还是会在放学的时候故意走慢一些,等我跟上去,两个人隔着两步路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玉米地边上的那条土埂我们后来没再钻进去,但每次路过那片玉米地,我的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有天放学路上我忽然问她:“你爹从县城带回来的糖,都是给谁的?”
“给我的呀。”她歪了歪头,“我爹说我是他闺女,就给我一个人带的。”
“那你哥哥呢?”
“我哥说糖吃了牙疼,他不吃。”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我爹说女孩子吃糖嘴甜。”
那天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递给我,水果硬糖,透明的玻璃纸裹着,里面是淡黄色的。她说:“给你一颗,我留着好几颗呢。”
我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玻璃纸硬邦邦的,硌着掌纹。我没舍得吃,回家之后放在床头的小木盒子里,跟那些糖纸收在一起。那个小木盒子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旧旧的,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半,但我一直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第三章 哥哥发现了
十一月的天冷下来之后玉米地全割了,光秃秃的地里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秸秆茬子,扎着人的脚脖子。我们的秘密据点消失了,放学路上再没有可以钻进去的绿色帘子。
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之前,我哥发现了我那个小木盒子。
那天我不在家,去村东头帮娘提水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哥坐在我床边上,手里翻着我那个木盒子,里面的糖纸被他摊了一床。他抬起头看见我进来了,把手里的东西往床上一扔:“这啥玩意儿?”
我站在门口,水桶还拎在手里,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拿来我看。”我走过去把盒子抢过来盖好,塞进枕头底下。
哥看着我,那张比我大两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这谁给你的?是不是学校那个老师家的闺女?”
“不是。”我低着头,把枕头按紧了。
他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出去了。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我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听清。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爹多看了我两眼,但什么都没问。
那几天我提心吊胆的,怕爹问我盒子里那些糖纸的事儿。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倒是小梅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忽然塞给我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哥是不是知道了?”
我看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没回。
第四章 小梅转学
那年冬天格外冷,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寒假过后开学没几天,小梅没来上课。第二天她也没来。第三天班主任在晨会上说,小梅转学了,她爹调去县城的学校教书了,全家都跟着搬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柱子在后排嘀咕了一句“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砸了一下。散会之后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前面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桌面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是小梅用圆珠笔写的——“好好学习”,字迹歪歪扭扭的。
那天放学路上我一个人走的。冬天的风硬邦邦地刮在脸上,路边的玉米地里什么都没有,只留下光秃秃的地皮。我走到那个曾经钻进去的土埂边站了一会儿,土埂上的草都枯了,踩上去咔嚓响。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棉袄兜里,捏着口袋里一颗没舍得吃的糖。那颗糖是小梅转学前一天塞给我的最后一颗,她在校门口趁别人没注意的时候飞快地塞进我手里,一句话没说就跑了。我攥着那颗糖回到家,放进了盒子里。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第五章 盒子里的糖纸
小梅转学之后的大半年里,我偶尔会在晚上打开那个木盒子,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铺在床铺上。透明的、带小花的、浅绿色的、淡黄色的,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煤油灯昏暗的光里泛着细细的亮。
我一张一张数过,一共二十三张。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没有一丝折痕。我有时候会想她到了县城以后,是不是还攒糖纸,是不是还会拉着另一个男孩子钻进玉米地里给他看。
初三那年家里翻修屋子,娘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那个木盒子。她打开看了看,问我这是啥。我说是以前攒的糖纸。娘没说什么,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但我后来再打开盒子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糖纸,是娘给我的,村里办喜事时候包的那种水果硬糖,红色底,印着福字。
那张红色的糖纸被我夹进了语文书里。
第六章 很多年过去了
后来我考上了镇里的高中,又去了市里读大专,毕业后留在了城里工作。那些糖纸我一直带着,从老家的木盒子里转移到铁皮文具盒里,又从文具盒换到了一个旧信封里。
我跟小梅再也没有联系过。有时候回老家路过村小学,那扇铁门换成了新的,学校的围墙也重新砌过了。路边的玉米地还在,每年夏天还是高高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我偶尔会放慢车速,往那片地里看一眼,但从来没有停过车。
三十岁那年我结了婚,媳妇是城里人,搞会计的。结婚前收拾旧东西的时候她翻到了那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堆糖纸,有些已经泛黄了。她问我是什么,我说小时候攒的。她没多问,帮我把信封重新封好,放进了收纳箱里。
四十三岁那年我爹去世了,我回老家办丧事。村里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老槐树还长在村口,但下棋的大爷们换了一茬。路过村小学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几眼,新修的校舍比当年气派多了,操场上立着崭新的篮球架。
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梅那时候坐的座位是第二组第四排,靠窗。她写字的时候右手总是侧过来一点,因为怕同桌看见。她用圆珠笔在桌面上刻了字,不知道那张课桌还在不在。
第七章 三十五年后的电话
前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手机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很短:“你是小学五年级坐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吗?”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拨了回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哪里的口音,但那个语调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小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还记得我啊。”
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说她在县城定居了,在中学当语文老师,早结婚早离了,孩子跟着她。她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了几个老同学的名字,又问了问我家里的事。
快挂电话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玉米地里,我给你看的那张糖纸?”
“记得。”
“后来我攒了好多张,一直攒到初中。县城买的糖纸比村里好看多了,有大花的、有金边的。”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有一次我把攒的糖纸给我后来的同桌看,他说我幼稚。”
我握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片一片亮着。
“不幼稚。”我说。
她在那头又笑了,笑声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以前也这么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走进屋里,从收纳箱最底层翻出那个旧信封。里面的糖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了,但那一张张透明的小花和淡黄的底色还在。我一张一张看完,又放回信封里,压平整,封好。
媳妇从卧室出来问谁打的电话,我说一个老同学。
“女同学吧?”她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没否认,把信封放回收纳箱里。“嗯,一个女同学。”
第八章 玉米地的秋天
今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娘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身体还算硬朗,但走路比以前慢了。我陪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剥了一筐花生。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出去走了走。村小学已经跟隔壁村合并了,老校舍改成了村委会办公室。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玉米地,比小时候的规模小了,但秸秆还是那么高,风吹过来还是沙沙地响。
我沿着那条土埂走了一段。土埂还在,只是比以前窄了些,两边长满了野草。我走到那个记忆中的位置站定,秸秆把路两边的视野挡住了,头顶的天空被叶子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
我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玉米叶子,边缘刮着指腹,有点扎。三十多年前那个秋天,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一个扎红头绳的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
那时候我十二岁,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了不得的东西。
现在五十七了,知道那其实就是一张糖纸。但那个下午、那片玉米地、那个红着脸的女生,还是清楚地印在脑子里,带着那时候的光线和气味,一点都没褪色。
第九章 回信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桌子上给手机里的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路过村小学了,玉米地还在。”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那些玉米还是那么高?”
“还是那么高,风一吹还是沙沙响。”
“那你有没有再钻进去看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她发了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又说:“其实那时候我不是给你看糖纸。”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哗啦响,娘的卧室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我脸上,凉凉的。
“那你是给我看什么?”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看一个敢把别人拉进玉米地里的自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银白色的光洒了满院子。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夜风吹得窗框吱呀响,但没有别的声音。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聊过那天的事。
第十章 四十年的糖
那年秋天结束之后我没再回老家。娘在电话里说过年回来就行,不用来回跑。我在城里忙着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日子、自己的那些琐琐碎碎。
那个装着糖纸的信封我一直收着,放在收纳箱的最底层。媳妇后来收拾屋子的时候又翻出来一次,这次她没问我是什么,只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我会忽然想起那片玉米地。想起那个红头绳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背影,想起她摊开的掌心里那张薄薄的糖纸,想起她抿着嘴笑的时候嘴角那个小小的酒窝。
四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村小学换了铁门,土路铺了水泥,老槐树底下下棋的大爷们换了一拨又一拨。连我自己都从十二岁那个矮个子男生变成了一个发际线后移的中年人。
但有些事情好像一直没变。比如每年秋天玉米地还是沙沙响。比如那张玻璃糖纸翻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比如那个拉着我书包带子钻进玉米地的女生,她的声音隔着四十年的时光传过来,还是带着那时候的沙哑和羞怯。
那个下午我们没有发生任何故事,但那个下午本身就成了一个故事。一张糖纸、一片玉米地、一个扎红头绳的背影,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像那张糖纸一样薄、一样透明、一样在光下面会泛出细细的亮。
我把那封旧信封从收纳箱里拿出来一次,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那些泛黄的糖纸,然后又把信封封好放了回去。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传过来,城市的夜晚热热闹闹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和那一年九月末的风一模一样。
第十一章 老照片
那年冬天娘收拾老屋的柜子,翻出一本旧相册,用塑料袋裹着放在最底下。我过年回去的时候她拿出来给我看,说是我爹以前拍的,好些年了。
相册的封皮是硬纸板的,边角都磨圆了,里面插着一张张黑白照片。有村里修路时候拍的,有砖窑厂开工时候拍的,还有几张是村小学那年翻修操场时候拍的。我翻到后面几页,忽然看见一张照片,是一群孩子站在校门口拍的,穿着蓝布褂子,有的扎红头绳,有的剃着板寸头。
我一眼认出了自己——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个子矮矮的,眯着眼睛看着镜头,大概是太阳太大了。而在前面第二排蹲着的女孩里,有一个扎着红头绳的侧脸,正偏着头看旁边的人,不是正脸,但那截红头绳和那个姿势,我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这张啥时候拍的?"我问娘。
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像是八六年秋天吧,学校翻新了大门,公社来人照相,把学生们都叫出来拍的。你爹那天也在,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模糊的侧脸和红头绳在泛黄的相纸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我想把照片抽出来,但想了想又插了回去,把相册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掏出手机拍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侧脸还是模糊的,但那截红头绳清清楚楚的,在黑白照片里是一种深灰色的线,却在我记忆里永远是鲜红色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跟其他那些没人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第十二章 城里的相遇
去年春天我去市里办事,路过一所中学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放学,学生们乌泱泱地涌出来,穿校服的背影汇成一片蓝色的河。我站在路边让了让,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不是小梅,是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生,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头跟身后的同学笑。
我愣了一下,那个女生的身影已经跑远了。我站在原地,人群还在不断往外涌,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旁边经过。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小梅的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那天晚上我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路过中学门口,看见一个女生,跟你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过了很久她才回:"你还在想那些事啊。"
我握着手机,坐在客厅里。媳妇在旁边看电视,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平稳的声音。
"不是想那些事。是刚好看见了,跟你说一声。"
她又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女儿今年十六了,上高一,比你看见的应该大一些。"
"那可能不是她。"
"嗯,不是。"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教室走廊里的背影,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我看了几秒,回了一句:"跟你挺像的。"
"别人也这么说。"她回,"不过她比我那时候大方多了,不会拉人进玉米地。"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那张背影照片存了下来,跟那张老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第十三章 娘的问话
今年春天我回去看娘,她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我坐在旁边剥蒜。阳光暖洋洋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新芽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娘择了一会儿韭菜,忽然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你以前那个女同学,后来联系上了?"
我剥蒜的手停了一下:"娘你咋知道的?"
"你爹以前跟我说过,说你攒了一盒子糖纸,是学校后面那家老师的闺女给的。"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你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记着。"
我低着头继续剥蒜,蒜皮一片一片掉在脚边的地上。"后来联系上了,她现在在县城当老师。"
"她过得好不?"
"还行。"
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着那盆择好的韭菜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闺女那时候对你挺好的。你爹后来去县城开会,还碰见过她爹,她爹说你那女同学后来考上师范了。"
我看着娘进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老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好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进屋。手机里那条存了快两年的语音还在,是小梅发来的第一条语音,说"你还记得我啊"那短短几个字。我点开听了一遍,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来,带着电流轻微的嘶嘶声,但那个语调清清楚楚的。
第十四章 县城之行
今年五月,我因为工作的事去了一趟县城。那是个不大的县城,从城东到城西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穿过去。办完事之后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路过一所中学,门口挂着"县第一中学"的牌子,校门修得挺气派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但想了想又放回了口袋。正要走的时候,校门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浅绿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摞教案,正低头跟旁边的老师说着什么。
我认出了那个侧脸。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旁边的老师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那个老师先走了。她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摞教案,看着我。
我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着。十几年没见的面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清楚楚的,比记忆里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剪短了,没有红头绳了。
"你咋来了?"她问,声音跟电话里一样,沙沙的。
"办事路过,顺便看看。"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照片里那个侧脸的弧度一模一样。"走,我请你吃个饭。前面有家面馆还行。"
她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街上车不多,行道树的树荫把路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影。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快了一些,教案夹在胳膊底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进了面馆,她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凉拌黄瓜。等面的时候她把我打量了一遍,说:"你胖了。"
"你也胖了一点。"我说。
"那是,四十年了,不胖才怪。"她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放在我面前,"你吃香菜不?"
"吃。"
面端上来,热气升腾着,把对面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筋道的面条在嘴里慢慢嚼着,味道确实不错。她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面的热气,谁都没说话。
吃完面她把账结了,我说我来,她摆了一下手:"到了我的地盘,我请。"
走出面馆,她看了一眼手表说下午还有课。我们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阳光照着她浅绿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
"那,我走了。"我说。
"行,路上慢点。"
我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了。
我转回头继续走,街上人来人往的,车铃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我拐过街角,那所中学就看不到了。
第十五章 四十年后再进玉米地
今年夏天回老家,我特意找了一天傍晚一个人去了那片玉米地。
地还是那块地,但东家换了两轮了。玉米长得比以前更密更壮,听说是换了新种子。我站在土埂上,看着那片密不透风的绿墙,夏天的风闷热,裹着玉米叶子特有的气味,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拨开秸秆钻了进去。里面比外面暗,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我站在中间的位置,四周都是高高的秸秆,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小块。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站在时空缝隙里的人。四十年前的某个傍晚,一个扎红头绳的女生站在这里,脸涨得通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透明带小花的糖纸。
"好看不?"她问我。
"好看。"
那个回答隔着四十年的时光传回来,跟那年的风一样,轻轻的,落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对那段干干净净的岁月的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娘打来的问回不回去吃饭。我拨开秸秆钻出来,身上沾了几片枯黄的玉米叶,拍了好一会儿才拍干净。
回去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今天又钻了一回玉米地。"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立刻回。我走回村口,老槐树底下有几个孩子在玩弹珠,蹲在地上脑袋凑着脑袋。我路过的时候他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了。
手机终于震了,她回了一句话:"你还是那么幼稚。"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笑了一下。四十年前她说给我看糖纸的时候,我说"好看"。四十年后她说我幼稚,我笑了一下。
夕阳从西边的屋顶上斜斜地照过来,把村口那条水泥路染成了橘红色。孩子们还在玩弹珠,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沙沙声,不远不近的。
我收起手机往回走,娘的炊烟已经从烟囱里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第十六章 夏天的雨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隔三差五就下一场,玉米地里的土路被踩得泥泞不堪。我回城之前又去了一趟村小学旧址,新修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红砖墙遮了大半。
我站在围墙外面往里看,操场还是那片操场,但铺了水泥地,原来那棵老榆树还在,长得更高更粗了,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我忽然想起以前课间的时候,小梅有时候会靠在榆树底下看书,风吹过来榆钱落了她一肩。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那张老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照片里那个扎红头绳的侧脸依旧模糊,但那截红头绳的深灰色在黑白像素里还是清清楚楚的。我给小梅发了一条消息:"学校那棵老榆树还在。"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我记得那棵树,春天落榆钱,我爹说榆钱蒸熟了能吃。"
"那你吃过没有?"
"吃过一回,不好吃,面面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响。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泥土被雨水浇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
那个气味跟我十二岁那年闻过的一模一样。
第十七章 儿子的问话
暑假的时候儿子从大学回来,一家人在客厅里吃饭。他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小时候在村里是不是有个特别好的朋友?"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咋忽然问这个?"
"奶奶上次跟我说的,说你小时候攒了好多糖纸,是一个女同学给的。"儿子扒着饭,笑嘻嘻的,"奶奶说你还把糖纸夹在课本里,后来书都合不上了。"
媳妇在旁边笑了一声,我没看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那时候小,不懂事。"
儿子追问:"那后来呢?那个女同学现在干啥呢?"
"当老师。"
"在哪儿?"
"县城。"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跟媳妇聊别的事了。我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被我扒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的饭好像有点硬。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媳妇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旁边的小桌上,然后靠着栏杆站着。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凉丝丝的。
"你那个同学,跟你联系多久了?"她问。
我吸了一口烟:"前年才联系上的,都几十年没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想去看看她,就去看看。我没啥想法。"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台的灯下显得很平静。"不去了,就是偶尔聊几句。都这么大岁数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我掐灭了烟坐在阳台上,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被夜风吹散了。
第十八章 寄来的东西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包裹,从县城寄来的,寄件人那栏写着小梅的名字。我拆开快递袋,里面是一个小塑料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糖纸。
比四十年前那些高级,有的印着卡通图案,有的是磨砂质地,还有几张是国外牌子的糖纸,花花绿绿的。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她手写的,字迹跟小学时候差不多,干净整齐,带着一点圆润:"这是我从学生那儿收来的,他们吃完糖糖纸乱扔,我说你们别扔了给我攒着。攒了两年攒了这么多,寄给你看看。你那个盒子里的如果碎了,这些能补上。"
我看着那盒糖纸,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很长时间。媳妇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一盒花花绿绿的东西,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啥?"
"糖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同学,还挺有意思的。"她把盒子放回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收好吧,回头别让孩子翻出来弄坏了。"
我把盒子收进了收纳箱里,跟那个旧信封放在一起。盒子比信封大了一圈,但压在旧信封上面刚刚好。
第十九章 冬天的县城
今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县城,这次是因为单位安排去那边开一个会。开会的那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散了会之后我在街上走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去了县一中的方向。
校门口有几个小贩在卖烤红薯,铁皮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出去老远。我买了一颗,握在手里暖着手心,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校门。
放学的铃声响了,学生们涌出来,校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我站在马路这边看着人群,没有特意去找谁,就是看着那些穿校服的孩子们笑闹着跑过马路、钻进来接他们的家长车里、三三两两地结伴往街巷里走。
校门口安静下来之后,我看见她出来了。穿着黑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校门口停了一下,往马路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那颗烤红薯还是热的。她看见了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马路看着。一辆电动车从我们之间骑过去,然后又是一辆。
等路上空了,她开口喊了一声:"烤红薯好吃不?"
我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红薯,皮已经剥开一小块了,里面的瓤黄澄澄的冒着热气。"还没吃,给你留一半?"
她笑了一下,隔着马路,那个笑清清楚楚的。"留着吧,我晚上吃过饭了。"
绿灯亮了,她过马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路灯的光把她围巾的毛边照得亮晶晶的。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烤红薯:"还热着,赶紧吃了,凉了不好吃。"
我掰了一半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低头咬了一小口。"甜。"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人捧着半颗烤红薯,街上偶尔有人骑电动车路过,带起一阵冷风。我们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把那半颗红薯吃完了。
她把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套上的碎屑:"你今晚还回去吗?"
"明天早上的车,住一晚。"
她想了想:"那走吧,我请你喝碗馄饨,前面那条街有家老店,开了二十年了。"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冬天的夜风冷得人缩脖子,但她走路的步子稳稳的,围巾在身后轻轻摆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在我脚边交叠又分开。
第二十章 馄饨店的闲聊
馄饨店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老板娘看见她就打招呼:"老师来了,老规矩?"她点了点头,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还有一小撮葱花。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人眯起眼。她坐在对面也喝着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馄饨的热气。
"你那盒糖纸收到了吧?"她放下勺子问。
"收到了。挺好看的。"
"我学生还问我要这些干啥,我说收藏。"她笑了一下,"他们肯定觉得这老师脑子有毛病。"
"不幼稚,好看的东西就是好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四十年前在玉米地里掏糖纸的时候一模一样,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你以前也这么说。"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声音埋在碗沿后面,"你这个人,四十年了一点没变,还是啥都说好看。"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汤也喝得一口不剩,碗底干干净净的。她结了账,两个人从馄饨店里出来,巷子里的风灌过来比刚才更冷了。
"送你回酒店?"她问。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不太远。"
她站在巷口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围巾的毛边上,细细的一圈亮。"那行,你路上慢点。"
我往巷子外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我冲她摆了摆手,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出巷子拐过街角的时候,街灯下有一小片结冰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我踩过去的时候碎冰咔嚓响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很快就散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坐在床上,翻着手机里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才锁屏睡觉。窗外的县城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在夜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第二十一章 馄饨店的老板娘
过了大概半个月,县城的馄饨店老板娘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是我,馄饨店那个老板娘。上次你跟小梅老师来我店里吃过馄饨。"
我愣了一下:"老板娘你好,你咋有我的电话?"
"小梅老师给的。她前天来我店里吃饭,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转告你。"老板娘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她说她下个月办退休手续了,办完之后想去南方转转,还没定去哪儿。她说你要是过年回老家的话,她顺路来城里看看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高楼被雾气笼罩着,模模糊糊的。
"她为啥不自己跟我说?"
老板娘在那头笑了一声:"她说电话里说显得太正式了,让我捎个话,随意一些。行了话我带到了,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存成"小梅"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话,大概隔着一个人传,确实比直接说要轻一些。
第二十二章 腊月的消息
腊月里我提前回了老家陪娘过年。娘今年精神头还不错,腿脚虽然慢了些,但还能自己做饭。我回去那天她包了一屉白菜猪肉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出锅,我连吃了三个。
晚上我跟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娘忽然说:"你那个女同学,今年是不是退休了?"
我转过头看着娘:"你咋知道的?"
娘手里织着一件毛背心,针线来回穿插着:"上回我跟你李婶去县城赶集,在街上碰见她了。她认出了我,拉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还给我买了一兜橘子。她说她今年退了,以后时间多了,想各处走走。"
我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她跟你说了啥?"
娘低头织着毛衣,针脚不紧不慢的:"就说你们这些年一直有联系。她说你这个人实诚,这么多年还记得她攒糖纸的事。还说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电视里的节目还在播着,声音小了之后画面上的嘴唇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却谁也听不见。
"妈,她说要来城里看我们。"
娘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那好啊,让她来。到时候我给你们包饺子。"
第二十三章 初春的会面
三月里小梅真的来了。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坐车过来,到了是下午。我去车站接她,她穿了一件薄款的浅灰色风衣,围巾换了一条浅蓝色的,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就带这么点东西?"我接过她的包。
"就住两天,带多了麻烦。"她站在出站口看了看四周,"你们这车站比我那边的大多了。"
路上她坐在副驾看窗外,看着看着忽然说:"你以前在电话里说你住的小区门口有棵玉兰树,是不是前面那棵?"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有一棵玉兰,三月里正开着花,白花花的一树,远远看过去像一团云落在枝头。
"嗯,就是那棵。你眼神不错。"
"我自己记着的。"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媳妇已经做好饭了。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小梅进来擦了擦手迎上去:"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好了。"
小梅跟我媳妇握了握手,两个人客气地打了招呼。女儿从房间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像是两个世界的门被同时打开了一条缝,风吹过来,两边都透了些光。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的自然。媳妇做了几个拿手菜,小梅在饭桌上跟媳妇聊着各自工作的事,聊孩子、聊退休、聊去哪里玩。我在旁边倒茶添水,偶尔插几句嘴,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饭后媳妇去厨房收拾,小梅站在客厅窗边看那棵玉兰树。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楼下有小孩在树下跑,踩在落花上软绵绵的。
"你媳妇挺好的。"她说。
"还行。"
她偏过头看了看我:"你这辈子过得不错。"
我靠着窗户,看着楼下那棵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你也挺好。"
她没有再接话,就那么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玉兰花淡淡的香气,像隔了很远的路飘过来的什么消息。
第二十四章 晚饭后的散步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陪小梅在小区里走了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遛狗的大爷从旁边经过。她走得很慢,像是特地在迁就我的步子。
"你媳妇晚上做饭挺好吃的。"她说。
"她做饭一直不错,我结婚以后胖了二十斤。"
她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女儿也大了,以后该享福了。"
"享什么福,操心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慢悠悠的,像两片被水流带着走的叶子,方向一样,速度差不多。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玉兰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白花。"我小时候以为玉兰花特别香,后来才知道它香味其实淡得很,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我学着她的样子也抬头看了看:"你以前说过,好看的东西不一定都香。"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啥时候说过?"
"在玉米地里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那你说说,我还说啥了?"
我想了想:"你说糖纸好看,但比不上真的花。你说你爹去县城开会带回来的糖,你总留着最后吃。"
她低头走了几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的。"你记得还挺清楚。"
"嗯,记得。"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街道上稀疏的车灯,然后转头说:"走吧,回去了。外面凉。"
我送她回了住处——我在附近给她订了一个小旅馆,她不肯住家里,说怕打扰。到了旅馆门口她接过房卡,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明天我去看看你娘,说好了的。"
"行,明天我来接你。"
她转身进了旅馆大门,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外面初春的凉意隔在了外面。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里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路灯的光把旅馆门前的台阶照得白亮亮的,风里还有玉兰花丝丝缕缕的气息。
第二十五章 娘的饺子
第二天上午我接了小梅回老家。娘提前就在院子里等着了,支了一张小桌,上面摆好了面板和面粉。看见小梅进了院门,娘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握住她的手看了看:"瘦了,比上回见你瘦了。"
"没有瘦,妈,我吃得挺好的。"小梅喊那声"妈"的时候自然得像喊了很多年,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娘拉着她的手进屋,小梅洗了手就开始帮忙包饺子。娘擀皮,她包,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前,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我坐在旁边择葱,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面板上,面粉在空气里飘着细细的粉末。
"你小时候包饺子就快。"娘说。
"那时候我妈也这么说。"
娘的手顿了一下:"你妈还好吧?"
"前年走了,肺癌。"
娘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滚动起来。"走的时候安详不?"
"安详,没受什么罪。"
阳光照在面板上白花花的,三个人安静地包着饺子,谁都没有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饺子包好了一排排码在盖帘上,白白胖胖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那天中午的饺子我吃了两大盘,娘擀的皮筋道,小梅调的馅鲜香,蘸了醋咬一口满嘴汁水。小梅吃了十几个,娘给她添了一碗饺子汤,她端着碗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妈,你包的饺子跟以前一样好吃。"
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喜欢吃就常来。"
小梅点了点头,我看着她们两个人坐在阳光里对面笑着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像一个被裱起来的旧照片,安安静静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面粉的气息。
第二十六章 送别
小梅住了两天,第三天上午要走。我开车送她去车站,她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春天柔软的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你妈身体看着还行。"她说。
"还行,自己还能做饭。"
"那挺好的。你以后多回去看看她。"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会的。"
到了车站她拎起那个不大的旅行包,站在进站口跟我道别。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拎着行李箱的、牵着小孩的、低头看手机的。
"我回去之后打算先去趟云南,那边暖和。"她说。
"待多久?"
"看情况,反正退休了时间多。"她笑了一下,"你好好保重身体。"
"你也是。"
她转身往进站口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像那年从玉米地走出去的时候一样。"糖纸我还在攒着,攒够一盒了再寄给你。"
我站在进站口外面冲她摆了摆手。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人群里。那件灰色风衣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安检口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看着那个拐角的方向。旁边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春天的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棚照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大片明晃晃的光。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车站大厅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那种温润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方向盘上还留着她下车时碰过的那块印记。车子汇入车流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站的轮廓,灰色的建筑在春日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上车了。窗外的玉兰开得比你们小区那棵还密。"
我趁着等红灯的时间回了一句:"那你多看看,南方应该更多。"
过了半分钟她回了一个"嗯"字。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放下手机踩了油门,车子往前开去,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滑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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