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响,我往后缩了缩。

这地方跟我家那条街太不一样了。街上到处是白杨树,直挺挺地戳在蓝天下,风一吹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可一进这院子,树没了,只剩下四面灰扑扑的围墙,墙上还缠着铁蒺藜。

接待室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对面坐着个穿藏蓝制服的中年人,胸口别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某团中学"的牌子。他姓刘,是校长。我媳妇文秀的信封上,寄件人写的就这单位。

我从出发到现在,火车坐了三天三夜,硬座,屁股都麻了,烟抽了不知道多少根。怀里揣着那叠信,厚厚一摞,七年的。文秀的字我认得,一笔一画跟刻出来似的,跟她人一样,利索,不拖泥带水。

刘校长翻着桌上一个塑料文件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纸边都卷了。墙上挂钟滴滴答答走,新疆的下午,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得桌上浮尘飞舞,一粒一粒都看得清。

"您是文秀的爱人?"他终于开口,没看我,看着文件夹里一张照片。我探了探头,正是文秀,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群穿花衣裳的孩子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脸晒得黑红。

"是。"我嗓子有点哑。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那张脸晒得黝黑,眼角皱纹很深,嘴唇干裂着,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心里一沉。

"文秀老师……四年前就办离职回城了。"

我没动。脑子像卡住了,转不过来。三年,不是三年,是四年。四年前她就走了,那这四年我收到的信是谁写的?上个月那封说冬天冷,让我寄条毛裤去,信上还画了个笑脸,那是谁画的?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我每月都收到她的信,上个月还……"

刘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半晌没说话。窗外有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逐,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文秀老师来那年是七九年,"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了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整个人松下来,像卸了副重担,"她教语文,带六年级。孩子们都喜欢她,她教得好,课下还给他们补,自己买本子买笔。她走的时候,全班四十几个孩子站成两排,从校门口一直排到大路上,哭得不行。"

他顿了顿:"她走那天我去送她,她说回去有要紧事。我问什么事,她没讲,就笑了一下。"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由自主地抠着裤缝。七年,七年了。她走那年闺女才三岁,现在都十岁了。这些年她每次来信都问闺女长多高了,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闺女想她,她说再等等,等这边的工作交接完就回。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她说她早就回来了。

"她回来之后,来过信吗?"刘校长问我。

我没回答。那摞信在怀里,被我攥了一路,纸都焐软了。我抽出一封,最近那封,邮戳是上个月的,寄出地还是这个团场。我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不可能是她寄的,"他把信翻过来翻过去,"邮戳……我们团场的邮戳不是这样的,你看这里,少了个编号。"

我盯着那邮戳,蓝墨水,字迹模糊,上面弯弯绕绕的。我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每个月收到信,光看内容,看字迹,看她在信里讲的那些事——孩子们谁考了第一,谁又调皮了,白杨树发芽了,下雪了。每一件都真真切切的,我读着,就好像她还在那儿。

"那这些信……"我声音低下去,自己都听不清。

刘校长把信还给我,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很沉。"文秀老师回来之后没联系过您?"

我摇头。那以后,一封都没有。地址没变过,我还在那老房子住着,窗户朝南,夏天太阳一晒满屋亮堂堂的,文秀以前最爱坐窗底下备课。这些年我一听见邮递员的车铃声就往外跑,接过信就坐在窗底下看,看完折好收进铁盒子里。可铁盒子装满了一摞又一摞,她人却没回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新疆的傍晚来得慢,天边烧着一大片火一样的晚霞,把白杨树的叶子染成金红的。孩子们放学了,三三两两从我身边跑过,有个小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眉眼之间有股熟悉劲儿。

我站住了。

那姑娘背着个大书包,跑得气喘吁吁的,辫子散了一边,正用手拢。她看见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小白牙。那笑法,眼睛先弯下来,嘴角再慢慢翘上去。

我忽然想起文秀走那年,闺女也是这么大。站在门口拽着她妈衣角不撒手,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文秀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摸摸她脑袋说:"等你再长高一点,妈妈就回了。"

闺女问长多高算高,文秀没答,笑了笑。跟眼前这个小姑娘笑的一模一样。眼睛先弯,嘴角再翘。

那个笑法,在我们家传了好几代了。

我看着那姑娘跑远了,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很快就混进人群里,找不着了。晚霞还在烧着,风起来了,白杨树的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跟来时一样。我站在原地,把那叠信从怀里掏出来,最上面那封,邮戳模糊的,我翻过来又翻过去。

七年的信。七年的邮戳。每一个字我都认得,连标点符号都像她写的。可她现在在哪儿呢?回城了,回了哪个城?是家里的城,还是别的什么城?

风大起来,吹得信纸哗哗响。我把它们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重新揣回去,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路上碰见个人,牵着头驴,驴背上驮了两麻袋东西,晃晃悠悠地走。我让到路边,那人冲我点点头,一口白牙:"打哪儿来?"

"内地,"我说,"找人。"

"找着没?"

我看着驴屁股后面扬起的土,天黑得真快,刚才还明晃晃的,这么一会儿工夫,最后一抹红也要灭了。"找着了,"我说,"又丢了。"

牵驴的人"噢"了一声,没再多问,赶着驴走了。驴蹄子踩着土路,嘚嘚嘚的,在暮色里响得又轻又慢。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和远处的白杨树融成一片暗影。

招待所的灯在前头亮起来,黄澄澄的一小点。我拔脚往那儿走,步子迈得很慢,靴子底踩着沙土,一步一步,朝那点光走。怀里的信沉甸甸的,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