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武则天这辈子,只哭过三回。头一回,她娘死。第二回,她女儿死。第三回,就是今夜。她梦见李治了。李治站在乾陵门口,朝她招手,说:「媚娘,你来。」她追过去,李治就不见了。醒来后,她坐了半宿。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去了李治生前最后待过的那间密室。密室里积了二十多年的灰。她翻出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封蜡封的信。信上的字,是李治的。她认得。她这辈子,就认得这一个男人的字。可那封信,她只读到一半,手指就僵住了——烛火不动,风声不响,她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遗诏上最后一句话,被一滴干涸的血盖着。她凑近烛火,看清了那行字,手里的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01
武则天醒来时,天还没亮。她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像卡了把沙子。上官婉儿端了药过来,她摆摆手,说:「朕梦见先帝了。」
上官婉儿手一抖,药碗差点翻了。她低头说:「陛下是思念先帝了。」
武则天没接话。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全白了。她忽然问:「先帝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还在吗?」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陛下说的是……哪间?」
「就是先帝晚年常去的那间密室。在御花园假山后面。朕记得,先帝走前那半年,天天往那儿跑。」
上官婉儿说:「那屋子锁了二十多年了,钥匙在……在内府库房里。」
武则天说:「找出来。朕要去看看。」
上官婉儿想劝:「陛下身子——」
「朕还没死。」武则天打断她,「朕想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上官婉儿不敢再问。
钥匙找到了,生锈了。武则天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钥匙,还是朕当年亲手挂上去的。那时候先帝刚走,朕怕自己忍不住进去,就锁了。这一锁,二十多年。」
她说着,站起来。她老了,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角。但她还是往外走。
御花园假山后面,那间屋子藏在藤蔓后面。门上的锁锈得不成样子。武则天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动。她又拧了一下,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灰尘呛得她咳嗽起来。上官婉儿要扶她,她甩开手,自己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被藤蔓遮了大半。她看见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空了大半,只剩几卷旧书。案上有一盏铜灯,灯油早干了。
武则天站在屋子中央,看了很久。她忽然说:「先帝走前,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窗外。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眼睛一直看着门。朕以为他在等朕。可朕来了,他又闭上眼了。」
她走到书案前,手摸着桌面。灰尘很厚。她忽然摸到一处凹凸——案面下有个暗格。
她心一跳。她蹲下去,用手抠了抠。暗格松动了。她用力一拉,里面露出一个木匣。
木匣很旧,上面有一把小小的铜锁。锁没锈,像是有人经常擦拭。
武则天的手,抖了一下。
她问上官婉儿:「这屋子,这些年,可有人来过?」
上官婉儿说:「回陛下,钥匙一直在内府库房,没人动过。」
武则天没说话。她把木匣拿起来,沉甸甸的。她忽然不想在这里打开。她把木匣抱在怀里,说:「回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灰尘在光里飘。她仿佛看见李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朝她笑。她眨了眨眼,那影子就没了。
她抱紧木匣,一步一步走回寝宫。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李治,你到底留了什么给朕?
02
回到寝宫,武则天把木匣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她先叫来了王德全。
王德全是内侍监,跟了她四十多年。头发也白了,走路有点驼背,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进来时,看见桌上的木匣,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武则天看在眼里。她问:「王德全,你认得这个匣子?」
王德全低着头:「回陛下,奴婢不认得。」
「不认得?」武则天说,「那你怎么出了一头汗?」
王德全抬手擦汗,笑道:「屋里炭火烧得旺,奴婢是热得。」
武则天没再追问。她话锋一转:「朕听说,张易之昨天在宫外,把李家的一个孩子打了?」
王德全说:「是……那孩子冲撞了张大人。」
「冲撞?」武则天冷笑,「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冲撞他?还不是因为他张易之仗着朕的宠,横行霸道。朝臣的折子,都递到朕案头了。」
王德全趁机说:「陛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如今年纪大了,该为身后事想想了。太子李显,是先帝的嫡子,也是陛下的亲儿子。陛下若是立了太子,朝臣的心也就定了。张易之兄弟,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武则天看着他,没说话。王德全说得句句在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忽然问:「这话,是先帝教你说的?」
王德全一愣:「陛下这话,老奴听不懂。」
「朕问你,先帝临终前,可曾单独召见过你?」
王德全的脸,白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武则天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往下沉。
「回陛下,没有。先帝临终前,一直由陛下陪着,奴婢只在外头伺候。」王德全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过头。
武则天摆摆手:「下去吧。」
王德全退下了。武则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上官婉儿说:「你派人,盯着他。」
上官婉儿低声说:「陛下是怀疑王公公?」
武则天没回答。她转回身,看着桌上的木匣。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铜锁。锁很凉。
她忽然说:「先帝临终前,朕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最后一天,一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朕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了半个字。」
上官婉儿问:「什么字?」
武则天说:「朕听不清。但朕觉得,他说的不是朕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些年,朕一直想不明白。现在,这个匣子,也许能给朕一个答案。」
她拿起铜锁,轻轻一拧。锁开了。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媚娘亲启。
是李治的字。武则天认得。她这辈子,就认得这一个男人的字。
她的手抖了。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信封的封蜡是红色的,完好无损。但蜡的颜色已经暗了,看得出年头很久。
她忽然问:「婉儿,你说,先帝恨朕吗?」
上官婉儿吓了一跳:「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武则天说:「朕抢了他的江山,杀了他的儿子,废了他的孙子。他若恨朕,朕不怪他。可他若是不恨朕,朕反而……怕。」
她说着,把信放下。她说:「朕今天不看了。朕要找个没人打扰的时候,一个人看。」
那一夜,武则天寝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03
第二天,武则天病倒了。她发烧,说胡话,梦里一直喊「李治」。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重。她喝了几副药,烧退了,但人还是软绵绵的。
她躺在榻上,想了很多。她想起自己十四岁入宫,想起在感业寺出家,想起李治把她接回去。她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手上沾了多少血。她想起李治死的时候,她哭得晕过去。她以为李治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可李治死了,她才发现,她其实从来不懂他。
她正想着,上官婉儿急匆匆进来,低声说:「陛下,出事了。」
「什么事?」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昨夜在宫外设宴,喝醉了,把一位老臣的胡子给烧了。那老臣是李家的远亲,今年七十多了,当场气得吐血。朝臣都炸了,联名递折子,要陛下处置二张。」
武则天闭上眼。她沉默了很久,说:「把折子收起来,朕知道了。」
上官婉儿说:「陛下,这次怕是压不住了。太子那边,也有人动了。」
武则天睁开眼:「太子?李显?他敢动?」
上官婉儿不说话。武则天明白了。她冷笑一声:「好啊。朕还没死,他们就开始站队了。」
她撑着坐起来,说:「传朕的口谕,张易之、张昌宗,罚俸半年,禁足一月。那老臣,赐药赐银,让太医去瞧。」
上官婉儿领命去了。武则天一个人坐在榻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年轻时,觉得这天下没有她摆不平的事。可现在,她老了。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木匣。她让宫女把木匣拿来。她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窗前,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李治常用的那种,微微泛黄。字迹是李治的,端正里带着一点颤——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武则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李治写道:
「媚娘,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朕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朕知道,你一定会来看这间屋子。朕等你,等了很久。」
武则天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继续往下看。
「朕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你从感业寺接回来。做过最错的事,也是把你接回来。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朕有时候怕你。可朕更怕的,是没有你。」
「朕知道,你想要那个位子。朕不怪你。朕这个皇帝,当得累。你替朕当,朕反而松快。可朕只求你一件事——」
信写到这里,最后几个字被一滴干涸的血迹盖住了。血迹暗褐色,像是李治咳血时溅上去的。
武则天的心,猛地揪住了。她凑近烛火,想看清血迹下面的字。可那血迹太厚,她只隐约看见几个笔画,像是一个「别」字,又像一个「等」字。
她急了。她用手指去抠那血迹。血迹干透了,抠不动。她又怕弄坏信纸,不敢用力。
她拿着信,手在抖。她说:「李治,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写清楚啊!」
可李治已经死了。他没法回答她。
她忽然想起,李治临终前,一直想说话。她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的那半个字,到底是「别」还是「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二十多年,一直在猜这个字。她猜了二十多年,也没猜出来。
她拿着信,坐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04
武则天病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见狄仁杰。
狄仁杰来了。他老了很多,走路都喘了。他进来时,看见武则天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反复地看。
武则天抬头看他:「狄卿,你说,先帝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说:「自然是江山社稷,还有陛下。」
武则天笑了:「狄卿也会说好听的。可朕知道,先帝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江山,也不是朕。是他和朕的儿子。」
她顿了顿,又说:「朕昨天,去了一间密室。是先帝生前常去的那间。朕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她把信递给狄仁杰。狄仁杰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看完,沉默不语。
武则天说:「信里说,他知道朕想要那个位子,他不怪朕。他只求朕一件事。可那句话,被血盖住了。朕看不清。」
狄仁杰问:「陛下想看清?」
「想。朕想了二十多年了。朕想知道,他到底求朕什么。」
狄仁杰把信还给武则天,说:「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若是先帝求陛下,善待李唐子孙,陛下肯吗?」
武则天愣了一下。她没回答。
狄仁杰又说:「老臣再斗胆问一句。若是先帝求陛下,百年之后,与李唐子孙合葬乾陵,陛下肯吗?」
武则天还是没回答。
狄仁杰叹了口气:「陛下,先帝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他求什么,其实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心里,还想不想他。」
武则天低下头。她看着信上那滴血迹,忽然说:「朕想他。朕这辈子,只想过他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狄仁杰没再说话。
武则天忽然问:「狄卿,你说,朕是不是该把江山还给李家了?」
狄仁杰一惊:「陛下——」
「朕不是问你。」武则天打断他,「朕是在问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的树都枯了。她看着那些枯枝,说:「朕这一辈子,争过,抢过,杀过。朕以为,朕想要的是那个位子。可朕现在才明白,朕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位子。朕想要的,是先帝能活过来,再看朕一眼。」
她转过身,看着狄仁杰:「狄卿,朕想好了。朕要把江山,还给李显。」
狄仁杰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武则天说:「你别劝朕。朕不是被你劝动的。朕是被那封信,被那滴血,被先帝那句没说完的话,劝动的。」
她说着,把信收进怀里。她说:「朕要亲自去查,那滴血下面,到底写了什么。朕要知道,先帝最后,到底想对朕说什么。」
狄仁杰走后,武则天叫来上官婉儿:「去查,王德全这些年,都去过哪些地方。尤其是先帝死后那几年。」
上官婉儿领命去了。武则天坐在案前,又把信拿出来,对着光看。她看着那滴血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滴血,会不会不是李治的?
她摇了摇头。这信是李治写的,血迹自然是李治的。可李治写这封信时,已经病得很重了。他咳血,说明他当时已经快不行了。他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写下这封信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查清楚。
05
武则天开始查那间密室的来历。她让人翻遍了内府的库房,找到了当年修建密室的图纸。图纸上标注着,密室是李治晚年命人修的,修好后,只有李治一个人进去过。连武则天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
她又让人查了王德全的底细。王德全是李治身边的老人,李治死后,才调到武则天身边伺候。武则天一直以为他是李治留给自己的。可现在她怀疑,王德全是李治留给李唐的。
她让人暗中盯着王德全。第三天夜里,有人来报:王德全半夜起来,去了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在密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武则天听了,心里一沉。她叫来王德全,当面问他:「王德全,你昨夜,去密室做什么?」
王德全跪下:「回陛下,老奴……老奴是去给先帝上香。」
「上香?密室里有香炉吗?」
王德全不说话。
武则天把那份图纸拍在桌上:「朕查过了。密室修建的时候,根本没有香炉。你去那里,不是上香,是去看那个暗格,对不对?」
王德全的额头,开始冒汗。
武则天盯着他:「王德全,你跟了朕四十多年。朕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瞒着朕?」
王德全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磕了一个头,说:「陛下,老奴有罪。」
武则天问:「什么罪?」
王德全说:「那封遗诏,是老奴放进暗格的。」
武则天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王德全继续说:「先帝临终前,把这封遗诏交给老奴,说:‘若她肯回头,就把这个给她。若她不回头,等朕的子孙需要时,再拿出来。’老奴……老奴一直在等陛下回头。」
武则天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像冬天的风。
「好一个等朕回头。」她说,「朕问你,先帝临终前,可还说了什么?」
王德全的身子,抖了一下。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说。朕要知道,他最后说的那半个字,到底是什么。」
王德全抬起头,老泪纵横。他说:「陛下,先帝最后一句话,说的是——」
他停住了。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先帝说:‘告诉媚娘,朕不怨她。朕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武则天愣住了。她站在那儿,像被人抽走了魂。
她想起李治临终前,她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最后一天,一直想说话。她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的那半个字,她以为是「别」,又以为是「等」。
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是「媚」。
他叫她「媚娘」。他最后一句话,是想再见她一面。
可她没有听到。她只听到了半个字,然后李治就咽了气。
她一直以为,李治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她猜了二十多年,猜的是江山,是社稷,是李唐子孙。
可原来,他只是想见她一面。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她问王德全:「他让你传话,你为什么不传?」
王德全哭着说:「老奴……老奴怕陛下听了这话,会心软。老奴想着,先帝把江山托付给陛下,若是陛下心软了,放不下先帝,这江山……这江山……」
「这江山怎么了?」武则天问,「这江山,本来就是他的。朕抢了,朕认。可你凭什么拦着他最后的话?你凭什么让朕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王德全磕头:「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说:「王德全,朕不杀你。朕要你活着,看着朕把江山还给李家。这是朕对你的惩罚。」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那滴血下面,到底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王德全摇头:「老奴不知道。先帝写那封信时,不让老奴看。」
武则天没再问。她走了。
她回到寝宫,把那封信又拿出来。她对着光,看了很久。那滴血,还是盖住了最后几个字。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血迹,忽然发现,血迹下面,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痕迹——李治写字时,笔力很重,透过纸背,留下了印记。
她心头一动。她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烛火,从背面看。
她看清了。
血迹下面的字,是:「朕只求你一件事——别恨朕。」
武则天的手,僵住了。她拿着信,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烛火不动,风声不响。她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嗓子却像被人堵住了。她看着那行字,一遍一遍地看,直到眼前全是水雾。她终于明白,李治求她的,不是江山,不是社稷,不是李唐子孙。他求她,别恨他。她怎么会恨他呢?她这辈子,只爱过他一个人啊。她拿着信,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信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信纸上。她说:「李治,你这个傻子……」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扶着桌沿慢慢滑下去。窗外,风停了。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原来,你到最后,还是在等我。
06
武则天坐在窗前,那封信摊在桌上。她已经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叫来上官婉儿,说:「传朕的旨意,召集群臣,朕有话要说。」
上官婉儿问:「陛下要说什么?」
武则天说:「朕要还政。」
上官婉儿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武则天,武则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放下了什么重担。
「陛下……」上官婉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说:「奴婢这就去。」
朝堂上,群臣跪了一地。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她看见张易之、张昌宗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她看见太子李显站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开口了:「朕在位这些年,有功,也有过。朕不说了。朕只说一件事——朕老了,该歇歇了。太子李显,是先帝的嫡子,也是朕的儿子。朕今日,把江山还给他。」
这话一出,满堂都静了。
张易之第一个跳出来:「陛下千秋万岁,何谈退位?陛下正当盛年,这江山——」
「闭嘴。」武则天打断他,「朕的江山,朕想给谁就给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插嘴?」
张易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还要说什么,张昌宗拉住他,摇了摇头。
武则天看着他们,冷笑一声:「朕还没死,你们就急着站队了。朕今日还政,不是怕你们,是朕自己想通了。你们俩,仗着朕的宠,在宫外横行霸道,欺负老臣,殴打孩童。朕念在你们伺候朕多年的份上,不杀你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把张易之、张昌宗拖下去,各打四十大板,流放岭南。」
张易之兄弟俩当场瘫了。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武则天看都没看他们。她挥了挥手,侍卫就把人拖出去了。
朝堂上,群臣大气都不敢出。太子李显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眼里全是泪。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但没喊出来。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说:「显儿,你过来。」
李显走上前,跪在她面前。武则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老了,手在抖。她说:「你爹走的时候,你还小。朕这些年,对你……不算好。你别恨朕。」
李显哭着说:「儿臣不敢。」
武则天笑了:「不敢,不是不恨。朕知道。朕也不求你原谅。朕只求你,做个好皇帝,别让你爹失望。」
她说完,站起来。她看着满朝文武,说:「朕今日,还政李唐。从今往后,这天下,是李家的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她没有回头。
群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那声音在她身后响着,她像是没听见。她一步一步走回寝宫,关上门,把那封信又拿出来,贴在胸口。
她轻声说:「李治,你看,我把你的江山,还给你儿子了。」
07
武则天搬到上阳宫那天,下着雨。她坐在轿子里,透过帘子看着外面的宫墙。雨打在瓦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她忽然想起,李治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她到了上阳宫,让人把行李安置好。她只带了几件旧衣裳,和那封信。她把信放在枕边,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信纸已经磨毛了,边角起了卷。但她还是看不够。
第三天,她叫来王德全。
王德全跪在她面前,头发全白了。她看着他,说:「朕不杀你。朕说过,要你活着,看着朕把江山还给李家。朕做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德全磕了一个头:「陛下,老奴有件事,一直瞒着陛下。」
「说。」
「先帝遗诏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先帝单独写给老奴的。」
武则天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她问:「写的什么?」
王德全说:「先帝写的是:‘若她见了遗诏还不肯回头,你就告诉她,朕在乾陵等她。等不到,就算了。’」
武则天愣住了。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她忽然问:「他为什么写这个?」
王德全说:「先帝说,陛下性子倔。若是看了遗诏还不肯回头,那就是真的不想他了。他不想逼陛下。他说,等不到,就算了。」
武则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老了,手背上全是皱纹。她想起李治年轻时的样子。他站在花树下,朝她笑。他说:「媚娘,你来。」
她轻声说:「他等到了。朕回头了。」
王德全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武则天没看他。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她看着窗外的雨,说:「王德全,你走吧。朕不恨你。朕只是……羡慕你。你比他多活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替他传话。可朕呢?朕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王德全哭着说:「陛下,老奴对不起陛下。」
武则天摆摆手:「去吧。找个地方,好好养老。朕不欠你的了。」
王德全磕了三个头,退下了。
武则天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她忽然说:「婉儿,你说,先帝在乾陵等朕。朕去了,还能见着他吗?」
上官婉儿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能的。先帝一定在等陛下。」
武则天笑了。她擦了擦眼角,说:「那朕得快点去。别让他等急了。」
08
武则天在上阳宫住了三个月。她每天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树叶子黄了,落了,又长出新芽。她看着那些新芽,忽然说:「婉儿,春天到了。」
上官婉儿说:「是啊,陛下。春天到了。」
武则天说:「朕记得,先帝最喜欢春天。他说,春天里,花都开了,人也有盼头。」
她说着,低头看手里的信。那封信,她已经能背下来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她甚至能想象出李治写这些字时的样子——他坐在书案前,手在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他写「媚娘」两个字时,一定在笑。
她忽然问:「婉儿,你说,先帝写这封信时,在想什么?」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先帝一定在想,陛下看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样子。」
武则天笑了:「朕看到这封信时,哭了。他要是知道,肯定要笑话朕。」
她说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进怀里,贴身收着。她说:「朕要带着这封信,去见先帝。朕要当面问他,那滴血下面,到底写了什么。朕要告诉他,朕不恨他。朕从来没恨过他。」
她说着,站起来。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朕老了。可朕去见先帝,总得打扮打扮。他要是看见朕这么老,该嫌弃了。」
上官婉儿听着,鼻子一酸。她别过头,擦眼泪。
武则天没看她。她看着镜子,忽然笑了。她说:「婉儿,你说,先帝还记得朕的样子吗?他走了二十多年了。他会不会把朕忘了?」
上官婉儿说:「不会的。先帝要是忘了陛下,就不会等陛下这么多年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她摸着怀里的信,说:「是啊。他等朕这么多年,怎么会忘了朕呢。」
她说完,又坐回窗前。她看着外面的树,看着那些新芽,轻声说:「李治,你再等等。朕很快,就去找你了。」
09
武则天死的那天,是个晴天。她躺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她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忽然说:「婉儿,朕看见先帝了。」
上官婉儿跪在榻边,哭着说:「陛下,您说什么?」
武则天笑了。她看着窗外,说:「他站在那儿,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他穿着那件青色的袍子,在花树下站着。他朝朕招手,说:‘媚娘,你来。’」
她说着,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她闭上眼,脸上还带着笑。
她走了。
上官婉儿哭得站不住。她跪在地上,磕头:「陛下……陛下……」
武则天死后,按照她的遗愿,与李治合葬乾陵。下葬那天,送葬的队伍很长。太子李显亲自扶灵。他走在最前面,哭得像个孩子。
乾陵前,立着一块碑。碑上没有字。有人说,那是武则天自己要求的。她说,她这一辈子,功过是非,留给后人说。
可宫里的老宫女说,武则天临终前,曾经把那封信贴在碑上,说:「先帝的字,就是朕的碑文。」
那封信,后来不见了。有人说,是被武则天带进了棺里。也有人说,是被风刮走了。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最后写的是什么。
只有乾陵,在风里站着。像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还在等。
10
武则天走后,李显即位。他改了年号,大赦天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狄仁杰加官进爵。狄仁杰推辞了。他说:「老臣老了,该歇歇了。」
李显问他:「狄公,你说,先帝和太后,到底是谁赢了?」
狄仁杰想了想,说:「没人赢。他们俩,谁都没赢过谁。」
李显不明白。狄仁杰说:「先帝赢了江山,却输了太后。太后赢了天下,却输给了先帝。可说到底,他们俩,谁都没舍得让谁输。」
李显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狄公,你说,太后她……爱先帝吗?」
狄仁杰说:「陛下,太后这一辈子,只哭过三回。头一回,她娘死。第二回,她女儿死。第三回,是先帝走后的那个夜里。老臣听人说,她一个人坐在先帝的灵堂里,哭了一整夜。她要是心里没先帝,怎么会哭成那样?」
李显没再说话。
后来,李显老了。他临终前,让人把他抬到乾陵。他看着那块无字碑,看了很久。他忽然说:「朕明白了。」
身边的人问他:「陛下明白了什么?」
李显说:「太后这辈子,不是输给了先帝。她是等到了先帝。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他说完,闭上眼。他走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
乾陵还是那样,在风里站着。那块无字碑,还是那样,一个字也没有。
可据说,每年春天,乾陵的树上都会开满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碑上,像写满了字。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字。只有风知道。
一个人爱了你一辈子,也算计了你一辈子。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这个问题,怕是连武则天自己,也算不清。
可也许,李治知道。
他等了她一辈子。她最后,还是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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