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这场“谋反”,最荒诞的地方,是刀还没拔出来,皇位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皇建二年,邺城后堂里,长广王高湛把高元海留下来。
外面是宫门,里面是一张床。高元海一夜没睡,只绕着床慢慢走。天还没亮,高湛就出来问他:办法想好了没有。
高元海只说了四个字:“夜中得三策。”
这四个字,把北齐高家的老毛病全抖出来了。
高湛不是普通宗室。
他是高欢第九子,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的同母弟,早年封长广王,后来又掌邺城兵政。高演能登基,高湛也出过力。
当初诛杨愔、燕子献等执政大臣时,高演曾许过他一句话:事成之后,让他做皇太弟。
可高演坐上皇位后,立的太子不是高湛,而是自己的儿子高百年。
高湛心里那根刺,就扎进去了。
更要命的是,高演去了晋阳,把高湛留在邺城;又有人说北城有“天子气”,童谣也在城里传开。高演怀疑的不是高湛,先盯上了废帝济南王高殷。
可高湛自己清楚。
天子气这种话,一旦落在邺城,谁都可能死。
他手里有兵,身边有宗室,朝里有旧人。可这些东西在皇帝眼里,也能变成罪证。
高元海给他的上策,是带几名骑兵去晋阳,先见太后求哀,再见高演,请求交出兵权,从此不问朝政。
这条路,能活。
中策,是上表请求外放青州、齐州,离开权力中心,避开众口。
这条路,也能活。
高湛不满意。
他想听第三条。
高元海不敢说。他明白,这话一出口,牵连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族人。
高湛逼他。
高元海才把下策端出来:拥立济南王高殷,公开说高演当年夺位不正,抓住高演派来的丰乐王,斩高归彦,号令天下,以顺讨逆。
高湛听完,大喜。
这不是保命计。
这是举兵计。
可人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真把刀递到手里,他又不敢拔了。
高湛开始卜问。
术士郑道谦等人给出的结果很干脆:“不利举事,静则吉。”
又有人懂占候,暗中对高湛说,宫车将晏驾,殿下会成为天下之主。
巫觋再卜,话更直白:“不须举兵,自有大庆。”
这八个字,听着像劝人别动,实则像把一把更冷的刀搁在案上。
不动,反而有大喜。
高湛信了。
他没有按高元海的下策起兵,而是照着诏令,派数百骑送济南王高殷去晋阳。
高殷到了晋阳,没能再回来。
高演除掉了一个旧皇帝,却也把自己的路走窄了。这个皇位,本来就是从侄子手里夺来的。轮到自己病重时,他最怕的,正是儿子高百年将来落到同样的结局。
北齐的宫门里,叔叔可以夺侄子的位,弟弟当然也可以夺哥哥儿子的位。
这不是猜想。
这是高家人已经做过一遍的事。
皇建二年十一月,高演病重。
晋阳宫里,遗诏发出,召高湛入统大位。高湛赶到晋阳,在崇德殿发丧。皇太后命官员宣读遗诏,斛律金率百官劝进,三次之后,高湛才答应。
刀没出鞘。
人已经坐到南宫的皇位上。
高演临终前还给高湛留下手书,意思很明白:高百年无罪,希望高湛善待,不要学前人。
这句话,才是整场荒诞里最冷的一处。
高演明知高湛有威胁,却仍传位给他;高湛明明差点起兵,却以遗诏继位,名分干干净净。
太宁元年冬十一月,高湛即位,大赦,改元太宁。
从外面看,这是兄终弟及。
从里头看,是一场没打响的宫廷政变。高湛没有流那场兵变的血,却拿到了兵变想拿的一切。
可皇位到手,不等于人心安稳。
高湛即位后,先把高百年封为乐陵郡王。这个安排,看似给了侄子一条活路。
可到了河清三年六月,高百年还是死在高湛手里。
高演临终前那句托付,没能护住儿子。
高湛后来责骂高元海,说他当年在邺城劝自己以弟反兄,是不义;又说用邺城兵马对抗并州,是无智。
他说得像个置身事外的人。
可那夜在后堂逼问下策的,也是他。
这就是高湛最荒诞的地方:想反时怕,得位后狠;没起兵时疑神疑鬼,坐上皇位后又把旧账一笔笔清算。
河清四年,天象有异,高湛又把皇位传给太子高纬,自己做太上皇。
他才二十多岁。
皇帝做了几年,太上皇又做了几年。北齐的权力从他手里滑到高纬手里,和士开等宠臣也随之坐大。邺城、晋阳之间的旧伤口,没有合上,只是换了一批人继续撕。
天统四年十二月,高湛去世。
那个曾在邺城后堂逼人献策的长广王,最后躺进自己的陵寝。宫门关上,遗诏、卜辞、兵权、旧太子,都留在北齐越来越暗的朝堂里。
他没有真正举兵,却把一场谋反活成了登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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