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赶公猪到邻村寡妇家配种,两猪没配上,我却配上了好姻缘!
我叫李国柱,那年三十六岁,在我们青山镇十里八村也算个知名人物,不过这名气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家那头大公猪。那头猪名叫“将军”,是镇上兽医站退休的老孙头亲自给起的,说是这猪骨架大,精气足,配种的成功率能顶得上村里别的公猪两三头。这话不虚,将军确实争气,自打它长成之后,周边几个村谁家的母猪发了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我李国柱。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六,天热得地上能煎鸡蛋。我刚从地里掰完一车玉米回来,正在院子里擦汗,就见隔壁张二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国柱!国柱!快!把你家将军牵上,邻村刘寡妇家那头大白母猪跑圈了!急等着配呢!”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里“咯噔”一下。刘寡妇叫刘桂香,男人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没了,留下她和刚上初中的闺女小满。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不宽裕,养那头大白母猪是她家最主要的进项,每年下两窝猪崽,卖的钱供孩子念书和日常开销。年初那猪下了一窝九个,可惜赶上猪瘟折了仨,刘桂香心疼得在集上碰见我时眼眶都是红的,拜托我到时候一定让将军给她家猪配好种,别再出岔子。
我二话没说,套上那双破胶鞋就去猪圈牵将军。将军这时候正趴在地上打盹,看我进来,哼哼唧唧地站起来,用鼻子拱我手心。我拍拍它宽厚的脊背:“走,干活去,给你找个漂亮媳妇。”将军像是听懂了,尾巴一甩一甩地跟着我出了门。
张二婶在后面喊:“哎!国柱,听说刘寡妇长得不赖,你去了可别光顾着看人,把正事耽误了!”我回头啐了她一口:“二婶你嘴上积点德吧,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从我们村到邻村刘桂香家,走大路得绕三里地,走小路穿一片杨树林再翻个小土坡就到了,能近一半。我牵着将军走小路,一人一猪在土路上慢悠悠地晃。太阳毒得很,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晒得耷拉着脑袋,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将军也热得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时不时钻到路边的水沟里滚一身泥,我气得踢它屁股,它就哼哼着跑两步,然后又慢下来。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远远看见刘桂香家那几间红砖瓦房了,屋顶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炊烟。院墙是土坯垒的,不高,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粉的开得正热闹。我牵着将军走到门口,院里的大白母猪像是闻到了味道,隔着栅栏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唤,用鼻子拱栅栏门。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女人清亮的声音,紧接着门帘一掀,刘桂香走了出来。
我虽然见过她几次,但都是在集上或者路上,隔得远,从没像今天这样站在跟前仔细看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下面一条深蓝色裤子,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塑料凉鞋。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脸不大,皮肤是那种常年在田里劳作晒出的健康小麦色,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我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拉将军,嘴上说着:“桂香嫂子,猪在哪呢?我这就让将军进去。”
她侧身让开院门,笑着说:“在后院圈着呢,昨晚上就开始闹腾了,今早更厉害,啥也不吃,光在圈里转圈,我寻思着不能再等了,赶紧让二婶去喊你。”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本地口音的尾调,听着让人舒服。
我把将军赶进后院,那头大白母猪见了将军,兴奋得直转圈。将军也来了精神,鬃毛竖起来,嘴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按照惯例,我得先把母猪安抚好,再让将军上去。刘桂香在旁边打下手,帮我递绳子,端水给将军喝。我们俩蹲在猪圈里,肩膀挨着肩膀,我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儿,混着猪圈的土腥气,说不出的好闻。
“国柱,这回可得拜托你了。”她一边轻轻拍着母猪的背,一边扭头对我说,离得近,我连她睫毛上挂的细汗珠子都看得清楚,“年初那一窝没留住几个,要是这回再不行,小满下学期的学费可就……”
她没往下说,但眼里的愁色藏不住。我拍着胸脯:“你放心桂香嫂子,将军从来没失过手,保管给你配得妥妥当当的。”
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邪乎,越是拍胸脯保证的事,越是容易出岔子。
将军围着大白母猪转了好几圈,我也在边上辅助着,可将军就是不上。它闻闻母猪的屁股,哼哼两声,退开,再转圈,再闻,再退开。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一个钟头,将军居然一屁股坐地上了,耷拉着脑袋,一副爱谁谁的样子。
我急得满头大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将军一向是“身经百战”,从来都是干净利落地完事,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我蹲下去检查将军,摸摸它肚子,看看它蹄子,啥毛病没有。又去看那头大白母猪,母猪倒是正常得很,该有的反应都有。
“咋回事啊国柱?”刘桂香站在圈外,双手绞着衣角,脸上急得泛红。
我站起来,在圈里来回踱步:“我也懵了,将军从来没这样过。可能是天太热?也可能是路上累着了?要不……让它们先待一会儿,咱等等看?”我自己的声音都没底气。
刘桂香看了看天,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了,你先进屋喝口水歇歇,大老远的。”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一张八仙桌,上面搁着一个搪瓷茶盘,扣着几个玻璃杯。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上面搭着一件半成品的碎花裙子,针脚细密。墙上挂着一幅年份久远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
刘桂香给我倒了杯凉白开,又用蒲扇给我扇风,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不时扭头往后院方向看。我俩就这么干坐着,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蒲扇呼啦呼啦的风声和后院那两头猪偶尔发出的哼哼声。
又过了快一个钟头,我坐不住了,起身又去后院看。这次更气人,将军居然和大白母猪头挨着头并排趴在地上睡觉了!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哪有半点要配种的样子。我气得一脚踢在将军屁股上,将军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刘桂香跟过来看到这情形,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说什么埋怨的话,只是低着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难受。这个女人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好不容易盼着母猪下崽换点钱,现在连这唯一的指望都可能要落空。
“桂香嫂子,”我声音发紧,“你别急,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天不成还有明天,明天不成我再想办法。将军可能是换了地儿不习惯,我把它留这儿住一宿,明早再试试。”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还勉强冲我笑了笑:“那咋好意思,你家也得用人喂猪看门……”
“没事,我家就我一个人,光棍一条,好打发。”我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不合适,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猪。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你晚上就在这吃顿饭吧,我擀面条。”
那天傍晚,我坐在刘桂香家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她在灶房里忙活。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小满放学回来了,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就被她妈叫进屋写作业去了。
面条端上来,是手擀的宽面,浇了鸡蛋西红柿卤子,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端着那只豁了口的蓝边大碗,唏哩呼噜地吃着,说实话,比我自己做的强了百倍不止。这几年我一个人过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的,早就忘了家里有人做饭是啥滋味。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刘桂香在堂屋给我打了个地铺,抱出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被面上还有皂角的清香。我躺在地上,听着里屋她们母女俩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后院偶尔传来的猪叫声,心里头说不出的平静。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户纸洒进来一地银白,蛐蛐儿在墙角叫得正欢。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早上是被将军的叫声吵醒的。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后院,只见将军精神抖擞地围着大白母猪转圈,鬃毛都炸起来了,嘴里发出雄浑的叫声。我心里一喜,赶紧把刘桂香喊出来。她披着外衣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接下来的事就顺利了,将军像是睡醒了回过神似的,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任务。从母猪背上下来的时候,它还仰头长长地哼了一声,尾巴得意地甩着,像是在说:“咋样?老子还是有两下子的吧!”
刘桂香站在旁边,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两个酒窝深深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国柱,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我嘿嘿笑着摆手:“谢啥,应该的。不过桂香嫂子,这几天你得多留意着,猪配完种头三天是关键,别让它受凉,别吃生冷的饲料,多喂点青饲料,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赶紧找我。”
交代完这些,我牵着将军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刘桂香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冲我挥了挥手。那一刻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像被谁弹了一颗石子儿进去,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回到家后,我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干活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晚上躺在炕上望着房梁,眼前老是晃着刘桂香那两个酒窝和那双黑亮的眼睛。我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是没相过亲,镇上说媒的也不是没给介绍过,可那些姑娘不是嫌我家穷就是嫌我养猪脏,后来我也就死了心,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算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起她擀的面条,想起她屋里那台缝纫机上搭着的小裙子,想起她摸着猪脑袋时轻轻叹气的声音。这个女人,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地里活要干,猪要喂,闺女要管,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叫过一声苦。这样的女人,要是能娶回家……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李国柱你想啥呢?人家虽然是个寡妇,可人家长得好看又能干,凭啥看上你个养猪的?再说了,小满都上初中了,你跑去给人当后爹,人家孩子能愿意?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这么想着,我就把那份心思强压了下去,可越压越往外冒。我发现自己开始找各种理由往邻村跑,今天说去看看猪有没有受孕反应,明天说去送点新打的猪草,后天又说听说那头母猪这两天不爱吃东西得去看看。刘桂香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招待我,倒水,让座,有时候留我吃顿饭。她对我始终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客气,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摸不准她到底是啥意思。
转眼过了一个月,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了张二婶。她一把拽住我,压低嗓门说:“国柱,你跟二婶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刘寡妇了?”
我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二婶你瞎说啥呢!”
“我瞎说?”张二婶撇着嘴,“你看你这一个月往人家跑了多少趟?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李国柱借着配猪的由头,净往寡妇家里钻,安的啥心谁不知道似的。”
我急了:“我就是去看看猪!那猪是我配的种,我不得负责到底?”
“得了吧你!”张二婶用手指头戳我脑门,“你要是真有那心思,二婶不拦你,刘桂香那女人确实不赖,能干又本分。可你得想好了,她带着个闺女,你这一进门就当爹,你那几个本家兄弟能乐意?村里那些长舌妇能把你们家门槛说塌了!二婶是过来人,劝你想清楚。”
张二婶这番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我愣在集市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翻江倒海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敢再往刘桂香家跑了。每天在家闷头干活,喂猪,下地,回来倒头就睡。可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人就越往脑子里钻。我开始失眠,半夜躺在炕上听外面的风声,想着她这时候在干啥,是不是也在灯下给小满缝衣裳。
又过了半个月,将军突然病了。不吃不喝,趴在地上直哼哼,鼻头干得发裂。我急得满嘴起泡,跑去找兽医站的老孙头。老孙头看了看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开了药让我灌下去,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我守着将军,三天没合眼。第四天早上,将军终于开始吃东西了,我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猪圈边上,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猪跟了我好几年,从我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就跟着我,要是它有个三长两短,我李国柱就真的啥也没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我抬头一看,刘桂香提着个篮子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我听说将军病了?”她快步走进来,把篮子放在地上,“我煮了点小米粥,还蒸了几个鸡蛋羹,猪不能吃太硬的东西,这个好消化。”
我喉咙发紧,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你……你咋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一个月都没去,我去镇上碰见二婶,她说你家的猪病了。我寻思着……你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吃饭,就……就做了点带过来。”
她弯腰去喂将军,米粥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将军闻着味儿凑过来,慢慢地舔着碗里的粥。刘桂香蹲在那儿,一只手轻轻抚着将军的背,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坚韧。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那个压了一个月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桂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她抬起头,眼睛对上我的,没说话,但眼神里没有躲闪。
“我李国柱是个粗人,没念过几年书,家里就这几间破瓦房和一头猪,配不上你。可我……我……”
我结结巴巴地,词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平时赶猪时候的利索劲全没了。憋了半天,我干脆心一横:“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过日子?小满我也当亲闺女疼,我虽然穷,但有一身力气,保证不让你娘俩受委屈!”
说完这话,我的心脏砰砰砰跳得跟擂鼓似的,整个人僵在那儿等着她开口。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将军在脚边哼哼了两声。
刘桂香慢慢站起来,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国柱,我这情况你也知道,小满还小,村里人的闲话……”
“我不怕闲话!”我急道,“谁爱说谁说去,咱过咱的日子,又不吃他家米!小满要是不愿意,我就等,等到她愿意为止!”
她终于抬起头,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两个酒窝又出来了:“你这个人……咋这么傻。”
那一刻,院子里的阳光忽然亮得晃眼,将军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站起来拱了拱我的腿,长长地哼了一声。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粗糙的手指,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我们的婚事办得很简单,就请了本家几个亲戚和张二婶他们吃了顿饭。村里果然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一个绝户头娶了个拖油瓶,绝配。也有人说我李国柱捡了大便宜,刘桂香那模样那手艺,配我绰绰有余。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左耳进右耳出,该干啥干啥。刘桂香有时候听见了脸色不好看,我就逗她:“让他们说去,等咱家将军下的小猪崽卖了钱,我把你这房子翻新一遍,看他们还说不说。”
小满那孩子一开始见着我总是低头不说话,叫她也不怎么搭理。我不急,每天放学回来给她留个煮鸡蛋,或者从集上买个糖葫芦插在她窗台上。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她妈说:“妈,李叔今天帮我修了自行车链条。”刘桂香问她:“那你谢了没?”小满闷了一会儿说:“我说了,他说不用谢,让我好好念书就行。”然后我听见她小声加了一句:“他比隔壁王小胖他爸好,王小胖他爸天天打他。”
从那以后,小满开始喊我“叔”了,虽然还是不多话,但吃饭的时候会给我递筷子,我去地里干活她有时也跟着去,蹲在地头写作业。
最让我高兴的是那头大白母猪,后来下了十二个猪崽,个个滚圆滚圆的,一个都没折。刘桂香乐得合不拢嘴,卖了猪崽那天晚上特意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小满已经回屋写作业去了,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
几杯酒下肚,刘桂香脸红了,话也多起来。她说她前头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老喝酒打人,喝醉了就骂她是扫把星,生不出儿子。她说那些年她咬着牙撑过来,想着等小满长大了她就去镇上打工,再也不回这个村了。她说着说着眼睛湿了,歪着头看我:“国柱,你说你图我啥呢?我一个寡妇,还带着个闺女,你家那头将军都比我能挣钱。”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茧子,可我觉得这是我摸过的最好的手。“我图你会擀面条,图你给小满缝裙子好看,图你喂猪的时候跟猪说话的样子。”我借着酒劲说,“桂香,我以前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赶一回猪,赶出个媳妇来。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看我李国柱老实,赏我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拿拳头捶了我一下:“你个没正形的,两猪没配上,你倒配上了,你比将军还厉害是不是?”
我俩在院子里笑作一团,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后来我搬到刘桂香家住了,我的老房子和猪圈也搬了过来,两家的地合在一块种。我在后院又搭了个大棚,养了十几头母猪,专门给人家配种和卖猪崽。将军还是我的招牌,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李国柱家那头将军配种厉害,下崽又多又壮”,生意比以前好了好几倍。
日子一天天过,柴米油盐,磕磕绊绊,但从来没有红过脸。刘桂香脾气好,我性子直,两个人磨着磨着也就合拍了。小满上了高中,成绩不错,每次考完试都把成绩单拿给我看,我就嘿嘿笑着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塞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光啃馒头。”
去年冬天,小满放寒假回来,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她忽然站在我背后,声音不大但清楚地说:“爸,你歇会儿,我来劈。”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上。回头看她,她脸红了,扭身就跑了。我站在院子里,北风呼呼地刮,雪花飘下来落在肩上,可我心里热乎乎的,冲着屋里就喊:“桂香!桂香!你听见没?小满喊我爸了!”
刘桂香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冲我翻了个白眼:“听见了听见了,喊你一声看把你美的,赶紧劈你的柴,劈不完晚上不给你煮饺子!”
我嘿嘿笑着,抡起斧头劈得更有劲了。将军在圈里听到动静,跟着哼哼了两声,那头老母猪在暖棚里带着一窝小崽睡得正香。雪越下越大,院里那棵老槐树挂满了白,像个白头翁。我站在雪地里想,要是那年七月初六我没去邻村,要是将军那天没掉链子,要是我没留下来吃那碗面条,我李国柱这辈子可能就真的一个人过完了。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得信缘分。你以为你出门是去干活的,结果月老在后面跟着,趁你不注意就把红线给你拴上了。两猪没配上,那又咋了,我跟她配上了不就行了嘛。
天色暗下来了,屋里飘出韭菜猪肉的香味儿。我放下斧头,拍掉身上的雪,大步往里走。将军在圈里又哼哼了两声,像是在催我,快去快去,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推开屋门,热气扑面而来,刘桂香在灶台边忙活,小满在摆碗筷,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那一刻我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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