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鸟是三个月前一个云游道士送来的,说是南洋一带的奇物,饮露食气,刀枪不入,活了至少三百岁。消息传开后,租界里的达官贵人挤破门槛想看一眼,有人出到十根金条,陆敬堂一概拒绝。他自己喝着老酒,对着鸟笼看了整整三夜,忽然把桌子一拍:“老子要亲自验一验,这鸟到底是神是鬼!”没人知道他那晚在地牢里做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凌晨,他满手是血地爬出来,脸色惨白,干笑了三声:“什么不死鸟,全是骗人的把戏。”
事情要从十五年前说起。陆敬堂原本是山东乡下的赤脚郎中,逃荒到上海时,口袋里只剩七个铜板。他靠在城隍庙摆摊算命为生,因为嘴甜,练就了一副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老城隍庙门口替一个陌生人排忧解难,对方竟是法租界督察长的师爷。师爷看他机灵,便引荐他进了巡捕房。陆敬堂天生是个做侦探的料——他闻得出鸦片烟的产地,辨得出钞票的真伪年份,更懂得在黑白两道之间走钢丝。
可这“不死鸟”到手后,陆敬堂的性子忽然变了。从前他办案讲究滴水不漏,如今却整日心神不宁,动不动就喝闷酒。原来,那云游道士临别时留下一句话:“此鸟养于帝王家,通人性,识忠奸。若遇明主,可保太平;若遇贪徒,必遭反噬。”陆敬堂嘴上说不信,心里却打起了鼓。
地牢里的第七天,怪事出现了。那鸟不吃不喝,眼睛却越来越亮,每当陆敬堂靠近铁栅栏,它就发出一种婴儿般的哭声。看守的巡捕吓得夜里不敢值班,纷纷称病告假。陆敬堂表面镇定,私下却偷偷找来一个老风水先生。先生围着地牢走了三圈,脸色发青:“探长,这地牢正下方埋着前朝一位王爷的镇魂石,你若在这里关它百日,不仅这鸟要死,你陆家的气运也得跟着陪葬。”陆敬堂一听,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裤缝——他想起自己刚在上海买下的那栋洋楼,还有刚纳的姨太太,还有那个刚考进圣约翰大学的儿子。
然而更大的麻烦在后头。第八天傍晚,巡捕房副总巡皮埃尔带着八个安南巡捕冲进地牢,说要“查看要犯”。陆敬堂挡住铁门:“总巡大人,这鸟是我的私产,您管不着。”皮埃尔冷笑一声:“陆探长,您那点把戏瞒得了中国人,瞒不了我。这鸟不是南洋的,是从东印度总督府偷出来的圣物。人家已经找到领事馆了,要你三天内交出来,否则法庭上见。”陆敬堂只觉得头皮一紧——他这才明白,那道士根本不是云游僧人,而是受人指使故意设下的局。
陆敬堂没有选择退缩。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当夜,他放火烧了巡捕房的档案室,趁乱将那只鸟转移到了自己家的保险箱里。第二天,皮埃尔带人来搜,搜遍整个公馆却一无所获。领事馆那边等不到答复,直接向法租界公董局施压,要求解除陆敬堂的职务。消息传出后,上海滩哗然,昔日的“中国福尔摩斯”一夜之间成了通缉犯。
可在所有人以为他要亡命天涯时,陆敬堂却坐在老城隍庙的茶馆里,慢悠悠地喝着龙井。对面坐着那位老风水先生,先生压低声音问:“探长,那鸟到底在哪?”陆敬堂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根乌黑发亮的羽毛:“先生您看,这羽毛是染的,鸟嘴是拼的,连那声婴儿啼哭,都是穷人家孩子录的留声机。”他大笑起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个骗局。但骗局背后还有一局——那皮埃尔想借鸟逼走我,替美国人霸占巡捕房的地盘。可惜啊,他忘了查查那只鸟的爪子上,刻着个英文缩写。”
三天后,法租界公董局紧急召开听证会。陆敬堂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东印度公司的采购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四天前,皮埃尔以私人名义购买了一只训鹰用的大鸟,价格是三十英镑。更关键的是,那张单子上盖着东印度公司驻香港办事处的公章,而那枚公章的样式,和他鸟爪上刻的缩写分毫不差。全场死寂,皮埃尔脸色煞白,忽然掀翻桌子扑向陆敬堂——只听“砰”的一声,陆敬堂掏出手枪,一枪打穿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各位!”他提高嗓门,“我陆某人干这一行十五年了,从来只办真案。今天这一出,只是告诉诸位,上海滩的规矩,姓中不姓洋。”
那扇地牢铁门最终重新锁上,里面空无一物。陆敬堂没有追责皮埃尔,反而替他向领事馆求了情,说“误会一场”。皮埃尔被调回法国前,特意到陆敬堂公馆辞行,两人喝了半夜的酒,最后抱头痛哭,谁也不明白那眼泪是真是假。有人说,陆敬堂其实早就丢了那只鸟,那些羽毛、脚环、采购单,全是他花重金伪造的。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保住了公董局里最后一个华人的席位,也保住了上海滩那些洋人再不敢轻易把手伸进华人地界。
那只鸟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它飞回了南洋,也有人讲它被陆敬堂沉进了黄浦江。但老城隍庙的算命摊子上,至今还有一个瞎眼先生口口相传:那只不死鸟,其实就站在陆敬堂的书房梁上,每逢初一十五,便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提醒着那位探长——在这个世道里,活得最久的,从来不是什么神鸟,而是那颗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心。
您说,像陆敬堂这样半真半假地过一辈子,到底是福还是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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