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也许是不言自明的回报,又好像每次完结后的步骤之一,两人足足谈过一个时辰之后,大公总要返回内室一次,出来时衣装单薄许多,仍坐在原来的椅子上。而冷霖渡则坐于三尺之外的软榻,不再说话,眉头微皱,时而瞥来一眼。
这个是小棉玉一人窥知的秘密,即便未来,也只会言及终生爱慕的一个人,而绝无他者。事情是这样的:冷霖渡和大公完成了公务和必要的闲叙,剩下的时间就是无语对坐。此刻不得任何人打扰,须极静且门户关闭、无风无臭,连一旁气息稍浓的栀子花也要搬走。一句话,这个空间里只能有一种气息:大公的体息。只有冷霖渡一个人能够嗅得这体息,它们源自不同的部位和器官,从内到外延至脚趾手甲,不会有丝毫遗漏。冷大人所求不多,这一点大公早就心领神会,所以不再吝啬,坐在那儿,虽未敞开薄衫,却能散开颌下一二粒纽扣,让胸前一片娇嫩雪洁的肌肤若隐若现。冷大人偶看一眼,双唇紧闭。这样过去三五分钟,他的身体会无端抽搐,两眼歪斜,直至完全紧闭。冷大人的身体会萎缩下去,瘫在榻上,似睡非睡。
大公以非同常人的耐心安坐一旁,如时间稍长,会拿起一份文书,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直等到榻上人睁开死鱼般的眼睛,她才放下手中的纸笔,击掌两下。门外黑衣青年应声而入,熟练地搀起冷大人,让其坐得安静,然后去内室取来一个汤盅,加热后给冷大人灌下去。而后歇息片刻,榻上的冷大人就端坐如初,双目炯炯了。
“公子,冷伯饮下的不是一般汤羹,而是大药堂专门配制的‘海参鱼胶盅’,里面除了海参鱼胶,还有海马海龙粉末和别的什么,一盅饮下,不吃不喝劳作一天,都不至萎颓。”小棉玉对屏息静听的舒莞屏说。
六
酷寒已达极处。仅有的几个晴天,冷霖渡竟不惜冒着严寒,骑马穿过两座雪洞,由人陪伴奔向沙岗。他一定要在这个月份亲自前往探视,因为实在放心不下。他随身携来几宗礼物,其中半是滋补品。他身着黑色皮裘钻入这间冬房子,一进门就大加赞赏,说浓浓的居家气息,非劳燕而不得营建。他翘起戴了戒指的手:“至多秋天,瓜果丰繁的时候,这里就该传出呀呀之声了。”小棉玉羞不可支。她行跪拜大礼,舒莞屏施拱手礼。冷霖渡湿着眼睛拉起小棉玉:“ 孩儿,我失去了一位芳邻,却得到了一个佳婿。”
“偎炉夜读,红袖添香,此情此景原是不虚。屏儿近前来!”冷霖渡坐向炉边矮凳,招一下手。舒莞屏上前,忍受着那双幸灾乐祸的目光在脸上纵横游移。“眼窝儿深了,夜夜操劳之故;嚯,一只樱桃小嘴儿竟生在了男子脸上。屏儿,老夫独女自幼顽皮,想必格外累人,不过日久成趣,也就自如起来。”说着将手中方方正正的包裹举起:“空腹食,忌生冷。”小棉玉替他接下,谢过冷伯。
舒莞屏无多话语。他强迫自己说一番场面话,实在难为。冷霖渡说:“待春景天里,我要在府中摆一道大宴,款待府中友朋。届时你们可将邀约者写上花笺。”舒莞屏想到了一个人,问:“国师大人,大公冬日可好?”“她嘛,狐裘旺炉,每天都能施行药浴。公子新婚之日仍能牵念大公,让人欣慰。”他这样说时望向窗外白雪,鼻子抽动,“我曾寻思,如在行营那里加筑冬房子,再引入温泉,想必大有利于万玉大公。她那时或召唤公子共览洋语文书,小棉玉也可陪侍同行了。”
冷霖渡离开时似有不舍。天晴无风,舒莞屏与小棉玉送出门去。护卫持缰伫立,冷霖渡抬头说:“让屏儿陪我走走吧。”他们踏向清扫过的竹丛小径。冷霖渡哼着,说每到凌晨还会想起那时的饮谈,如今好生失落。“好在公子有了归宿,小女也自得其所。”他露出齐整的短牙看他,嘴角挂着笑意:“冬房殊窄,捉将起来想必不难。小小人儿可有倔犟撩人之趣?公子按住的可是与副都统同等职阶的女子啊!”他故作夸张,狎意满满,总想探得一些隐秘。舒莞屏不得不正色:“请大人说些别的吧!”对方抽抽鼻子:“我们都深受洋习熏染,何必拘泥那些翁婿古礼!”舒莞屏不再接起话端。冷霖渡颇为不悦。
此次探访令小棉玉有莫名的忧伤。她带着深怨恼愤望向一个角落,想的是这位冷伯留下的未可修复的重创、不可尽言的屈辱。舒莞屏默立一旁。她抱住了他的左臂,头颅压紧摩擦,珠泪滚落。“我的公子,我今生的依靠,我的宝爱!可是我当知进止,你已十二分怜我惜我,更是容我。我们今世做不成夫妻,只待来世吧。不过我们毕竟日日相挨,同是天涯沦落人,结为姐弟至亲如何?”
舒莞屏蹲下,为她揩泪,切近看着那双杏核眼和悬泪的长睫。他又一次认定这双眼睛至美。他愿单独亲吻这双眼睛,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的左臂被牵拉得太久,有些疲惫。他说:“我答应过,这条左臂归你了。到了我离开的那天,你可将它砍下。”“公子休要胡言! ”她伸手堵他的嘴巴。舒莞屏挣脱:“这是真的。我即便成了独臂人,也要逃离!我告诉过你,吴院公成了独腿人,还依旧能骑马远行!”
只要舒莞屏没有回应小棉玉那一声恳求,她就紧紧抱住他的左臂。他只好弱弱地回道:“我答应,我们是姐弟至亲。”
这成了二人婚礼后最为欣喜的一天。入夜,他们在温煦的烛光下饮一点米酒,还吃了整整一小罐李子酱。红豆沙花卷、玉米碴浓粥、五香蚕豆、烤小鳗鱼,全都一扫而空。两人都觉得许久未曾这样食欲大开,吃得格外香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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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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