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斤樱桃,我盼了一个星期。

红艳艳的,装在玻璃碗里,摆在茶几上。我接了个电话,五分钟不到,转身回来,碗空了。

干干净净,只剩一堆歪歪扭扭的果核。果核上沾着一片湿哒哒的韭菜叶。

婆婆在厨房里包饺子,韭菜馅儿的,刀剁得案板当当响。她头也没抬,说了句:“酸不拉几的东西,我还以为谁买的呢。”

我站在客厅门口,攥着那片韭菜叶,指甲掐进肉里,没觉得疼。

晚上,黄弘文睡熟了。我摸出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的声音有些发紧:“明天,我来接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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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阳光挺烈的。我站在水果摊前,盯着那筐樱桃看了好久。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见我不走,笑着招呼:“大妹子,这是刚到的美早,甜得很,来两斤?”

我摸了摸肚子,七个月了,圆鼓鼓的。

最近嘴里总觉得没味儿,吃什么都提不起劲。

怀孕以后口味变得奇怪,从前不爱吃酸的,现在一想到酸味儿就咽口水。

路过水果摊看见樱桃,走不动道了。

我问了价,三十五一斤。有点贵,但想着反正也就吃这一回,咬咬牙,买了二斤。

付钱的时候,黄弘文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买了樱桃,他笑了笑,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择韭菜,一片一片,择得挺仔细。看见我手里的樱桃,她眉头皱了皱:“这玩意儿可不少钱吧?”

“三十五一斤。”我如实说了。

“啧啧啧,”婆婆摇了摇头,“你也真舍得吃。我年轻时候,见的樱桃都是论两买的,哪像你们现在这一样。”

我没接话,提着樱桃进了厨房。

洗樱桃的时候我一颗一颗地搓,水凉凉的,红果子上挂着水珠,看着就欢喜。

我挑了最大的一颗放进嘴里,一咬,酸甜的汁水炸了满口,那个满足,怀孕以来头一回。

洗好了,装进玻璃碗里,端出来放到茶几上。刚直起身子,屋里电话响了。

我放下碗,去卧室接了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问产检的事儿,又问最近吃得好不好,要不要给我寄点自己腌的萝卜干。

我在电话里跟我妈说话,说了好几分钟,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看见玻璃碗已经空了。

干干净净的。

碗边上堆着一小堆果核,歪歪扭扭的,有的上面还带着没啃净的果肉。有几颗果核上,沾着几片碎碎的、湿漉漉的韭菜叶。

我站在茶几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客厅里没有人声。厨房里传来菜刀剁案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走到厨房门口,婆婆正在擀饺子皮,腰上系着那条蓝格子的旧围裙,见我过来了,头也没抬。

“妈,”我说,“那樱桃,您吃了?”

“嗯,我给你儿子留了几个,等会儿他回来吃。”婆婆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一口还没吃。”

婆婆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停,然后又继续转起来:“你怀着孕呢,酸的东西少吃点,对孩子牙不好。”

我站在她背后,牙齿咬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碗里那堆果核占了小半碗,哪是“留了几个”的样子。

她根本是一颗都没给我留。

连问都没问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樱桃的汁水,黏黏的。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傍晚黄弘文下班回来,婆婆端了一盘热腾腾的韭菜饺子放到桌上,笑眯眯地说:“尝尝,你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馅儿。”黄弘文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连连说香。

婆婆又夹了几个放到他碗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歆婷,你要不要也来几个?韭菜馅儿的,补气。”

我说不用了。她也没再问。

那顿饭,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是一碗白饭,和一碟凉拌黄瓜。

不是没人给我留菜,是家里本来就没有“孕妇要吃好的”这个概念。

婆婆做饭,从来只按儿子口味来。

我怀孕七个月了,她给我炖过三次汤,每次都是差遣自己去买肉。

晚饭后我洗碗,黄弘文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樱桃,我今天买的樱桃,一颗没吃到。”

他愣了一下:“那谁吃了?”

“你妈。”

哦,”他笑了笑,“妈也真是的,你买的她也不给你留点。明天我再给你买去。

我看着他的脸,他笑得很轻松,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摸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在想那堆沾着韭菜叶的果核。

我妈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都快忘了。她当时沉默了很久以后,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气着了。”可我还是气着了。

那一夜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樱桃,红艳艳的,挂满枝头,但我怎么伸手都够不着。

02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我妈到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只活母鸡,绑着翅膀,倒提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沉甸甸的。

我开门的那一刹那,看见她站在门外,额头上一层细汗,嘴里喘着粗气,像是赶了好远的路。

她没说话,上下看了我两眼,张嘴第一句就是:“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没多问,换了鞋进屋。

婆婆看见我妈来了,笑呵呵地迎出来:“哟,亲家母来了?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这么客气。

我妈把母鸡往厨房地上一放,笑着回:“这不是歆婷怀孕了吗,我自家养的鸡,给她补补身子。”婆婆嘴一撇,笑里带话:“咱们家不愁吃的,歆婷在我这儿还能亏了她不成?用得着你这大老远的送鸡来?”

我妈没接这个话头,扭头对我说:“鸡是家里的老母鸡,炖汤最补。你把毛褪了,肚子里还有蛋籽儿呢。”我应了一声,拎着鸡进了厨房。

当时心里堵着的东西,突然就松了一些。

我妈在,我总觉得有靠山。

中午的饭桌上,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鸡汤,里面加了几颗红枣,黄澄澄的,看着就馋人。

我刚接过来,婆婆筷子一伸,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肉放进黄弘文碗里,嘴里念叨着:“儿子上班辛苦,多吃点。”黄弘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妈拿着汤勺,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又给我碗里添了一勺汤。

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的声响。

饭后我妈帮忙收拾桌子。

她端着一摞碗碟进厨房,我在后面跟着。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小声问我:“你在他们家,一直都这么吃饭的?”我说:“习惯了。”我妈没再说话,把碗碟搁在池子里,弯着腰,洗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怀孕了,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别省着。妈给你钱。”我心里一酸,摇了摇头:“不用,妈,我有钱。”

我妈住了三天。三天里,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第一天晚上,我婆婆当着她的面跟小区里的同龄人打了个电话,扯着嗓子说:“我这儿媳妇啊,嘴可甜了,就是肚子也不争气,怀了闺女。可把我给愁的。你说这要是生个小子,那多好。”

我坐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给我织着毛衣,一针一针地挑着,没有接话。

第二天,我妈说要走了。

婆婆客客气气地留她吃饭,她推了,说家里还有活。

我送她到楼下,她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说:“歆婷,你婆婆这人,我算看明白了。你那个男人,指望不上。”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自己想好,该硬的时候要硬。”

她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

我追出去,她摆手拦住了:“别跟你爸说。”她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回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回屋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见我进门,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妈这两千块钱,够你买不少樱桃了吧。”我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看着她,没有回答,一个人进了卧室。

黄弘文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他看见我坐在床边,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

他也不再追问,换鞋去客厅吃饭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好几脚,我摸着肚子,小声说:“宝宝,妈妈在呢,不怕。”可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虚。

我在怕什么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像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过。

我是黄弘文的老婆。是婆婆的儿媳妇。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的妈。可我自己是薛歆婷,这三个字,在这个家里好像跟空气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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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走后第三天,那天下午我准备出门散步。临出门前想擦点霜,拉开梳妆台抽屉拿面霜,突然觉得抽屉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我定睛一看,抽屉里的一个红色首饰盒子——空了。里面那枚结婚戒指不在了。

那枚戒指是黄弘文当年花三千多块钱买的,不是多贵的东西,但那是他一个月工资。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把这枚戒指套到我指头上,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我挣了钱再给你换大的。”

我蹲在抽屉前面,反复翻了几遍,又找了一遍,连戒指盒子都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是没了。我心里一紧,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我走到客厅,婆婆正在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妈,我梳妆台抽屉里的戒指,你看见了吗?”婆婆头也没回:“那个戒指啊,我收起来了。”我愣了一下:“放哪儿了?”

“我拿去金店里洗一洗,顺便让人家给你换个新样式。”婆婆抿了一口茶,“你那戒指样式太旧了,戴着也老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那是我结婚戒指。您拿去换之前,怎么也得跟我说一声吧。”婆婆放下茶杯,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怎么,妈连给你洗个戒指的权力都没有了?你怀着孕,戒指也没法戴,放抽屉里锁着也是锁着。我给你拾掇拾掇,又不是不还你了。”

“那您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急什么,”婆婆摆了摆手,“金店那个师傅说了,这种精细活得好几天呢。等弄好了自然给你拿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再说什么,都显得我小气,显得我不懂事儿。

晚上黄弘文回来,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

他正坐在沙发上脱袜子,听完之后不以为然:“妈也是好意,你一个孕妇戴戒指也不方便。别老揪着不放。”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问了一句:“黄弘文,你觉得你妈做得对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她不就是拿去洗洗吗?又没丢,你至于吗?”

他没说错,就是没丢。但那种感觉不像没丢,更像是我自己给弄丢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等。

等着婆婆口中的“等弄好了”。

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看电视、打麻将,好像那枚戒指压根儿不存在似的。

我等了三天、五天、一个星期,没有动静。

到了第十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又开口问了一次。

婆婆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听到我开口,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了一声:“那戒指啊,那个师傅手艺不行,几天前就把活儿给我了。我顺手搁在客厅茶几底下的那个小篓里了,你自己去拿吧。

我立马走到茶几前,蹲下身子,果然在茶几下层的小篓里看见了一个绒布小包。我打开一看,戒指在里面。可我的目光落在戒指上,瞬间定住了。

那枚戒指上原本镶着的那颗小钻石,不见了。戒托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凹槽,像是被人挖空了一样。

我不信邪似的把戒指拿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那凹槽干干净净的,钻石没了,周边还留着些许打磨的痕迹。

我拿着戒指走到婆婆面前,捏着戒指的手有点抖:“妈,戒指上的钻石没了。”

婆婆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哦,那个呀。那石头本来就趴得松,师傅取下来一看,底部都裂了,根本没法再镶回去,我就让他扔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枚没有了钻石的戒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见我站着不动,又说:“你也不用在意,回头让弘文给你买个新的就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卧室。

黄弘文回来的时候,我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

他拿起戒指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把戒指放回原处,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问问店里能不能补一颗。”就没有下文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枚空荡荡的戒托,忽然觉得这不是一枚戒指,这是我。

我低头环顾这间屋子,白色的墙壁,老旧的木头家具,窗帘是我自己买的,床罩是我自己挑的。

唯独那枚戒指是当年他送我的,如今也被镶走了一颗石头,变得不完整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厅茶几上那个放水果的碗里,看见了那枚戒指。

没有绒布小包,没有首饰盒,就那样被随手丢在碗底。

碗里还有几粒干皱的橘皮,和一片蔫了的韭菜叶。

我看着那枚戒指躺在碗底,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跟那几粒橘皮差不多,用过就被忘了的东西。

我伸手把那枚戒指从碗里拿出来,轻轻擦了擦,攥在手心里。戒指硌着手心,有点疼,但我不舍得松开。

04

那枚没有钻的戒指,我一直收着。

放在我床头柜最里面的一层,压在我的内衣底下。

我没再提钻石的事,黄弘文也没再提,婆婆更是当没这回事。

那几天家里显得特别太平,每天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像是所有不愉快都被生活的水流冲走了。

但我知道,那些东西根本没有被冲走,只是沉到了水底。

婆婆的六十大寿是月底。

黄弘文早半个月就开始念叨,说要好好办一桌,请请亲戚。

他问我:“你准备给妈送点什么?”我心里盘算着,手里的钱不多了,我妈给的那两千块我一分没动,我自己存的现金也就几百块钱。

但这是婆婆头一回整寿,你不送点什么确实说不过去。

那天下班路过百货商场,我看见柜台里躺着一条丝巾。

浅咖色的底,上面印着暗纹菊花,颜色沉稳,不挑年纪。

柜台小姐说是桑蚕丝的,手感滑得像水面一样。

我摸了一下,确实舒服。

一看价格,三百块。

我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很久。

三百块,是我五天的伙食费,是两罐孕妇奶粉,是三斤排骨加一只鸡。

但我脑海里浮现出婆婆那张总是沉着的脸,那一瞬间我想,要是送一条好点的丝巾,她总能高兴点吧?

我咬咬牙,掏钱,买了。

回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丝巾从袋子里抽出来,对着镜子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

灯光下,那丝巾的颜色确实很衬肤色。

我摸了摸,心想,要是婆婆也这么觉得就好了。

黄弘文回来的时候看见床上摊着的丝巾,拿过来翻了翻:“这颜色妈能喜欢吗?”我说:“应该能吧。”

寿宴那天,婆婆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唐装外套。

亲戚来了不少,两个小姑子、一个大哥,还有几个我认不全的堂表亲。

我端着那个装着丝巾的纸袋走到婆婆面前,笑着说:“妈,祝您生日快乐。这是我给您挑的丝巾,您看看喜不喜欢。”

婆婆脸上的笑意在看到纸袋那一刻凝了一瞬。

她伸手抽出丝巾,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展开来,嘴里说着:“哎呀,花这钱干什么。”话音未落,她像是嫌那颜色不好看似的,只扫了一眼,就转手递给了站在旁边的小姑子,“这颜色哪是我这个年纪戴的,你拿去吧。”

小姑子伸手接过,笑盈盈地说了一句“嫂子眼光真好”,就把丝巾随手叠了叠,塞进了自己的提包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装着丝巾的纸袋被小姑子收走,指尖微微发凉。

婆婆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被晾在原地,旁边几个嫂子模样的亲戚看了我一眼,像是看了一场热闹。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低头喝茶没说话。

正乱着,不知道谁起哄要敬酒。

婆婆端着酒杯站起来,跟几个老姐妹碰了碰杯,忽然聊起了儿媳妇这个话题。

有人问她:“你这儿媳妇可是个好样的,怀着孕还来给你张罗寿宴呢。”婆婆放下酒杯,捏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好什么呀,嘴馋得很。前阵子趁我不注意,偷偷买了两斤樱桃回来,自己一口气全吃了,嘴角都是红水儿,也不怕人家笑话。”

满桌子人都笑了。

有人接话:“孕妇嘛,嘴馋正常。”婆婆撇撇嘴:“我怀孕那阵子哪有什么樱桃吃?那时候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现在的人,就是惯的。”

我站在桌子一角,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印子。

我没有上前争辩,也没有解释那两斤樱桃是我花的自己的钱。

我甚至没有看她。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转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微微发白的面孔。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冰冰凉。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有点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回去以后我又坐回位子上,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桌子上大家都在说笑,我也跟着笑,只是没怎么出声。

黄弘文坐在我旁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只是给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

我把那根木耳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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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散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客厅里一地瓜子壳,满桌骨头和空盘。

小姑子走的时候跟婆婆说:“嫂子的丝巾我给你放包里了啊,回头我戴着出去玩儿。”婆婆笑眯眯地应着,像是送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旧衣服。

我扶着腰,蹲在地上收拾碗筷。

菜盘子底上全是油,我摞了满满一摞,端着往厨房走。

婆婆坐在沙发上喊了一声:“把碗洗了,桌子擦干净。地扫扫,垃圾倒掉。”我应了一声,没抬头。

黄弘文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我端着摞了十几只碗的盘子进了厨房,搁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下来,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油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昨天早上那条丝巾被叠好塞进纸袋里的画面。

不对,是更早,是那条丝巾被小姑子打开的瞬间。

也不对,是更早更早,是婆婆说出“这颜色哪是我这个年纪戴的”的那一刻。

那句话像一根针,细但扎得深。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是我专门挑的,你哪怕不喜欢,也不该当着全桌人的面转手送给别人,你哪怕不用,也至少该跟我说一句“收下了”。

你是我婆婆,我还是你儿媳妇。

我想出去跟她说清楚,可两腿迈开又停住了。

走到厨房门口,我站住了。

我听见客厅里婆婆还在跟邻居女眷打电话,声音大得很,带着笑:“今天整的这桌还行吧?哎呀别提了,花了不老少钱呢。我那儿媳妇倒是买条丝巾送我,人家嫌老气,我也没法戴,就让小姑子拿走了。”那头传来笑声。

婆婆又说:“所以说啊,我从不指望她那点儿心意。她能把自己张罗明白就不错了。”

我站在厨房门槛上,听着那通电话,两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我以为我可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但到最后我只是转过身,走回水池边,继续把那摞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了。

洗碗海绵摩擦在碗面上发出涩涩的声响。

我擦着碗沿,心里想着:忍一忍吧,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弘文在旁边打着呼噜。

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夜风凉凉的,小区里路灯昏黄,远处有几户亮着灯的窗户,看着就暖和。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在想我妈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回来。”

我的手指在栏杆上摩挲着,指尖冰凉。那时候我还在想,撑不住了吗?好像还没有。还没到那个地步。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黄弘文还没醒。

我揉了揉眼睛,走进客厅。

房间里静悄悄的,婆婆的房门关着,她还没起。

我本来是打算去厨房给自己倒杯热水走的。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的目光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茶几底下垫着的那块浅色棉布被换过,露在地板上的那一角,颜色很眼熟。

我弯下腰,把那块布扯出来一截。

是那条丝巾。

浅咖色的底色上,暗纹菊花。

昨天还叠得整整齐齐,今天已经被铺开垫在茶几底下,上面沾着水渍,有几处被什么东西压出了深深的褶子。

边角上沾着一片干掉的韭菜叶。

我攥着那块丝巾的一角,蹲在茶几旁边,蹲了很久。

手指握着那角布,越攥越紧,指尖泛白。

我慢慢直起身子,把那条沾了水渍和韭菜叶的丝巾从茶几底下抽出来,翻了过来。

丝巾的另一面上,有一圈被什么东西烫过留下的焦黄色痕迹,边缘卷曲,像是一块曾经垫在锅底的抹布。

我站在客厅里,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那条丝巾上。

我看着那片焦黄的烫痕,看了很久。

然后我端着那条丝巾,走到厨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转身,上楼,拉开衣柜。

06

衣柜里我的衣服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当姑娘时买的,挂得整整齐齐。

我抽出那个棕色的旅行箱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往里装东西。

先是冬天的厚外套,然后是秋天的毛衣,再是夏天那几件裙子。

柜子里的空处越来越多,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满。

黄弘文被声音吵醒,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我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掀被子下床:“你干什么?”

我没回头,继续往箱子里装东西。他又问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急:“薛歆婷!你说话!”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床那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和不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我隔了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黄弘文,”我开了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两斤樱桃,我等了七天。你说发了工资就买,我信了。后来发了工资,忘了,我自己掏钱买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等他开口:“那天我一口没吃,你妈吃完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声。”他张了张嘴:“妈她就是……”

“她就是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她就是把韭菜叶吃到果核上,也轮不到我多说。对不对?”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至于吗?不就是两斤樱桃……”

“那丝巾呢?”我打断他,“那条丝巾,三百块钱,我自己掏的。昨天我送给妈做寿礼,她当着全桌人的面转手送给了二妹。今天早上我起来,发现那条丝巾垫在她家茶几底下,上面全是水渍和韭菜叶。”黄弘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她……她可能就是不喜欢那个颜色……”

“她可以不喜欢。”我点了点头,“她跟我说一句‘我不喜欢’,我认了。但她一句话都没有,拿去垫茶几,让我看见自己的一片心意就值一块抹布的钱。”我说完这两句,蹲下身,继续把最后几件衣服往箱子里塞。

黄弘文绕到床那头,伸手按住我的箱子:“你先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我跟我妈谈谈,行不行?”我直起身子,看着他的手按在我箱子上,五个手指头微微发抖。

我说:“你跟她谈什么呢?谈怎么把我当个人看?”他低下头,嘴里只反反复复念叨着:“你让我跟她谈谈,给我两天时间……”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疲惫。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已经看不到头的乏。

我把他按在箱子上的手,拨开。

“我嫁给你三年,三年里我没跟你妈红过一次脸。你妈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你妈不高兴了,我躲着不吭声,你妈要什么,我给什么。”我看着他,“黄弘文,我在这个家里当了三年外人,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不是这样的……”他说。

“那是什么样的?”我问他,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抖动,“你告诉我,你哪一次在你妈面前替我说过话?”他不说话了。

我拉上箱子的拉链,把箱子立起来,拖着往门口走。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歆婷,我求你,别走。孩子还小,你……”

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剥了一半的玉米,脸上带着淡淡的神情。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的箱子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要走可以。”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的,“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黄家的种。你走你的,孩子留下。”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补了一句:“你要是带着孩子走,这个家门你就永远别想再进。”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了,一步一步从她身侧走过去,走出了那扇门。

我没回头。

但我在门口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妈,那两斤樱桃你也吃了。果核上沾着你包饺子的韭菜叶。你要是真把我当自家人,怎么不给我留一颗?”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拖着箱子走在小区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一阵闷闷的响声。

我没有哭,也没有觉得痛快,就是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搬走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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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一时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箱子立在我脚边,我掏了掏口袋,手机没有电了。

那会儿是上午十点来钟,太阳很亮,街上人不多。

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路过,按了两下铃,叮铃叮铃的,听着悠远。

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看见对面的公交站台上停着一辆公共汽车,上面亮着“国营路”的牌子,那趟车经过我妈家那条街。

我弯腰拎起箱子,往公交站台走去。

上车的时候,司机看见我挺着大肚子还拎着个箱子,多看了两眼,问了一句:“要帮忙不?”我说不用。

他帮我接过箱子放上了车。

我靠窗坐下,额头抵着凉凉的玻璃,看着车窗外面的街道向后倒退。

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我脸上。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到站的时候,我拖着箱子走了十分钟,到了娘家那栋老式居民楼下面。

站在楼门口,我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台,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晒着我妈那件大红外套。

我拉着箱子上楼,走到家门口,站在那儿,伸手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我妈手里拿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脚边的行李箱,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土豆,侧身让到一边。

我把箱子拎进门槛,在门口站住了。

她也没问,伸手把箱子接过去放倒,然后踢了一双拖鞋到我脚边,说了一句:“先进来。饿了吧?”她说着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抹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玄关,弯腰换上拖鞋。

那鞋很软,是旧的,我妈自己穿的。

我穿上去,刚刚好。

我站在那儿,鼻头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是歆婷回来了?”我没有应声,但走进客厅,叫了一声:“爸。”薛景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泡着一杯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拍了拍沙发旁边那个位置:“坐。”我坐下了。

我爸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了。

他也没有提黄弘文,没有提婆婆。

他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说:“在家里住几天也好,你妈做的饭你多吃点,这几天让肚子里的孩子好好补一补。”我“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我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摆在我面前。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底下还埋着两片酱牛肉。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两口。

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落进碗里。

我妈坐在对面,把纸巾推过来,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

那一天我没有接到黄弘文的电话。

傍晚的时候手机充上电,开机一看,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来的。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没有回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晚上我睡在我妈家那间旧屋里。

床单是新换的,晒过太阳的味道,被子松松软软。

我躺下,摸着肚子,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

我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头一回,我睡了一个整觉。

08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妈在熬粥,我爸在阳台上浇花。

我穿着旧睡衣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像是还没完全从那个家里出来。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白糖拌藕片、一碟腐乳、两个煮鸡蛋。

她看见我,说:“醒了?过来吃。”

我坐在餐桌边,捧着白粥碗喝了一口。

米香温热,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妈坐在对面剥鸡蛋,剥好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妈,我打算在这儿住一阵子。”我妈点点头:“住,想住多久住多久。家里又不差你一口饭。”

我低头喝粥,心里安稳。

下午,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以后,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歆婷吗?我是黄弘文他妈那边的表姐……”我听着,没说话。

那头又说:“弘文说你不声不响跑了,他急得不行。你们俩毕竟夫妻一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总不能因为几颗樱桃就散了吧?”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肥肥大大的,垂下来一条藤。

我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表姐,不是樱桃的事。”那头愣了愣:“那是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

想了半天,我说:“没什么。先挂了。”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窗台上,把脚蜷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地坐了好久。

不是樱桃的事。

但那两斤樱桃就像一把钥匙,把锁了多年的门一把打开了。

门里面那些东西,我一直不想看,不敢看,不愿看。

可门开了之后,就再也合不上了。

黄弘文倒是一直没露面。

过了几天,我妈买菜回来,随口跟我说了一句:“我今天在市场碰上他那个表姐了,她说弘文这几天瘦了不少,天天下了班就往他表哥那儿跑,跟他表哥喝酒,也不怎么回家。”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里的杂志,翻了几页也没翻进去。

又过了几天,小区楼下忽然有人喊我名字。

不是喊,是叫,带点嗓子沙哑的那种叫:“薛歆婷!”我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黄弘文。

他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站在老式路灯杆底下,仰着头往上看。

他看见我的脸,像是松了一口气,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歆婷,我买了樱桃,洗好了,你下来拿。”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打理过。

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也没走,就那样站在楼下,仰着头,等着。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过了几分钟,退后一步,把窗帘拉上了。

隔着窗帘,我听见他在楼下又喊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过了没多久,我妈端着茶杯走进来,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孩子还在楼下站着呢。”我没接话,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妈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走了,把樱桃搁门口了。”我没有去看。

那袋樱桃,最后被我妈提了上来,放在冰箱里。

红色的,又大又圆。

但那个星期,我一颗也没有吃。

不是不爱吃了,是觉得有些东西脏了,就回不去了。

黄弘文后来又来过一次。

这次他没有站在楼下喊。

他上来了,我妈给他开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见我坐在沙发上,又把头低下去。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们聊”,就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玄关那儿,换了一双拖鞋,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不说话,他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半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推到我面前,声音有点哑:“歆婷,我妈那边,我想好了。”我没有动。

他又说:“这是租房合同。两室一厅,离你妈这儿步行十五分钟,我签了名字了。”我终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租期一年,签的是他的名字,下面还压着一枚钥匙,挂在淡蓝色塑料钥匙扣上。

我看着那把钥匙,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我问他:“你妈知道吗?”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知道。她闹了一场。我没理她,拿着合同就走了。”我听了这句话,没有说话。

黄弘文坐了一会儿,又开口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想在这儿住也行,想跟我搬出去住也行。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他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这个先放你这儿。”我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他说:“这个月工资,还没花。”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停了停,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歆婷,那两斤樱桃的事,我没忘。”然后推门走了。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合同,那把钥匙,还有那张银行卡。

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钥匙的边缘硌着手心,稍微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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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我在娘家住着,每天我妈换着花样做饭,我爸偶尔跟我聊两句天气。

黄弘文每周来两次,每次都是下午,坐一会儿就走。

他不提让我回去的事,也不问我想好了没有,就是坐坐,聊聊孩子,说说工作上的事。

有一次他坐下来,迟疑了一下,学着我妈的样子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那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皮削得两指宽,坑坑洼洼的。

我接过来了,吃了。

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完,像是松了口气,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一圈青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我的预产期快到了,肚子大得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白天我妈陪我去医院做产检,各项指标都还行。

临出院的时候护士问了一句,“孩子爸爸呢?”我说:“他等下到。”黄弘文果然还是到了。

我妈给他打的电话,他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当真就到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我妈托他带来的绿豆汤,递给护士长:“医生辛苦了,喝点凉汤。”护士长笑了笑,接过去了。

那天做完产检出来,他陪我走在医院走廊里,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正弯腰扶着墙慢慢走,像是不太舒服。

黄弘文看见了,条件反射地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扶住我的胳膊。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他没有松开手。

我没有抽开。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的预产期还剩不到十天。

那天下午,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我妈坐在客厅里叠衣服,我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梨子在啃。

电话响了。

她接了电话,说了两句,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婆婆打来的。”我没有说话,咬了一口梨。

“她说你快生了,她买了只老母鸡,要给你送来炖汤。”我妈说得慢吞吞的,像是在挑拣用词,“我没让她来。”我说:“哦。”又咬了一口梨。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起身去阳台晾衣服了。

那晚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自己一个人坐车去了黄弘文租的那间房子。

两室一厅,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我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上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床,茶几上放在一个白瓷碗,碗里搁着几颗干巴了的樱桃核。

我愣了一下,走近了一步。

那几颗樱桃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干涸的、淡红色的果肉痕迹。

果核尖端,隐约能看见一小片干掉的、泛黄的植物碎屑,像是某种绿叶蔬菜的残片。

他留着这个意思很明白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把那些果核留了下来。

我站在茶几旁,看着那些樱桃核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那只白瓷碗端起来,放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在里面轻轻踢了一脚,像在回应我。

我放下了那只碗,没有把果核倒掉。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我把钥匙带走了。

10

预产期前三天,夜里十二点多,我肚子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我妈吓了一跳,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一边喊我爸叫车。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要进产房。

我妈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嘴里一直念着:“没事的,没事的,妈在门口等你。”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手指死死攥着床单。

护士在旁边说:“用力,再用力一点。”我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那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我听得清清楚楚。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身边,是个闺女。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我低头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我妈在产房门外等着。黄弘文也在。

我出产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眼皮抬起来看了一眼门外。

黄弘文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我被推出来的那一瞬间,两步就蹿了过来,蹲在推车旁边,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地发抖。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辛苦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握了握他的手。并不重。但握了。

出院那天下着小雨。

黄弘文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搬东西,忙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站在医院门口,小心翼翼地从我妈手里接过孩子,裹在抱被里,抱得歪歪扭扭的,但嘴咧着一直在笑。

我妈在旁边指挥他:“托着头,托着头,不是这样,那边胳膊抬起来点。”他笨手笨脚地调整着姿势,额头都冒了汗。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我妈看见了,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

床头柜上放着那只白瓷碗,里面还搁着那几颗干透了樱桃核。

我把它拿到了阳台上,洗干净了。

果核上的韭菜叶早就干成一小片薄薄的碎屑,被水冲掉了。

我捏起一颗樱桃核看了看,又放回碗里,搁在窗台上。

傍晚的时候,黄弘文从外面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红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水珠顺着袋子边沿滴在门口的地砖上。

他换鞋换到一半,抬头对我说:“路过水果摊看见了,挺新鲜的。”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解开口子。

一袋子紫红色的樱桃,圆滚滚的,上面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站在茶几边,伸手在里面捡了一颗,放进嘴里。

一咬,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冰凉凉的。

我含着那个果核,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黄弘文。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搓着后脑勺,一脑门汗,不敢说话。

我把嘴里的果核吐在纸巾上,然后对他说了一句:“晚上你去妈那儿,把孩子衣服取几件过来。她闺女换洗的衣裳不够了。”他愣了一瞬,很快“哎”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我看着茶几上那袋樱桃,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那颗果核。窗台上那只白瓷碗盛着从前的樱桃核。

这一颗,我打算好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