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留下的项链
妹妹5岁走丢,18年后我实习,发现找我茬的总监戴着母亲送的项链
我是在面试通过后的第三天,第一次见到周晏。人事把我领进工位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所有人,只露出半截被西装包裹的挺拔脊背。窗外是六月午后刺目的阳光,把他捏着手机的指节照得微微透光。
“江雪,这是你的直属总监,周晏。”人事小声提醒。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五官轮廓很深,但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我们脸上淡淡扫过。“坐,”他点了点桌面,“实习生入职材料看完了?下周一开始跟项目。”
我点点头,没敢多说话。来之前听学长学姐说过,这家公司创意部的周总监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对细节苛刻到变态的程度,之前带过的实习生没有一个不被他骂哭的。我攥了攥手里的工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凉。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了一下,抬手理了理领口。一条红绳从衬衫领子里滑出来,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锁片,在他锁骨下方轻轻晃了晃。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锁片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银质长命锁,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暗。但我认得它——锁片正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背面有两个字,“平安”。刻字的手法很笨拙,笔画深浅不一,“安”字最后一捺还多了一道划痕,像是刻的人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七岁那年,用爷爷修自行车剩下的废锯条,在学校手工课上偷偷刻的。
“江雪?”
我猛地回过神。周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正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在那双眼睛里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材料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周总监,您那个……”
我指了指他的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锁片塞回衣领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怎么了?”
“没什么。”我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就是……挺好看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三个小时的呆。屏幕上是一份项目简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银锁片的模样,梅花的走向,背面的字迹,那道多余出来的划痕。我七岁那年刻完最后一笔,因为太用力,锯条滑了一下,在“安”字旁边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急得哭出来,觉得把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刻坏了。爷爷帮我把锁片打磨了一下,说没事,这样更好看,就像梅花旁边长了一根小树枝。
妹妹叫江暖,比我小三岁。她五岁那年的夏天,在镇上的集市走丢了。那天母亲带着她去买新书包,准备九月份上小学用。母亲付钱的工夫,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找了十八年。派出所去了无数次,寻人启事贴遍了周边几个县市,母亲甚至跟着一个民间寻亲组织跑过大半个中国。没有消息。那个银锁片是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打的,本来想在妹妹六岁生日时送给她。但她五岁就丢了,锁片一直留在我的抽屉里,后来被母亲收走了,说是要留着,等妹妹回来再给她。
十八年。我今年二十五,妹妹如果还在,应该二十三了。周晏三十二。年龄对不上。可那条红绳——我记得母亲给妹妹编那条红绳时,编的是双股平结,每隔两指宽打一个金刚结,一共七个。母亲说七个结保平安。我看到的那条红绳上,隐约也有几个鼓起来的结。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口又遇到了周晏。他正在跟另一个部门的人说话,侧对着我,手插在裤袋里,领口的红绳露出一小截。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盯着那一小截红绳,心跳得很快,快到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只扑腾的鸟。
电梯到了,他侧身让其他人先走,余光扫到我。“江雪?”他微微偏头,“住哪边?”
“城西。”
“顺路,带你一段。”他说得随意,已经往外走了。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谢谢周总监。”
“不用叫总监,周晏就行。”
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车里很干净,有一点点淡淡的木质香。我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挂在后视镜上的一个小布包,布包晃了晃,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护身符,”他瞥了一眼,“我妈给的。”
“您……不是本地人?”
“不是。”他打着方向盘拐出地下车库,“小时候在南方一个小镇长大,后来被收养了。”
我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收紧了。“被收养?”
“嗯。”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停顿了一下,“你呢,本地人?”
“本市下面一个县城的。”我说,“不过我妈现在跟我住城里。”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暮色从车窗漫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温暖的橘色。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道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过留下的。
我忽然想起妹妹右手无名指根部也有一道疤——她三岁那年调皮,把母亲缝被子的线缠在手指上玩,等发现的时候线已经勒进了肉里,取下来后留了一圈淡淡的痕迹。
“周总监,”我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手上的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小时候弄的,忘了怎么来的了。”他语气很平淡,“你观察力倒挺强。”
我没接话。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周晏忽然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我妹妹喜欢吃这个。”他忽然说。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轻皱了一下眉。“没什么,随口一说。”
“您有妹妹?”
“以前有。”他说,然后像是关上了一扇门似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你家是前面那个小区?”
“嗯,到了。”
他在路边停下车,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门。有很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每一个都烫得厉害。你是谁。你多大了。你脖子上的锁片是哪来的。你记不记得你有个姐姐。你记不记得你姐姐叫江雪。
但我知道不能问。如果真的是妹妹,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们?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那这个锁片从哪来的?母亲当年唯一给妹妹戴在身上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脖子上?
“江雪。”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周一别迟到,”他说,“项目组早上九点例会。”
“好。”我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吹散了车里淡淡的木香。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熬粥。她今年五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佝偻,但精神还好。听见我开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样?新同事好相处吗?”
“还行。”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上有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我忽然很想哭,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
“怎么了?”她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我妹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妈,”我松开她,靠在灶台边上,“妹妹走丢的时候,脖子上戴的那个长命锁,是你编的红绳拴着的对不对?”
“是啊。”母亲往粥里撒了一把枸杞,“红色双股绳,打了七个金刚结。你刻的那个银锁片也在上面。”
“那个锁片……你还留着吗?”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慢慢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我说,“能给我看看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边角已经生锈了。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根红绳。
绳子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双股平结打得整整齐齐,七个金刚结还在,只是有些松散。绳尾缀着那枚银锁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银色。我接过来翻到背面,“平安”两个字旁边,那道多余的划痕清晰可见。
“妈,”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划痕,“这个锁片……只有我们家人认得出来对吧?”
“那当然。”母亲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你刻的字,你打的梅花,别人仿不来的。”
我攥着那根红绳,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晏发来的微信——下午在电梯口他扫了我二维码,说方便交代工作。
“明天上午十点,创意部会议室,项目brief会。带上你的笔记本和脑子。”
末尾附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符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红绳和锁片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室友。
“帮我找个鉴定师,看看这个是不是手工刻的,跟机雕有什么区别。”
室友回得很快:“你又要折腾什么?”
“没什么,”我打字,“就想确认一件事。”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会议室里还没人,我把电脑和笔记本摆好,站在窗前往外看。这座城市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太阳。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根红绳,硬硬的,硌着指尖。
九点五十分,周晏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到我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来挺早。”
“实习生应该的。”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我清楚地看见他领口滑出来的那根红绳,绳上的七个金刚结被光照得轮廓分明。
“周总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脖子上的链子,能给我看看吗?”
他抬起头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什么?”
“那个银锁片,”我说,“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伸手把红绳从领口里拉出来,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锁片落在深棕色的会议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梅花。平安。那道多出来的划痕。和我口袋里那根红绳上的锁片一模一样。
“这个,”我抬头看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是谁给你的?”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海面底下被压了很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往外涌。
“江雪,”他说,声音很轻,“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两个同事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周晏迅速伸手把锁片从我手里拿回去,塞回领口。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有点凉。
我坐回椅子上,机械地打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搭着,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鉴定结果出来了。手工刻的,至少二十年以上的旧物件。刻痕的力度分布跟机雕完全不同,尤其是那道划痕,明显是手工失误造成的。”
我按灭屏幕。周晏正在跟同事讨论项目方案,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注意到他拿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着抖。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没有走。我在工位上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然后走到周晏办公室门口。他还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看到我敲门,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进来。”
我走进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隔音玻璃把外面走廊的灯光切割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毯上。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和银锁片,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两个锁片并排躺着,一个颜色旧一些,一个稍新,但刻纹一模一样。两条红绳,同样是双股平结,同样是七个金刚结,连结与结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同。
周晏低头看着那两个锁片,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手,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肩膀在轻轻地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入楼群的缝隙里,天边剩下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面试那天。”我说,“我看到你脖子上的锁片,就认出来了。”
他放下手。我看到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们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不像自己,“你知不知道妈找了你十八年!你知不知道她头发都白完了,她每年你生日那天都要做一碗面放在桌上,等你回来吃!你既然记得,你为什么——”
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他撩起了左手的袖口。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是陈旧的粉色,边缘有些凹凸不平。那是烧伤留下的疤痕。
“我五岁那年被人带走了,”他慢慢地说,“在集市上。一个男人说带我找妈妈,我信了。他把我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关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
他说得很慢,语气很平。但他的手在抖。
“后来我跑出来了。跑的时候烧着了东西,手上留了疤。”他垂下眼睛,“我在外面流浪了大概半年,被一对好心人捡到,送去了福利院。再后来,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了。”
“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自己有个姐姐,叫小雪。”他抬起眼睛看我,“记得妈妈编的红绳上有七个结。记得姐姐给我刻的锁片上有朵梅花。记得我家门口有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满院子都是香的。但我不记得家在哪个城市,不记得爸爸妈妈叫什么,不记得任何能找回去的线索。”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我站在那里,攥着桌角,指节都泛白了。“你后来……没试过找吗?”
“试过。”他说,“十八岁那年我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查过失踪人口,但信息太少,没有匹配上。后来上大学、工作,一直断断续续在找。我在好几个寻亲平台登记过,也采过血样。”他苦笑了一下,“但你知道的,走丢的孩子太多了。没有确切的地点,没有父母的名字,就像大海捞针。”
“那你看到我的简历的时候——”我几乎说不下去了。
“我看到了。江雪。二十五岁。本市下面县城人。”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县城的名字我没听过,我记忆里没有那个地名。但你的名字让我停了一下。然后你来了,我看到了你。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但我又不确定。”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问什么?”他看着我,“问你是不是有个五岁走丢的妹妹?如果我认错了呢?如果只是巧合呢?”他手指蜷了一下,“我已经等了十八年,我不怕再多等几天。我想确认,我想……万无一失。”
我沉默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很久,我伸手把桌面上两个锁片并排摆好,正面对着我,背面对着周晏——或者说,江暖。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问。
“很好。”他说,“养父母对我很好。我读了大学,做了喜欢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他看着我的眼睛,“但我每年都会梦见那棵槐树。梦见你在树下教我折纸飞机。梦见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到院子里。”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的抖动让我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玻璃。我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我的头顶。力道轻的几乎只是一片羽毛落在那里的错觉。
“姐。”他说。
这个字让我彻底崩溃了。我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十八年的、早以为再也不会被听见的哭声。十八年前我在集市上攥着一根快要化掉的糖葫芦等妹妹回来,从中午等到晚上,等到集市散了,等到母亲撕心裂肺地喊妹妹的名字,等到警察来了又走了,我都没哭。但此刻我哭了,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
他蹲下来,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他手腕上那道烧伤的疤蹭到我的后颈,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了家。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到我身后的周晏,愣了一下,问我:“同事啊?吃饭没?”
我说:“妈,这是你女儿。”
母亲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她站在那里,围裙上的油渍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她看着周晏——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她找了十八年的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走过来,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周晏的脸。
“长这么高了。”她说。声音很哑,眼圈红得像刚哭过的样子,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她只是反反复复摸着周晏的脸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长这么高了,妈都快认不出来了。”
周晏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上全是做家务留下的粗糙的茧子,和他记忆里那双柔软的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下眼睛。
“妈。”他说。
母亲终于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周晏的手背上,砸在地板上。她伸手用力地把周晏搂进怀里,像小时候每次哄他睡觉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就好。”
厨房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说太多话。母亲煮了一锅面,卧了三个荷包蛋。周晏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
吃完饭周晏要帮忙洗碗,母亲把他推开了。“客人不用洗。”
“我不是客人。”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碗放下,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对,你不是客人。”她说,“你是妈的儿子。”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灯光把母亲的背影照得有些佝偻,但她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利索。周晏站在她旁边,身材高出她整整一个头,却乖顺地低着头,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水要开多大,洗洁精要放多少。
我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夏天的集市上人很多,母亲攥着我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喊着妹妹的名字,嗓子喊哑了。她把每一个路过的小孩都扳过来看脸,看到不是就松手,再扳下一个。我被她攥着的那只手腕后来青了一整圈。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再也听不到妹妹的声音,以为母亲的眼睛再也不会亮起来。但此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洗完的碗一个个递到周晏手里,让他擦干,叠好放进碗柜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个梦碰碎了。
“姐。”周晏擦完最后一个碗,转过身来看我,“你明天上班吗?”
“上啊。”
“那一起走。”他说,“我接你。”
母亲在旁边“哎”了一声:“你住哪啊?远不远?”
“城东,开车二十来分钟。”
“那太远了。”母亲皱眉,“你搬回来住吧,家里有地方。你以前那个房间我一直留着呢。”
周晏愣了一下。“留着?”
“留着。”母亲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最里面那扇门。那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上还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布玩偶,是一只耳朵缝歪了的兔子。
周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看到他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这个兔子,”他说,“是我小时候的。”
“嗯。”母亲站在他旁边,声音很平静,“你走丢那天没带它,我替你收起来了。后来每年洗一次,怕它落灰。”
周晏伸手拿起那只兔子,翻到背面。兔子的尾巴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是墨水染的。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兔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妈,”他说,“我明天搬回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周晏在收拾那个小房间。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然后是母亲推门进去的声音,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轻很柔,像是怕吵醒谁。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凉席上睡觉,母亲摇着蒲扇给我们赶蚊子,妹妹总是要枕着我的胳膊才能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来煎蛋的香味。我走出去,看到周晏系着母亲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他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有点乱,但精神很好。
母亲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姐,吃早饭。”周晏把盘子放到桌上,“煎蛋,烤面包,牛奶。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以前你爱吃溏心的。”
我坐下来,盯着盘子里的煎蛋。边缘煎得焦黄,中间的蛋黄还是半流动的。和十八年前一样。
“你还记得我爱吃溏心蛋?”
“记得。”他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还记得你吃包子要先咬一小口把馅儿吹凉。记得你写作业的时候喜欢咬笔头。记得你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每次都要我陪你在门口站着。”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这些记忆一直就放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蛋液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是溏心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母亲看着我们,眼眶又有点红,但这次她笑了。“快吃,吃完上班,别迟到了。”
去公司的路上周晏开的车。早高峰很堵,我们在一个路口停了将近十分钟。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是想什么心事。
“姐。”
“嗯?”
“我后来改了名字。”他说,“养父母给我起的,叫周晏。晏是日落的意思,他们说捡到我的那天傍晚,天边有很漂亮的晚霞。”
我侧过头看他。“那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他想了想。“江暖是我的人生上半场,周晏是下半场。”他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但不管叫什么,我都是你妹妹。”
“可你现在是男的了。”我说。
他笑出了声。“对,现在是男的了。但五岁那年的事我都记得,我记得自己是妹妹,记得你有双马尾,记得妈妈做红烧肉的时候喜欢放一点点糖。”
车子终于动了起来,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左手上,那道烧伤的疤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我伸出手,碰了碰那道疤。
“疼吗?”
“早就不疼了。”他说,“不过那时候真疼,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语气很轻,“但我想到你们还在等我回去,我就没敢死。”
我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前面的车流在慢慢疏散,城市的街道在窗外徐徐展开,熟悉的街景,陌生的新一天的阳光。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稳。周晏搬回了母亲那里住,那个小房间重新有了人气。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周晏的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她包的饺子和炖的汤。我偶尔下班晚了回去,能看到他们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在织毛衣,周晏在改方案,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
公司里的同事慢慢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周晏在部门例会上很正式地介绍了一下,说这是我姐,以后大家多关照。下面一片哗然,有人起哄说难怪你对她要求最严。周晏瞪了那人一眼,但我看到他耳朵尖是红的。
工作上他依然严格,甚至比以前更严格。有一次我的方案被他打回来改了七遍,改到半夜两点,我趴在工位上差点哭出来。他站在我旁边,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姐,你要是累了就休息。”
“那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因为你可以做得更好。”他说,“我不想让人说你是靠关系进来的。”
我吸了吸鼻子,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还加了一点肉桂粉。他记得我爱喝这种。
“你以前不会做这些。”我说。
“不会做什么?”
“热可可。你小时候只会泡方便面。”
他笑了一下。“人总是要长大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周晏说带我们去一个地方。他开车载着我和母亲出了城,往南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他把车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那是个很普通的二层小楼,白墙灰瓦,门前有棵很大的槐树。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枝干很粗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这是……”母亲下了车,站在那棵槐树前面,半天没动。
“我后来找到的。”周晏站在她旁边,“我工作第二年,靠着记忆里的线索找了半年,比对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了这个镇子,找到了这棵树。”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当时房东说这房子要卖,我就买下来了。”
母亲伸手摸了摸树干。老槐树的树皮很粗糙,上面还有些小孩刻的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江雪”。
“你刻的。”周晏看着我说,“那时候你才六岁,拿石头刻的。刻完还让我也刻一个,我够不着,你把我抱起来刻了个‘暖’字。”
我走到树前,在“江雪”旁边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那个更小更浅的“暖”字。字迹已经快要看不清了,但笔画的走向我还记得,是我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我们进去吧。”周晏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里很干净,家具简单但齐全。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风景,有人像。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背景就是这栋房子,门前的槐树还很细,刚刚冒出几片嫩芽。
母亲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整个人僵住了。
“这张照片,”周晏说,“是我在镇政府的老档案里找到的。当年镇上搞人口普查时拍的。”他顿了顿,“照片上的人,是你和姐姐。那个婴儿,是我。”
母亲伸出手,指尖轻轻碰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那是她自己,三十年前的她自己。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只手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另一只手牵着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
“你从哪找到的?”母亲的声音在抖。
“找了很久。”周晏说,“我一开始只记得门口有棵槐树,别的什么线索都没有。我在网上翻了很多老照片,一个一个镇子比对,花了一年多才找到这里。”
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妈,我其实一直没放弃。我只是花的时间比较长。”
母亲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抱住了周晏。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显得很小,头发花白的一小团。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闷闷的,“当年是妈没看好你。”
“不是你的错。”周晏的声音也很轻,“是我自己跟人走的。我那时候不懂事。”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掉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母亲找到了她当年用过的缝纫机,虽然已经生锈了,但踏板还能踩动。我在厨房的碗柜深处发现了一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碗底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妹妹五岁时用铅笔写的。
周晏在阁楼上翻出一箱旧物,里面有母亲年轻时的发卡,有父亲留下的工装裤,有我和妹妹小时候的识字卡片。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我七岁那年画的——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爸爸牵着妈妈,我牵着妹妹。每个人的脑袋都画得特别大,身子特别小,妹妹的辫子翘得比天还高。
周晏把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抚平,夹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姐,”他说,“你还记得爸吗?”
我愣了一下。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母亲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后来妹妹丢了,她就只剩我了。
“记得。”我说,“他爱钓鱼,但每次都钓不上来。夏天的时候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晒得黢黑,你总说他像非洲人。”
周晏笑了一下。“我也记得这些。”他说,“我以为我全忘了,但看到这些东西,忽然又想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识字卡片。卡片上是“爸爸”两个字,他小时候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描在下面,描得乱七八糟。
“我后来一直很怕自己会忘了你们。”他声音很轻,“所以把记得的东西都写下来,怕哪天记不清了。锁片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红绳换过几次,但式样没变过,都是双股平结七个金刚结。我养母还奇怪,问我为什么对一根绳子那么执着。”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我叫江暖,我有姐姐叫江雪,有妈妈,爸爸。我家门口有槐树。姐姐怕黑。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后面还有很多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字迹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变成工整的钢笔字,内容越来越详细,但核心永远不变:我记得我有家人,我在找他们。
我合上笔记本,眼泪掉在封皮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又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他把笔记本收回去,“只是怕自己忘了。怕有一天连这些都不记得了,那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们在院子里吃了饭。母亲在槐树下支了张桌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都是小时候常吃的菜,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橙红色,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周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饭,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蝉鸣还在继续,但已经是秋天的蝉了,声音比夏天弱了些,没那么撕心裂肺。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我坐在那张旧竹椅上,椅子腿有点晃,但我懒得修它。就让它晃着吧,晃晃悠悠的,像小时候那样。
晚上回去的路上周晏开的车,母亲坐在后座,靠着窗睡着了。我从副驾驶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妈很久没这么睡过了。”我小声说。
周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以前睡不好?”
“嗯。夜里总是醒,醒了就去你房间门口站一会儿。后来我上大学不在家,她就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半夜。”
周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像是怕吵醒后座的人。
车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路灯。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夜色把一切都裹得很好。我忽然觉得这一路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从那个夏天的集市走到今天,走了整整十八年。路上有很多岔口,有很多黑暗的隧道,但好在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姐。”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他说,“如果你那天没有来我们公司,如果我们没有遇到,我可能还在找。”
“我也没做什么。”我说,“那天面试的时候我其实很紧张,差点就没来。后来是人事打电话催我,说这边实习机会很好,我才咬咬牙来的。”
周晏笑了一声。“那得感谢人事。”
“嗯,回去给她发红包。”
后座的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路很长,笔直地伸向夜色深处,但我不觉得害怕了。因为知道要回的地方有人在等,有人会留一盏灯。
那天之后周晏把那个小镇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又种了几棵新的槐树苗在院子里。母亲偶尔会过去住几天,说她喜欢那边的空气。我和周晏周末也经常回去,三个人在院子里吃饭喝茶,日子过得很慢很踏实。
公司里周晏还是那个严格的周总监,但同事们都说他最近脾气变好了不少,骂人的频率明显降低。只有我知道为什么——他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一张我们三个人的合照,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有一次项目赶进度,我们在办公室熬到凌晨。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周晏还在改方案。他从茶水间端了两杯热可可出来,递给我一杯。
“姐,你说要是当年没走丢,现在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那你可能会考上个普通大学,找个普通工作,现在大概率在老家娶媳妇生孩子了。”
“那也挺好。”
“是啊。”我喝了一口热可可,“但现在的你也不差。”
他低头笑了一下,手指转着马克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也是。”他说,“至少现在我能买得起车接你上下班,能给你和妈买个大房子住。”
“你现在那房子已经够大了。”
“那不一样。”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想给你们更好的。”
我们没再说话,各自对着电脑继续改方案。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凌晨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被玻璃挡在外面,闷闷的。我觉得很累,但也很踏实。
后来有一天下班回家,母亲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二十三根。
“今天是你妹妹生日。”母亲说,“噢,现在是你弟了。二十三岁。”
我愣了一下。我完全忘记了这个日子。周晏本人大概也忘了——他今天还在公司加班,说是项目收尾要晚点回来。
“打电话叫他回来。”母亲推了推我,“蛋糕我都做好了,不能浪费。”
我拨了周晏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姐?”
“回来吃饭,妈做了蛋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我马上到。”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客厅的灯关着,只有蛋糕上的蜡烛在亮。母亲站在蛋糕后面,唱着跑调的生日歌。我站在旁边鼓掌,鼓得很用力。
周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坐在餐桌前。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深褐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许个愿吧。”母亲说。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然后闭上眼睛。蜡烛的火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晃了几晃。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的什么愿?”我问。
“不能说。”他笑着切蛋糕,“说了就不灵了。”
母亲给他切了一块最大的,上面堆满了草莓。他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上,母亲伸手替他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十八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暖黄色灯光,也是这样的蛋糕和蜡烛,只是那时候的周晏还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许愿的时候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扑扇扑扇。
那时候她许的什么愿我不知道。但现在她在吃蛋糕,嘴角沾着奶油,母亲在帮她擦,我在旁边笑她像个小孩。
窗外又开始有蝉鸣了。新一年的夏天来了,槐树应该又开了满院子的花。我想起那个老院子,想起那张歪歪扭扭的竹椅,想起墙上的老照片。想起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攥着红绳锁片被人带走,在陌生的地方哭了一整夜,然后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能忘。
她没有忘。她全都记得。记得门口有棵槐树,记得姐姐怕黑,记得妈妈的红烧肉要放一点点糖。她把这些记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里,记了十八年,然后一笔一划地找回了回家的路。
我低头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但合在一起刚刚好。
客厅里母亲的笑声和周晏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不小。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不用太多的语言,不用抱头痛哭,不用反复确认和许诺。他们都在这里,在这盏暖黄色的灯下面,吃着同一块蛋糕,听着同一阵蝉鸣。
门没关紧,夏天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槐花的香气。
那个夏天过完的时候,周晏把养父母从外地接了过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周晏提前打过招呼,说养父母想见见我们。母亲紧张了好几天,提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两遍,又专门去商场买了套新衣服。那天下午她换了三次衣服,最后还是穿了最常穿的那件碎花衬衫,站在镜子前面扯了扯下摆,问我和周晏行不行。
"行,特别好看。"周晏说。
门铃响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摆果盘,我过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女人穿着素净的米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他们看到我的时候都愣了一下,然后女人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你就是小雪吧?"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掌心很暖,"晏晏给我们看过照片,真像,长得真好看。"
我有点手足无措,侧身把他们让进门。周晏从厨房走出来,喊了一声爸妈,语气自然得像是寻常周末回父母家。那对夫妇看到周晏,脸上同时绽开笑容。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半根葱。
一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融洽。周晏的养母姓赵,说话慢声细语的,一直在给母亲夹菜,说这些年辛苦了。母亲起初有些拘谨,后来被赵阿姨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慢慢也放松下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着周晏小时候的事,赵阿姨翻出手机相册,母亲凑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周晏小学毕业照的时候笑了,说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严肃脸。
周晏的养父话不多,坐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句。快走的时候他单独叫了周晏到阳台上说话,两个人背对着客厅,不知道在聊什么。我看到周晏点了好几次头,最后他养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送走他们以后,周晏站在门口望着电梯的方向发了会儿呆。母亲过来收拾茶几,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这家人挺好的,你妹妹——你弟弟有福气。"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把周晏拉回屋里。他回过神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养父说,他们都为我高兴。"他坐到沙发上,"他说找到亲生母亲是好事,要我好好孝顺。让我别觉得对不起他们。"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有对不起谁。"他笑了一下,"我说我现在有两个妈了,以后过节得送两份礼,压力比较大。"
母亲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瞪了他一眼:"少贫,赶紧过来把剩菜收拾了。"
他"哎"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俩一个洗碗一个擦盘,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冰箱顶上放着赵阿姨带来的那袋东西——两盒点心,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条织好的围巾,说是给周晏冬天戴的。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爱织东西,妹妹走丢那年冬天她给妹妹织了一件红色的小毛衣,织完了没处送,就压在衣柜最底下。后来每年翻出来看看,叠好再压回去。前些天周晏搬回来住,母亲把那件毛衣找出来改成了围巾,织补了几针,歪歪扭扭地加了两个毛线球,让周晏戴着出门。
周晏还真就戴着去上班了。公司里有人问起来,他说我妈织的,语气理所当然。
八月中旬的时候,周晏手上的一个项目收尾,公司给了三天调休。他问我要不要去趟云南,说那边有个地方他想去看看。
"去干什么?"
"有个寻亲平台上联系过的一个姐姐,"他说,"她也是在那个镇子附近走丢的,比我大两岁。虽然后来她找到了家人,但当时我们互相留了线索。我想去当面谢谢她。"
我本来还想请个假一起去,但正赶上项目最忙的阶段,实在走不开。周晏一个人飞过去的,来回三天。回来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去机场接他,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见到了,"他上车以后说,"她现在在那边做老师,结了婚,孩子都三岁了。她记得我当时留的线索,说要不是我那些记录,她可能也找不到家人。"
我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他睁开眼看我,"说让她姐姐当年也带她去集市买书包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车子上了高速,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母亲在后座轻声问吃了没有,周晏说吃了,当地的米线,挺好吃。母亲又问要不要回去煮碗面,周晏说不用,不是很饿。
车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我忽然想起那个寻亲平台——周晏登记过,我也登记过。我们各自在那上面挂了好几年的信息,一个在找妹妹,一个在找姐姐。平台上有成千上万的寻亲帖子,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走散的家庭。周晏的帖子是匿名的,只有简短的描述:五岁走失,记得有棵槐树,戴着一枚手工刻字的银锁片。
我那时候每天刷新那些帖子,看过无数条相似的描述,但没有一条对得上。我不知道周晏发帖的时候用了"她"还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一个妹妹还是一个弟弟,不知道十八年足够让一个人长出完全不同的轮廓。
后来我把那条帖子翻出来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有时候翻到会多看两眼,想象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躲在福利院的被子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记下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槐树。姐姐。红烧肉。锁片。
她把那些字反复地写,怕自己忘。
九月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不小,但让我难受了好几天。
那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到工位没多久就看到周晏的助理小跑过来,说周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我以为是项目上的事,推门进去看到他正站在窗前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我不签,你让法务那边重新拟……对,那几条我不能同意……"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眉头拧着。"姐,你这个月的项目绩效被卡了。"
"为什么?"
"人事那边有人提了意见,说实习生的评级应该按标准流程走,不能因为……"他顿了一下,"不能因为是总监的亲属就特殊对待。"
我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贴着皮肤掠过,有点凉。
"你的绩效分数是项目组打的,按实际表现评的。"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创意分九点二,执行力八点七,团队协作九点零。这个分数在同期实习生里排第一,按制度应该拿最高档绩效奖金。"
"所以呢?"
"所以有人质疑分数太高,是主观评价,没有客观依据。"他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上周那个广告案,客户那边反馈怎么样?"
"挺好的,他们说创意方向很满意,下个月可能追加预算。"
"有书面反馈吗?"
"邮件上有。"
"好。"他拿起电话按了个内线,"把江雪上周的客户反馈邮件转给人事部和绩效委员会,抄送我。"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姐,这件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周晏,"我说,"你觉得有问题吗?我是说,如果我是你手下普通员工,这个分数你会打吗?"
他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沉下来的东西。"会。那个案子是你从概念到执行一手跟下来的,中间改了七版,最后一版客户一次过。整个项目组都看在眼里。"
"那别人为什么质疑?"
"因为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们看到的是总监的姐姐进了公司,总监带她上下班,总监改她方案改了七遍还让她继续改。他们不知道那个方案本身有多好,不知道客户反馈有多正面,只知道那个人是我姐。"
窗外的阳光把他肩膀的轮廓照得很分明。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像是这些话已经压了一段时间了。
"姐,"他转过身,"你其实可以换一家公司实习。以你现在的项目经历和客户反馈,去哪都有竞争力。"
"你赶我走?"
"不是赶。"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的关系,被人觉得不公平。你该有自己的路。"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周晏,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走?"
他抿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当年你走丢的时候,我七岁。"我说,"我在集市上等了你一整个下午,等到天黑,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等到警察叔叔牵着我回家。后来十几年我每个夏天都会梦到那个集市,人很多,我找你找不到。"
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气。"你觉得一条绩效线上的几颗星能把我吓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你是真的不怕。"
"我什么都不怕了。"我说,"最怕的事已经发生过了,其他的都无所谓。"
后来那件事周晏到底还是处理下来了。法务重新拟了绩效评定补充条款,把客户反馈和项目实际产出纳入了硬性指标。我的绩效还是最高档,没有人再提意见。周晏在例会上把整个项目复盘了一遍,七版修改的过程从头讲到尾,没有提我是他姐姐,只说这个实习生的工作量和工作质量有目共睹。
散会以后一个同期的实习生凑过来跟我说,你哥刚才讲案子的时候跟打仗似的,谁插嘴瞪谁。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周晏还在跟客户打电话,背对着玻璃墙,肩膀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下班他照常接我回去。车子出了地下车库,他忽然放慢车速,拐了个弯停在一家奶茶店门口。
"等会儿,我去买杯喝的。"
他解安全带下车,两分钟之后端了两杯热可可出来,递给我一杯,自己那杯是美式。车门关上以后他把杯子放在杯架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就那么靠了一会儿。
"姐,其实我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因为我受委屈。"他盯着挡风玻璃前面,"我找你们找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就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结果反而让你在公司被人说闲话。"
"没有人说闲话。"我说,"是你在给自己压力。"
"也许吧。"他发动车子,"但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你是因为我才有的机会。"
我咬着吸管没说话。热可可烫了一下舌尖,肉桂粉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车子汇入车流,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一条一条地掠过。
"那这样,"我说,"我实习期满以后申请转正,正常走流程。如果公司不批,我就去别家。"
"如果他们批了但给你压待遇呢?"
"那就不要待遇。"我说,"先把经验攒够,以后跳槽。你管不着。"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你厉害。"
十月中旬,周晏那间老房子院子里的槐树苗长到一人高了。母亲催着我们去那边过周末,说要给树苗搭架子防秋风的。到了那边才发现她自个儿已经忙活了大半天,几根竹竿插在树苗旁边,用布条缠得结结实实。
"妈,你一个人弄的?"周晏看着那些竹竿,有点无语。
"能有多费劲?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母亲拍了拍手上的土,"过来搭把手,那边还有几棵没弄好。"
我和周晏脱了外套过去帮忙。院子里秋高气爽,天蓝得不像话,阳光暖融融地晒在后背上。隔壁院子有人晒花生,香味飘过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周晏蹲在地上缠布条,动作很利索,手指翻来翻去几下就打好了结。我在旁边递竹竿,母亲拎着水壶给每棵树苗浇水,嘴里念叨着天气预报说下礼拜有冷空气过来,要早点做准备。
"妈,"周晏抬头看她,"这树得长几年才能开花?"
"快的话三四年。"母亲说,"慢的话五六年。你别急,到时候开花了满院子的香。"
周晏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缠下一棵。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那道烧伤的疤在阳光下面颜色淡了一些。他干活很认真,每一圈布条都缠得匀称,结打得紧实。
"你以前不会干这些。"我说。
"现在会了。"他头也不抬,"自己住了好几年,什么都会了。"
母亲浇完水走过来,蹲在周晏旁边看他缠布条。"手稳多了,"她说,"小时候你连鞋带都系不好,天天让小雪帮你系。"
周晏笑了一下没说话。我站在旁边看他们俩蹲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母亲的手搭在周晏的手背上帮他把布条收紧。风吹过来,院子里那几棵新栽的槐树苗晃了晃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稀稀落落的光斑。
那天晚上吃过饭,周晏说要去镇上走走消消食。我和母亲跟他一起出了门。镇子的夜晚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偶尔有一两家亮着灯,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
走到街角的时候周晏停了一下,指着一家关了门的铺面。"这里以前是个包子铺,"他说,"我记得那个老板,每天早上在门口蒸包子,热气腾腾的。我妈——养母——那时候接我放学路过,有时候会给我买一个。"
他说"养母"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撇清也没有刻意强调。母亲走在他旁边,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经过镇政府的旧址,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条窄窄的河,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月亮挂在河对岸的屋顶上方,圆圆的,照得水面亮闪闪的。
"妈,"周晏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以前镇东头有棵大樟树?"
母亲想了想。"好像是有。"
"我后来来找的时候那棵树已经砍了。"他说,"但我记得树下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你每次带我和姐去赶集都给我们一人买一串。姐吃山楂的,我吃草莓的。"
母亲停下脚步,站在桥上看了他一会儿。月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那些笑纹比记忆里深了很多。
"你还记得这些。"母亲说。
"全都记得。"周晏把手搭在桥栏上,望着河面,"以前有一段记不太清了,后来慢慢又想起来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往回拼。"
母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河面。我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月色下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瘦挺拔,一个矮小佝偻,但肩并肩挨得很近。
"妈,"周晏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年没走丢,我们一家现在会是什么样。爸会不会还在,你这些年会不会没那么辛苦。"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辛苦。"她终于说,"日子怎么过都是过。你回来了,就什么都值了。"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母亲早早睡了。我和周晏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把竹椅,中间小桌上放着两杯热茶。秋天的夜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很清爽。
"姐,"他端着茶杯,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那几棵新栽的槐树苗,"我下个月可能要调岗。"
"调去哪?"
"公司要开个新部门,做品牌战略方向的。想让我去牵头。"他把茶杯转了一圈,"但办公地点会换,要去城北那边的分部。"
城北离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开车要将近一个小时。我算了一下距离,皱了皱眉。
"搬家?"
"嗯,想搬到那边去。来回近一点。"他看了我一眼,"不过周末我还是回这边住,妈做的饭不能浪费。"
"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说有出息,该去。"他笑了一下,"但我知道她舍不得。"
"废话,"我说,"找了十八年才找回来的儿子,刚住没几个月又要搬走。"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喝着茶。月光把他垂下来的睫毛投出细细的影,侧脸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姐,我不是要走远。城北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周末我还能接你们过去住。那边房子大一些,风景也好。"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你去吧。妈有我照顾。"
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掌心温热。我没躲,就那么坐着,任由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月光下面那只手上的疤看得很清楚,陈旧的粉色,边缘不太平整,摸起来应该是微微凸起的。
小时候妹妹的手又小又软,握着我的手指头睡觉,掌心都是汗。现在这只手大了很多,骨节分明,掌心有茧,但搭在肩膀上的力道还是和以前一样轻。
那天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等周晏回屋以后我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把院子里晾着的床单吹得轻轻响,竹椅吱呀吱呀地晃。我仰头看着那几棵槐树苗,在月光下面细细小小的,叶子有些已经黄了,在风里簌簌地抖。
再过几年它们会长高,会开花,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飘香。那时候周晏大概已经搬去了城北,母亲可能两边跑着住,我大概也换了工作或者搬了家。但不管怎么变,这棵槐树会一直在这里,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年一年地长。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在妹妹的锁片上刻完那个"安"字,锯条滑了一下划出一道口子。我急哭了,爷爷说像小树枝。
那时候我哭着说不好看,妹妹说好看,姐姐刻的都好看。
十八年后我才知道,正是那道多出来的划痕,让我在茫茫人海里一眼就认出了那枚锁片。
有些东西不完美,但正因为不完美,才有了被认出来的印记。就像那道疤,那条褪了色的红绳,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那些歪歪扭扭记下来的碎片。都是走散之后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连起来,才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十一月初周晏搬去了城北。搬家的那天母亲帮着他收拾东西,把冰箱里包的饺子装了两大袋让他带过去,又把家里多余的锅碗瓢盆都塞进纸箱。周晏说不用那么多,母亲说一个人过日子这些东西都得备齐,等到了那边发现缺什么再买就晚了。
周晏的新房子我也去看了。城北那片是新开发的区域,房子都很新,楼下有片人工湖,傍晚散步的人很多。他的新办公室离住处走路十五分钟,早上可以不用开车。
搬完家的第一个周末他就开车回来接我们过去吃饭。母亲一进门就开始唠叨,说地板没拖干净,厨房调料不齐全,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周晏跟在后面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把母亲带来的腌菜放进冰箱。
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窗明几净的,收拾得比我想象中好很多。阳台上有几盆绿植,书房的书架上摆着那本旧笔记本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们三个人在槐树下拍的合照。照片上母亲站在中间,我和周晏一左一右,三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上次回老房子拍的。"周晏从厨房探出头,"洗了两张,一张放这,一张放老家了。"
我拿出手机把那盆绿植拍了一张,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我弟的新家"。发出去五分钟就收到了几十个赞,大学室友评论说"有弟如此,夫复何求",我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沿着湖走了一圈。湖边的枫叶红了大半,倒映在水面上红彤彤一片。母亲走得不快,周晏放慢步子陪在她旁边,时不时扶一下她的胳膊。我走在前头,回过头看他们,湖风吹过来把母亲的头发吹乱了,周晏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很多年。我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湖面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其实日子就那么过了。周末见面,工作日各忙各的。母亲有时候去城北住两天,有时候周晏回这边过夜。公司那边我的实习期快结束了,转正申请已经递了上去,正在走流程。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有时候我会恍惚,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妹妹没丢,爸爸还在,我们一家四口在镇上的老房子里过着寻常日子。夏天的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妈妈摇蒲扇,爸爸泡茶,妹妹枕着我的胳膊,数天上的星星。
但恍惚过后回到现实里,看到周晏发来的消息说"姐,妈今天在我这包了饺子,你周末过来吃",看到冰箱里冻着的那一排排饺子,看到母亲手机相册里全是周晏的各种照片——吃饭的、工作的、在湖边散步的——我就知道,现实其实也很好了。
好到十八年的空缺慢慢被新的日子填上,好到有些伤口结了疤不再疼,好到母亲夜里不再惊醒,好到那棵老槐树旁边又有了新树苗在长。
年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算不上大事,但让我在办公室哭了一场。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周晏给我打内线电话,说让我去他原来那间办公室拿一个文件夹,落在他旧办公桌抽屉里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桌面上东西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支笔和一个台历。
我拉开抽屉,文件夹确实在里面,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红色的绒布面,系着丝带。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姐,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我的生日在下周,自己都快忘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新的红绳。和母亲编的那根一模一样,双股平结,七个金刚结,穿着一枚银锁片。锁片正面刻着一朵梅花,背面两个字,"平安"。字迹跟我小时候刻的几乎一样,但更工整一些,那道多余的划痕还在,刻意保留的。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周晏的字迹:"我自己刻的,学了三个月。刻坏了好几块银片,手也扎了。但我想给你也做一枚,以后咱俩一人一个。"
我把那根红绳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锁片还带着一点点金属的温度,在灯光下发着柔和的银光。我攥着它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靠在了办公桌边上。
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暮色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地板切成一道一道的光带。我蹲在那里,把那根红绳攥在手心里,眼泪落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
后来周晏推门进来找我,看到我蹲在地上,他走过来也蹲下。
"哭什么?不喜欢?"
"太喜欢了。"我吸了吸鼻子,把那根红绳举起来晃了晃,"刻得很好。"
"练了好多次。"他伸手帮我擦了一下脸,"以后咱们一人一条,妈一条,三条一模一样的。"
我把红绳戴上了。他帮我系的结,手法很熟练,双股平结一圈一圈绕好,最后拉紧。红绳贴着腕骨,银锁片垂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凉凉的,很快就捂热了。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看到了我手腕上的红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周晏。"你刻的?"
"嗯。"
母亲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锁片上的梅花,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安"字,最后"噗"地笑了一声。
"比你姐小时候刻的好看。"
"妈!"我在旁边抗议。
周晏笑了,眼睛弯起来。"姐刻的是原创,我这是模仿。"
母亲把那枚锁片在手指间捻了捻,然后松手让它垂回我的腕骨上。"都好看,"她说,"都是自家孩子刻的,都好看。"
那天晚上母亲从抽屉里把那根旧的锁片也拿了出来,还有她自己的那根——是周晏后来补刻给她的,红绳也是新编的。三条红绳,三枚锁片,在灯光下并排放着,梅花朝向同一个方向,背面的"平安"排成一列。
母亲把我们俩叫到客厅,让周晏给她拍了张照片。照片上她坐在沙发中间,两条胳膊伸出来,手腕上三条红绳搭在一起。她看着镜头笑,嘴抿着,眼睛弯弯的,鱼尾纹很深很深。
那张照片后来被周晏洗出来,放进了老房子客厅的相框里,跟那张三十年多前的全家福并排挂在一起。一张泛黄,一张崭新,中间隔着很长的岁月,但画面里的人都在笑。
再后来就是冬天了。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树梢上,天亮就化了大半。母亲把老房子院子里的槐树苗用稻草裹了起来,怕冻着。周晏周末回来的时候看到,说妈你这是把它们当孙子养了。
母亲拿扫帚追了他半条街。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们,雪后的空气很冷,呼吸都是白雾。周晏在前面跑,母亲在后面追,两个人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趴在窗户上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叼着半根棒棒糖。
晚上周晏走的时候,母亲往他车后备箱里塞了一床新棉被,说自己弹的棉花,暖和。周晏说后备箱塞不下了,母亲说放后座。周晏说后座放了给姐姐带的吃的。母亲说那就放你腿上抱着。
最后那床棉被还是被塞进了后备箱,跟一箱苹果一袋红薯挤在一起。周晏关后备箱的时候跟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笑了。
他上车以后摇下车窗,跟母亲说下周回来。母亲挥了挥手,说路上慢点开。车子慢慢开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母亲旁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她还没回去,站在路灯下面,搓着手哈气。
"妈,进去吧,外面冷。"
"嗯。"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巷口一眼。路灯照着她的背影,花白的头发上落了点没化完的雪沫子,亮晶晶的。
"你妹——你弟,"她顿了一下,"长大了。"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是啊。"
"挺好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慢悠悠地往里走了。我跟着她进门,把身后的风关在外面。屋里暖气很足,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雾,把外面的夜色挡得朦朦胧胧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手机相册找照片。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张,是妹妹五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扎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蛋糕上的蜡烛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的江暖,还是个小姑娘,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说话软软糯糯的,喜欢跟在我后面叫姐姐姐姐。
现在的周晏很高,肩膀很宽,说话声音沉稳,在公司里能独当一面。但他还是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泡热可可端过来,会在我被方案卡住的时候坐下来陪我一起改,会在下班路上绕一大圈去买我爱吃的那家煎饼。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我把那张旧照片和今年夏天拍的新合照放到同一个相册里,设了个名字,叫"回家"。十八张照片,从第一张开始翻到最后一张,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慢慢长高,眉眼长开,变成照片上那个站在槐树下的青年。
其实不是十八张照片。是十八年。是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是无数次的寻找和等待,是那本写满了碎片的旧笔记本,是三条一模一样编织的手绳。
但我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所有那些漫长的时间都缩成了一个点,在那个点上面,三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前面笑着。
那就够了。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转正通知下来了。我过了,同期六个实习生只留了两个,我是其中之一。人事把正式合同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
那天晚上周晏专门从城北赶回来,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周晏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三杯,举起来碰了碰我妈的杯子。
"庆祝我姐正式入职。"
母亲抿了一口,说这酒有点涩。周晏说贵的,您再品品。母亲又抿了一口,说还是涩。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我在旁边一边吃菜一边笑,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比上一场大,纷纷扬扬的,路灯底下像下着一片一片的碎光。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映着屋里的暖黄色灯光,显得很安静。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银锁片贴着皮肤,已经被戴得很温润了。梅花的花瓣在灯光下有一点微微的反光,"平安"两个字被我的衣袖遮了一半。
母亲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的时候,我伸手替她拉开了椅子。
"妈,坐。"
她坐下来,看看我,又看看周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屋里却很暖和。灯光把她脸上那些细细的皱纹照得很柔和,她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这回没再说涩了。
"好喝。"她说。
周晏笑了,举杯又碰了一下。"那多喝点。"
窗外那几棵槐树苗盖着雪,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风从屋檐下穿过,带起一小团雪沫子飞起来,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地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回树根边上。
有些走散的人会回来,有些等待会有结果。但不是所有等待都有尽头,不是所有走散都能重逢。我知道这个,周晏也知道。
他当初等了十八年,所以比谁都清楚那种漫长的、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滋味。因此他格外珍惜现在每一天的日子——周末回来吃母亲包的饺子,偶尔接我去城北住两天,开车载着我们去周边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转转。
他说想多走走看看,把以前错过的风景补回来。母亲陪他去了,我也陪他去了。三个人的合影攒了厚厚一叠,从秋天的红叶到冬天的雪景,从海边到山里,每一张照片上周晏都笑得很开。不像是那个在公司里板着脸训人的周总监,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跟在我后面跑的小姑娘,露出两颗虎牙,眼睛亮亮的。
后来有一回我们在老房子阁楼翻东西,翻出了一摞旧信件。是父亲当年写的家信,他还在世的时候在外地打工,隔几个月寄一封回来。信很短,字迹潦草,内容无非是工资发了多少,什么时候回家,让母亲照顾好两个孩子。
周晏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看完了,看完以后叠好放回信封里,交到母亲手上。
"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母亲坐在阁楼的小板凳上,阳光从天窗斜斜地照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你爸啊,"她想了一会儿,"话不多,但疼你们。每次回来都给你们带吃的,你那时候爱吃那种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他每次买一大包,回来被你几天就吃完了。"
周晏笑了一下。"我记得糖。"
"你当然记得,"母亲说,"你蛀牙就是吃糖吃的,后来疼得直哭,你姐陪你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周晏转头看我。"真的?"
"真的。"我靠在阁楼的墙边,"你那时候才三岁多,牙疼得睡不着,我就抱着你在院子里数星星。数到后来你自己就困了,靠着我睡了,我胳膊麻了一整夜。"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那些信纸的边缘,没说话。阳光把他低垂的眼睫毛照得很清晰,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从阁楼下来以后,周晏把那摞信放到了自己书房的抽屉里。他说想留个念想,多了解了解爸爸。母亲没拦他,只是又找出了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几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花了,但人还看得清楚。瘦瘦高高的,站在槐树下面,叼着根烟,眯着眼睛笑。
周晏把那张照片翻拍了存进手机,设成了屏保。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有次喝多了酒,抱着手机看着那张屏保发了很久的呆。我过去扶他,他拽着我的袖子嘟囔说姐,爸笑起来跟我长得真像。
我说是,你像他。
他笑了一下,歪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给他盖上毯子,把他手机从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屏保上父亲的照片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掉,那张模糊的笑脸沉进了暗处。
那天晚上母亲从卧室出来喝水,看到沙发上的周晏,走过去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这孩子,"母亲小声说,"终于回家了。"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母亲弯腰把周晏踢开的毯子角重新掖好。客厅的夜灯发出很淡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描得毛茸茸的。母亲直起身转过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站着干什么,去睡吧。"
"嗯,"我说,"您也早点睡。"
母亲关掉客厅的灯回了房间。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周晏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又滑下去一角。我没有再走过去替他盖,他已经长大了,冷了会自己拉回来。
但他睡着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侧躺着,一只手蜷在胸前,嘴唇微微张着。
我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笔直笔直的,像一条路。
那年除夕,我们回了老房子过。
母亲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年货,腊肉腊肠挂了一阳台,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周晏二十九那天从城北赶回来,后备箱里装了一棵两米高的年桔,吭哧吭哧搬进屋放在客厅正中间,金灿灿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买这个干什么?"母亲一边埋怨一边拿抹布擦叶子上的灰,"这么老沉。"
"过年得有年味。"周晏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退后两步打量那棵年桔,"好看吧?"
"好看好看,就是太大了,走路都碍事。"
嘴上说着碍事,母亲转头就去抽屉里翻了一叠小红包出来,一个个系在年桔的枝桠上。红纸包在绿叶和金果之间晃荡,喜庆得不得了。
年夜饭从下午就开始做了。母亲主厨,周晏打下手,我被分配了剥蒜和摆盘的任务。厨房里油烟升腾,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电视里春晚的彩排声,热腾腾的烟火气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剥蒜,看着母亲把一条鱼滑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周晏在旁边切葱,刀工比年初的时候利落多了,一段一段切得均匀整齐。母亲瞥了一眼他的刀工,满意地点了点头。
"教了三个月,总算像样了。"
"那是您教得好。"周晏头也不抬,把切好的葱花码进碟子里。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剥蒜。蒜皮黏在手指上,剥了一会儿指尖就开始发辣。妹妹——弟弟——以前也怕剥蒜,每次被分配这个任务都愁眉苦脸的,剥两颗就跑出去玩,最后总是我替她剥完。
现在的周晏不会跑了。他站在案板前面切完葱又去拍黄瓜,动作麻利得很。母亲在旁边指挥着放醋放糖,他一样一样跟着做,跟得稳稳当当。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在风里晃着,但屋里暖融融的,桌上的菜冒着一团团白气。母亲开了瓶自己酿的米酒,倒出来三杯,说今年是团圆的头一年,得好好喝。
举杯的时候周晏站起来,端着酒杯看了母亲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妈,姐,新年快乐。"
母亲笑着跟他碰了碰杯,米酒在玻璃杯里晃了晃,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我举杯碰上去,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院子里的安静撕开了。紧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从镇子四处响起来,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透过窗玻璃能看到远处有几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映得忽明忽暗。
周晏端着酒杯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烟花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回过头冲我和母亲笑了笑,举起杯子遥遥地晃了晃。
那晚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母亲坐中间,我和周晏一左一右。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搭在沙发扶手上,针还插在上面。电视里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三个人同时笑了,笑的节奏不太一样,但声音混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面听起来格外热闹。
后来母亲看着看着就靠着沙发睡着了。她的头歪在周晏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周晏不敢动,就那么僵着肩膀坐着,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怕她滑下去。
我压低声音说:"我给她拿条毯子。"
"不用,"周晏也压着嗓子,"让她睡,别吵醒她。"
我于是没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春晚继续演着,窗外偶尔还有一两声鞭炮响,隔得很远,闷闷的。母亲睡得很沉,花白的头发散在周晏深色的外套上,像一小片柔软的雪。
周晏侧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是往上牵了牵,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面亮得厉害,像是里面也有一簇烟花在放。
我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转向电视。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个靠着另一个,中间的茶几上瓜子花生堆成小山,年桔的金色果子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十二点的钟声从电视里传来的时候母亲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刚过十二点。"周晏把掉在她身上的瓜子壳轻轻拂掉。
"哎呀,我睡着了。"母亲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我们,"你们怎么不叫我?"
"叫您干嘛,守岁守的是一家人在一块。"周晏把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吃块苹果,醒醒神。"
母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咔哧一声脆响。窗外零星的烟花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喊了新年的第一嗓子,声音在夜色里传得远远的。母亲嚼着苹果靠在沙发上,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忽然说了句:"真好啊。"
"什么真好?"我问。
"都在这。"她嚼完苹果把核放在茶几边上,满足地往后一靠,"你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烟花声弱下去了,电视里新的一年刚开始,主持人还在说着祝福的话。
周晏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他的手大,能把母亲那只粗糙的、长了茧的手整个包住。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道烧伤的疤,然后把头靠回他肩膀上。
"他看得见。"周晏说。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空里最后几朵烟花散尽了,黑色的天幕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颗零星的星星挂在远处的屋檐上头。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很冷很静,但屋里很暖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挤成一团,电视里放着喜气洋洋的音乐,茶几上的瓜子壳堆得满满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母亲手腕上那根,再看了看周晏伸过来搭在母亲手背上的那只手——袖口微微滑上去,露出他腕上那道疤,和旁边并排的红绳。
三根红绳,三枚银锁片,在灯光下泛着差不多的光。
我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母亲轻微的呼吸声,是电视里热闹的节目声,是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细碎又安稳,像是小时候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数星星时听到的那些声音。
我想起五岁那年夏天集市上攥着糖葫芦的手,想起七岁那年锯条划破银片的声音,想起十八年里每个夏天的蝉鸣。所有的声音最后都叠在了这个除夕夜里,化成了一种很轻很暖的背景音。
我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母亲已经又睡着了,周晏还没睡,侧着脸看着电视屏幕,嘴角浅浅地弯着。察觉到我的视线他转过来,挑了挑眉。
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年春节过完,春天就来得很快了。老房子院子里的槐树苗开始冒新芽,一点一点的嫩绿从枝头钻出来,在料峭的春风里抖着。母亲每天给它们浇水,顺便拔掉旁边冒出来的野草,蹲在那一蹲就是老半天。
周晏工作忙,隔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那几棵树,用手比量着说长了多高。母亲在旁边嗤笑他,说哪有每周长个头的,你看的是同一棵。
周晏说我看的是未来开花的希望。
母亲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厨房了。我蹲在旁边拔草,听到他这句话笑出了声。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也蹲下来,跟我一起拔。
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在后背上很舒服。隔壁院子传来小孩的嬉笑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放风筝,花花绿绿的纸鸢从屋顶上方飞过去,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飘着。
"姐,"周晏拔了一棵草扔在旁边的堆里,"你说这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妈说了三四年。"
"那到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个镇上住?"
"在不在有什么关系,"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树在这,人回来看就是了。"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然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拔着各自面前那片地上的杂草。春风穿过院子吹过来,把地上落了一冬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过院墙。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老歌,声音模模糊糊的,哼着什么调子。
我拔完最后一把草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周晏还蹲在那里,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棵树苗最顶上那片嫩叶。动作很小心,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暖的光里。他低着头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重叠了一下又分开,睫毛还是那样,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暖。"我脱口而出。
他抬起头看我,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柔软,有一点不好意思。但他笑得很好看,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抱着糖葫芦跟在我后面跑的小女孩突然穿过长长的时光跑到了我面前。
"姐。"他说。
就一个字,和十八年前一样。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跟他一起碰了碰那片嫩叶。叶子的边缘还卷着,没完全展开,但颜色已经绿得很鲜亮了。风又吹过来,叶子在我们指间轻轻颤了颤。
"以后每年春天都回来看看。"我说。
"嗯,"他说,"每年都回来。"
那棵老槐树站在院子另一边,光秃秃的枝丫上也开始冒新的芽了。老的新的,站在同一片院子里,伸着各自的枝条往天上长。再过几个月就到夏天了,新苗会长高,老树会重新枝繁叶茂,蝉鸣会响起来,院子会被它们挡出很大一片阴凉。
到时候三个人还坐在这片阴凉下面吃饭喝茶,竹椅还会吱呀吱呀地晃,桌上有红烧肉和溏心蛋。风会把槐花的香味送到每一个角落,头发上、衣服上、那些银锁片上。
锁片上的"平安"两个字的笔画会被日复一日的触摸磨得更亮一些,红绳的颜色会褪得更浅一些,但绳结不会松开。双股平结,一圈一圈绕紧,打结的人打的时候就下了狠力气,说这样怎么都不会散。
三年或者五年以后槐树开了花,花落在院子里满地都是。母亲会拿扫帚把它们拢起来堆在树根边,说落花归根,是给树吃的肥。周晏大概会拿出手机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说"当年种的树开花了"。底下评论里会有他养父母点赞,有公司同事说好看,有一起找过亲的那个云南姐姐回"真好"。
而我会戴上那根红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些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垂下来,被风晃得轻轻响,香得让人有点晕。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升了职或者换了工作,也许搬了家,也许还在原来的地方。但不管在哪,看到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个院子,想起那个五岁走丢的妹妹,想起十八年后她戴着母亲编的红绳站在落地窗前回头看我。
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去处,所有的错过都有了弥补的时刻。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院子里暖融融的阳光把整个春天都裹住了。周晏还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片刚冒出来的嫩叶。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穿过门廊传过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他站起来,回头冲屋里应了一声。然后他走过来,和我并肩往屋里走。我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有一点温热。门廊的阴影把外面的阳光切了一道,我们跨过那道明暗的分界线,走进暖黄灯光下的屋里。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更浓了,母亲端着菜往桌上放,看到我们进来招呼了一句洗手。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银锁片在手腕上轻轻晃。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动了动,新苗的叶子跟着抖了几下。天很蓝,蓝得像是被人认真擦洗过。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拉开了餐桌旁的椅子。
周晏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冲我晃了晃。
"姐,吃饭。"
我拿起自己的筷子,伸向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母亲坐在旁边把米饭一碗一碗递过来,桌子底下三双脚挨得很近,踩在同一片地板上。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子,照着那棵老槐树也照着几棵新苗。槐花还没开,但春天已经来了,新的叶子在风里欢快地抖着。再过不了多久就是夏天,到时候满院子都会被树荫盖住。
那时候蝉鸣会响起来,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但我不会再觉得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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